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科罗维约夫与河马的临别奇遇

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那些人影究竟是真的,还是被鬼宅吓破了胆的居民们看花了眼,当然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倘若是真的,那他们究竟去了哪儿,同样没有人知道。我们也说不好他们是在哪儿分开的,我们只知道,花园街失火之后约莫一刻钟,位于斯摩棱斯克市场的外宾商店[20世纪30年代初,苏联开设了一些外宾商店,专门使用外币、债券或珠宝进行交易,以供应外宾及少数特权阶层所需。]的玻璃门前出现了一名身穿方格西装的细高个儿男公民,身旁跟着一只巨大的黑猫。

男公民灵活地穿过人群缝隙,一把拽开了商店外门。一个身材矮小、瘦骨嶙峋、态度恶劣的看门人立刻拦住了他的去路,凶巴巴地说:“不许带猫进去!”

“抱歉,”细高个儿的声音尖细发颤,还耳背似的用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拢住了耳朵,“您说啥,带猫?您哪儿看见猫啦?”

看门人不由得瞪大了眼:方才男公民身边的那只大黑猫突然不见了,反倒从他身后钻出来一个胖男人,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鸭舌帽,脸长得倒委实有几分像猫。猫脸胖子抱着一只汽油炉,不由分说就往店里闯。

看门人本就有些厌恶人类,对眼前这一对儿更是看不顺眼。

“我们这儿只能使用外币。”看门人拧着两条好似被衣蛾啃过的毛糟糟的灰白眉毛,哑着嗓子说。

“亲爱的,”细高个儿像只音叉似的说,碎镜片后面的眼睛炯炯放光,“您怎么知道我就没有外币呢?凭我的衣服吗?永远不要这么做,最最尊贵的卫士!您会犯错的,而且是大错特错!您不妨再去读读著名的哈里发哈伦·拉希德[哈伦·拉希德(764-809),阿拉伯帝国阿巴斯王朝最伟大的哈里发(政治兼宗教领袖)之一。《一千零一夜》中生动渲染了他的诸多奇闻轶事,称他尤爱微服私访,混迹于平民百姓之间。]的故事嘛。但眼下,暂且抛开这个故事不提,我想告诉您,我要去找您的经理告状,告诉他关于您的某些事,到时候,恐怕您就不得不离开这两扇亮闪闪的玻璃门了。”

猫脸胖子气呼呼地插嘴说:“我这汽油炉里说不定塞满了外币呢!”说着,继续往里闯。

后面已经挤了一大群恼怒的顾客。看门人愤恨而狐疑地瞅着这一对儿,不情愿地往边上闪了闪,我们的两位老熟人——科罗维约夫和河马便走进了外宾商店。他们先是四下环视了一遭,然后就听科罗维约夫以响彻所有角落的高亢嗓门宣布:“这家商店好极了!非常、非常好!”

所有柜台前的顾客纷纷扭过头来,而且不知为何,全都一脸诧异地望着说话者,尽管后者有一切理由发此赞叹。

数百匹姹紫嫣红的印花布交叉堆叠在货架上,其后是堆积如山的平纹布、雪纺绸和燕尾服呢绒。一摞摞鞋盒伸向远方,几位女公民坐在矮凳上,右脚穿着破烂的旧鞋子,左脚踩着闪亮的新鞋子,反反复复地在地毯上跺脚。拐角后面依稀传来几架留声机的歌声和琴声。

科罗维约夫和河马二人略过所有这些好东西,径直朝美食部和糖果糕点部交界处走去。这里十分开阔,戴着花头巾和贝雷帽的女士们不必像布匹柜台前面那样挤作一团。

水产柜台前面站着一个又矮又胖、浑似方墩的外国男人,下巴刮得乌青,戴着角质眼镜,头上的礼帽簇新而挺括,缎带上没有一点污渍,身穿雪青色大衣,戴着褐色软皮手套,正颐指气使地嘟囔着。为他服务的男售货员身穿洁白罩衫,头戴蓝色小帽,正用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子(很像利未·马太偷的那把),从肥美的、布满水珠的、玫瑰色的鲑鱼肉块上剔去那泛着银光的蛇似的嫩皮。

“这个部门也很棒,”科罗维约夫郑重宣布,又友善地指着雪青色顾客的后背说,“外国佬也挺可爱。”

“不,巴松管,不。”河马若有所思地说,“你错了,朋友。依我看,那位雪青色顾客的绅士脸上似乎少点什么。”

雪青色顾客后背猛地一颤,但想必是偶然的,毕竟科罗维约夫二人讲的是俄语,外国人是不大可能听得懂的。

“蒿(好)?”雪青色顾客严肃地问。

“世界一流!”售货员游刃有余地剔着鱼皮说。

“蒿(好)的爱,不蒿(好)的不爱。”外国人板着脸说。

“那是,那是!”售货员高声附和。

看到这儿,我们的两位老熟人离开了外国人和他的鲑鱼肉,来到糖果糕点部。

“今天可真热。”科罗维约夫跟面色红润的年轻女售货员搭讪,却未能得到任何回应,便问:“橘子咋卖?”

“三十戈比一公斤。”女售货员说。

“贵得吓人呦,唉……”科罗维约夫叹了口气,想了想,对同伴说:“吃吧,河马。”

猫脸胖子把汽油炉往腋下一夹,抓起金字塔最顶端的橘子,连皮吞进肚里,随手又抓起一个。

女售货员简直被吓死了,红脸发白,大叫:“你们疯啦!小票拿来!小票!”她一伸手,点心夹子掉了。

“亲爱的,可爱的,美人儿,”科罗维约夫趴在柜台上,声音嘶哑,还不住地冲女售货员挤眉弄眼,“我们今天没带钱……有什么法子呢!不过,我对您发誓,下次,绝不会超过下礼拜一,我们一准儿还清!我们就住在附近,花园街,着火的地方……”

河马吞下第三只橘子,又将爪子伸向了用巧克力砖搭建的精巧建筑,他从最底下抽了一块出来,自然害得整座建筑轰然倒塌。他把巧克力连带金色包装纸一起吞了。

水产柜台后面的售货员集体石化,手中的尖刀停在原处,雪青色的外国人扭头看向两名强盗。河马猜错了,外国佬脸上非但一样不少,反而绰绰有余——大脸盘子耷拉着,两只小眼睛滴溜乱转。

脸色蜡黄的女售货员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帕约瑟奇!帕约瑟奇!”

布匹部的顾客们纷纷循声赶来,河马放下美味的糖果,又将爪子伸进一只标有“精选刻赤鲱鱼”的大圆桶,抓起两条鲱鱼,一口吞下,吐出鱼尾。

糖果柜台后面的女售货员继续绝望地呼喊“帕约瑟奇”,水产柜台后面一个蓄着山羊胡的男售货员则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混蛋?!”

帕维尔·约瑟福维奇(即女售货员口中的“帕约瑟奇”)闻声赶来。这是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士,穿着医生似的洁白大褂,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铅笔。帕维尔·约瑟福维奇显然经验老到。一见河马嘴角挂着的第三条鲱鱼尾巴,当即明白了一切,根本没跟两名无赖废话,朝远处一挥手,命令道:“吹哨!”

看门人立刻飞出了商店玻璃门,不祥的哨声旋即回荡在斯摩棱斯克市场一角。顾客们将两名坏蛋团团围住。这时,科罗维约夫开口了。

“公民们!”他用又尖又颤的声音喊,“这是干什么呀?啊?我倒要问问大伙儿!这个可怜人,”科罗维约夫带着几分哭腔,用手一指河马,后者立马哭丧起脸来,“这个可怜人修了一整天的汽油炉子,他饿坏啦……可您让他上哪儿找外币去?”

帕维尔·约瑟福维奇素来老成持重,此刻却正颜厉色:“你少来这套!”又极不耐烦地朝远处挥了挥手。玻璃门外的哨声于是更加欢快了。

但科罗维约夫对帕维尔·约瑟福维奇的反应毫不理睬,继续说:“您让他上哪儿找去?我请问大家!他又渴,又饿,又热!好吧,就算这个倒霉蛋吃了一颗橘子,顶天也就三戈比吧?可他们倒好,把哨子吹得活像春天树林里的夜莺,还惊动民警,干扰他们办正事。凭什么他就可以?啊?”科罗维约夫朝雪青色矮方墩一指,吓得后者面露惊恐,“他是什么人?他从哪儿来的?来我们这儿干吗?难道我们少了他就过不成了吗?难道我们请他了吗?大伙儿瞧瞧,”前唱诗班指挥冷嘲热讽地撇了撇嘴,提高了调门,“这人穿着名贵的雪青色大衣,肚皮被鲑鱼肉撑得溜圆,口袋里装满了外币,可我们这位同胞呢,啊?!真是苦啊!苦啊!苦啊!”科罗维约夫干嚎起来,活像个老式婚礼上的男傧相。[俄国传统婚礼习俗,宾客齐呼“苦啊”,以此怂恿新郎新娘当众拥吻,以使苦酒变甜。]

这一大通愚蠢至极、不知深浅,搞不好还会造成政治危害的胡扯,把帕维尔·约瑟福维奇气得浑身哆嗦,可奇怪的是,从围观群众的眼神中不难看出,这番话竟在很多人心中引起了共鸣!河马用又脏又破的袖口擦擦眼睛,哀声叹道:“谢谢你,忠实的朋友,为可怜人说了句公道话!”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一个既体面又安静的、衣着寒酸却整洁的、刚从糖果部买了三块杏仁酥的小老头,此刻突然神色大变。只见他眼中闪耀着战斗的火焰,脸涨得通红,一把将手中的点心包摔在地上,喊了声“没错!”——声音竟如孩童般尖细。接着他抓起托盘,抖落其上残留的被河马毁坏的“埃菲尔巧克力塔”,猛扑到外国佬跟前,左手掀掉他的礼帽,右手抡起托盘,盘底朝下砸向外国佬的秃顶。随着一声犹如从卡车上卸铁板的巨响,外国佬脸色发白,仰面摔倒,一屁股坐在了刻赤鲱鱼桶上,溅起一大股盐水汤。

紧接着发生了第二桩奇迹。跌坐在鲱鱼桶上的外国佬,突然用完全纯正的、丝毫不带半点口音的俄语喊叫起来:“杀人啦!民警!强盗杀人啦!”想来是惊吓之余,突然掌握了方才还一窍不通的外语。

恰在此时,看门人的哨声停止了,慌乱的人群中闪现两顶警盔,迅速逼近。狡诈的河马拿出在澡堂子里用水盆冲洗条凳的架势,将炉子里的汽油一股脑泼在了糖果柜台上,柜台立刻着起火来。火苗子突突突地直往上蹿,沿着柜台蔓延开去,将一溜水果篮上的漂亮纸带逐一吞噬。女售货员们纷纷尖叫着跑出柜台,她们刚跑出来,亚麻布窗帘就起了火,地板上的汽油也被引燃了。绝望的叫喊顿时响成了一片,人们纷纷逃离糖果部,将已然多余的帕维尔·约瑟福维奇挤翻在地。水产柜台的售货员们一个个手持尖刀,急急慌慌跑向后门。雪青色的外国公民挣扎着从鱼桶里爬出来,浑身沾满了鲱鱼汤,连滚带爬地翻过一条大马哈鱼,追着售货员逃命去了。出口处的玻璃门被逃命的人群挤破了,玻璃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而两名恶棍——科罗维约夫和贪吃的河马却都不见了踪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事后有目击者称,两名恶棍好像是飞起来了,一直顶到了天花板上,然后就跟两只玩具气球似的爆了。这种说辞固然可疑,可谁又能说得清呢!

我们只知道,外宾商店失火之后才一分钟,河马和科罗维约夫便又现身在了林荫环路的一处人行道上,恰巧就在格里鲍耶陀夫之家旁边。

“呀!这不是作家之家吗?”科罗维约夫在铸铁栅栏旁停住脚步,“知道么,河马,我可是听说过不少关于此地的溢美之词。请注意这栋小楼,我的朋友。光是想想就令人欣慰:就在这个屋檐下,一大群天才正在悄然成熟。”

“就跟暖房里的菠萝一样。”河马说着,爬上了铸铁栅栏的混凝土基座,以便更好地欣赏这栋带圆柱的奶油色小楼。

“完全正确。”科罗维约夫对形影不离的伙伴说,“再一想到,正在这栋小楼里成长着的大师们即将创作出未来的《堂吉诃德》《浮士德》或者《死魂灵》——见我的鬼!心里头真是既甜蜜又可怕,是不是?”

“想想都可怕。”河马附和道。

“是啊,”科罗维约夫继续说,“这栋小楼的暖房将带来无数惊喜,要知道,在这栋小楼里团结着成千上万名立志为墨尔波墨涅、波林尼亚和塔利亚[古希腊神话中的九位缪斯女神中的三位,分别掌管悲剧、颂歌和喜剧。]奉献终身的忘我奋斗者。想想看,若是他们中间有人小试身手,便为广大读者献上一部《钦差大臣》,或者最差也是一部《叶甫盖尼·奥涅金》,那该引起多么大的轰动!”

“那是小菜一碟。”河马再次附和道。

“没错,但是,”科罗维约夫忧虑地举起一根食指,“但是!——这话我说过很多次,如今我还要再说一次:怕只怕,这些娇嫩的温室植物会感染什么细菌,从根上烂掉!而菠萝经常这样!哎呀呀,太常见啦!”

“我说,”河马将自己的圆脑袋伸进了围栏,“他们在凉台上干什么呀?”

“吃饭。”科罗维约夫说,“告诉你,亲爱的,这里的餐厅既美味又实惠。而我呢,和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行者一样,眼下正想吃些东西,再喝上一大杯冰啤酒呢。”

“我也是。”河马说。两个恶棍便踏着椴树荫下的沥青小路,径直朝不知祸之将至的餐厅凉台走去。

通往凉台的门洞开在绿意葱葱的花墙拐角处,门洞旁的曲木椅上坐着一位女公民,脚穿白色短袜,头戴白色贝雷帽,面色苍白,百无聊赖。在她面前的餐桌上摊放着一个厚厚的本子,用于登记用餐人员,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正是这位女公民,将科罗维约夫二人拦住了。

“二位的证件?”女公民讶异地看看科罗维约夫的破夹鼻眼镜,又瞅瞅河马的汽油炉和破了洞的袖肘。

“万分抱歉,什么证件?”科罗维约夫惊讶地问。

“二位是作家么?”女公民反问。

“当然。”科罗维约夫神气十足地回答。

“二位的作家证呢?”女公民又问。

科罗维约夫温柔地说:“我的美人儿——”

“我不是美人。”女公民生硬地说。

“哦,真是遗憾,”科罗维约夫失望地说,“好吧,既然您不喜欢当美人儿,那就不当好了,尽管当美人儿也是极好的。那么,想要确认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位作家,难道非要向他索要作家证不可吗?您大可拿起他的任何一部小说,随便读上五页,便能确认这一点,什么证件也不用看。况且,依我看,他压根就没有什么作家证!你觉得呢?”科罗维约夫扭头问河马。

“我敢打赌,肯定没有。”河马将汽油炉放在桌上的登记簿旁,用袖子擦了擦被烟熏黑的脑门上的汗。

“你们又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女公民被科罗维约夫绕晕了。

“哎,那可未必,那可未必。”科罗维约夫说。

“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死了。”女公民说,但似乎有些底气不足。

“我抗议!”河马狂热地喊,“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不死的!”

“请出示证件,两位公民。”女公民说。

“拜托,说归到底,这也太可笑了,”科罗维约夫不依不饶地说,“定义作家的绝非证件,而是他的作品!您怎么知道我脑子里正在酝酿怎样的构思呢?又或者这颗脑袋里?”他伸手指向河马的脑袋,后者立马摘下了鸭舌帽,好让女公民看得更清楚些。

“别挡着路,两位公民。”女公民急躁地说。

科罗维约夫和河马往边上闪了闪,给一位男作家让了路。后者身穿灰西装、白衬衫,没扎领带,宽宽的衬衫领子压在西装领子之上,腋下夹着一张报纸。男作家亲热地冲女公民点了点头,随手在递过来的登记簿上签了一个花哨字母,大摇大摆走进了凉台。

“唉,轮不到咱们喽,”科罗维约夫伤心地说,“梦寐以求的冰啤酒要让别人喝去喽,咱们两个可怜的漂泊者怕是喝不上喽。咱俩的处境既悲惨又艰难,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河马只好悲哀地两手一摊,将鸭舌帽戴在了自己那颗毛茸茸的、好像长了一头猫毛的圆脑袋上。就在此时,一个不怒自威的声音在女公民头顶响起:“让他们进来,索菲亚·帕夫洛夫娜[女登记员恰巧与格里鲍耶陀夫名剧《聪明误》中肤浅、虚荣的女主角同名。]。”

负责登记的女公民闻言一惊,只见花墙绿荫中出现了一片白色的燕尾服硬胸衬和一部海盗似的楔形胡子,正是这家餐厅的掌管者——“海盗船长”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他亲切地注视着两名破衣烂衫的可疑分子,连连做出盛情邀请的手势。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在自己地盘上的权威堪称至高无上。索菲亚·帕夫洛夫娜立刻温顺地问科罗维约夫:“请问贵姓?”

“帕纳耶夫。”科罗维约夫客气地回答。女公民记下来,又向河马投去询问的目光。

“斯卡比切夫斯基。”河马尖声细气地说,还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的汽油炉。索菲亚·帕夫洛夫娜也记下来,将登记簿推到二人面前,请他们签字。科罗维约夫在“帕纳耶夫”后面签了“斯卡比切夫斯基”,河马则在“斯卡比切夫斯基”后面签了“帕纳耶夫”[分别指作家伊·伊·帕纳耶夫(1812-1862)和批评家亚·米·斯卡比切夫斯基(1838-1910),二人均代表着“马索利特”所奉行的肤浅的、无法触及实质的民主主义批评。]。

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的举止实在令索菲亚·帕夫洛夫娜大感惊奇。只见他谄媚地笑着,将二位客人引到了凉台最深处最好的一张餐桌前,这里不仅荫凉最为浓密,桌旁地板上还欢快地跳跃着自绿荫缺口处射入的一片阳光。索菲亚·帕夫洛夫娜惊讶地眨巴着眼,对着两名不速之客的古怪签名研究了半天。

服务员们的惊讶丝毫不亚于索菲亚·帕夫洛夫娜。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亲自从桌边拉开椅子,请科罗维约夫落座,对一名服务员使个眼色,又对另一名服务员耳语了一番,两名服务员便围着两位新客人忙活起来。河马将汽油炉放在地上,挨着自己脚上那双磨褪了色的破靴子。

布满黄斑的旧桌布被立刻撤去,一块洁白如贝都因人[阿拉伯人的一支,主要分布在西亚及北非的沙漠荒原地带,以氏族部落为基本单位,在沙漠旷野过游牧生活。]罩袍、浆膜咯吱作响的新桌布被抖开,铺平。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俯身到科罗维约夫耳畔,低声而热烈地说:“二位想来点什么?本店有特制的风干鲟鱼脊肉……是鄙人从建筑师代表大会弄来的……”

“您……嗯……随便来几个下酒菜就成……嗯……”科罗维约夫大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和气地咕哝道。

“明白。”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眨巴了几下眼,心领神会地说。

看见老板对这对形迹可疑者的态度,服务员们立刻抛开一切疑虑,更加卖力地忙活起来。河马刚从兜里掏出一截烟头塞进嘴里,立刻便有一名服务员跑上前来为他点上。另一名服务员疾趋而至,将一大溜泛着绿光的、高矮粗细各异的玻璃杯叮叮当当摆在餐具旁。哦!坐在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凉棚下,用这样的玻璃杯喝上一杯纳尔赞,该是何等惬意……只可惜,这些享受很快就要变成难忘的回忆了。

“来点儿花尾榛鸡肉排怎么样?”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唱歌似的说。戴破夹鼻眼镜的客人完全赞同这一提议,并透过完全多余的镜片赞许地看了海盗船长一眼。

正在隔壁桌用餐的是笔名“热风”的轻松读物作家彼得拉科夫及其夫人。彼得拉科夫以其作家所特有的洞察力注意到了海盗船长的过分殷勤,不禁大为诧异。而他的夫人——一位无比尊贵的女士——干脆嫉妒起来了,甚至敲起了勺子,意思在说:这算什么,让我们干等……猪排都快吃完啦,还不上冰激凌!怎么回事?

然而,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只是向作家夫人投去一个迷人的微笑,为她派去了一名服务员,自己则仍留在两位贵客身边。哦,真不愧是海盗船长!其洞察力恐怕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作家。关于综艺剧院的魔法表演和连日来的种种怪事,海盗船长也全都听说了,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并没有把“方格西装”和“猫脸胖子”等字眼当成耳边风。他一眼便猜到了两位客人的身份,自然不敢与其争执。索菲亚·帕夫洛夫娜可倒好!亏她怎么想的,居然拦着他们不让进!不过,还能指望她怎样呢!

作家夫人傲慢地用匙子捣着正在融化的奶油冰激凌,不满地看着隔壁餐桌。只见那对浑似豌豆小丑的客人面前,魔法般地摆满了珍馐美馔。先是一大碗鲜鱼子酱,碗沿上插着洗得发亮的生菜叶子……一眨眼,又推来一辆送餐车,车上装着一只蒙了水汽的小银桶……

直至确认一切指示都无可挑剔地遵照执行,直至服务员为两位贵客呈上了滋滋作响的带盖煎锅,海盗船长这才放心离去,临走之前还特意低声解释:“抱歉!失陪一下!我去看一眼榛鸡肉排。”

他快步离开餐桌,消失在餐厅的内部通道。倘若有人密切关注他接下来的举动,一定会感到疑惑不解。

海盗船长并没有直接去厨房,而是先来到了库房。他用自己的钥匙打开库房门,溜进去,从冰柜里小心地(以免弄脏袖口)取出两条沉甸甸的风干鲟鱼脊肉,拿报纸包好,又用细绳捆牢,放在一旁。随后他又来到隔壁房间,确认自己的礼帽和丝绸衬里的薄大衣都在原处,这才走进厨房,见一名厨师正卖力地烹饪自己许给顾客的榛鸡肉排。

应当说,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的一切举动完全没有任何奇怪或者神秘之处,只有轻率的观察者才会有此错觉。他的行动完全是基于先前事件的逻辑必然。凭借对情况的了解,以及最重要的,凭借一种罕见的嗅觉,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确信:两位顾客的午餐无论再怎么丰盛、奢华,都无法持续太久。这位前海盗船长的嗅觉从未误导过他,这次也不例外。

正当科罗维约夫与河马喝下第二杯冰凉爽口的精馏伏特加时,莫斯科有名的万事通、新闻栏编辑博巴·坎达卢普斯基满头大汗、兴冲冲地跑进凉台,一屁股坐在了彼得拉科夫夫妇这桌。他把鼓鼓囊囊的皮包往餐桌上一放,立刻把自己的嘴唇塞进了彼得拉科夫的耳朵里,低声说着什么极具诱惑力的事情。作家夫人好奇得心痒难搔,也把自己的耳朵贴到了博巴那两片肥嘟嘟、油汪汪的嘴唇上。博巴一面贼头贼脑地四下张望,一面嘀嘀咕咕,只能听清个别字眼:“我以人格担保!花园街,就在花园街,”博巴将声音压得更低,“枪都打不死!子弹……子弹……汽油……大火……子弹……”

“这些散布龌龊谣言的撒谎精,”作家夫人恨恨地说,她声音低沉,音量比博巴期望的稍高,“真该拆穿他们的老底儿!没事儿,等着吧,会收拾他们的!影响太恶劣了!”

“怎么会是谣言呢,安东尼达·波尔菲里耶夫娜!”受到作家夫人质疑的博巴伤心地大叫,又嘀咕起来:“我跟你们说,子弹打不进去……火正烧着呢……他们飞走了……飞走啦……”博巴自以为隐秘,全没料到,自己所说的那些人正坐在自己旁边,听着自己胡扯呢。

不过,这通胡扯很快就被迫中断了。从餐厅内部通道朝凉台上冲进来三名男子,个个腰扎皮带,脚裹绑腿,手持左轮。为首一人厉声喝道:“不许动!”三人齐刷刷对准科罗维约夫二人,猛烈开火。两个射击目标瞬间融化在了空气中,汽油炉上则蹿起一股火柱,直冲帆布篷而去。棚顶仿佛出现了一张边缘乌黑的大嘴,朝四下里蔓延开去。火焰从大嘴中间喷出,直扑格里鲍耶陀夫之家的楼顶。二楼编辑室内靠窗存放的文件卷宗陡然起火,紧接着是窗帘,随后,就像有人在故意煽风似的,一股股火柱呼呼作响,向着楼内席卷而去。

几秒钟后,饭刚吃到一半的作家们和餐厅服务员们,包括索菲亚·帕夫洛夫娜、博巴以及彼得拉科夫夫妇在内,通通沿着沥青小路,一窝蜂逃向铸铁栅栏——周三晚上,不被人理解的伊万正是从那里赶来,率先向众人预警灾难的。

预先溜出侧门的阿尔奇巴尔德·阿尔奇巴尔多维奇却并不急于奔逃,正如一位在起火的舰船上坚守到最后的船长。他平静地站在原地,穿着丝绸衬里的薄大衣,腋下夹着两大条风干鲟鱼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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