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是时候了!

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是时候了![普希金在《是时候了,我的朋友!》(1834)一诗中如是写道:是时候了,我的朋友!/心灵渴望安宁。/日子一天天飞逝,/每个钟头都带走一小部分生命。/我们俩也曾想过活下去,/只是死亡已恰巧降临。/世间没有幸福,唯有安宁与自由/才是我朝思暮想的命运。/我这个疲惫的奴隶啊,早就渴盼逃离,/去往遥远的归宿,享受纯粹的劳作与安逸。]

“知道吗,”玛格丽特说,“昨晚你睡熟之后,我又重读了‘黑暗,自地中海袭来……’还有那些神像,啊,金色的神像!不知为何,它们总令我不得安宁。我感觉又要下雨了。你有没有觉得变凉快了?”

“这一切都很好,很可爱,”大师吸着烟,不时挥手驱散烟雾,“那些神像,随它们去吧……但接下来会怎样,实在是猜不透!”

这番对话是于日落时分进行的,就在利未·马太现身楼顶晒台之时。地下室的小窗开着,倘若有人向屋内张望,一定会惊异于交谈者的奇特装束。玛格丽特赤身披着一件黑绸风衣,大师则仍穿着精神病院的病号服。玛格丽特是因为根本没得穿:她的所有衣服全部留在了别墅,尽管别墅离此并不远,但跑回去取衣服自是无从谈起。大师的衣服倒是全在衣柜里,仿佛大师根本没有离开过,只是他却懒得换,还一再对玛格丽特说,荒唐事儿马上就要发生了。胡子他倒是刮干净了,这还是自去年秋夜以来头一次(在精神病院,胡子都是用理发推子推的)。

房间里看上去也很奇怪,乱七八糟,莫名其妙。地毯上、沙发上到处摊放着书稿。扶手椅上倒扣着一本什么书。餐桌上摆着几盘下酒菜,中间放着几瓶酒。这些酒菜从何而来,玛格丽特和大师全然不知,他们醒来时已经摆在桌上了。

一觉睡到周六黄昏,大师和玛格丽特都感觉精力充沛,只有一点令他们回想起昨夜的奇遇——两人的左侧太阳穴都隐隐作痛。至于心理层面,两人均有极大变化,任何人,只要偷听到二人谈话,都能确信这一点。但事实上,并没有人会来偷听。这座小院就这点好:永远是空的。窗外,绿意渐浓的椴树和白柳散发出春的气息,阵阵微风将其送入地下室内。

“呸,真是见鬼!”大师突然叫道,“怎么可能,你想想……”他在烟灰缸里摁灭烟蒂,双手抱头,“不,听着,你可是个聪明人,也没有发疯……你真的相信,我们昨晚见到了撒旦?”

“我完全相信。”玛格丽特说。

“好嘛,好嘛,”大师讽刺地说,“看样子,一个疯子变成了一对!丈夫和妻子。”他举起双手,大叫,“不,鬼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鬼、鬼、鬼!”

玛格丽特没有回答,反而笑倒在沙发上,踢动着两只光脚,好半天才笑着叫道:“哎哟,不行了,不行了!你看看你自己,像个什么呦!”

大师难为情地提了提病号裤。玛格丽特止住笑声,正色道:“你无意中道破了真谛:鬼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鬼也会安排好一切,相信我!”她突然两眼冒火,一跃而起,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我真幸福,我真幸福,我和他做了交易!哦,魔王,魔王!……我亲爱的大师,您只好和巫女在一起了!”她扑向大师,搂住他的脖子,狂热地亲吻他的嘴唇、他的鼻子、他的脸颊。一绺绺蓬乱的黑发在大师脸上跳跃,他的脸颊和额头被热吻点燃。

“你真的快变成巫女了。”

“这点我并不否认,我就是巫女,我对此很满意。”

“好吧。巫女就巫女吧。这很好,好极了!这么说,是他们把我从医院里偷出来的……这很好!他们又把我们送回来了,这也很好……甚至可以假设,不会再有人找我们……但你告诉我,看在一切神明的分上,我们要怎么活下去?我这是为你着想,相信我!”

这时,小窗外出现一双方头皮鞋,两只细条纹裤腿。裤腿膝盖处打了个弯,一只肥硕的臀部挡住了阳光。

“阿洛伊济,你在家吗?”臀部上方有个声音问。

“瞧,来了。”大师说。

“阿洛伊济?”玛格丽特走到窗前问,“他昨天被抓走了。谁在外面?您姓什么?”

膝盖和臀部瞬间消失了,只听便门砰地一响,一切又恢复了正常。玛格丽特再次笑倒在沙发上,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随后她止住笑声,换上一脸肃容,开始袒露心声。她一面说着,一面滑下沙发,跪行到大师膝前,望着他的眼睛,抚摸着他的头。

“你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可怜的大师!这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瞧,你的头发都白了,嘴角刻上了永恒的皱纹!我唯一的、我亲爱的,什么都别去想!你已经被迫想了太多太多,从今往后,就让我来替你想吧。我向你保证,我保证,一切都将妙不可言!”

“我其实什么都不怕,玛戈。”大师突然说。他昂起头,玛格丽特仿佛又看到了从前那个大师,那个对于自己所记述的历史虽未亲见,却深信不疑的大师。“我什么都不怕,我什么都经历过了。我受了太多太多惊吓,如今已经什么都吓不倒我了。我只是心疼你,玛戈,这才是关键所在,所以我才一再对你说同样的话。醒醒吧!你何苦为了一个贫病之人毁了自己呢?回去吧!我心疼你,所以才会这么说。”

“你呀,你呀!”玛格丽特摇着乱蓬蓬的头,低声说,“你呀,真是个缺乏信念的倒霉蛋!为了你,我昨天晚上光着身子哆嗦了一夜;为了你,我丧失了本性,变成了巫女;为了你,我一连好几个月闷在小黑屋里,翻来覆去只想着一件事——耶路撒冷上空的大雷雨。我为你哭干了眼泪,现如今,幸福终于降临了,你却要赶我走?好,我走,我走,但你记住,你是个铁石心肠!他们掏空了你的心灵!”

一股苦涩的柔情涌上大师心头,他把脸埋在玛格丽特的头发里,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玛格丽特也哭了,她的手指在大师两鬓跳动,低声呢喃:“啊,银丝,银丝……我眼看着白雪覆盖了你的头……你的头是我的,我饱经风霜的头!瞧瞧你的眼睛!那里面只有荒漠……还有你的肩膀,不堪重负的肩膀……他们把你毁了,把你毁了……”玛格丽特语无伦次地说着,哭得浑身颤抖。

于是,大师擦去泪水,将玛格丽特从地上扶起来,自己也站起身来,坚定地说:“够了!你骂得对。我今后再也不会怯懦,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你放心好了。我知道,我们两个都害了失心疯,说不定是我传染给你的……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来承受好了。”

玛格丽特将嘴唇凑到大师耳边,轻声道:“我以你的生命向你起誓,我以被你猜中的占星家之子向你起誓,一切都会好的。”

“嗯,好吧,好吧。”大师笑了一阵,又说:“当然,当人们被洗劫一空时,就像咱俩现在这样,便会向彼岸的力量寻找救赎!好吧,我同意去那里寻找。”

“这才对嘛,这才像从前的你,你又会笑了。”玛格丽特说,“让那些文绉绉的字眼见鬼去吧。什么彼岸不彼岸的,不都一样吗?我饿了。”说着,她将大师拽到了餐桌旁。

“我不确定,这些食物会不会立马陷入地下,或者飞到窗外去。”大师说,他的语气已经彻底恢复平静。

“飞不走的!”

就在此时,小窗外传来一个浓重的鼻音:“二位安好。”

大师不由得一颤,而早就习惯了的玛格丽特则欢呼道:“是阿扎泽洛!啊,真是太好了!好极了!”又小声对大师说:“瞧,他们没有丢下我们!”忙跑出去开门。

“你把衣襟掩上点儿!”大师在她身后喊。

“我才不管!”已经跑进走廊里的玛格丽特喊。

眨眼间,阿扎泽洛已经在向大师鞠躬问候,独眼中光芒闪动。

玛格丽特大声说:“啊,我真是太高兴了!前所未有的高兴!抱歉,阿扎泽洛,我没穿衣服!”

阿扎泽洛请她不必在意,说漫说是光着身子的女人,就连剥了皮的女人他都见得多了。他将一个黑色的锦缎包裹搁在壁炉旁的墙角,乐呵呵地坐到餐桌旁。

玛格丽特为阿扎泽洛斟满一杯白兰地,后者爽快地干了。大师不错眼珠地盯着阿扎泽洛,偷偷在桌子底下掐自己的左手腕。但根本没用,阿扎泽洛并未消失,而且说实话,大师完全没这个必要。这个红头发的矮个子男人根本没什么可怕的,除了一只眼睛蒙着白翳,但这个不是常见的很嘛,绝非魔鬼才有;再就是衣服有些古怪,既像神甫穿的长袍,又像披风,不过,仔细想想,这种衣服大街上偶尔也能碰到。阿扎泽洛喝起白兰地来毫不含糊,跟所有爽快之人一样,酒到杯干,从不就菜。

大师的脑子却被白兰地弄得嗡嗡直叫,他想:“不,玛格丽特是对的!坐在我面前的当然是魔王的使者。要知道,就在前天晚上,我还在说服伊万呢,说他在牧首塘遇见的就是撒旦,可眼下自己却没来由地害起怕来,胡扯起什么催眠术和幻觉来了。哪有什么见鬼的催眠术呢!”

他仔细打量阿扎泽洛,发现后者眼神里透露着些许不自然,似乎有话要说,却迟迟不肯开口。大师心想:“他不是单纯来做客的,而是奉命前来的。”

大师果然明察秋毫。

“好个温馨的地下室,见我的鬼!”连干三杯白兰地,却似滴酒未沾的阿扎泽洛终于开口道,“只有一个问题: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地下室里能干什么?”

“我也这么说。”大师笑道。

“您干吗打击我,阿扎泽洛?”玛格丽特说,“总能过下去的!”

“您说什么呀!”阿扎泽洛叫道,“我可没想过要打击您。我也这么觉得,总能过下去的。对了!差点忘了……老爷托我给您二位带好,还吩咐我转告二位,他想邀请二位陪他走走,当然,假如二位乐意的话。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玛格丽特在桌子下面踢了大师一脚。

大师继续观察着阿扎泽洛,说:“乐意之至。”

阿扎泽洛又问:“但愿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也不会拒绝吧?”

“我是肯定不会拒绝的。”玛格丽特说着,又踢了踢大师的脚。

“真是好极了!”阿扎泽洛赞许道,“我就喜欢这样!干脆利落!不像上回在亚历山大花园似的。”

“咳,别再提啦,阿扎泽洛!我那时太蠢了。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我,毕竟魔鬼可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

“那是,”阿扎泽洛说,“要是天天都能碰上,那倒好了!”

“我也喜欢干脆利落,”玛格丽特兴奋地喊,“干脆利落,浑身赤裸……就像毛瑟枪一样——砰!哦,他的枪法可神了!”玛格丽特转向大师,“黑桃七用靠枕盖住,随便哪个黑桃都能中!”玛格丽特有些醉了,眼中腾起火焰。

“又差点儿忘了,”阿扎泽洛一拍脑门,“实在是忙晕了!老爷还给您带了份礼物呢,”阿扎泽洛对大师说,“一罐红酒。请注意,这可是犹太总督曾经喝过的——费乐纳斯[从第25章相关内容及后文内容来看,此处当为血红色的“卡古本”,而非琥珀色的“费乐纳斯”。或系作家疏漏。]。”

此等稀罕物自然引起了大师和玛格丽特的极大兴趣。阿扎泽洛打开盖棺用的黑色锦缎,从中取出一只霉透了的陶罐。三人闻了闻酒香,将红酒倒入杯中,透过酒杯看向窗外。雷雨将至,天光渐暗,周遭的一切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为沃兰德的健康干杯!”玛格丽特举起酒杯高喊。

三人凑近酒杯,各喝了一大口。刹那间,黯淡的天光开始熄灭,大师感到窒息,知道自己这是要死了。他还来得及看见,玛格丽特苍白如死,无助地向他伸出双手,头垂在桌上,身子滑到地上。

“下毒者……”大师还来得及喊了一声。他本想从桌上抓起刀子,刺向阿扎泽洛,但胳膊却无力地从桌布上滑落。地下室中的一切都被染成了黑色,接着完全消失了。大师仰面栽倒,倒地时鬓角被写字台的桌角划破了。

等到两名中毒者都没了动静,阿扎泽洛开始了行动。他先是飞出窗外,几个瞬息之后便来到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之前所住的别墅。一向严谨细心的阿扎泽洛想要确认,一切是否都已办妥。事情办得滴水不漏。阿扎泽洛看见,一位面色阴郁、正在等待丈夫归来的女士走出自己的卧室,忽然面色苍白,紧捂胸口,无助地呼救:“娜塔莎!快来人哪……”接着便倒在了客厅地板上,没能走到书房。

“都办妥了。”阿扎泽洛说。他转瞬间便回到地下室,看着倒在地上的一对爱人。玛格丽特脸朝下趴在地毯上。阿扎泽洛伸出一只铁手,像翻洋娃娃一样将玛格丽特翻转过来,端详着她的脸。中毒的女人眼看着变了模样。即使在雷雨前的晦暗中,也能清楚地看见,女人脸上没有了巫女的吊梢眼与残暴狠戾,她的面色逐渐变得明亮、柔和,嘴巴不再像个吸血鬼,而又像个饱经痛苦的平凡女人了。于是阿扎泽洛撬开她的贝齿,又往她嘴里滴入几滴毒酒。玛格丽特有了呼吸,没用阿扎泽洛帮忙便坐起身来,虚弱地问:“为什么,阿扎泽洛,为什么?您对我做了什么?”

瞥见倒地不起的大师,玛格丽特身子一震,颤声说:“真没想到……杀人犯!”

“咳,不是,不是,”阿扎泽洛辩解说,“他马上就能站起来了。咳,您这么激动干吗?”

赤发魔鬼的声音如此令人信服,玛格丽特当下便信了。她跳起来,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与活力,便帮着阿扎泽洛给大师喂酒。大师睁开双眼,阴沉地望着阿扎泽洛,愤恨地重复了方才的最后一个字眼:“下毒者……”

“呸,好心没好报,”阿扎泽洛说,“您难道瞎了吗?赶紧睁开眼吧!”

大师从地上爬起来,以鲜活而明亮的目光环视一周,问:“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阿扎泽洛回答:“这意味着我们该走了。大雷雨已经开始了,听到了吗?天黑了。马在刨地,花园在颤抖。跟地下室告别吧,抓紧时间。”

“哦,我懂了,”大师环顾四周道,“您把我们杀了,我们死了。啊,真是聪明!太及时了!这下我全明白了。”

“喂,拜托!”阿扎泽洛说,“这话是您说的吗?亏您的情人还叫您大师呢。您不是还在思考吗,怎么可能死了呢?难道说,想要认定自己还活着,就非得穿着病号服,闷在地下室里不可吗?真是可笑!”

大师恍然道:“您说的我全明白了。不必再说了!您一千个正确!”

玛格丽特也附和道:“伟大的沃兰德,伟大的沃兰德!他想的比我要好得多。只是小说,小说你得带上,无论我们去哪儿!”她激动地冲大师喊。

“不用。我已经背熟了。”

“你一个字……一个字也不会忘?”玛格丽特依偎着爱人,为他擦去鬓角的血迹。

“放心!我现在什么都不会忘了,永远!”

“那就放火吧!”阿扎泽洛大叫,“一切从火开始,一切也用火来结束吧!”

“火!”玛格丽特发出骇人的尖叫。小窗啪的被风吹开,窗帘被掀到一旁。空中响起欢快而短促的雷声。阿扎泽洛将长有利爪的手伸进炉膛,取出一段烧焦的劈柴,点燃桌布,又引燃了沙发上的一摞旧报纸,接着是手稿和窗帘。

已经对未来心驰神往的大师随手从书架上抓起一本书,将书页散开,倒扣在燃烧的桌布上,书页上立刻蹿起欢乐的火焰。

“烧吧,烧吧,旧的生活!”

“烧吧,痛苦!”玛格丽特喊。

房间在一道道赤红色火柱中颤抖,三人伴着浓烟冲出房门,奔上石阶,进到小院,一眼便瞧见房东家的厨娘正瘫坐在地上,身旁散落着一块土豆和几把小葱。这也难怪:只见不远处的板棚外,三匹黑色烈马正喷鼻刨蹄,直令大地颤动,泥土翻飞。玛格丽特率先上马,接着是阿扎泽洛,最后是大师。厨娘呻吟一声,刚想举手画个十字,便被阿扎泽洛厉声喝止:“砍掉你的手!”阿扎泽洛打个呼哨,三匹黑马腾空而起,撞断椴树枝丫,刺入一团低矮的黑云。地下室的小窗登时涌出股股黑烟。远远的下方传来厨娘虚弱而无助的呼喊:“着火啦!……”

三匹黑马已在莫斯科上空疾驰。

“我想多看城市两眼——”大师冲飞在前头的阿扎泽洛喊。雷声吞掉了他的话尾。阿扎泽洛点点头,速度稍缓。黑云扑面而来,但雨点尚未落下。

三人飞到林荫环路上空,只见底下的一个个小人儿正四散奔逃,找地方躲雨。第一批雨点开始砸落。他们飞过一片浓烟,那是格里鲍耶陀夫之家唯一残存的东西。他们又飞过完全被黑暗淹没的城市。道道电光在三人头顶劈闪。直至下方的楼房换成森林,暴雨这才倾注而下,将三人三马变成了三只巨大的水泡。

玛格丽特已经熟悉飞驰的感觉,而初次飞行的大师则大为惊讶,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就要见到那个他想要与之告别,同时也是唯一可以道别之人了。透过重重雨幕,大师立刻认出了斯特拉温斯基教授的医院,认出了那条河,认出了河对岸那片他谙熟于心的松林。三人降落在医院附近的一片林中空地。

“我在这儿等你们。”阿扎泽洛双手拢成喇叭筒,身形忽而被电光照亮,忽而隐入灰暗的雨幕,“去道别吧,但要快些!”

大师和玛格丽特跳下马,像两条闪光的水影,从医院花园飞掠而过。瞬息之后,大师便熟练地推开了117号病房的阳台格栅。玛格丽特跟在大师身后。二人伴着雷雨的轰鸣与呼啸,无影无形、无声无息地走进了病房。大师停在伊万的病床旁。

伊万一动不动地躺着,就像第一次在这间病房内遭遇大雷雨时一样。但这次他没有哭。当他终于认出从阳台上闯入病房内的黑影时,他支起身子,伸出双手,欣喜地说:“啊,是您!我一直在等您,一直在等。您终于回来了,我的邻居。”

大师回答说:“我来了!但可惜,我没法再跟您做邻居了。我要永远地飞走了,这次只是来和您告别的。”

“我就知道,我猜到了。”伊万轻声说,“您见过他了?”

“是的。”大师说,“我来向您道别,因为您是最近唯一与我交谈过的人。”

伊万神色一亮,说:“您能顺道来看看我真是太好了。我会信守承诺的,今后再也不写诗了。如今我感兴趣的是别的东西,”伊万微微一笑,疯狂的目光越过大师,“我想写点儿别的。您知道吗,躺在这儿的这几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

大师听到这些话很是激动,他坐到伊万床沿上,说:“这就好啊,这就好。您继续把他写下去吧!”

伊万两眼放光:“您自己难道不写了吗?”说着,他垂下头去,若有所思地说:“啊,是了……这还用问吗。”他瞥向地板,忽然目露惊恐。

“是的。”大师说,他的声音令伊万感到既陌生又低沉,“我今后不会再写他了。我要干别的了。”

雷雨声中远远传来一声呼哨。

“听见了吗?”大师问。

“是雷雨声……”

“不,是有人在叫我,我该走了。”大师说着,从床沿上站起身来。

“等等!我还有一句话,”伊万说,“您找到她了吗?她还忠于您吗?”

“她就在这儿。”大师指指墙壁,白墙上逐渐凸显出一个黑影。玛格丽特走到床边,满眼哀戚地望着病床上的年轻人。

“可怜的,可怜的。”玛格丽特俯下身子,无声地呢喃着。

“她多美啊,”伊万不禁叹道,语气中毫无妒忌,只有淡淡的忧伤与感动,“瞧,你们的结局多么圆满。我就不行了。”想了想,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或许也会的……”

“会的,会的。”玛格丽特轻声说着,凑近年轻人的脸,“让我吻一下您的额头,您的一切也会圆圆满满……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已经全看见、全知道了。”

年轻人双手环住玛格丽特的脖子,让她亲了一下。

“再见,我的学生。”大师几不可闻地说,渐渐消融在空气中。玛格丽特随之一同消失了。阳台格栅自动关闭了。

伊万陷入了不安之中。他坐在床上,惊惶四顾,甚至哼哼唧唧地自言自语起来,并且下了床。显然,越发狂暴的风雨惊扰了他的心神。更令他慌乱的是,他那久已习惯静默的听觉,突然捕捉到了杂沓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话语声,而且就在自己病房门外。他变得神经兮兮,战战兢兢地叫唤起来:“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

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跑进病房,向伊万投来紧张询问的目光:“怎么了,怎么了?被雷雨吓到了?不怕,不怕……我们现在就来帮助您。我这就去叫医生。”

“不,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不用叫医生,”伊万没有看向女医士,而是不安地望着墙壁,“我什么事也没有。眼下我已经清醒了,您不必担心。您最好告诉我,”伊万恳切地问,“隔壁118号病房出了什么事?”

“118号?”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目光躲闪,“什么事也没有啊。”她的声音有些发虚,伊万立刻便察觉到了。

“唉,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您压根就不会撒谎……您是怕我会发疯吗?不,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不会的。您最好跟我直说吧。我隔着墙,已经感觉到了。”

“您的邻居去世了。”正直而善良的女医士只得轻声吐露了实情。一道闪电将她周身照亮,她忐忑不安地望着伊万,但后者并未出现任何异状。他只是意味深长地举起一根食指,说:“我就知道!告诉您,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此时此刻,城里也有一个人去世了。我甚至知道那人是谁。”伊万神秘地一笑,“是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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