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还是死了

恶魔的彩球歌  作者:横沟正史

前文已述,假如矶川警部此时并没有来这个村子,无论金田一耕助再怎么积极,多多罗放庵的案子也肯定只是作为一件单纯的隐者失踪案被轻描淡写地从世间埋葬掉,纵然是茅屋里留下了吐血的痕迹也没用。

可是,由于对昭和七年的案子异常关心的矶川警部正巧来到了鬼首村,当时的重要证人放庵的奇怪失踪与展现在这失踪案背后的异样情况,就引起了调查当局的强烈注意。

应矶川警部的要求,龟之汤的共同宿舍于八月十二日下午即被指定为搜查本部。办案人员络绎不绝地从县警本部和所辖警局赶来,这情形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对于矶川警部来说,这完全就是一场豪赌。说不定,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案子,调查无果也极有可能。也有可能在把人一通折腾之后,放庵忽然间不知又从哪个窟窿眼里钻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对矶川警部来说那可就是重大责任问题了,但这也无所谓,警部早就作好了思想准备。警部年事已高,如果真的出现了责任问题,无非引咎辞职罢了。而如果恰恰相反,假如这真是昭和七年的案子的延续……正赶上金田一耕助这个侦探天才也来了。而且,他对这个案件似乎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假如现在成功地侦破了这个案子,并顺藤摸瓜开启昭和七年谜案的大门……

若如此来考虑,这个案子倒真值得矶川警部拿职位去赌一把。并且,也可以说,矶川警部当时的决断事后的确起到了作用。

这些先放一边,且说这次案子的调查主任是立花警部补,此人是从一个名叫江见的小镇的警局调过来的,小镇距离鬼首村有四十公里左右。办案人员当然都是开车来的,而若是一般人要从江见来这鬼首村,则必须乘坐姬津线,即从姬路通往津山的支线,先赶到姬路,再乘巴士赶到总社,然后翻越仙人岭才能到达。

总社的镇上倒也有警察,可不巧的是总社隶属于兵库县。由此可见调查此案的麻烦程度了。

这些且不说,等搜查本部的阵容完全到位差不多已是八月十二日的下午五点左右了。

在龟之汤的娱乐室里,当女主人里佳亲自掌勺的晚饭结束后,以立花警部补为中心的案情讨论会便再次开始了。

“这么说……”在听完了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对本案的大致介绍之后,立花警部补皱起了英武的眉毛,“在金田一先生看来,前天晚上,即十日晚上雷雨下得正大的时候,放庵的家里发生了杀人案,是吧?”

“不……”金田一耕助现出一副慵懒的样子,眼看就要从椅子上滑落下来了,一面用两手交互拍着椅子的托架,一面说道,“就目前来看,还不敢如此断言。所以才想请你们来调查一下……”

“金田一先生,”这时,矶川警部从一旁插嘴道,“都什么时候了,就请你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坦率直说吧。”

“藏着掖着……”

“那个,你比我们先一步接触这个案子,对吧?因此,该从什么地方着手调查比较合适,我想你肯定已经有了意见。那么就请你把意见给立花讲讲,以作参考吧。”

“对对对,先生,拜托了!”

立花警部补也加重了语气,用试探般的视线注视着金田一耕助。

立花警部补四十岁左右,高大魁梧,体格精壮,如果用关西方言来说,完全就是个大马力的人。

在矶川警部的介绍下,他也想起了战后同样发生在冈山县内的“狱门岛”、“八墓村”和“海市蜃楼岛”等案件。哦,原来眼前这位就是那个屡破怪案奇案的人物啊,他心存敬畏的同时,也不否认在看到对方迟钝土气的外表后,心里不由产生想挑战一下的冲动。作为一个身处警部补职位的人来说,有这种冲动也是理所当然。

“啊。”

金田一耕助一如往常,一面眨着睡意朦胧的眼睛,一面呆呆地挠着像麻雀窝一样乱蓬蓬的头发,微笑了一下后突然从椅子上直起身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从中抽出两三张折成四折的信笺。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吧,我把此前的想法逐条地记录了一下,如果合适的话,就请过目吧。”金田一耕助有些害羞地说道,“呃,请,请。”

警部补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悍,探出身子。

“啊,由于只是我随意记下来的,内容肯定有些支离破碎,但也许会有些参考价值。”

“哪里,这可是先生的高见……”说着,警部补一把抢过信笺,展开一看,这才发现上面的字迹竟跟眼前这男人的懒散姿态完全不同,一丝不苟,犹如印刷的活字一样,内容是按条如下记的:

一 放庵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如果活着,究竟在哪里?如果死了,凶手又把尸体藏到了哪里?并且,为什么要藏匿尸体?

二 阿凛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三 以下是在假设阿凛已死的情况下所作的推测……假如阿凛已死,那么放庵是知道这件事,还是不知道?

四 神户的町田家究竟有没有给放庵发出过死亡通知?

五 阿凛提出复婚请求的信,究竟是在昭和二十年代的什么时候从神户寄过来的?

六 最初读过这封信的人究竟是谁?

七 八月十日晚上,那个自称是阿凛并翻越仙人岭而来的人究竟是谁?

八 放庵和那个假阿凛对坐了两小时以上,难道就没有发现她是假的?如果没发现那又是为什么?

九 自昭和二十八年以来,放庵的生活费都是由哪儿给出的?

十 放庵究竟是何时弄到那山椒鱼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金田一耕助一共列举了十条,当看到第十条的时候,就连立花警部补都不禁瞪大了眼睛。他把略带不安的视线朝金田一耕助那乱蓬蓬的头上扫了一遍后,立刻又闭紧了嘴唇,使劲往脐下丹田吸了口气。

“哦,果然,如此条分缕析一写,果然是一目了然啊。那我们该从何处着手呢?”立花警部补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这样,金田一先生,我们就把这十条逐一讨论一遍吧。警部先生,您也帮一下吧。”

这位警部补在发“您”这个音的时候,似乎也有着独特的发音习惯。

“嗯,嗯,这条目还是很有意思的嘛。”让警部浮出笑容的大概也是这第十条吧。尽管浮出了笑容,可他同时也竖起了纳闷的眼睛。

“那我们就先从第一项开始吧。放庵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要想证明这一点,还需要很多努力才行。”

“是的,首先得发现尸体。”

“对对,因为仅凭那样的吐血和污物的痕迹,不足以断定发生了杀人案。”矶川警部也从一旁随声附和。

“可是,金田一先生……”

“请说。”

“从您将这个疑问放在第一条来看,您也认为放庵未必是被杀了,对吧?”

“啊,所以,它才会成为这疑问中的疑问啊。哈哈。”

立花警部补用略带厌恶的眼神扫了一眼金田一耕助泰然自若的侧脸,不久便又把视线落到了信笺上,说道:“如果还活着那又在哪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疑问。而如果死了,凶手又是把尸体藏到了哪里?并且,为什么要藏匿尸体……这、这……”

“啊,立花。”矶川警部仿佛一个慈祥的叔叔在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磨人精似的,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这位先生,一贯如此。穷究所有的可能性……这是金田一先生的作风。所以,这次的案子也不例外,在放庵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在杀人案被明确证明之前,放庵还活在世上的情况也要予以考虑,对这一点也不能疏忽,最好也调查一下,我想这大概就是金田一先生的意思吧。”

“原来如此,可是……”立花警部补使劲地咬着下嘴唇,说道,“若是多多罗放庵还活着,那现场的状态……”

“那种现场,想伪装倒也不是不能。”

“伪装……”立花警部补英武的眉毛猛地一哆嗦。

他目不转睛,默默地打量了一会儿矶川警部和金田一耕助,终于,他似乎也明白了这起案件谜一般的各种复杂的可能性。于是他把眼睛瞪得浑圆,又一次把十条内容研读了一番。

“啊,那么……”仿佛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似的,警部补清了清嗓子,说道,“那我们再看第二条。阿凛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这又是……”

“啊,反正上面就是那么写的。这一条和第四条向神户的那个姓町田的人查询一下大概就会明白。”

“说得是,这么说,这第三条假如阿凛已死,那放庵是知道这件事,还是不知道……这又是……”

“立花先生,”金田一耕助现出一副十分严肃的神色,“这十条中最主要的其实就是这一条。阿凛已经死了,这一点已经确定无疑,因为井筒的老板娘已经参加过她的葬礼。为谨慎起见,神户那边还是需要再调查一下……不过,这儿还有这么一件事。”

于是,金田一耕助就把自己为放庵代笔写信的过程讲了一遍,也描述了放庵当时像小孩一样高兴的样子。

“因此,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第五条和第六条。”

“阿凛提出复婚请求的信,究竟是在昭和二十年代的什么时候从神户寄过来的……也就是说,这封信并不是这次刚来的,对吧?”

立花警部补把桌上的那封信拿在手里,再次研究了一下信封上的邮戳。邮戳十分模糊,除了能看出是昭和二十年代的某一日被投递的之外,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而且,寄信人也忘记了写日期。

“这一点向神户的町田家查询一下估计就会明白。”

“对对对,所以啊,立花,金田一先生认为重要的反倒就是之后的那一条,也就是第六条了。”

“最初读过上面这封信的人究竟是谁……这又是什么意思?”

“立花,你好好看看那信封的封口。”说着,矶川警部从一旁拿过金田一耕助的放大镜递给他。

立花警部补一愣,把眼前的信封反了过来。那的确是女人用的信封,却不是横信封,而是竖信封,并且,信口用剪刀剪得很漂亮,可写在封口上的却不是“缄”字,而是装模作样横写的英文“Seal”。

立花警部补用放大镜一瞧,“Seal”这一横写文字的紫墨水洇得很模糊,分明是被热气熏蒸过。而且,这封印文字的接合处还有点错位,虽然只是一点点。

立花警部补像鲸鱼喷海水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果然,如此看来,这封信在被交到多多罗放庵手里之前,就已经被人盗取偷看了。直到最近,又把封口恢复成原样,若无其事地丢给放庵。而放庵毫不知情,还以为是刚来的书信,高兴得手舞足蹈……”

“啊,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简单了。”

“哎?”立花警部补一愣,朝矶川警部回过头来。

“啊,可是金田一先生又这么说了。他说下面的情况也需要考虑。放庵是去年收到这封信的,他用剪刀剪开封口并读了内容。他无意复婚,就把这事撂了下来。为了能这次用上,在伪装中派上用场,他故意用热气熏了熏启了封,然后又重新封回去。如此一来,那不就把调查当局的目光引到你刚才所说的方向上了吗……”

“可是……可是……”立花警部补血红的眼睛放着光,“这剪口……分明是最近才被剪过的痕迹啊。”

“可是,金田一先生又这么说了。剪刀随时都能使用。把去年剪过的封口再剪一次,重新做个剪口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恶!”

“立花先生,这只是在说可能性的问题。”

“没错,金田一先生说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必须考虑进去,对吧?至少在尸体被发现之前……那我们就再往下看看吧。”

立花警部补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额上冒出了一层油汗。他一面用手背擦着汗,一面慌忙又翻过一张信笺。

“第七,八月十日晚上,自称是阿凛并翻越仙人岭而来的人究竟是谁……”

“即使在这一点上也有两种可能。金田一先生说了。假如放庵是被那封假信欺骗了,恐怕就是有一个放庵做梦都不会想到的人化装成阿凛而来了。而假如这一切都是放庵一个人的阴谋,金田一先生恐怕就会说,那老太婆不是放庵的朋友就是放庵自己。反正谁也没看见那张脸,就连声音都是低沉的咕哝声。据金田一先生不动声色地向井筒的老板娘打听的结果,放庵从年轻时就热衷业余表演,据说演得还真不错。”

立花警部补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完全是一头雾水的神色。

金田一耕助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说道:“啊,立花先生,我根本无意把案情弄复杂,我只是想告诉警部,我总觉得有一种让人无法不这么想的诡异氛围在这个案子的底部涌动。”

“是,是,唔。”

“啊,先不管这个,立花,那就再看看下一条吧。”

“好的,这第八条说的是,放庵和那个假阿凛对坐了两小时以上,难道就没有发现她是假的?如果没发现那又是为什么……”

“呃,这种情况嘛。假如那个假阿凛是放庵的同伴,或者就是放庵一人分饰两角,那答案就简单了。可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会出现为什么的疑问。”

“为什么……金田一先生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啊,我也没有……可是,关于这一点也会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放庵实际上完全没有发现真相,第二种则是发现了真相,却因为某种理由原谅了对方。”

“您是说,原谅了对方后在饮酒的过程中被对方下了毒?”

“啊哈哈,从道理上来讲应该是这样的。”

“荒、荒唐!”立花警部补直言不讳。这个一味强调可能性的男人的话也太靠不住了,警部补的厌恶感再次高涨起来。

“算了算了,立花,先别管这些,我们还是再进行下一条吧。”

“那好吧,第九条说的是,自昭和二十八年以来,放庵的生活费都是由哪儿给出的……”

矶川警部对这一点进行了补充说明后,警部补的脸上再次现出震惊的神色,认真劲也恢复了过来。他压低了声音问道:“这么说,警部先生的意思是说,多多罗放庵以昭和七年的案件为把柄一直在敲诈着某人?”

“啊,是不是放庵在敲诈还不清楚,也可能是被抓住把柄的某人主动为他支付生活费而作为封口费呢。若真是这样,这第九条才是联结这次案件和昭和七年那案子的重大关键。”

“知道了。那就先认真调查这一条看看。”说着,警部补在这一条上连画了三层圆圈,“对了,金田一先生,这最后一项是怎么回事?放庵究竟是什么时候弄到山椒鱼的,这一条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啊。”金田一耕助一如往常,一面用五根手指挠着乱蓬蓬的头发,一面说道,“啊,这只是为了凑数写的。因为若只有九条,总觉得有点半吊子的感觉。”

“什、什么?”警部和警部补异口同声地说走了嘴。二人不禁都惊呆了。

“啊,还有,因为我感觉,那条丑陋的山椒鱼正是这次案件的一种象征。”

“什么?”立花警部补厌恶地哼了一声,眼睛直盯着金田一耕助,可他立刻又改变了主意似的点了点头。“啊,可我还是非常感谢。多亏提醒,我明白了自己该进行的调查。总之,如果发现了多多罗放庵的尸体,其他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对对对,这才是最最重要的。放庵先生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金田一耕助神色凝重地咕哝了一句,不禁悚然缩了缩肩膀,而立花警部补已不再理会这位耕助了。

“加藤,加藤。”

警部补用大肺活量的声音呼喊着在隔壁房间里等候的部下。就这样,立花警部风风火火的调查活动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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