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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掩埋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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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正是因为天要黑了,总督的外貌才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似乎眼看着变老了,变得弯腰驼背,并且疑神疑鬼。他偶一回头,一眼瞥见椅背上搭着披风的空座椅,没来由地打了一个寒噤。节日之夜即将来临,力倦神疲的总督想必是被婆娑的夜影弄花了眼,误以为空椅子上坐了一个人吧!总督怵惕不安地碰了碰风衣,这才不再理会它,绕着凉台奔跑起来。他时而搓搓手,时而跑到桌前,抓起酒杯,时而停住脚步,茫然地盯住地板上的马赛克镶嵌画,似乎试图破译其中的某种文字。 今日以来,惆怅已是第二次降临在总督身上。他轻轻揉着太阳穴——清早地狱般的剧痛眼下只剩下了迟钝而略感酸痛的回忆——竭力想搞清楚,自己内心的痛苦究竟由何而来。他很快便找到了原因,却试图自我欺骗。他很清楚,自己日间不可挽回地错过了什么,眼下正试图以某种微不足道的,关键是为时已晚的行动做出补救。总督试图欺骗自己,努力让自己相信,眼下这些夜间行动的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日间的判决。但他很难骗过自己。 再次跑到转弯处时,总督突然停住脚步,打了个呼哨。暮色中传来一声低沉的犬吠,一头巨犬从御花园内奔上凉台。巨犬灰毛尖耳,项圈上挂着镀金铭牌。 “班加,班加。”总督低声轻唤。 巨犬人立而起,两只前爪猛地搭在主人肩头,险些将其扑倒,然后在主人脸上舔了一口。总督坐到座椅上,班加趴在主人脚下,吐着舌头喘气,眼中的喜悦分明在说,大雷雨——无畏的巨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惧怕的东西——已经过去,它又能跟自己心爱的主人在一起了。它深爱并且崇敬自己的主人,将其视为无上的权威、万众的主宰,这让它感觉自己也是不一般的、尊贵而特殊的生灵。但今天,趴在主人脚下,望着暮色四合的御花园,班加不用回头也立刻察觉,主人遇到麻烦了。因此它站起身来,走到主人身侧,将头和前爪放在主人膝头,爪底的湿沙蹭脏了主人风衣的下摆。它大概想以此安慰主人,表达自己与主人共患难的决心。无论它那双侧头凝望主人的眼睛,还是它那对机警地竖起的尖耳朵,都在诉说着这一点。就这样,深爱着彼此的一人一狗,在宫殿凉台上迎来了节庆之夜。 与此同时,秘密卫队长阿夫拉尼正在紧张忙碌。走下凉台对面的御花园顶层平台之后,他顺着台阶来至下一层平台,向右拐进设在宫墙内的兵营。此处驻扎着由总督带来耶路撒冷的兵团将士,以及由阿夫拉尼亲自指挥的总督秘密卫队。卫队长进入兵营后不到十分钟,便有三辆马车驶出了营寨,车上各装着挖掘工具和一大桶水。十五名灰装骑兵随行护卫。车队从后门驶出王宫,向西出城,沿小路走上伯利恒大道,一路向北,行至希伯伦门岔路口,这才拐上日间行刑队伍赶赴刑场时走过的雅法大道。此刻天已黑透,明月已从天边升起。 车队出发之后不久,阿夫拉尼便也动身了。他换上了一身破旧的深色无袖长衫,骑马驶出宫门,但没有出城,而是进城去了。过不多时,他便来到城北圣殿附近的安东尼亚堡。阿夫拉尼在堡垒内停留的时间极短,随后他的足迹便又出现在下城区歪七扭八的街巷之中。此时,他的坐骑已换成了骡子。 轻车熟路的阿夫拉尼很快便找到了地方。此街名为“希腊街”,街上有几家希腊人开的店铺,其中有一家是卖地毯的。阿夫拉尼在这家店铺门前滚鞍下骡,将坐骑拴在门前铁环上。店铺已经打烊。阿夫拉尼走进店铺正门旁侧的小门,来至一个三面围有板棚的方形小院。他绕过板棚,来到一栋石砌露台上爬满常春藤的住房前。住房和板棚内都尚未掌灯,一片漆黑。阿夫拉尼四下望望,低声唤道:“尼扎!” 唤声未已,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没戴头巾的年轻女人出现在黑漆漆的露台上。她趴在露台栏杆上,警惕地辨别着来人的身份。认清之后,她亲切地冲来人微笑点头,并招了招手。 “就你自己?”阿夫拉尼用希腊语低声问。 “对。”女人在露台上低声回答,“我丈夫今早去该撒利亚了。不过,女仆在家呢。”她说着,回头望望房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阿夫拉尼四下望望,踏上石阶,随女人走进屋内。 阿夫拉尼在女人屋中停留的时间同样极短,绝不会超过五分钟。随后他便走出屋门,走下露台,拉低风帽遮住眼睛,来到街上。此时,家家户户已点上油灯,节前的街道上依旧熙熙攘攘,阿夫拉尼很快便消失在行人和骑手的洪流中,不知去向了。 阿夫拉尼刚走,被换作尼扎的女人便匆匆忙忙换起衣服来。尽管摸着黑寻找衣服多有不便,但她既未点灯,亦未召唤女仆。直至换好衣服,披上黑色头巾,她才在屋内喊道:“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去埃南塔家串门了。” 黑暗中传来一名老女仆的嘟囔声:“埃南塔?呸,那个坏女人!你丈夫不是不准你去她家吗!你那个埃南塔,就是一个皮条客!看我不告诉你丈夫……” “行了行了,闭嘴吧。”尼扎说着,像条影子一样溜出屋门。她的凉鞋笃笃地敲在小院石板上。老女仆嘟嘟哝哝地关紧了屋门。尼扎走出了院门。 与此同时,从下城区另一条街巷的一扇便门中走出一名年轻男子。这条街巷曲里拐弯,沿缓坡向下通往一片池塘;便门所在的房屋十分简陋,背对街巷的一侧没有一扇窗户;而从便门内走出的年轻人却俊美光鲜。他生着一只鹰钩鼻,蓄着精心打理的连鬓胡,身着节日盛装——洁白的头巾垂在肩头,崭新的天蓝色祈祷披巾下坠流苏,脚上的簇新凉鞋啪嗒作响。美男子昂首阔步,超过一个个急于回家与家人共进逾越餐的行人,看着一扇扇窗户被陆续点亮。年轻人拐上一条大路,沿着市场,朝坐落于圣殿山脚下的大祭司该亚法的宫殿走去。 不久之后,年轻人走进了该亚法的宫殿。过不多时便出来了。 走出灯烛火把交相辉映、热热闹闹准备过节的大祭司宫殿之后,年轻人更加意气风发,快步朝下城区赶去。走到街道汇入市场的拐角处时,在拥挤如沸的人流中,一名脚步轻盈如舞的年轻女子赶到了他的前头。擦肩而过时,年轻女子将原本遮住眼睛的黑头巾向上一撩,瞥了年轻人一眼,但脚步非但没有放缓,反而加快了,似在有意回避年轻人。 年轻人不仅注意到了年轻女子,而且一眼便认出了她。他身子一震,困惑地望着年轻女子的背影,随后拔腿便追,险些将一个抱着陶罐的行人撞翻在地。他追上年轻女子,激动地喘着粗气,唤道:“尼扎!” 年轻女子回过头,眼睛微眯,脸上现出冷淡的懊丧,干巴巴地用希腊语道:“啊,是你呀,犹大?我一眼都没能认出来。不过,这是个好兆头。按照我们的说法,谁被人认不出,谁就要发财了……” 犹大激动不已,心跳得像只被黑布蒙住的小鸟,他唯恐被人听见,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问:“你这是要去哪儿呀,尼扎?” “你问这个做什么?”尼扎放慢脚步,傲然望着犹大。 “什么呀?……”犹大慌了神,压低的声音里流露出孩子气,“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正想去找你呢。你说过一整晚都会待在家里的……” “哼,才不呢!”尼扎说着,娇嗔地嘟起了下嘴唇,犹大顿时觉得,眼前这张他生平见过的最美的面庞变得更美了。尼扎又道:“我觉得无聊。你们都在过节,可你叫我怎么办?难道要坐在露台上,听你叹气?还得提心吊胆,生怕女仆告诉我丈夫?不不不,所以我才决定,要到郊外去听夜莺唱歌。” “去郊外?”犹大彻底慌了,“你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尼扎道。 “让我陪你去吧?”犹大屏住呼吸问。他心乱如麻,他忘记了世间的一切,祈求地望着尼扎那原本蔚蓝,眼下却仿佛漆黑的眸子。 尼扎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你怎么不说话,尼扎?”犹大配合着尼扎的脚步,可怜巴巴地问。 “你不会让我感到无聊吧?”尼扎突然停住脚步问。 犹大的思绪彻底混乱了。 “那好吧。”尼扎终于缓和了语气,道,“走吧。” “去哪儿?去哪儿?” “别急……我们到那个小院里头去说。否则被熟人撞见,该说我在大街上私会情郎了。” 尼扎和犹大便离开了市场,走到某个院落的门洞里去商议。 “你到橄榄园去——”尼扎收住话头,用头巾遮住眼睛,并且背过身去,避开某个拎着水桶从门洞内经过的行人,这才接着道,“汲沦溪后面那个客西马尼园。听明白了?” “嗯嗯嗯。” “我头里先走,”尼扎道,“你别跟得太紧,离我远点。我先走,你过了汲沦溪之后……知道山洞在哪儿吗?” “知道、知道……” “过了石磨,继续往上走,再拐进山洞。我在那儿等着你。你可千万别急着跟来,耐心点,在这儿等一会儿。”说罢,尼扎若无其事地走出了门洞。 犹大独自站着等了片刻,努力集中纷乱的思绪。其中的一个烦恼在于,该如何向家里人解释,自己为何会缺席逾越节晚餐。犹大很想编通谎话,但心里面长草,未等谎话编圆满,双腿便自作主张地将其拖出了门洞。 他改变了行进路线,不再赶去下城,而是掉头朝该亚法宫殿方向走去。城内的节日已然开启。犹大周围的窗户里不仅闪耀着烛火,而且已经传出赞美诗的吟诵声。最后一批晚归的行人拼命地催促、鞭策、呵斥胯下的毛驴。犹大被自己的双腿拖拽着向前疾行,他看不到安东尼亚堡长满青苔的可怖塔楼如何从他身旁飞掠而过,他听不到堡垒内的声声号角,他也丝毫没有注意到,骑马巡逻的罗马士兵手中的火把如何用不安的火光淹没了他的道路。 经过塔楼时,犹大一回头,看见高得可怕的圣殿绝顶亮着两盏巨大的五烛灯。但犹大同样来不及细看,他只觉得耶路撒冷上空燃烧着十盏规模空前的长明灯,足以与另一盏正在冉冉升起的举世无双的长明灯——月亮——争辉。 犹大再也顾不上任何事,他不住地朝客西马尼门飞奔,一心想要尽早出城去。他总感觉,在他前面,在来往行人的背影与面孔中间,一个轻舞飞扬的倩影不时闪现,指引着他向前去。但这只可能是错觉,犹大很清楚,尼扎早就走远了。犹大跑过几家钱庄,终于来到通往客西马尼的城门前。在这里,心焦如焚的犹大不得不停住了脚步:一支驼队正在进城,其后紧跟着一支叙利亚人武装巡逻队,犹大只得在心里暗自咒骂…… 终于过完了。犹大急不可耐地跑出了城门。在他左手边有块小墓地,墓地旁边有几顶朝圣者搭的条纹帐篷。犹大穿过洒满月光的土路,朝汲沦溪奔去。溪流在犹大脚下淙淙作响。犹大跳过一块块高出水面的溪石,终于来到客西马尼园所在的对岸。令他心花怒放的是,园内的坡路上空无一人。离他不远处便是半已倾圮的橄榄园大门。 远离窒闷的城区,春夜的芬芳令犹大如痴如醉。来自园内的香桃木和洋槐花的香气越过围墙,一浪浪涌出。 园门无人看守,园内也不见人影。几分钟后,犹大便已奔跑在高大茂盛的油橄榄林的神秘阴影下。道路通往山顶,犹大喘着粗气,不时穿出黑暗,踏上月光编织的地毯,那些花纹令他想起他在尼扎的善妒的丈夫店中见过的那些地毯。过了片刻,犹大左手边出现一片林中空地,那里有一座压着沉重石磙的橄榄油磨盘,周围地上放着一堆圆桶。四周空无一人。劳作于日落时分便结束了,此刻犹大头顶只有夜莺在齐声欢唱。 犹大的目标已近在咫尺。他知道,右手边的黑暗中就要传来如泣如诉的山洞滴水声了。果不其然,他听到了这声音。凉意愈来愈盛。 于是他放缓脚步,轻声呼唤:“尼扎!” 一个身影从粗壮的橄榄树背后蹿出,却并非尼扎,而是一个矮壮男人,手中寒光一闪即灭。犹大暗叫一声,扭头便跑,却被另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拦路者问犹大:“刚才得了多少钱?想活命就说实话!” 犹大心中萌生一线希望,他绝望地喊:“三十银币!三十银币!我全带在身上呢。这就是!钱拿去,饶了我的性命吧!” 那人劈手夺过犹大手中的钱袋。与此同时,一柄利刃自犹大身后飞起,闪电般刺入痴情人的肩胛骨下方。犹大向前跌去,十指蜷曲的双手高高扬起。前面那人挺刀相迎,刀身刺入心脏,直没刀柄。 “尼……扎……”犹大的声音不再清脆、明亮、年轻,而是低沉、幽怨,之后便再未发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如此猛烈地砸在地面上,发出“轰”的一声。 这时,第三个人出现在路上。此人身披斗篷,头戴风帽。 “动作要快!”他吩咐道。两名凶手迅速将其递过的一张纸条连同钱袋一起裹进一块皮革,用细绳交叉捆紧。一名凶手将包裹揣入怀中,二人分头离开道路,旋即隐入漆黑的橄榄林中。戴风帽的人在死者身旁蹲下,凝注着死者的脸。阴影下,死者俊美的脸庞看上去洁白如粉,甚至带有几分圣洁。 几秒钟后,山路上便再无一个活人,只有一具死尸摊开双臂躺在地上。尸体左脚恰巧被一块月光照亮,凉鞋上的每一根细皮带都清晰可见。夜莺的歌唱响彻整座客西马尼园。没有人知道杀害犹大的两名凶手去了哪儿,但戴风帽之人随后的去向是清楚的。他离开道路,钻进茂密的橄榄林中,一路向南,来到远离正门的园林南角,翻过顶部已有石块脱落的围墙,很快便来至汲沦溪畔。他蹚着溪水走了一段,远远望见两马一人的剪影。两匹马同样站在水中,被溪流涤荡着马蹄。控马兵骑上一匹马,戴风帽的人跃上另一匹马,二马踏溪缓行,溪底的鹅卵石在蹄铁下铮鸣有声。随后二人越过溪流,走上靠城一侧的河岸。沿着城墙走了一段之后,控马兵疾驰而去,消失在视线之中,戴风帽的人则翻身下马,在空空荡荡的大路上脱下斗篷,从斗篷内里掏出一顶没插羽毛的头盔,戴在头上,变成了一名身着短斗篷、腰佩短剑的军官。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烈性战马颠簸着骑手,纵蹄飞奔,很快便驰至耶路撒冷南城门前。 城门洞内亮着几支火把,火光跳跃不定。几名来自雷电军团第二百人队的执勤士兵正坐在石凳上玩骰子。一见到疾驰而来的军官,士兵们急忙跳起,军官在马上朝他们挥挥手,径直驰入城中。 城内已满是节日的灯火。每一扇窗户内都跳跃着油灯的火苗,四面八方响起的赞美诗汇成了参差不齐的大合唱。透过临街的窗户,骑在马上的军官不时瞥见人们正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满了羊羔肉、苦菜[参见《出埃及记》12:8:“当夜要吃羊羔的肉;用火烤了,与无酵饼和苦菜同吃。”]和红酒。军官用口哨轻轻吹着小曲,不紧不慢地穿过下城区空空荡荡的街巷,朝着安东尼亚楼前进,时而瞅瞅圣殿上空熊熊燃烧着的史无前例的五烛灯,时而望望比五烛灯悬得更高的月亮。 唯独大希律王行宫与逾越夜的热闹喜庆格格不入。坐北朝南的配殿中住着罗马步兵队的军官和军团长,这里亮着灯火,多少还有些动静和生气。而前排正殿则只有一位身不由己的住客——总督,整个正殿,连同一道道柱廊和一尊尊金色雕像,都仿佛被璀璨夺目的月华刺瞎了眼睛,为黑暗和寂静所笼罩。总督不愿待在殿中,正如他对阿夫拉尼所说。他命人将卧榻设在凉台之上,亦即他午间用膳、早晨审问犯人之处。总督卧于榻上,睡梦却迟迟不肯造访。他遥望着高悬碧空的赤裸明月,一望便是数小时。 直至子夜时分,睡梦终于对伊格蒙起了恻隐之心。总督哆嗦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忙解下披风,取下佩有宽刃钢刀的腰带,放在旁边座椅上,脱掉凉鞋,躺在榻上。爱犬班加立刻跳上卧榻,趴在主人身侧,与主人头挨着头。总督将手搭在爱犬脖颈上,终于闭上了眼睛。班加这才安然睡去。 卧榻设在幽暗处,一根圆柱为其遮蔽了月光,但一带月华沿着台阶直铺到卧榻前。总督刚与周围的现实世界失去联系,便踏上了这条闪闪发亮的光带,一路向上,径直朝月亮走去。走在这透明的蔚蓝色光带上,这感觉如此美妙而独特,直令睡梦中的总督幸福得笑出声来。总督在爱犬的陪伴下,与流浪哲人并肩而行。二人正在争论某个重要而复杂的问题,但谁也不能说服对方。他们对一切问题的观点都不一致,唯其如此,这场争论才饶有趣味,无休无止。不言而喻,日间的行刑绝对是搞错了:瞧,这位臆造出如此荒诞不经的想法——诸如“所有人都是善人”——的疯哲人不正走在自己身旁吗?如此说来,他当然还活着。况且,处死这样一个人,光是想想都可怕至极。不,死刑并未发生!没有!这才是沿着月光阶梯漫步虚空的最美妙之处。 富裕时间要多少有多少,大雷雨傍晚才会开始,而怯懦是人类最可怕的罪过之一:拿撒勒人耶舒阿如是说。不,哲人,我要纠正你:怯懦是人类最可怕的罪过,没有之一! 比方说吧,想当年,在圣女谷,当疯狂的日耳曼人险些咬死巨人耗子王时,如今的犹太总督、当年的军团指挥官并未怯懦。但请您宽恕我,哲人!难道说,以您的睿智,竟会以为,我,堂堂犹太总督,会为了一个对恺撒犯下罪行的人而葬送自己的前程吗? “会的,会的……”彼拉多在梦中抽噎,呻吟。 他当然会葬送的。早晨兴许还不会,但现在,夜深人静,审慎权衡之后,他是会葬送的。他情愿付出一切代价,只要能让这个完全无辜的疯癫哲人兼医者免于死刑! “今后我们将永不分开,”不知如何与金矛骑士走到一起的衣衫褴褛的流浪哲人说,“一个人在哪儿,另一个人也必在哪儿!人们一提起我,当下便会想到你!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婴,你——占星王与磨坊主千金、美女比拉之子。” “是啊,求你莫忘了我这个占星王之子,请你为我祈祷平安。”彼拉多在梦中请求。见一贫如洗的拿撒勒人点了点头,冷酷的犹太总督在睡梦中欢喜得又哭又笑。 梦境越是美好,醒来就越是可怕。班加忽然冲着月亮狂吠起来,总督脚下滑如凝脂的蔚蓝色光路瞬间坍塌。总督睁开眼睛,首先想到的便是——死刑发生了。他习惯性地一把抓住了班加的项圈,接着便用病态的目光在空中搜寻,发现月亮已稍稍偏斜,略略泛白,其光芒被凉台上近在眼前的一簇恼人的、不安的火光所遮蔽。那火光来自百夫长耗子王擎在手中的一束火把。持火把者正畏惧而愤恨地睥睨着急欲扑咬的危险猛兽。 “别动,班加。”总督的声音透着病态,他咳嗽一声,用手挡住火光,道:“就连月夜我也不得安宁。哦,诸神!您也有份糟糕的差事,马克。您把士兵害惨了……” 马克惊愕不已地看向总督,总督回过神来,自觉一时恍惚,有失公允,忙弥补道:“别见怪,百夫长。再说一遍,我的处境比您更糟。您有何事?” “秘密卫队长求见。”马克不动声色地道。 “快叫他进来。”总督清清嗓子,用两只光脚在地上摸索凉鞋。火光在圆柱间跳跃,行军靴底的铆钉敲击着马赛克地板,百夫长朝御花园走去。 “就连月夜我也不得安宁。”总督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 一个戴风帽的人来到凉台。 “班加,别动。”总督摁住巨犬的头,低声道。 开口说话之前,阿夫拉尼先习惯性地四下望了望,又走进阴影里,确认凉台上除了班加,再无旁人,这才低声道:“卑职恳请总督治罪。大人料事如神,卑职未能保住加略人犹大,他被人杀了。请大人将我革职治罪。” 阿夫拉尼感觉有四只眼睛正盯着自己——两只狗眼,两只狼眼。 阿夫拉尼从怀中掏出一只布满干涸血渍、袋口盖有两道封印的钱袋。 “这便是凶手偷偷扔在大祭司宫中的钱袋。上面的血正是加略人犹大的血。” “里面究竟有多少钱?”彼拉多凑近钱袋问。 “三十银币。” 总督冷笑一声,道:“不多嘛!” 阿夫拉尼没有说话。 “尸体在哪儿?” “目前还不知道。”阿夫拉尼不卑不亢地回答,始终没有摘下风帽,“天亮就开始搜索。” 总督身子一颤,放下手中无论如何也系不上的凉鞋带子,问:“您确定他已经死了?” 总督听到一个干巴巴的回答:“大人,卑职已在犹太当差十五年,还在瓦勒利乌斯·格拉图斯[瓦勒利乌斯·格拉图斯,公元15-26年任罗马帝国犹太行省总督,本丢·彼拉多的前任。]手下就开始了。我不一定非要看到尸体,才能确定某人已死。再次向您禀报:加略人犹大已于数小时前被人杀害。” “原谅我,阿夫拉尼。”彼拉多道,“我尚未完全清醒,所以才会那么说。我睡得很差,”总督苦笑道,“我总是梦见一道月光。您说可不可笑?我梦见我在沿着那道月光漫步。好了,我想知道,您对此事有何判断。您打算从何处找起?请坐,秘密卫队长。” 阿夫拉尼鞠躬行礼,将座椅拽到卧榻近前,落座时短剑当地一响。 “卑职打算从客西马尼园的石磨附近找起。” “哦,哦。为何是那里?” “伊格蒙,据卑职推测,犹大遇害之处既非耶路撒冷城中,亦非远郊。应是近郊。” “我认为,您是真正的行家里手。帝都如何我不知道,但在各大行省,无人能够与您匹敌。说说您的理由。” 阿夫拉尼轻声道:“无论如何无法设想,犹大会在城中落入可疑分子之手。在街上是不可能秘密行凶的,除非将其引诱到地窖里。但下城区秘密卫队已经搜过了,有的话一定会找到的。卑职向您担保,犹大绝不在城中。倘若他在远郊被害,则钱袋绝无可能这么快便被扔到该亚法宫中。因此,他一定是在近郊被害的。他是被诱出城去的。” “我想不通,这是如何办到的。” “不错,大人,这正是本案最大的疑团,卑职甚至不确定能否将其解开。” “的确蹊跷!节日之夜,一名信徒不与家人共进逾越餐,反而莫名其妙地出了城,枉送了性命。会是什么人,又是用什么将他诱出城去的呢?会不会是一个女人?”总督突然灵光一闪,问。 阿夫拉尼坚定有力地回答:“绝无可能,大人。这种可能性完全可以排除。这并不符合逻辑。谁人想取犹大的性命?——一群胡思乱想的流浪汉,而这群人里绝不会有女人。想要娶妻生子,大人,需要有钱才成;而想要利用女人杀人,则需要一大笔钱,而无论哪一群流浪汉都不会有这么多钱。女人与本案无涉,大人。恕卑职直言,这种推断只会误导思路,干扰侦查。” “您说得一点没错,阿夫拉尼,”彼拉多道,“我也只是说出我的猜测而已。” “可惜您猜错了,大人。” “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总督以贪婪而好奇的目光注视着阿夫拉尼的脸,高声问道。 “卑职以为,还是为了钱。” “想法不错!可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以何种由头,能在夜间用钱诱他出城呢?” “不,大人,并非如此。卑职只有一种推断,倘若这种推断不成立,恐怕我也想不出别的解释了。”阿夫拉尼身体前倾,凑近总督,低声道,“犹大想把他的钱藏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地点。” “言之有理。看来,事实正是如此。现在我明白了,诱他出城的非是旁人,而是他自己。对,对,正是如此。” “不错。犹大生性多疑,他想把钱藏起来。” “对了,您方才提到客西马尼园。为何您打算从那里找起,老实说,我并不明白。” “哦,大人,这点再简单不过了。没有人会把钱藏在大路或者旷野上。犹大不可能在前往希伯伦或者伯大尼的大路上。他一定在某个偏僻、隐蔽的林子里。这点显而易见。而在耶路撒冷近郊,这样的地方只有客西马尼园一处。远郊也不可能。” “您彻底把我说服了。那么,眼下该怎么做?” “卑职即刻下令搜捕杀害犹大的凶手,至于我自己,刚才已对大人说过,甘愿领罪。” “您何罪之有?” “我的属下傍晚在市场上把犹大跟丢了,就在他离开该亚法宫殿之后。怎么会出这种事,卑职也搞不懂。这种事我还从未遇见过。在您交待之后,犹大立刻受到了暗中保护。但他在市场上不知搞了什么鬼,七拐八绕,不见了踪影。” “原来如此。听好:本督不认为有必要治您的罪。您已经做了您能做的一切,世上再没有任何人,”总督微微一笑,“能比您做得更好!就请处分跟丢犹大的暗探好了。但我要提醒您,我不希望您的处分过于严厉。毕竟,为了保护这个恶棍,我们所做的已经够多了!对了,忘记问了,”总督抹了一把额头,“凶手是如何将钱袋扔进该亚法宫中的?” “这个嘛,大人……并不很难。复仇者们绕到了该亚法宫殿背面,那里有一条小巷高出宫墙。他们从那里将皮革包裹扔进了墙内。” “还附了字条?” “不错,正如大人所料。大人请看——”阿夫拉尼一把扯下封印,将包裹内部亮给总督看。 “这怎么行,阿夫拉尼,这封印想必是圣殿的吧!” “大人不必为此担心。”阿夫拉尼说着,将包裹重新系好。 “莫非您那里什么封印都有?”彼拉多大笑着问。 “只得如此,大人。”阿夫拉尼殊无笑意,正色道。 “可以想象,该亚法宫中是何情形!” “是的,大人,此事引发了极大恐慌。他们当即把卑职请去了。” 即使在幽暗中,也能看见彼拉多的双眼在闪着精光。 “有趣,有趣……” “大人,恕卑职斗胆直言,这并不有趣。简直无聊透顶,令人厌倦。我询问,这钱是否是要还给该亚法宫中某人的,但所有人都矢口否认。” “是吗?唔,好吧,他们说不是就不是吧。只是这样一来,凶手就更难寻了。” “大人所言极是。” “对了,阿夫拉尼,我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会不会是自杀?” “怎么会,大人!”阿夫拉尼惊讶得直接仰靠在了椅背上,“恕卑职无礼,这简直无法想象!” “哼,在这座城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我敢打赌,要不了多久,这种传言就会传遍全城。” 阿夫拉尼再次将犀利的目光投向总督,想了想,道:“确有可能,大人。” 尽管事情已全部明朗,但对于犹大被杀一案,总督似乎仍意犹未尽,他几乎不无憧憬地道:“我倒想亲眼看看,他们是如何杀死他的。” “杀得干净利落,大人。”阿夫拉尼略带讥讽地瞥了总督一眼。 “何以见得?” “大人请看钱袋上的血渍。我敢保证,犹大的血是喷涌而出的。我这辈子见过的死人太多了,大人!” “这么说,他是肯定站不起来了?” “不,大人,他还会站起来的,”阿夫拉尼露出哲人般的微笑,“当此地万众期待的弥赛亚的号角在他头顶响起之时。在此之前绝无可能。” “好了,阿夫拉尼!此事已了。说说掩埋尸体的事吧。” “都掩埋好了,大人。” “哦,阿夫拉尼,治您的罪本身就是一种罪过。您理应得到最高奖赏。怎么埋的?” 阿夫拉尼便开始讲述。他说,在他本人处理犹大一事的同时,由其副手率领秘密卫队的一支小队,于入夜时分赶至秃山。但秃山顶上少了一具尸体。 彼拉多身子一颤,嘶声叫道:“哎呀,我怎么就没料到!” “大人不必惊慌。”阿夫拉尼道,继续讲述。 迪斯马斯和格斯塔斯的尸体都在,眼珠子已被秃鹫啄食,士兵们将这两具尸体抬到车上,急忙搜寻第三具尸体。很快就找到了。有一个人…… “利未·马太。”彼拉多的语气不似疑问,倒似肯定。 “不错,大人……” 利未·马太藏在秃山北坡的一处山洞中,等待天黑。拿撒勒人耶舒阿的赤裸尸身就躺在他的身旁。当士兵们举着火把走进山洞时,利未·马太陷入了绝望与愤恨。他大喊大叫,说自己无罪,说依照律法,任何人只要愿意,都有权利为被处决的犯人收尸。利未·马太说他不愿与死者分开。他情绪激动,语无伦次地叫嚷,时而请求,时而威胁,时而咒骂…… “那就只好逮捕他喽?”彼拉多面色阴沉地问。 “不,大人,并没有。”阿夫拉尼镇定自若地回答,“暴躁的疯汉被安抚下来了,士兵们对他解释说,他们是来掩埋尸体的。” 利未·马太不再吵嚷,但声明自己哪儿也不去,也要参加掩埋。他说就算杀了他,他也不走,甚至还将他身上带着的一把面包刀交给了士兵。 “把他赶走了?”彼拉多声音压抑地问。 “没有,大人。我的副手准许他参加了掩埋。” “您的哪一位副手?”彼拉多问。 “托尔迈。”阿夫拉尼答道,又不安地问,“他该不会做错了吧?” “继续讲吧。”彼拉多道,“他没有做错。我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了,阿夫拉尼,因为我正在同一个从不犯错的人打交道。这个人便是您。” 士兵们让利未·马太坐上运送尸体的马车,两小时后来到耶路撒冷以北的一处荒谷。士兵们轮番作业,一小时内便掘出一个深坑,将三具尸体合葬其中。 “光着身子埋的?” “不,大人,出发之前特意带上了长衫。还给尸身套上了指环,耶舒阿的指环上有一道刻痕,迪斯马斯两道,格斯塔斯三道。葬坑填埋之后,又堆垒了许多石块,做了标记,托尔迈认得。” “唉,要是我能提前想到就好了!”彼拉多皱眉道,“我本想见见那个利未·马太的……” “他就在这儿,大人。” 彼拉多瞪大了眼睛,看了阿夫拉尼好一会儿,才道:“感谢您为此事所做的一切。请您明日让托尔迈来见我,告诉他我对他很满意。至于您,阿夫拉尼,”总督从放在桌上的腰带口袋里掏出一枚宝石戒指,递给秘密卫队长,“请收下做个纪念。” 阿夫拉尼忙躬身施礼:“荣幸之至,大人。” “请对执行掩埋任务的士兵给予奖赏。对跟丢犹大的暗探予以训诫。让利未·马太速来见我。我需要了解耶舒阿一案的详情。” “遵命,大人。”阿夫拉尼说罢,躬身告退。 总督击掌唤道:“来人哪!柱廊掌灯!” 阿夫拉尼刚走进御花园,彼拉多身后便有火光闪动。仆人捧来三盏油灯,放在总督面前的桌案上,月夜立刻退入了御花园,仿佛被阿夫拉尼随身带走了。很快,一个瘦小枯干的陌生男子踏上凉台,身旁跟着巨人耗子王。后者捕捉到总督的眼神,即刻退下。 总督以贪婪而略带慌乱的目光审视着来人。对于某个久闻其名、渴望一见最后终于得见的人,人们通常便是这样打量的。 来人不到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衣衫破烂,浑身上下沾满了干泥,他拧着眉毛,目光如狼。总之,他的样子十分难看,活像一个拥挤在圣殿台阶之上或者下城区脏乱喧嚣的市场里的乞丐。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至被来人的奇怪举动所打破:他突然脸色一变,打了个趔趄,若非一只脏手扶住了桌沿,非栽倒不可。 “你怎么了?”彼拉多问。 “没事。”利未·马太说着,做了一个类似吞咽的动作,他那裸露着的脏兮兮的细脖子忽地胀大,又再次变细。 “你到底怎么了,回答我。”彼拉多道。 “我累了。”利未·马太盯着地板,阴郁地道。 “坐吧。”彼拉多指了指座椅。 利未·马太狐疑地瞅了瞅总督,走到座椅前,怯怯地瞥了一眼镀金扶手,坐在了旁边地板上。 “告诉我,为何不坐椅子?”彼拉多问。 “我会把椅子弄脏的。”利未·马太仍盯着地板。 “我这就叫人给你送吃的。” “我不想吃。”利未·马太道。 “为何撒谎?”彼拉多轻声问,“你想必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说不定更久。好吧,吃不吃随你。我叫你来,是想看看你身上那把刀。” “来这儿之前被士兵搜去了。”利未·马太说完,又阴沉着脸道,“你们得把刀还给我,我得把它还回去,那是我偷来的。” “为什么?” “为了割断绳索。” “马克!”总督唤来百夫长,“把他的刀给我。” 百夫长从腰带上的两个皮套中的一个里面抽出一把沾满泥泞的面包刀,呈给总督,再次退下。 “刀是从哪儿拿的?” “希伯伦门旁边的面包铺里,一进城左手边上那家。” 彼拉多看着宽宽的刀刃,不知为何还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然后道:“刀的事儿你不用管了,会还给铺子的。现在,我想让你给我看看你的羊皮纸,就是你随身携带,记录耶舒阿话语的那张。” 利未·马太仇恨地盯着彼拉多,挤出一个如此狠戾的笑,以致整张脸都被彻底扭曲了。 “你想夺走一切?夺走我最后的东西?” “我没说让你给我,”彼拉多道,“我说给我看看。” 利未·马太在怀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卷羊皮纸。彼拉多接过去,在油灯下铺展开来,觑眼看着凌乱的墨水字迹。字写得歪歪扭扭,极难辨认,彼拉多皱着眉头,鼻尖几乎贴到了羊皮纸上,用手指着,逐行破译。最后他总算搞清楚,那上面记载的是些零零散散的格言、日期、日常琐事和诗歌片段。彼拉多认出了个别字眼:“死仍未至……昨天我们吃了早熟的甜无花果……” 紧张的辨认令彼拉多脸上频现怪相,他眯着眼睛读道:“我们将看到由生命之水汇成的洁净河流……人类将透过透明的水晶凝望太阳……[参见《启示录》22:1:“天使又指示我在城内街道当中一道生命水的河,明亮如水晶,从神和羔羊的宝座流出来。”]” 彼拉多猛然一震:在羊皮卷的最后几行字中间,他认出这样一些字眼:“……更大的罪过……怯懦。” 彼拉多猛地卷起羊皮纸,迅速递给利未·马太,道:“拿去。” 沉默片刻,彼拉多又道:“我看你也是个读书人,何苦孤苦伶仃,衣不蔽体,居无定所?我在该撒利亚有一座大图书馆,我很富有,想雇你为我做事。你可以整理、保管文献,衣食无忧。” 利未·马太站起身道:“不,我不想。” “为什么?”总督脸色一沉,问,“你讨厌我,害怕我?” 邪恶的笑容再次扭曲了利未·马太的面孔:“不,我是担心你会害怕我。杀了他之后,你再想面对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住口。”彼拉多道,“那么,拿些钱吧。” 利未·马太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自诩为耶舒阿的门徒,”总督道,“但我要告诉你,你并未领会他教导你的任何东西。倘若你真的领会了,你一定会从我这里拿些什么的。要知道,他在临死前,说他并不怪罪任何人。”说到此处,彼拉多意味深长地举起食指,面部一阵痉挛。“他本人也一定会要些什么的。你很冷酷,他则不然。你打算到哪儿去?” 利未·马太突然走到桌前,双手撑住桌面,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总督,低声道:“告诉你,伊格蒙,我要在耶路撒冷杀死一个人。我对你说这些,是要让你知道,血还会流。” “我也知道血还会流。”彼拉多道,“你的这些话并不令我吃惊。你要杀的人,自然是我喽?” “你,我是杀不了的,”利未·马太龇着牙狞笑道,“我还没有蠢到妄想刺杀总督的地步。但我要宰了加略人犹大,我将为此献出余生。” 总督眼中流露出欣喜之色,他勾勾手指,让利未·马太凑近些,悄声道:“这事你办不成了,不必费心了,犹大昨夜已经被人杀了。” 利未·马太从桌前跳开,愕然四顾,失声大叫:“是谁干的?” “不要嫉妒,”彼拉多咧嘴一笑,搓了搓手,“只怕除了你之外,他还有别的崇拜者。” “是谁干的?”利未·马太低声追问。 彼拉多道:“是我。” 利未·马太瞠目结舌地望着总督。总督平静地道:“这自然算不得什么,但终归是我做的——怎么样,现在可以要点什么了吧?” 利未·马太想了想,态度和缓下来,终于开口道:“请命人给我一块干净的羊皮纸。” 一小时后。利未·马太已经离开了宫殿。打破黎明前寂静的,只有御花园中哨兵轻微的脚步声。月亮迅速褪色,另一侧天边隐约可见一颗晨星的白斑。油灯早已熄灭。总督卧于榻上,一手枕在脸下,呼吸平缓,睡得正沉。巨犬班加睡在总督身旁。 就这样,第五任犹太总督本丢·彼拉多迎来了尼散月第十五日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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