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策奖得主斯特茨·特克尔在他1972年出版的《工作》一书中，收录了对一百多位美国工作者的采访记录，从一系列令人惊叹的角度提供了一张反映错综复杂的美国生活的快照（Terkel，2004）。在这本巨著中，我们听到了来自焊工、服务员、出租车司机、家庭主妇、演员和电话接线员的声音，每个人都讲述了他们在工作中的希望、恐惧和日常体验。书中大部分内容都是人们顺利度过工作日的应对策略，从恶作剧和嘲弄，到幻想和其他“超然物外”的方式。一个天然气读表人偷窥穿着比基尼晒太阳浴的家庭主妇来打发时间，女服务员想象自己是芭蕾舞者在桌台间滑行来让时钟走得更快。某位生产线工人说了句“去他妈的”，就未经允许直接休息了。回顾这些采访案例时，特克尔写道：

特克尔书中的许多记录都有力地支撑了 “工作即暴力”的结论，但我们也可以从另一些叙述中偶然瞥见工作的乐趣。在一个令人记忆深刻的案例中，一位钢琴调音师将自己的工作描绘成一种艺术练习，在将琴音调试至和谐的过程里，他会进入有如被催眠的全神贯注和充满审美愉悦的状态。他的描述让人联想到“心流”的概念：当一个人的工作任务与其技能水平及兴趣同步时，他就会进入这种彻底而幸福地沉浸于手头工作的心理状态（Csikszentmihalyi，1990）。在“心流”中，人们会仅专注于手艺而忘记时间和空间，相较于那些只能盯着表钟滴答作响、无法将周围环境从脑海中抹去的无聊的工人们，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工作体验。

这位调音师所感受到的这份愉悦对许多人来说都十分陌生。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中，获得令人满意且有吸引力的工作的机会是极其不平等的。对于那些从事着社会效用可疑、受到工作场所中最新形式的压迫和控制的人来说，工作往往只意味着与无趣、无意义和疲惫做斗争。各种各样的个人策略帮助我们熬过工作日：我们提醒自己，我们远比自己所做的工作更有趣，我们在脑海里编排反抗老板和客户的剧目，又或者躲在愤世嫉俗的外壳中。有时，我们也在下班后设计各种精心的逃避和补偿性质的活动，以求忘却工作（或像专门的生活教练说的，“重新实现平衡”）。——在后面的章节中，我将介绍一些受访者，他们把工作描述为自己生活中一种来自外部的强制性压力。他们讲到了自己如何在工作中感到“被挤压”“被控制”和“被强迫”，工作使他们感到“被人从背后监视”，“像被关在笼子里的母鸡”，或者“被一头巨大的怪兽支配”。他们提到，自己正在做的工作（或将来可能被迫做的工作）中的无意义感是痛苦的重要根源。二十多岁的马修说，想到要在零售行业或办公室里工作，他就感到对死亡的恐慌——他的焦虑让我想起特克尔在一次电视采访时所说过的话：“工作不足以成为人们的精神支柱。”

当然并非没有反对工作的人。激进分子和劳工问题研究者们一直在关注工作场合中的迫切需求，即更公平的薪资、更高质的工作岗位和更民主的工作关系。这些问题都极其紧要，属于工会和左翼政治的传统领地，并且斗争还远未获胜，但除此之外，至关重要的是，我们还必须超越工人权利的范畴，去直面一系列更广泛、更根本的疑问。工作的伟大之处在哪里，以至于社会一直不断努力创造更多的工作？为什么当社会生产力发展到顶峰时，人们仍然认为，每个人都需要将大部分时间用于工作？如果将来我们不再被迫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工作上，工作的目的是什么，以及除了工作我们还可以做什么？我们将会看到，这些提问是人们对工作的意义、目的和未来进行批判性思考的悠久历史的一部分。然而，如果这些问题在学术圈外很少被提及，那么，我们或许就应当去仔细审视那些被认为是自然而然和不可避免的“现实” 了。诚然，在我们无论对工作持何种态度，都必须靠一份工作糊口的情况下，也许很难有动力对工作进行批判性的思考。而在就业岗位如此受欢迎的背景下，采取批判立场甚至可能显得令人反感或者精英主义。在饱受贫穷之苦、失业率居高不下的地区，人们正需要更多而非更少的岗位，但在此要澄清的是，本书介绍的思想家绝没有对这样的事实视而不见或加以否认。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体验过对工作的强烈需求，这一点并无争议。然而，我们完全可以质疑的是，在发达的工业社会里，工作为什么还在文化、道德以及政治生活中享有显赫地位。从工作的批评者的角度来看，相较于其他休闲、实践活动和社会贡献形式，工作应该继续受到更多重视的观念无疑是费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