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50号宅的末日

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就这样,第五任犹太总督本丢·彼拉多迎来了尼散月第十五日的黎明。”当玛格丽特读到这章结尾时,天已放亮。

小院里,白柳和椴树的枝丫上,早起的麻雀们正热烈而欢快地聊天。

玛格丽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这才发觉浑身像散了架一般,困倦得要命。有趣的是,她的心智是完全正常的。她的思维并未分裂,她所经历的超自然的一夜丝毫未令她产生震荡。想到自己参加了撒旦舞会,想到大师奇迹般地回到了自己身边,想到书稿从灰烬中复活,想到告密者阿洛伊济·莫加雷奇被逐出了地下室,一切又恢复了原样,玛格丽特丝毫不感到惊慌。总之,与沃兰德的接触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心理伤害。仿佛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她走进里间屋,确认大师正睡得沉稳香甜,便关掉已无必要的台灯,走到对面铺着一条破旧床单的长沙发上躺下。不到一分钟她就睡熟了,而且一个梦也没做。地下室内一片宁静,整栋小楼沉默不语,僻静的小巷里寂然无声。

但与此同时(星期六拂晓),莫斯科某部门大楼内的一整栋楼层灯火通明,明亮的电灯光盖过了初升的太阳。窗户正对着一片沥青铺设的大广场,几辆清洁车正鸣着笛,慢吞吞地用刷子打扫路面。

这一整层楼都在忙于侦破沃兰德一案,全部的十个办公室内的电灯亮了一夜。

事实上,从昨天(星期五)起,在由于综艺剧院领导层集体失踪,以及此前那场臭名昭著、乱象百出的黑魔法表演而不得不将其关闭之后,整个案件就已经清楚了。可问题是,新的案情仍在一刻不停地向彻夜无眠的楼层涌来。

这桩案子里头明显有魔鬼作祟,并且掺杂着诡异的催眠幻术和明目张胆的刑事犯罪,侦查部门必须将莫斯科各地发生的乱七八糟的怪事尽力揉成一团。

第一个被迫造访这栋挑灯夜战的大楼的人,正是莫斯科剧场声学委员会主任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谢姆普列亚罗夫。

星期五午饭过后,声学主任位于大石桥[大石桥,莫斯科河跨河大桥之一,位于克里姆林宫附近。最早修建于17世纪末,耗资巨万,时人常以“贵于石桥”形容某物昂贵。]附近的家中响起电话铃声,一个男声请阿尔卡季·阿波罗诺维奇接电话。主任夫人走到电话机前,没好气地说主任身体不适,正卧床休息,不方便接电话。然而,这通电话主任看来是非接不可的。主任夫人问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电话那头简短地说出了答案。

“稍、稍等一秒钟……一分钟……这就来……”一向趾高气昂的主任夫人语无伦次地应着,箭也似的飞进了卧室。声学主任此刻正躺在卧榻上,忍受着回忆带给他的地狱般的痛苦:昨晚演出之后,回到家里又大闹了一场,结果他那位萨拉托夫的侄女被赶出了家门。

过了当然不止一秒钟,但也没到一分钟,而是不多不少十五秒钟之后,左脚趿拉着一只鞋的声学主任便握住了话筒,低声下气地说:“是,是我……您说,您说……”

主任夫人此刻已全然忘了倒霉的丈夫被当众揭穿的那些背叛婚姻的卑劣行径,一脸惊恐地从走廊门后探出身子,用一只鞋子戳点着空气,小声提醒:“鞋子穿上,鞋子……脚会凉着的……”

声学主任瞪起两只野兽般的眼睛,一面用那只光脚隔空踢踹着妻子,一面对着听筒诺诺连声:“是是是,当然,明白……现在就来……”

声学主任在侦查部门那里待了一整晚。谈话是极其沉重且痛苦的,因为除了要原原本本讲述那场下流的魔法表演及包厢内的撕打之外,他还不得不“顺便”交代了自己跟女演员米利察·安德烈耶夫娜·波科巴季科的那点事儿,还有他那位萨拉托夫的侄女,以及很多很多令声学主任颜面扫地的事儿。

不用说,作为一个有文化有素养的人,作为一名头脑清醒、经验丰富的目击证人,声学主任的证词极大地推动了案件进展。他细致地描述了戴面罩的神秘魔法师及其两名恶棍助手的外貌特征,并且清楚地记得,魔法师的姓氏正是沃兰德。将声学主任的证词与其他目击者——其中包括某些被黑魔法坑惨了的女士们(除了那位令里姆斯基咋舌的身穿紫色内衣的女士之外,唉,还有很多人),以及被派去花园街50号宅的通信员卡尔波夫——的证词相对照,侦查部门立刻锁定了犯罪嫌疑人的藏身之处。

50号宅侦查部门去了不止一次,不仅仔仔细细地搜查了各个房间,还敲打了墙壁,察看了壁炉烟囱,检查了密室。然而,这些搜查行动未能取得任何成果,50号宅里面从头到尾一个人也没发现,尽管完全可以断定,里面肯定有人。不仅如此,所有与外国演员到访莫斯科事宜有所关联的部门均一口咬定,根本没有一个叫什么沃兰德的黑暗魔法师来过莫斯科。

他完全没在任何部门做过登记,没向任何人出示过自己的护照或其他身份证件、合同或者协议,也从未有任何人听说过他!演艺娱乐委员会节目部主任基泰采夫赌咒发誓说,失踪的斯乔帕·利霍杰耶夫从未给他发过什么沃兰德的演出送审单,也从未给他打过电话,说来了这么一号人。因此,对于斯乔帕的综艺剧院如何会上演这种东西,他基泰采夫一无所知,大惑不解。当侦查人员说,声学主任在演出现场亲眼见到了这位魔法师时,基泰采夫只是摊开双手,两眼望天。单从那双眼睛便可大胆断言,此人和水晶一样干净。

至于演艺娱乐委员会的一把手普罗霍尔·彼得罗维奇嘛……

书中代言,民警同志刚走进他的办公室,主任立马就回到了自己的灰色条纹西装里,这让美女秘书欣喜若狂,却令白跑一趟的民警一头雾水。而且,在回归原位之后,主任对于空西装在自己缺席期间所作的一切批示完全赞同。

……总之,这位主任对于什么沃兰德同样毫不知情。

随您怎么想,但这事儿实在是荒谬至极:数千名观众、综艺剧院的全体职员,甚至是声学主任这样最富学识的人,明明都亲眼看见了神秘魔法师和他的两名恶棍助手,可偏偏又哪儿也找不到他们的半点踪迹。那么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万恶的表演一结束,他们就钻到地底下去了?还是说像有些人坚称的那样,他们压根就没有来过莫斯科?倘若是前者,那么毫无疑问,在钻入地下的同时,魔法师把综艺剧院的头头脑脑也全部带走了;倘若是后者,那岂不是说,是综艺剧院的领导层自己干出了什么龌龊勾当(想想里姆斯基办公室里被打碎的玻璃,以及警犬方块A的反应!),然后从莫斯科秘密潜逃了?

应当为侦查部门说句公道话。失踪的里姆斯基以惊人的速度被找到了。他们将方块A在电影院门口出租车停车场的反应与某些时间节点——比如演出结束时间及里姆斯基消失的可能性时间——相对照,立刻向列宁格勒发去了电报。一小时后(星期五傍晚)便收到回电,称里姆斯基被找到了,在阿斯托利亚酒店[位于列宁格勒(现圣彼得堡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四楼412房间。房间内带有成套的灰蓝色镶金家具和漂亮的浴室,隔壁恰巧住着赴列宁格勒巡演的莫斯科某剧院的剧目负责人。

躲在衣柜里的里姆斯基被当场逮捕,并就地接受了审讯。随后列宁格勒向莫斯科发来电报,称里姆斯基已丧失责任能力,对于提问无法或者不愿作出有益的回答,还一再请求将其关进装甲囚室,并且安排武装警卫。当天晚上,列宁格勒方面便遵照莫斯科电令,搭乘夜间火车将里姆斯基武装押送回来。

同样在星期五晚上,利霍杰耶夫的踪迹也被发现了。此前,莫斯科曾向各大城市发出电报,查问利霍杰耶夫的下落,雅尔塔回复称,利霍杰耶夫确曾到过雅尔塔,但已经乘坐飞机返莫了。

唯一始终毫无下落的人是瓦列努哈。这位闻名全莫的剧院管理处主任好似泥牛入海了。

除综艺剧院之外,莫斯科各地发生的种种怪事同样需要操心。必须查明《光荣之海》大合唱一事的真相(顺带一提:斯特拉温斯基教授借助皮下注射,花了两个小时才让全体合唱者恢复常态),还要调查层出不穷的假币案的嫌疑人及受害者:那些“钱”看似纸币,其实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不用说也知道,在所有这些怪事当中,最糟糕、最可恶、最棘手的一桩便是“盗头事件”了:已故文学家柏辽兹的头颅,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从陈放在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大厅的棺材里被人偷走了。

负责侦办此案的十二名侦查员,像用棒针编织毛线一样,将散落在莫斯科各地的错综复杂的线头一根一根收集起来。

一名侦查员来到斯特拉温斯基教授所在的医院,立刻请求出示最近三天入院的人员名单。由此发现了房管委主任博索伊和不幸被人揪掉脑袋的报幕员。不过,在他们身上并未花费太多工夫。如今可以轻易断定,二人正是以神秘魔法师为首的犯罪团伙的牺牲品。反倒是伊万·尼古拉耶维奇·无家汉引起了侦查员的极大兴趣。

星期五傍晚,伊万所在的117号病房的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圆脸庞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面色平静,说话客气,看上去完全不像一名侦查员,实则是莫斯科最优秀的侦查员之一。他看见病床上躺着一个苍白消瘦的年轻人,目光中流露出对周遭一切的漠不关心,时而超然物外地遥望远方,时而凝神内视。

侦查员亲切地做了自我介绍,说他这次来是想跟伊万·尼古拉耶维奇聊一聊周三晚上在牧首塘发生的事。

唉,倘若侦查员能早点来,伊万会何等欢喜——哪怕是周四凌晨也好啊!当时的伊万横冲直撞,非要让人们听他讲述牧首塘的遭遇不可。现如今,他协助警方逮捕神秘顾问的梦想就要实现了,他不必再去四处奔走了,有侦查员主动找上门来请他讲述了。

只可惜,在柏辽兹死后的这段时间里,伊万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很乐意,也很客气地回答了侦查员的所有问题,但无论是他的眼神,还是他的语气,都透露出一种淡漠——柏辽兹的命运已不再触动诗人。

侦查员到来之前,伊万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些幻象。他看到一座怪异的、匪夷所思的、并不存在的城市,那里有一块块白色巨石,一道道斑驳柱廊,一片片阳光闪耀的屋顶,有一座阴森可怖的安东尼亚堡,西山岗上还有一座宫殿,殿顶以下几乎完全掩映在郁郁葱葱的热带园林中,绿荫之上矗立着一尊尊青铜雕塑,正在夕阳下燃烧。一队队罗马甲士在古城墙下来回巡逻。

恍惚之中,伊万还看见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身穿血红衬里的白色披风,蜡黄无须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憎恶地望着繁茂的异国园林。伊万还看见一座光秃秃的土黄色山丘,山丘顶上竖着几根带有横梁的空柱子。

而牧首塘的遭遇已经无法引起伊万·无家汉的兴趣。

“请问,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当柏辽兹摔到电车下面时,您本人离旋转栅门有多远?”

一丝淡然的冷笑不经意间掠过伊万嘴角,他回答说:“我离得很远。”

“那个穿方格西装的人呢,就在旋转栅门旁边吧?”

“不,他坐在不远处的一张长椅上。”

“您记得很清楚,柏辽兹摔倒时,他并没有走近旋转栅门?”

“记得。没有。他连屁股都没抬。”

问完这最后几个问题,侦查员站起身来,同伊万握手道别,祝愿诗人早日康复,并表示期待早日拜读他的新诗。

“不,”伊万平静地说,“我今后再也不会写诗了。”

侦查员礼貌地笑笑,说他相信诗人只是暂时有些消沉,但这很快就会过去的。

“不,”伊万并未看向侦查员,而是遥望着渐渐熄灭的天际,“这永远不会过去的。我之前写的那些诗都是坏诗,如今我总算明白了。”

侦查员走了。他从伊万这儿获取了相当重要的证据。他顺着案情线索从后往前捯,终于找到了一切事件的源头。他坚信不疑,一切事件皆由牧首塘谋杀案而起。当然,无论是伊万,还是穿方格西装的男子,都没有将倒霉的马索利特主席“推”到车轮下,换言之,就生理意义而言,并无任何人直接导致了柏辽兹的摔倒。但他同样坚信,当柏辽兹“摔倒在”(或者“扑倒在”)电车轮下时,是处于深度催眠状态的。

是的,证据已足够充分,也已经知道该要抓谁,该去哪儿抓了。可问题恰恰在于,无论如何都抓不着。必须再次重申,在那套三倍该死的50号宅里面,铁定有人。房间里的电话不时有人接起,声音有时响亮脆快,有时瓮声瓮气;窗户偶尔会从里面打开;这还不算,房间里还时常传出留声机的声音。可每次搜查,里面又一个人都找不着。已经搜查了不止一遍,而且是在不同日子里的不同时间。不仅如此,侦查员还拉着网来回过了好几遍,把角角落落都翻遍了。整栋住宅早就处于密切监视之下。不仅前门大路,连后门小路也有人把守,甚至连楼顶烟囱出口处都布了警卫。没错,50号宅的确邪门,可又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这样一直拖到星期五半夜,轮到迈格尔男爵出场了。他穿着晚礼服和锃亮的皮鞋,郑重其事地前往50号宅做客。侦查人员分明听到,有人将男爵让进了屋。整整十分钟后,侦查人员闯入屋内,可非但没有发现主人,连迈格尔男爵也诡异地消失了。

拖到周六拂晓,又出现了十分有趣的新情况。莫斯科机场降落了一架从克里米亚半岛飞来的六人座小客机,在下机的乘客中间,有一位古怪至极。他年纪不大,但足有两三天没洗漱过了,胡子长成了野人,眼睛红肿,神色惊惧,手上没拎行李。最怪异的是他的衣着:头戴高筒皮帽,睡袍外面套着毡斗篷,脚上穿着新买的深蓝色皮拖鞋。此人刚一走下舷梯,守候已久的人便围了上来。之后不久,令人难忘的综艺剧院院长斯捷潘·波格丹诺维奇·利霍杰耶夫便接受了讯问。根据他提供的最新证词,警方得以确定,沃兰德在以演员的名义混入综艺剧院之后,对斯乔帕进行了催眠,然后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将他从莫斯科扔到了上帝知道的多少公里以外。如此一来,证据倒是增多了,可侦查人员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觉得沉重了,因为很显然,想要抓住一个对综艺剧院院长搞出这种鬼把戏的罪犯,绝没有那么容易。斯乔帕如愿以偿地被关进了铜墙铁壁的囚室。紧接着,刚刚落网的瓦列努哈也被带到了侦查人员面前。他是在无故失踪近两天两夜之后,在自己家中被捕的。

尽管答应过阿扎泽洛不再撒谎,但瓦列努哈还是一上来就撒了谎。不过,对他也不该过分苛责,要知道,阿扎泽洛只是不许他在电话里撒谎耍横,而眼下他并没有打电话。瓦列努哈目光闪躲,声称周四白天他在综艺剧院,在自己办公室里一个人喝醉了酒,然后去了什么地方——具体是哪儿不知道,接着又在什么地方喝了陈酿烈酒——具体在哪儿也不知道,然后就醉倒在一处篱笆下面了——具体是哪处篱笆也不知道。侦查人员警告他说,知情不报愚不可及,会妨碍重大案件的侦破,为此会被严厉追责,瓦列努哈这才嚎啕大哭,一面战战兢兢地四下环顾,一面低声说他之所以撒谎,实在是害怕沃兰德一伙的打击报复,说他已经落在他们手里一回了,说他请求、恳求、哀求将他关进装甲囚室。

“真是见鬼!这帮人怎么都认准装甲囚室了!”一名侦查员发牢骚说。

“他们是被那帮混蛋给吓坏了。”拜访过伊万的那名侦查员说。

侦查员对瓦列努哈竭力安抚,承诺没有装甲囚室也能保障他的安全,这才从他口中得知,他根本没在什么篱笆下面喝过什么陈酿烈酒,而是遭到了两名男子的毒打,其中一个赤发獠牙,另一个是个胖子……

“长着一张猫脸?”

“对对对。”惊恐万状的瓦列努哈不住地四下张望,说说停停,终于交代了一切细节,包括他如何在50号宅当了两天两夜的吸血鬼眼线,又如何险些害了财务主任里姆斯基的性命……

这时,从列宁格勒被押送回来的里姆斯基也被带了进来。但眼前这个瑟瑟发抖、心智紊乱的白头发老头儿,已经完全没有了从前那个精明干练的财务主任的影子,他死活不肯说实话,表现得冥顽不灵。他坚称,那天夜里他根本没在自己办公室的窗户里看见过什么赫拉,也没有见过瓦列努哈,他只是一时恍惚,稀里糊涂地就去了列宁格勒。不用说也知道,被吓出病来的财务主任同样以被关进装甲囚室的请求结束了自己的证词。

安努什卡是在阿尔巴特街百货商店,试图向女售货员支付十美元纸币时被捕的。侦查员认真听取了她的供述,包括那几个人如何飞出了楼道窗户,以及那块金马掌——据她自己说,她把它捡起来原本是打算交到民警局的。

“马掌真是金的,还镶满了钻石?”侦查员问安努什卡。

“我还不认得钻石?”安努什卡说。

“您刚才说,那人给你的钱是十卢布的票子?”

“我还不认得十卢布?”安努什卡又说。

“那它们是什么时候变成美元的?”

“我也不知道啊,哪儿有什么美元哪,我根本没见过什么美元!”安努什卡刺耳地尖叫着,“我没犯法!那是别人给我的酬谢,我要拿它去买印花布……”接着越说越离谱,说什么她可不能替房管委背黑锅,说就是房管委把魔鬼招到五楼来的,简直让人没法活了。

侦查员们实在被她烦透了,持笔记录的侦查员冲她摆了摆手,给她开了一张绿色的放行证,总算把这个瘟神打发走了。

随后又接连审讯了一大串人,其中就包括刚刚被捕的尼古拉·伊万诺维奇。他的被捕完全是拜他那位善妒又愚蠢的夫人所赐。后者一大清早跑到民警局,说自己丈夫不见了。对于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摆在桌上的参加撒旦舞会的荒唐证明,侦查员们早已见怪不怪。在讲述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如何一丝不挂地出现在窗边,自己又如何驮着她家那位裸体女仆,飞到一个满是魔鬼的河边去洗澡时,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稍稍偏离了真相。比如,他认为没必要提及自己跑到别人家卧室送睡袍的细节,以及他管娜塔莎叫维纳斯的事。按照他的说法,是娜塔莎自己突然飞出了窗子,不由分说骑在他身上,赶着他飞出了莫斯科……

“我是被迫屈从于暴力。”尼古拉·伊万诺维奇说。他最后提出的请求是一个字也别透露给他的夫人。侦查员们答应了这一请求。

根据尼古拉·伊万诺维奇的证词,侦查员得以证实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及其女仆娜塔莎的离奇失踪,并展开了搜救措施。

整个星期六上午就在这分秒未停的侦查工作中过去了。与此同时,各种耸人听闻的谣言早已传遍了全城。微乎其微的事实被渲染成了浓墨重彩的奇谈。有的说综艺剧院的表演结束之后,全场两千名观众全穿着从娘胎里自带的衣服跑到了大街上;有的说花园街破获了一处制造魔法假钞的印刷厂;还有的说一伙劫匪掳走了娱乐部门的五位主任,但民警立刻就把他们全找回来了……说什么的都有,简直懒得复述。

眼看要到午饭时间了,侦查部门的电话铃又响了。花园街方向报告说,该死的50号宅又出现了生命迹象。据说,所有窗户全从里面打开了,屋内传出了琴声和歌声,还有人看见一只大黑猫坐在窗台上晒太阳。

下午四点来钟,天气正热,三辆汽车在花园街302-bis栋附近停下,从车里钻出一大群便衣特工。他们迅速分成两组,一组穿过门洞和院子,直奔六单元楼门口;另一组打开平日里封死的小门,奔向后门,随后两组人从前后楼梯同时向50号宅扑去。

此时,50号宅餐厅内,科罗维约夫和阿扎泽洛即将用罢早餐,而且前者已经脱去了节日盛装,换上了寻常装束。沃兰德和往常一样,待在自己卧室里。大黑猫河马却不知道去了哪儿。不过,从厨房传出的锅碗咣当声判断,这家伙肯定又在里面耍宝胡闹。

“楼道里的脚步声是怎么回事?”科罗维约夫用匙子搅弄着黑咖啡说。

“是有人来抓我们了。”阿扎泽洛说着,一口干掉一杯白兰地。

“啊,来吧,来吧。”科罗维约夫说。

此时,前门小组已经奔上了三楼。楼梯平台上有两名管道工正在摆弄暖气片。双方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全在里头。”一名管道工用锤子敲着暖气管,悄声道。

于是,当先一人公然从大衣底下拔出一把漆黑的毛瑟枪,旁边一人则掏出了一串万能钥匙。总之,这次来50号的特工可谓装备齐全。有两个人兜里揣着极易抛撒的纤薄丝网,一人带着套索,另有一人带着一叠纱布口罩和几支氯仿[氯仿即三氯甲烷,为无色透明液体,易挥发,对光敏感,遇光可与空气中的氧气发生作用,分解出剧毒气体。]安瓿。

50号宅的房门一秒钟之内便被打开了,众人刚拥入前厅,便听见厨房内咣的一声门响——后门小组也及时赶到了。

这一回,即使不能大获全胜,至少也不至于无功而返。众特工迅速分散至各个房间,但哪儿也没见着人影。不过,厨房里倒是发现了一些残羹剩饭,明显是刚留下的,而在客厅的壁炉搁架上,一只巨大的黑猫正坐在一只细长颈水晶罐旁,怀里还抱着一只汽油炉。

冲入客厅的几名特工瞪着大黑猫,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嚯……这可真够劲儿……”一人喃喃道。

“我既没有淘气,也没有招惹谁,我正在修汽油炉呢。”大黑猫一脸敌意地皱着眉头,“另外,我认为有义务警告你们,猫是古老而不容侵犯的动物。”

“这一手可真绝。”一人低声说;另一人则高声道:“得了,不容侵犯的腹语猫,过来吧!”

一张丝网凌空撒开,兜头罩下,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一网居然没能网住黑猫,却把水晶罐碰到地上摔碎了。

“没中!乌拉!”大黑猫大叫,随即将汽油炉放在一旁,从背后掏出一支勃朗宁,瞬间对准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特工,但后者抢先开了火,随着砰的一声枪响,大黑猫头朝下从壁炉搁架上摔在了地板上,勃朗宁掉了,汽油炉也扔了。

“全完了,”大黑猫瘫软在血泊中,有气无力地说,“请走开一会儿,让我跟大地告个别。哦,我的朋友阿扎泽洛!”大黑猫一面流血,一面呻吟,“你在哪儿?”大黑猫将逐渐黯淡的目光投向餐厅门口,“敌众我寡之时,你没有对我施以援手。你抛弃了可怜的河马,用它交换了一杯——虽说是上好的——白兰地!那好吧,就让我的死压在你的良心上吧,而我要把我的勃朗宁留给你……”

“撒网,撒网,撒网……”特工们围住大黑猫,焦急地催促。可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丝网挂在一个人口袋里了,说什么也拽不出来。

“想要拯救一只身负致命伤的猫,”大黑猫说,“只有喝上一大口汽油。”它趁乱凑到汽油炉前,对着油嘴猛灌一气。左前爪立刻不流血了。大黑猫生龙活虎地跳将起来,将汽油炉往腋下一夹,蹿上壁炉,又抓着墙纸向上疾爬,两秒钟后便坐在了金属窗帘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

几只手同时抓住窗帘,用力一拽,把窗帘架都扯了下来,阳光霎时涌入了阴暗的房间。可别说是诡异复原的大黑猫了,连汽油炉都没有掉下来。大黑猫抱着汽油炉,轻轻巧巧在空中一荡,就跳到了悬挂在房间中央的枝形吊灯上。

“梯子!梯子!”底下的人纷纷叫嚷。

大黑猫乘着枝形吊灯在众特工头顶悠来荡去,大叫:“我要求决斗!”爪中又凭空出现一支勃朗宁。它将汽油炉安放在灯臂中间,一面像个摆锤一样来回摆荡,一面对准底下众人开火射击。枪声震动了整座住宅。水晶吊灯碎片乱坠,壁炉镜面迸然星裂,墙皮灰四下乱飞,子弹壳满地乱蹦,窗户玻璃纷纷碎裂,一股汽油从被洞穿的汽油炉中喷射而出。到了这个份儿上,活捉已经连想都别想了,无数把毛瑟枪对准了大黑猫的脑袋、肚子、胸口、后背,疯狂开火。激烈的枪声在院内引发了一片慌乱。

但这场枪战并未持续多久便自动停息了。原因在于,它并未给交战双方造成任何伤害,别说被打死了,连被打伤的都没有。所有人,包括大黑猫在内,全部毫发无损。一名特工还想最终确认一下,照着该死的畜生的头连开了五枪,大黑猫也不甘示弱地还击了一整个弹匣。可结果还是一样,对双方都毫无影响。大黑猫悠荡的幅度越来越小,还时不时假模假式地吹吹枪管,往前爪上啐口唾沫。底下众人默默呆立,无不现出大惑不解之色。类似这种猛烈射击完全无效的情况,不说绝无仅有,至少也是世所罕见的。当然,不能排除大黑猫的勃朗宁只是一支玩具枪,但众特工的毛瑟枪可绝不是闹着玩的。如此说来,大黑猫的第一次负伤,连同它的喝汽油疗伤,毫无疑问,都无非是障眼法、骗人的鬼把戏罢了。

众特工又做了一次活捉大黑猫的尝试。但扔出去的套索只套住了一只灯臂,将整个吊灯拽了下来。吊灯砸在地上,几乎令整栋大楼为之一颤。在场众人都被溅了一身碎片,大黑猫则凌空一跃,跳到了壁炉上方的镀金镜框顶端。它安安稳稳地高踞于镜框之上,非但不打算逃命,反而长篇大论起来:“我实在是想不通,你们为何对我如此无礼……”

话刚开头,不知从哪儿传来一个厚重低沉的声音:“屋里是怎么回事?吵得我都没法做事了。”

一个鼻音浓重的难听声音回答说:“准又是河马,见它的鬼!”

另一个颤动作响的声音说:“老爷!礼拜六了。太阳西斜,该动身了。”

“抱歉,不能再陪你们聊天了,”镜框顶上的大黑猫说,“我们该走了。”它将手中的勃朗宁朝窗户丢去,一下子敲掉了两块玻璃。随后它将炉中的汽油往下一倒,汽油自动燃烧起来,火焰直冲天花板。

火势发展得迅猛异常,就算有汽油也不至于烧得这么快。墙纸立刻冒起黑烟,被拽在地上的窗帘熊熊燃烧,破败的窗框上也蹿起火苗。大黑猫弓起身子,“喵呜”一声,纵身跳上窗台,夹着汽油炉跃出窗外。窗外立刻响起一连串枪声:一名蹲守在与五楼窗户齐平的金属消防梯上的特工对准大黑猫连连射击。大黑猫接连跃过一座座窗台,眨眼间便来到“П”字形大楼的转角处,顺着排水管蹿上了楼顶。把守烟囱的特工照样放了一排空枪,眼睁睁地看着大黑猫消失在洒满全城的落日余晖中。

与此同时,屋内众特工脚下的镶木地板已经起火,而就在大黑猫佯装受伤倒地之处,烈焰之中逐渐清晰地显露出一具尸体,下巴后仰,眼神呆滞,正是迈格尔男爵。但再想将之抢出已毫无可能。

客厅内的众特工急急地拍打着肩膀和胸口上的火苗,在起火的镶木地板上连蹦带跳地退向书房和前厅。餐厅及卧室里的特工都顺着廊道逃出去了。厨房里的特工也冲进了前厅。客厅里已满是烈火与黑烟。一名特工在撤退途中还紧急拨通了消防队的电话,冲着话筒喊了一句:“花园街,302-bis!”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火焰已经蹿入前厅,连呼吸都困难了。

股股黑烟从见鬼的50号宅的破窗中喷涌而出,院内立刻响起一阵阵绝望的惨叫:“火!火!着火啦!”

楼内很多户人家都在对着电话筒大喊:“花园街!花园街,302-bis!”

当一辆辆长长的红色消防车从城市各个方向疾驰而来,当令人心悸的火警钟声响彻整条花园街时,正在院内抱头鼠窜的人们看见,黑烟滚滚的五楼窗户内飞出四道人影,好像是三个黑衣男人和一个裸体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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