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师和玛格丽特:命运已定

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日落时分,在一栋约建于一百五十年前,堪称全莫斯科最美建筑之一的高楼[指建于1786年的帕什科夫大楼,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现为俄罗斯国家图书馆分馆。]楼顶的石砌晒台上,有两个人影:沃兰德和阿扎泽洛。二人居高临下,又有雕花护栏上的石膏花瓶柱作为遮挡,是以从底下的街道上看不到二人,二人则几乎可以俯瞰全城。

沃兰德仍是一袭黑袍,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他那柄又长又宽的重剑垂直插在两块石板缝隙里,构成了一具日晷。重剑的影子不断延长,缓缓爬向撒旦脚上的黑鞋子。沃兰德用拳头支住尖下颌,蜷坐于椅上,一腿盘在身下,目不转睛地望着数不清的宫殿、高楼和注定要被拆除的简陋房屋[沃兰德眺望的区域恰是原救世主大教堂所在之处。1924年,苏联政府委员会决定拆毁大教堂及周边地区,以建造规模空前的苏维埃宫。1931年,大教堂被夷为平地,周边一大片地区均被列入拆迁计划,但苏维埃宫自始至终未能建成。苏联解体之后,救世主大教堂得以重建。]。

阿扎泽洛已然脱去了西装、圆顶礼帽、漆皮鞋等现代服饰,同样身着黑袍,静静地侍立在老爷近旁,同样目不转睛地望着莫斯科。

沃兰德说:“多么有趣的城市,不是吗?”

阿扎泽洛微微一动,恭敬地回答:“老爷,我更喜欢罗马。”

“是啊,个人品味。”沃兰德说。

过了片刻,又响起沃兰德的声音:“林荫环路为何在冒烟?”

“格里鲍耶陀夫之家起火了。”阿扎泽洛回答。

“这么说,是那两个形影不离的家伙,科罗维约夫和河马,去了那儿?”

“毫无疑问,老爷。”

二人再次沉默,望向远处的一片高楼。只见高层朝西的窗玻璃上,正燃烧着一轮支离破碎、光灿夺目的太阳。沃兰德的一只眼睛也正如此燃烧着,尽管他是背对夕阳的。

就在这时,沃兰德忽然扭过头来,看向身后的一座圆形塔楼。塔楼内走出一个面色阴郁的黑髯汉子,身穿破破烂烂、满是泥泞的无袖长衫,脚上是自制的简易凉鞋。

“哈!”沃兰德嘲弄地望着来人,大声说,“真是稀客!来此有何贵干哪,意料之中的不速之客?”

“我来找你,恶与影之王。”来人皱着眉,充满敌意地望着沃兰德。

“你既来找我,为何不向我问好,当年的税吏?”沃兰德严厉地说。

“因为我不希望你好。”来人粗鲁地说。

“但你不得不接受这一点。”沃兰德反驳道,一丝讥笑歪曲了他的嘴角,“你刚一现身楼顶,便干了一桩蠢事,我来告诉你蠢在哪里——你的腔调。听你说话的腔调,似乎你并不愿意承认恶与影。你何不发发善心,想一想:倘若没有恶,那你的善又将如何?倘若没有影,那大地又将是何模样?要知道,影来自物和人。譬如我长剑的影子。树木和活物都有影子。你该不会妄想把整个地球扒下一层皮,铲除一切树木与活物,来满足你关于纯粹光明的幻想吧?愚蠢。”

“我不想和你争辩,老诡辩者。”利未·马太说。

大师和玛格丽特

“你无法与我争辩,原因我已经说过了——愚蠢。”沃兰德说罢,又问:“莫要烦我,有话直说吧,你来所为何事?”

“是他派我来的。”

“他让你这个奴才转告我什么?”

“我不是奴才。”利未·马太越发凶狠地说,“我是他的门徒。”

“我与你素来语言不通,但我们所说之事并不会因此而改变。说吧?……”

“他读了大师的作品,他想请你带走大师,赐予他安宁。这对你而言并非难事吧,恶之灵?”

“对我而言并无任何难事,这点你很清楚。”沃兰德沉默稍许,问:“你们为何不将他带去你们的光明世界?”

“他不配得到光明,他只配得到安宁。”利未·马太的声音里透出哀伤。

“告诉他,事情会办妥的。”沃兰德说罢,一只眼睛里突然冒出火来:“速速离去吧!”

“他还请你把那个深爱着他并为他受苦的女人也带上。”利未又说,语气中第一次透出祈求之意。

“真是多亏了你的提醒。走吧。”

利未·马太便消失了。沃兰德将阿扎泽洛叫到身旁,吩咐说:“你去一趟,把事情办妥。”

阿扎泽洛领命而去,楼顶便只剩下了沃兰德自己。

但他的独处并未持续多久。晒台石板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热烈的话语声,科罗维约夫与河马出现在沃兰德面前。但眼下河马抱着的已不再是汽油炉,而是别的东西:他腋下夹着一小幅镶金框的风景画,一只胳膊上搭着一件半已烧焦的厨师袍,另一只手里抓着一条连皮带尾的大马哈鱼。两人身上都散发出一股焦糊气味,河马脸上满是烟黑,鸭舌帽也被烧焦了一半。

“向您致敬,老爷!”两个聒噪的家伙齐声叫嚷,河马还挥了挥手中的大马哈鱼。

“真是好样的。”沃兰德说。

“老爷,您猜怎么着,”河马兴高采烈地喊,“我被人当成趁火打劫的啦!”

“从你拿的东西来看,”沃兰德瞅着风景画说,“你就是个趁火打劫的。”

河马一脸恳切地说:“老爷,您信不信——”

“我不信。”

“老爷,我发誓,我奋不顾身地竭力抢救,这就是我抢救出来的所有东西。”

“你最好说说,格里鲍耶陀夫之家是怎么烧起来的?”沃兰德问。

科罗维约夫和河马不约而同地摊开双手,抬眼望天。河马大叫:“我也想不通啊!我们正好端端地坐着,安安生生地吃饭呢……”

“突然,‘砰’‘砰’!”科罗维约夫接茬道,“有人开枪!我跟河马吓傻了,赶紧朝林荫道跑,后面有人追上来,我们就又往季米里亚泽夫大街跑!……”

“但是,”河马插嘴说,“光荣的责任感战胜了可耻的恐惧,于是我们就又回去了。”

“哼,你们就又回去了?”沃兰德说,“不用说,整栋楼都烧成灰了吧。”

“都烧成灰啦!”科罗维约夫悲伤地说,“是真的‘烧成灰’啦,老爷,您用词太精辟了。只剩下灰啦!”

“我立马冲进会议厅,”河马绘声绘色地说,“就是带圆柱的那间,老爷,指望着能抢救点值钱的东西出来。唉,老爷,我的妻子少说也得有二十次险些成了寡妇!——我是说,假如我有妻子的话。好在我还没结婚呢,老爷,而且,这么跟您说吧,我没结婚可真是万幸。唉,老爷,怎么能用单身汉的自由换取繁重的负累呢?”

“又在胡说八道了。”沃兰德说。

“是,我接着说。没错,就是这幅风景画。其余的,会议厅里什么都抢不出来了,火苗子直往我脸上扑。我跑到仓库,救出了这条鱼。又跑到厨房,抢出了这件袍子。我认为,老爷,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我想不通,您脸上为何会有怀疑之色。”

“你趁火打劫时,科罗维约夫在干吗?”沃兰德问。

“我在给消防员帮忙,老爷。”科罗维约夫说着,指了指被烧坏的裤子。

“哼,既然如此,那就只好另盖一栋喽。”

“会盖起来的,老爷,”科罗维约夫说,“我敢向您保证。”

“好吧,但愿新楼胜旧楼。”沃兰德说。

“一定会的,老爷。”科罗维约夫说。

“您一定得相信我,”大黑猫也说,“我是真正的预言家。”

“无论如何,我们回来了,老爷,”科罗维约夫禀告说,“听候您的差遣。”

沃兰德站起身来,独自走到栏杆前,背对随侍,眺望远方,沉默良久。随后他又回到折叠椅前坐下,说:“再无任何差遣。你们办完了该办的一切,我这里暂时用不着你们了。下去休息吧。马上就要下雨了,最后的大雷雨,待它了结了该了结的一切,我们便可上路。”

“好极了,老爷。”爱胡闹的一对儿应道,消失在了晒台中央的圆形塔楼后面。

沃兰德所说的大雷雨,已在天边蓄势待发。黑云自西天涌起,将夕阳拦腰截断,继而将其整个吞没。楼顶晒台上凉快起来。过不多时,天便黑了。

黑暗,自西方袭来,笼罩了这座庞大的城市。一座座桥梁和宫殿不见了。一切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一道火线划过整个天空。一声巨响撼动了整座城市。又一声巨响,大雨倾盆而下。沃兰德的身影消失在迷蒙的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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