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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 走向灭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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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去世后,幼主孙亮登基。孙权生前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是,五位辅政大臣竟然第一时间就发生了火并,甚至连完成孙权的葬礼都等不及。立嗣之争虽告一段落,无论是当初的太子党还是鲁王党都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但他们这批人中的大部分还在,所以冲突和争斗不会结束。孙亮时期血腥残酷的政治斗争的本质仍是二宫之争的延续。 五位辅政大臣可以分为泾渭分明的两个派系,即以诸葛恪、滕胤为代表的前太子党和以孙峻、孙弘、吕据为代表的前鲁王党,两个派系之间的矛盾是东吴朝堂的主要矛盾。诸葛恪和滕胤自不必说,他们代表的是士大夫,而另外三个人就复杂多了。 在鲁王党中,按照后续发展,似乎孙峻才是主导人,但据《三国志》记载,孙峻“素媚事全主”。由此可知,他极度缺乏威信,他的权力完全建立在全公主的支持上。虽然全公主一个女子可能没什么了不起的,但她背靠全氏、步氏两大家族,在宗室里比较吃得开,实力不容小觑。于是,孙峻只能唯全公主马首是瞻,实际上全公主才是幕后操控者。历来人们多认为诸葛恪和孙峻之争是单纯的权力之争,甚至胡三省认为孙峻本无杀诸葛恪之心。其实这并不确切,因为这种观点忽略了全公主的存在,他们的矛盾不仅在于权力,还在于对孙和的态度,就凭诸葛恪与孙和密切的关系,全公主就不可能与他和谐共处。 而孙弘与孙峻有所不同,他不是宗室成员,更不像孙峻和全公主有不可告人的关系,孙弘能上位只因他是孙权的亲信。虽然他和全公主等人在很多事情上曾有过密切的合作,但终归不是一路人,所以,前鲁王党成员并不是铁板一块。至于吕据,他的立场也有所改变。他和太子党本无全公主那样的深仇大恨,立储之争尘埃落定后,二宫之争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他本就和全公主代表的宗室力量没什么关系,况且他和诸葛恪、滕胤同为淮泗二代,更没必要和他们闹矛盾,所以他的态度偏中立。 总之,二宫之争演变到这时,就成了全公主和诸葛恪之间的冲突。不过,最先坐不住的是孙弘,他是心态最矛盾的。这个人有野心,但实力不足,没有了孙权,他什么都不是,这让孙弘很不甘心。而且,孙弘和诸葛恪素来不睦,如今诸葛恪做了首辅,孙弘想想当年做的那些坏事就心惊胆战,唯恐遭到清算,便打算先下手为强。他的计划是不对外公布孙权的死讯,一边秘不发丧,一边发动政变,以矫诏的方式除掉诸葛恪。 这件事必然会闹出很大的动静,以孙弘的实力是很难办到的,于是他想到与孙峻合作。双方之前合作过多次,他想当然地认为这次也没问题。不过,孙弘还是太天真了,此一时彼一时,之前双方合作是因为孙弘的背后是孙权,如今孙权已死,孙弘本身又是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孙峻及其主子全公主不仅没有与他合作的必要,反而动了除掉他的念头。 诸葛恪身为首辅,在地方上也有一定势力,不是可以轻易除去的,现在和他摊牌还不是时候,全公主只能从长计议,之前孙权托孤时,她通过孙峻提请诸葛恪担任辅政大臣,假意示好,双方的关系一度还算和谐。这次孙弘既然自己找死,不如将他卖给诸葛恪,不仅能借诸葛恪的手除掉一个隐患,还能再卖他一个好,消除他的警惕。愚蠢的孙弘就这样成了牺牲品,孙峻将孙弘的计划全部告诉了诸葛恪。于是,诸葛恪设计将其杀死,孙弘成了辅政大臣中第一个出局的人。 刚来建业没多久就发生这样的事,是诸葛恪万万没有想到的,京中形势竟然如此复杂,他深感不安,在写给弟弟诸葛融的信件中提到“是以忧惭惶惶,所虑万端”,这充分体现了他极度担忧的心态。对于全公主等人的态度,诸葛恪是有一定认识的,因为他想到一件往事。当年汉武帝去世后,同样是诸大臣辅政,汉武帝之女鄂邑长公主联合燕王刘旦、左将军上官桀、御史大夫桑弘羊等合谋,欲诛除霍光。当时,霍光成功渡过了危机,但自己能成为第二个霍光吗?诸葛恪没有信心。 首辅只是个名义,能不能坐稳这个位子,终究要看实力。没有绝对的实力为基础却身居高位,就如同被推上浪头的一叶孤舟,只能独自承受压力,任凭暴风雨拍打,最后就是众叛亲离,粉身碎骨。诸葛恪初来乍到,实力有所欠缺,为了巩固自己的执政地位,他不得不行一些激进之举,可一旦太过激进,甚至违背了客观规律,失败就难以避免。这才是他最后悲剧的命运的根本原因,性格上的缺陷只不过加速了他的灭亡。 或许,诸葛恪此时已经理解当时吕岱话中的真实含义了吧。可是,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他只能继续走下去。诸葛恪的具体措施有三个。第一是改革。废除孙权时期的一些苛政,比如取消臭名昭著的校事、减免税赋等。这些政策不仅迎合了士大夫,更减轻了百姓的压力,得到了社会各界的拥护。不过,这还远远不够,后面才是重点。 第二就是迁都。诸葛恪上任后下令开始重修武昌宫,他打算迁都武昌,避开形势复杂的建业,将政治中心转移到自己深耕多年的荆州。而且,诸葛恪还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这个我们先按下不表。不过,迁都的阻力实在太大了。建业是以全公主为首的东吴宗室的大本营,当初她建议诸葛恪辅政就是为了让他远离自己的基本盘,怎么可能再放他回去呢?而且,江东士族的根基也在扬州,他们同样不会愿意迁都武昌。总之,迁都这件事极难推进,诸葛恪到最后也没能办成。 既然如此,诸葛恪只好使出最后一招了,那就是通过对外征伐建立自己的威望,加强自己的权力。建兴元年(252年)十月,诸葛恪主持重修东兴大堤,由此拉开了吴魏两国大规模战争的序幕。 东吴早前在濡须水上修建了濡须坞,后来为了更好地阻击魏军,孙权在黄龙二年(230年)修建了东兴大堤,将濡须水彻底截断。修筑大堤的好处多多,不仅能阻挡曹魏的水军进攻,还能使濡须水上游和巢湖蓄起水位,扩大水域面积,方便东吴的水军发挥优势。然而,理想和现实差得很远,由于孙权北伐战败,为了将水军撤回来而不得不拆毁东兴大堤。后来,两国战事不再那么吃紧,东兴大堤就被废弃了。 这次,诸葛恪为北伐做了精心的准备,全新的工程更胜以往。他不仅重修了东兴大堤,还沿着大堤两端一直将工事修到了七宝山和濡须山上,在两山上各筑山城一座,分别由全端和留略率千人驻守。工程修建完成后,诸葛恪就领兵返回了,他应该是尚未完成北伐的准备。诸葛恪的一系列举动引发了一个人的愤怒,他就是司马懿死后继任魏国大将军的司马师。 司马师和诸葛恪差不多同时上位,作为威望不足的执政者,他也有急于证明自己的诉求。如今,诸葛恪重修东兴大堤,在司马师看来,这就是一种挑衅。如果不做出回应,他的颜面何存?那将非常不利于他的统治。况且,当时已经入冬,如果拖到第二年,东吴水军趁着春涨时主动出击,那就更加被动了,不如速战速决。这年十一月,司马师大举南征,他调集了七万大军,命弟弟司马昭任大都督,率征东将军胡遵和镇东将军诸葛诞等伐吴。 诸葛恪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闻讯后立刻率丁奉、吕据、留赞、唐咨等人以四万兵力迎战。可惜,他最终还是慢了一步,胡遵命人修建了浮桥,魏军通过浮桥抢占了东兴大堤,然后分兵两路进攻濡须山和七宝山上的东西二城。幸好城高山险,此二城一时未被攻克。暂时的安全让东吴众将产生了盲目的乐观,在他们看来,魏军听闻诸葛太傅亲率大军赶来增援,必会闻风而遁。这些人的自信不知从何而来,本方兵力更少,而敌军士气正盛,怎么可能轻易撤退呢?于是,老将丁奉出来给他们泼了盆冷水。 当时,丁奉已经是江表十二虎臣中硕果仅存的一位了。他资历较浅,而且大器晚成,这一战成了他人生中最光辉的时刻。在丁奉看来,司马师调集了这么多军队南征,肯定早有全盘计划,怎么可能空手而归呢?想要退敌就免不了要打一场硬仗。诸葛恪非常认可丁奉的观点,因为他本人也不是一个作战风格保守的人,于是命丁奉、吕据、留赞和唐咨为先锋,立即上七宝山,从西面进攻东兴大堤上的魏军。 然而,走陆路的行军速度还是过于缓慢,丁奉一看这样不行,他决意一个人带兵走水路先行,跟众将表示:“现在大军一起行动走得太慢了,敌军已经占领了东兴大堤,如果东西二城再丢了,让他们有了立足之地的话,我们就太被动了。”说罢,丁奉立即率领三千人马绝尘而去。隆冬之际,北风呼啸,丁奉只能逆风航行,饶是走水路也足足花了两天,这才赶到东兴以南不远的徐塘。 当时正天降大雪,胡遵认为天气恶劣,吴军难以发动进攻,就暂缓了对东西两城的攻击。此时,魏军从上到下弥漫着一股懈怠的情绪,他们完全没有身处战争中的紧迫感,竟然在大摆酒宴,纵情享乐。丁奉见魏军防备稀疏,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他大呼一声:“大丈夫立功名就在今日!”说罢,令手下士兵脱去铠甲,丢弃长兵器,手持短刃爬上大堤。 魏军见来敌衣衫不整,纷纷大笑不止,也不用心列阵迎战。他们可不知道,吴军中有不少士兵出自山越,精通山地作战,动作极为敏捷,再加上老将丁奉一马当先,全军上下士气高昂,转瞬间就攻上大堤。这下魏军可笑不出来了,在丁奉疾风骤雨般的打击下,很快魏军前部便被击溃。这时吕据等人的后续部队也赶到了,他们登上西城,从七宝山上杀下来,对东兴大堤上的魏军形成两面夹击。这时魏军终于扛不住了,他们彻底崩溃,士卒们慌不择路,争相从浮桥上逃跑。可是,小小的浮桥短时间内又能通过几人呢?再加上朱异水军的猛攻,浮桥很快便垮了。只见大批魏军士卒落入水中,他们虽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最终被冰冷的河水无情吞没了。 这场东兴之战,东吴取得了空前辉煌的胜利,魏军损兵数万之众,丢弃的骡马、辎重不计其数,这是石亭之战以来东吴在对外征伐中取得的最大一场胜利。除了歼敌数量极多外,东吴还在这场战役中杀掉了叛徒韩综,这次诸葛恪用他的首级告慰了孙权的在天之灵,也算了却了他的一个心愿吧。 诸葛恪初次指挥大兵团作战就获得了重大胜利,这对他是一个极大的鼓舞。虽然此战的首功应该算在老将丁奉头上,但若不是诸葛恪有先见之明重修东兴大堤,魏军也不会主动发起进攻。而且,诸葛恪应对神速,第一时间出兵支援,他的表现是非常不错的。战后,诸葛恪因功受封阳都侯,加荆、扬二州州牧,督中外诸军事,权力和声望都达到了顶峰。全公主和孙峻完全没想到诸葛恪竟然能立此殊勋,如此背景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继续蛰伏。 可以说,如果诸葛恪的军事行动到此为止,之后重新将重点转移到内部的改革和建设中,那将是一个绝好的机会。遗憾的是,空前的大胜让诸葛恪膨胀起来。他在对外战争中尝到了甜头,于是过于高估了自己,对魏强吴弱的客观形势没有一个清醒的意识。盲目的自信让诸葛恪不惜将全部的筹码压在下一场豪赌之上,他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当初司马师出兵前,尚书傅嘏(gǔ)以吴王夫差和齐湣(mǐn)王一时威震天下,最后却身死国灭的先例说明好的开始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其实,这句话用在诸葛恪身上也非常合适,乐极终会生悲,飞升与坠落仅在一线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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