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麻雀山上

大师和玛格丽特  作者:布尔加科夫

雷雨已无半点踪迹,一道拱门似的彩虹横贯整座城市上空,一头扎进莫斯科河中去吸水。高高的麻雀山上,两片树林中间矗立着三道黑影。沃兰德、科罗维约夫和河马端坐于三匹黑马之上,眺望着河对岸的广袤城市,眺望着千千万万朝西的窗玻璃上闪烁着的支离破碎的太阳,眺望着新圣母修道院[新圣母修道院,始建于1524年,距离克里姆林宫4公里,18世纪以前一直为皇家御用修道院。2004年入选世界文化遗产。]色彩斑斓的塔楼。

空中一阵喧响,身披黑袍的阿扎泽洛降落在等候的三人身旁,大师和玛格丽特紧随其后。

沉默片刻后,沃兰德道:“抱歉搅扰二位,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和大师,请二位莫怪。我想,二位是不会后悔的。好了,大师,跟莫斯科道个别吧。我们该走了。”沃兰德伸出手,用黑色喇叭口手套指向河对岸,只见无数个太阳正试图将玻璃熔化,而在那无数个太阳之上,氤氲着雾气、烟气和白天被晒得发烫的城市散发出的热气。

大师滚鞍下马,离开众人,跑到山岗边上。他的黑披风拖在地上。大师望向城市,心头先是涌起一阵酸楚和惆怅,但很快便被甜蜜的慌乱和浪迹天涯的紧张激动所取代。

“永别了!应该好好想想。”大师舔着干裂的嘴唇,低声自语。他凝神倾听,准确地捕捉到了自我内心的一切变化。他感觉到,内心的紧张激动变成了痛彻骨髓的耻辱。但后者稍纵即逝,又无端地变成了尘外孤标的淡漠,随即又预感到了永恒的安宁。

众骑手默默地等待大师。他们看见,站在山边的颀长黑影不时打着手势,时而举头,时而低头,举头时似欲望穿整座无边无垠的城市,低头时又似在凝视脚下被践踏的荒草。

闲得无聊的河马打破了沉默。他说:“老爷,临行之前,让我吹个口哨以作告别吧。”

“你会吓到女士的。”沃兰德说,“再说,别忘了,你今天的胡闹已经全部结束了。”

“啊,不会、不会的,老爷,”玛格丽特像个亚马逊女战士一样双手叉腰坐于马上,尖尖的后襟拖在地上,“让他吹吧。即将远行,我不免有些感伤。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老爷,不是吗?哪怕人们知道,在道路尽头等待他们的将是幸福。让他给我们找个乐子吧,否则我担心自己会哭出来,扫了大家的兴致!”

沃兰德冲河马点点头,河马高兴坏了,一下子跳到地上,将几根手指塞进嘴里,鼓起腮帮子,猛吹了一下。玛格丽特耳中嗡嗡作响,胯下黑马人立而起,林中枯枝败叶噼啪坠落,一大群乌鸦麻雀扑棱棱惊飞,一股尘柱卷向河面,将一艘正从码头经过的客轮上的几名乘客的帽子吹落河中。

大师被哨声吓了一跳,但并未转身,反而更激烈地比画起手势。他一手举向天空,仿佛在威吓这座城市。河马得意地环视了一圈。

“响倒是挺响,”科罗维约夫宽容地说,“这个没说的,但平心而论,水平实在一般。”

“那是,我又不是唱诗班指挥。”河马噘着嘴,不服气地说,还冲玛格丽特眨了眨眼。

“让我也来试试从前的手艺。”科罗维约夫搓了搓手,冲手指吹了口气。

“小心点儿,”沃兰德的严厉声音自马上响起,“不许伤人!”

“放心吧,老爷,”科罗维约夫单手抚胸,说,“开个玩笑而已,玩笑而已……”说着,他的身子突然跟橡胶似的向上抻长,右手手指摆出一个诡异的造型,身体像螺丝一样急速旋转,然后猛然反向回旋,发出一声呼哨。

这声呼哨玛格丽特不是听到的,而是看到的,当她连人带马被震到十俄丈开外时。在她身旁,一棵橡树被连根拔起,大地坼开道道裂缝,直通河面。一大片河岸,连同上面的码头和饭店,整个陷入水中。河水翻涌如沸,将那艘客轮抛到了河对岸的低矮绿地上,船上的乘客却毫发无伤。一只寒鸦被巴松管的呼哨震死,掉落在玛格丽特喷鼻不止的黑马蹄下。

这回大师真被吓到了,他抱着脑袋,跑回到等待自己的同伴们身边。

“怎么样,”沃兰德从马上问道,“一切恩怨已了?道别完了?”

“是的,完了。”大师镇定下来,无畏地直视着魔王的脸。

于是,山岗上空隆隆滚过沃兰德末日号角般的可怖声音:“时辰已到——!!”河马也随之发出尖厉的呼哨与大笑。

群马得到号令,腾空而起,追风逐电。玛格丽特感到自己的烈马在不住地啃咬、扯拽口中的衔铁。沃兰德的黑袍迎风鼓荡,盖在一行人马头顶,遮蔽了入夜的天穹。有那么一瞬,黑袍被风掀开一角,疾驰中的玛格丽特回头望去,发现身后早已没有了五彩的塔楼和盘旋其上的飞机,连整个莫斯科都看不见了。它沉入了地底,只留下一片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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