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手记

鳄鱼手记  作者:邱妙津

1

有一天,鳄鱼梦到一个梦。它和一群不知道什么人要一起出游,可能是偷偷寄给一家私人“红娘公司”求偶资料卡后,“红娘公司”所举办的男女郊游活动。也可能是它所加入的金沙湾救生协会,应被救人要求与救生员共度周日的活动吧。鳄鱼前夜就准备好巧克力、虾味先、蜜饯、口香糖、可口可乐、扑克牌、滑板、随身听、傻瓜相机,它的红色泳具和一大包苏打饼干。隔天背着这一大包行李到车站和一大群红男绿女会合,鳄鱼看到他们,喜滋滋地背过身拉出藏在人装里的嘴,咯咯(或呼呼或呣呣或嘻嘻,到底笑声是如何不太清楚)地笑几声,它很久没这么近地接近人类啰。

游览车在一座山上放他们下来。大家推派它去买“布丁冰棒”(为什么会是它和为什么是布丁冰棒,梦境不详)。等它回来时,山上触目所及之处都是狮、虎、豹三种凶猛的动物,而他们之中有几只正抖开它的行李,喀啦喀啦吃着巧克力、虾味先和苏打饼干,还有一只斑点的小黑豹撑进红色泳具走来走去。挡在鳄鱼前面的,是三只如卡车般大小的狮、虎、豹,它们并排蹲着注视它,它鼓起身为人最后的尊严,用力揪动其中一只触须,它所压着的底下又是一只小一号一模一样的凶物,底下的底下又一只……其他两只也一样。鳄鱼叫这个作“狮、虎、豹的繁殖之梦”。为什么一定得说是梦呢?

2

接下来的生活变得很简单。住在和平东路的亲戚家,跟两个与我同年龄左右的表兄弟住在一起,三个人比赛着谁最晚回家最晚起床,于是只剩下饼干碎屑般的时间做礼貌交谈。时序进入一九八八年七月,大学一年级结束后的暑假。在某晚某个热闹的茶艺馆角落,一个辩论社的老学长带我参加一个新社团的筹备会,起草社团章程、签下附议书的有三十人,但实际到场的等了近两小时却只有三个人,加上我这个旁观者共四人。最后,可能因为可怜那张社团章程,或防止自己像用细瘦玻璃杯喝下掺盐巴的沙士般喝下任何去命药物,旁观者我竟然点头答应担任社长的职务。

白天我奔走社团的如麻事务,晚上待在麦当劳买小杯可乐,看书到十一点打烊,骑脚踏车回住处,打十几通电话给社团必须联络的人。不到午夜不敢回家,怕被寂寞烤干蒸发掉。住在和平东路那一阵子,独自待在房间长一点时间,就会像一滴水掉到沙漠里,除了写日记勉强榨出几丝氧气外,其他时候就逃避到睡眠里,时间成了睡眠之杯装不满后横溢出的液体,就换以酒杯盛,慢慢地靠上了酒精。睡到身体不需要睡眠,心理仍然需要时,就喝啤酒把自己再挤进斑驳的睡眠里。

那时记得较清楚的是读像拉格维斯特的《侏儒》和马森《生活在瓶中》这样的书,还有一篇叫木寿三的青年写的,名字是《你命该孤独》的小说,刊在杂志上,把这三个小说拼凑在一起。那时候待在那间豪华的双人房,高级大厦十二楼的气派公寓里,房内厚玻璃的金框大窗,米黄色百叶窗帘,深咖啡色质地光滑的大办公桌,所有的日用品都似乎镀一层银,那是目前为止,我在台北穷酸的求学生涯中,住过最高级的住处。但我却感觉像拉格维斯特笔下丑恶畸形的侏儒塞在颈口细窄的小瓶中,隔着玻璃变得夸张的五官,紧贴着瓶挤眉弄眼,再接枝上木寿三精彩的想象力,左边抱着一本《百年孤寂》右边抱一本《渴望生活》,瓶子底下着起火来,侏儒的躯体连着瓶子剧烈地扭曲、烤焦……

那样的我投身进社团,社团也结成特别的景观,用梵谷的一幅画《吃马铃薯的人》,正足以说明,绰绰有余到吃完鸡腿还能在嘴边抹下一层油的地步。

3

“请问什么时候有迎新活动?”这是至柔的声音。

“是啊,看到你就等不及想参加这个社团。”这是吞吞踩进我记忆里的第一声。吞吞和至柔像一对姊妹花,两人都穿着俏丽的短裙。

“看过介绍的传单吗?”我坐在贴有社团名字海报的长桌上,像个当街叫卖的小贩,对着学校的操场上被各个社团桌子围成一圈剩下的广场,做招揽顾客的喊叫。大一的新生训练日,各社团抢新社员的大拜拜式节目。每个学生社团都会动员上个学期仅剩的老兵残将,使出看家绝活,装出最像样的门面,把新生骗进来,最好能让他缴社费。

“嗯,刚刚站在旁边时看过了。”至柔的声音带着催眠般的韵律性。

“好,那我来讲一下社团的性质和活动,我们……”

“听过了,我们已经站在你旁边听完你跟刚刚那个人讲的啦,难道一模一样的还要再讲一遍?”吞吞开朗地笑开。

“欸?怎么知道我讲的一定是一模一样?”我不服输。

“好啊,你再讲讲看啊,看看一样不一样?”吞吞更开心地笑着斗嘴。

“试试看啊——我们这可是空壳社团,连社长在内真正会连续出现的人不到六个,千万别来参加啊,连社长都还没缴社费。距离正式成立虽然快一个学期了,但实际运作还不到一个月,尤其社长长得奇丑无比,脾气又古怪,相处久了会觉得像某种怪物哦……这些讲过吗?”我说。

“你这样毁谤你们社团,不怕被社长听到?”吞吞忍住笑问我。

“我就是社长啊。”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天啊!”吞吞和至柔同时喊出。至柔笑得很腼腆,像被我和吞吞的对话逗得合不拢嘴。

“你就是某种怪物吗?”至柔插进来问。

“对啊,看起来蛮像的,到底是哪种啊?”吞吞跟着追问。

“这当然得进来才知道,眼前你们能看到的,顶多是口才好魅力够又有深度的那种怪物。”我故意夸口地说。

“对,耍嘴皮的嘴才,狐媚的媚力,和深度近视眼啦!”至柔突破腼腆的保护线,加入斗嘴的行列。

“好啦,说正经的。你们没想到这样一个有人文气息的社团,社长竟然长得像我这样吧?”我觉得很喜欢这对新生。

“是没想到……嗯哼,身为一社之长的人,竟然像流氓一样大张着腿坐在桌上跟人说话,有时还甚至站到桌上去,嗓门大得可以胜过卖菜的……”至柔提高声音,用手扳着我的下巴端详一下,“长着一张初中生的娃娃脸,结果仔细一看还是个,嗯哼,伟大的女性咧……”至柔促狭地碰碰吞吞的手肘,“好了,换你接下去说。”

“但是,听这个娃娃脸刚刚讲起什么度过大学生活的方式和选择读书态度等等,又像个大四的老滑头,蛮有料的。再加上能以一敌二,力战我们两个不简单的人物,瞎掰到现在,应该有资格干社长了啦。”吞吞接着至柔的话讲,仿佛两人练习这种接龙游戏已经炉火纯青了,不然就是她们根本就是同时想到同一段话,所以能合作着拼成。

我收拾起应酬作秀的心态,专心吸进这两个小女孩的气息,她们身上有些我所羡慕的东西,类似“高贵”的品质,这种品质是我太熟悉的。我待在台北市号称最好的女校高中加工了三年,闻惯了随便从哪个操场或走廊的角落冒出这类人肉的味道,甚至早已学会替这类味道分等级的自动系统。

“我现在念大二。看了你们的资料,一个念国贸系,另一个念动物系,两个人同校,是闺房密友吧?我是你们高中学姊咧。”我富有亲切感地说。

“哎,真好,‘学——姊’好。”吞吞顽皮地拖长尾音捉弄我,我自己说这两个字还不觉得怎样,经她以强调的方式说出,仿佛在称呼我旁边的女性。我也发现她们俩似乎能很快就拂开我身上一些无关紧要的披挂,这些披挂是从与他人相处的历史中习得,顺着他人辨识别人的习惯所结缡成类似皮膜的装饰品。吞吞代表她俩很快地将我置于精准的焦点上观看。

“谁是念动物系的,可能是我的学妹哦。”

“让她猜猜看。”至柔拉拉吞吞的手,阻止她说。

“我看她比较活泼,比较可能念国贸系。”我略带怀疑地指吞吞。

“错了,吞吞是保送生,因为懒得参加联考,所以选择‘中研院’的资优生栽培计划,直升动物系。”至柔解释着,得意我猜错。

“哦——那你从前不是俭班就是射班,对不对?”我又指着吞吞。

“怎么你也是资优班出身?”吞吞惊讶地问。我隐藏着羞愧点点头。这种头衔可不是什么值得冠在头上的事儿,反而尴尬的成分更多。

“我们是射班,那一届理化资优班在射班。”至柔兴奋地说。

“我们?你不是考上国贸系,在文组吗?”我指指至柔。

“我们同班啊,至柔高三才决定转文组,不要脸,别人准备三年,她准备一年就以全台湾第六名被录取第一志愿。”吞吞用食指戳进至柔的脸,明显洋溢着以她为荣的喜悦,至柔轻巧地露出酒窝,她的笑容顺着酒窝的窝心滑入人心。两人不知不觉依靠在一起,含羞草的叶瓣反射性开阖。

“我跟你们很有缘,喜欢你们两个,请你们吃午餐好吗?”我从桌上跳下来,臀部的肌肉有些发酸。我用大拇指比了个“走吧”的姿势,两个人爆出兴奋的尖叫声,默契地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相互击掌庆欢。

十月的太阳晒着细砂地,彩色向心状条纹的遮阳伞像罚站太久的新兵们,开始趣味地歪着身子。伞下一派年轻热情的老生,或坐或站纷纷显出掩盖着的浮动的欢乐状,对于从新生训练的无聊会场溜出而逛进这个菜市场的人群,展开商业的复制热络迎接,在烦躁的欢乐、复杂的热络混成的综合饮料中,上层还漂浮着真诚的纯白奶粉块,不均匀地浪动。这似乎就是年轻的写照。

接近中午,许多最近加入的新社员,按理说没缴费也称不上社员的,顶多是多在社团活动的场合露脸几次的人,下了课纷纷跑来帮忙。我交代旁边的一个干部,请他照顾摊位。从遮阳伞后面牵出脚踏车,边牵着走边踏着满地红红绿绿的宣传单,两个小鬼蹦蹦跳跳地跟在我后面,鬼祟地交头接耳,似乎在商议着等会儿如何敲我竹杠,并如何罗织语言陷阱捕捉我,叫我人财两失。

“干吗一个特意转了文组,还念了个最可怕的国贸系,另一个有那么好的头脑都能通过‘中研院’的层层考验,却挑了个必须整个人泡在实验室的门路?”我劈头就倚老卖老地说。进的是一家欧式自助餐,我选了靠窗可以望见门外人来人往的座位,点了份焗通心粉,她们两个则一起坐在对面,吞吞吃甜烤鸡腿,至柔的偌大盘子里只盛一小块巴掌大的牛排。

“不会啊,动物很好玩,我喜欢大自然,多了解一点生物也没什么不好。”吞吞含着鸡腿说。

“吞吞是自己选的,我是被逼的。考前一个月,什么书也没碰,一个人跑去花莲一间面海的寺庙住,整个月一个字也没看,甚至忘记联考这回事。前一天被住持叫去,说我妈妈偷偷来过,希望我离开寺里去参加考试,才去考的。没想到运气好成那样,一考就考成全台湾第六名,只能怪我猜题的直觉害了我。发榜后我根本不填志愿卡,整天躺在床上,只有在八点档连续剧时出去看一下,我一出房间全家人都用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我,又是乞求又是可怜的,只有我爸正眼也不瞧我一眼。交志愿卡的最后一晚,我用吉他弹了四十首曲子,又剪纸剪了十个‘囍’字十个‘佛’字后,填下志愿栏的第一栏,隔天干脆地交出去。虽然没人开口说一句要求我读国贸系的话,但那样的结论在我家就像看电影前非唱国歌不可一样自然的无理。我不用等到他们来对我失望,因为我没办法不再跟他们生活在一起。”至柔以不在乎的表情说着,但眼神里有对自己狠硬的坚强,继续用蜜般的甜笑淋在其上。

“嗯,说得好,‘像看电影前非唱国歌不可一样自然的无理’。”吞吞像个顽童,在我听起来很沉重的话语中,拾掇至柔话里的小贝壳。

“这应该不是被逼,是自己选择不要别人对你失望的。”我说。

“你是要说,虽然不是我真心想要读这个专业,但还是为了我不想让别人失望这个目的,仍然是出于‘我——的——意——愿’的选择,是吗?”至柔反应快速地抢着替我进一步解释,她的聪明已经接近狡黠的那一型了,反而显出偏离我心几度的防卫性,但她的聪明还是亮晶晶地令我激赏。

“让他们失望会怎样?”我问。

“问得好。”吞吞边用餐纸抹嘴边附和,我问到她有同感的重点。

“你能忍受让你的家人对你失望吗?”她反问我,是躲开问题的高招。

“打从我懂事以来,我慢慢地在让家人经验对我的失望,一块一块打破他们为我塑造的理想形象,虽然会带给他们痛苦,但如果不这样子,我牺牲自己躲在假的理想形象里,夜以继日地努力掩埋对他们的怨恨,带给他们的痛苦不见得较小。”我诚实回答。

“你把理想形象的每一块都打碎了吗?”至柔接着反问,柔和地。

“很难。辛苦打碎了某一块,双方都受到伤害,自己又会迎着他们构图的方法建造起新的一块,像是补偿,常常自乱阵脚。对他们总是有爱,也有起码被接受的需要,所以要很勇敢地把自己和他们分开,否则一临到要拿对他们的爱和需要作本钱,换得自己的自由时,就会在冲突的刀口上退却下来。”对她们俩说这些自家经历,一丝阻力都没有,越说越愿意。

“我这真的叫不战而下。”至柔苦笑着调侃自己,“跟精神病患担心自己只要一动全世界的人都会死光,所以必须僵直不动,有些成分相同,是不是?”至柔优雅地说着,手卷着吞吞的吸管。有点自虐的淡淡意味飘进我鼻里,我突然觉得她的笑像迟暮美女卸妆后的皱纹。

“还不到那么严重的比喻。”吞吞摇摇头,把吸管拿回去捏顺,照样插进冰红茶里,艰难地喝,“拉子不是说了吗,忍受家人对你失望,那种事很难。更何况事实上你的家庭对于小孩该填国贸系这类事的态度,也确实比其他家庭,更是坚固的堡垒啊!”

吞吞抬起头,眨着眼,语调从刚才雀跃转暗了点,尾音还是上扬起来,想有精神地传达给至柔的讯息,是分类进信心、乐观那栏范围的。她把我所说的关于忍受的对象偷天换日,接成她要说的话,又贴了我的商标,作为对至柔情绪下掉的扭折点。她开始展现给我看,在统一、单纯的外在开朗印象里,是偏向不着痕迹的聪明。绝少棱角的柔软,像水无声无息地渗进光洁的白沙堆里。

“喂,谁是‘拉子’啊?”我明知故问,抗议地尖叫。

“就是你啊。”吞吞惊讶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好像是我的错。

“怎么叫这么难听的名字?”我忍着好笑,装出嫌恶的样子。

“欸?”吞吞更瞪大眼睛,装出一本正经,“我觉得很好听啊。”她说得像这个名字是对我的赞美,使我快昏倒。

“怎么不叫桌子、椅子、锯子什么的都比这好听。”我说。

“你坐在‘摊位’上时,我就先想好,要叫你作‘拉’了。”

“那为什么又多加了个‘子’呢?”我其实对她的创意很好奇。

“欸?因为‘拉’是个动词啊,要把‘拉’的下面封住。这就像占位置一样,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就要把它独霸住,用‘子’封住禁止别人使用你这个会动的名字。‘子’这个字又像万用贴纸一样,撕下来‘拉’就能万用了。”吞吞这个昆虫学家在解释她发现的新昆虫。

“谢谢哦。”我恶毒地瞪她一眼,“再请问一下,为什么‘拉’要是动词?”

“嗯,好问题。”她右手弹了一下手指,发出响声。“中国人叫小名都把名作名词用,什么阿宝、阿花的多难听,你看我们的‘拉’,作动词多好听——什么拉面、拉链、拉扯、拉皮条……”

“对,还有‘拉尿’!”我说。

“乖小孩,就是这个啦!你真上道!”吞吞拍拍我。

至柔爆笑。她看我和吞吞一来一往地合演耍宝戏,早已笑得用手掌猛压住口,这下更笑得人仰马翻。她总是那个让我和吞吞卖力演出的忠实观众。

“那至柔叫什么?”我装出不服气的样子,拖至柔下水。

“我高二帮她取的,叫这个……”吞吞撇撇嘴,比比腹部。

“肚子!”我大声喊出这两个字,扑哧笑得喷出咖啡。

“那我们合在一起,全名不是叫——‘拉肚子’吗?”至柔奸诈地说。

这下换我和吞吞两个人仰马翻了。吞吞这个祸首还敢先喊受不了啦,挥着停战的手势。

拉子。我喜欢这个新名字,就像喜欢这对“双冬姊妹花”一样。之于她们(单位量词是“一对”),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啼笑皆非。

4

鳄鱼打开冰箱。冰箱门内的货物架上,放各式各样的罐头。据鳄鱼专家的研究报告,罐头就是鳄鱼的食物。鳄鱼喜欢在晚上回到家后,扭开电视机,看夜间新闻有关鳄鱼的报导,边坐在底下有滑轮的浴缸里用海绵块洗澡。手从小茶几上拿一罐罐头,把包住牙齿的齿罩整个拿下来,利用前门的尖牙在罐头上钻两个洞。它的尖牙是小长贝螺形,光滑,摸着会有轻痒感。齿罩套上后,恢复成排平整的正常样式。鳄鱼喜欢用前端削尖的吸管,插在罐头里吸食,在水里玩一只绿色塑胶鳄鱼,低头用两手挤鳄鱼的肚子,“唧”一声,水喷到鳄鱼脸上。穿绿西装的播报员说,在收看明日天气之前,让我们来听每日关于鳄鱼的系列特别报导。塞在播报员左耳的隐藏式耳机,掉到播报台上,发出“锵”的响声。画面没跳到“电视评论”专家的大头像,停在播报员不时朝屏幕,不知在对谁挤眼,又尴尬赔着笑,专家的声音——

依照惯例,为了保护国格,新闻局统一规定,关于鳄鱼的新闻,在影像技术必须经过特殊处理,所以看起来有喷雾的效果。这效果可以防止被其他国家的卫星接收到,最新式的录像机也无法拷贝。因为关于鳄鱼在本国成长的实际资料,及本国发明的保护或消灭鳄鱼新方法,这些都属高度机密,不能有实际的证据落入他国政府手中。本世纪,各先进国家早已采取封锁策略,也因此,使本国接收不到关于这方面的消息,迟至近几年才重视到关于鳄鱼存在的问题。然而,各位国民收听完新闻后,都应保密,万一本国的鳄鱼状况很严重,我们将被踢出国际社会。被踢出的方式,到底是届时会变成联合国决议特别辟出保护的观光特区,之后观光人潮涌入,全球争相报导;或者被从万国地图上挖下来,像百慕达三角洲一样,成为神秘的黑暗大陆,所有的交通网断线于本国,没有半个外国人胆敢踏入,本国人也无路可出。一旦泄密,将会导致如何的国际局势,很难预测,毕竟我们关于鳄鱼的了解,是少到如指甲缝中的菌屎般,而依靠习惯的先进国家,这次又用钢牙死咬住资料,可怜啊!这次唯有全国国民团结起来,面对未知的谜!

鳄鱼坐在浴缸里,听长长的“电视评论”,三次打瞌睡、睡着,下巴磕在浴缸的边缘,又慌张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尤其忍不住伸长脖子,向电视框里打量,仿佛有人会看到它。洗澡洗到打瞌睡,可真不好意思。想想脸都红了,鳄鱼嘟起嘴巴,紧张拿起玩具鳄鱼,贴在脸颊摩擦。真苦恼,到底怎么样才能治好脸红和嘟嘴的毛病呢?想到最近,自己一跃成为全国性瞩目的人物,不应该再如此。全国人都随时在对它说着:

嗨,亲爱的鳄鱼,你好吗?

5

九月,在和平东路住不到两个月,表兄弟因必须准备考试,暗示我另觅他处,把房间让出来。我很快地找到汀州路一家顶楼加盖的房间,空旷的顶楼,除了简陋的厕所、洗手台和老旧楼房的水塔外,另有一间窄小的房间,住着脸形奇怪的女室友。约二十五六岁,在工厂上班,关于她的印象就是,屡次向我借钱不还,喜欢敲我窗门打探关于大学生活及恋爱史的私事。并且夜半三更,有个没钱就过来同居的男友,常裸着身叼根烟,拖着她在地上打,用鞭或鞋,直拖到外边的广场。但她对我提及男友时,仍满脸幸福,说是唯有他不嫌她。

顶楼的住处,不到入夜之前,热如烤箱。大约十点左右,回到住处,把门死锁,唯恐那对男女,在月黑风高时,会像地狱派来的招魂者拖拉着死灵闯进我房里。于是连与陌生人同住在屋檐下的感觉,也干净地消失,这儿,成了我实践纯粹孤独的墓所。

白日,闹钟一响,就跳起来到社团“上班”。脸没洗、牙没刷,必须飞也似骑车赶到学校,若不是与干部有约,公文赶送课外组,就是必须准备中午开会资料,甚至连画海报、寄通知、整理档案、添购杂物之类琐事都可能是当务之急,但总是来不及居多。像要把一个无聊的游戏煞有介事地玩起来,认真地真像有那么一回事,编一套严肃的理论说服自己,说未来踏入社会工作就像这样,既然选择下来,就得向上把它玩复杂、热闹起来,否则热情往下掉一点,就会被繁杂、无意义的义务感吞掉。

几乎是完全把系上的功课放掉,体育老师要将我杀千刀,军训教官四处找我去“坐沙发”的消息,嗡嗡传到耳边。把脸埋在沙堆里,准备被二一,甚至三二砍头。关于一个正常人,所该有的生活制度、未来蓝图和怀着希望推进的机能,我已自己放弃自己,只剩陀螺般钉一根铁轴,在地上的定点自旋的自动性,虽是自动,其实是无目的、去意义性。热烈地忙着社团事务,直到十点活动中心关门才回家,就是以这个当铁轴,愈来愈高速旋转,千万不能停。回到家,习惯用啤酒灌醉,消灭时间,直接接到隔日闹钟声。

楚狂看出我包藏在精力过度旺盛下的虚朽。他大我三岁,隔壁社团的社长,两人隔一张桌子,在同一社团办公室工作。他额上的发秃光,后脑和脑顶的中央部分,也连成一片光滑,体型属肥胖,下半身却成倒三角形瘦削。他常穿一件紫色或绿色的紧身牛仔裤,绑金色细腰带,夜总会名主持人似的出场;要不,就完全相反,被从贫民窟刚挖出来的模样,皱成卫生纸的T恤,宽大睡裤般的半截及膝裤,露出毛茸茸两条腿,拖着瘀紫眼袋,用墨镜遮住。

常常,到了晚上八九点,只剩我们两个在“社办”里。或许平日两人的表演,都是夸张作秀型,到了没对象需作秀时,偶尔抬起头,对看一眼,嘴里鼓胀笑味,相互了然的意思,有默契地低头,继续做事。逐渐累积蝙蝠伙伴的好感。

“喂,在干吗?”我折了三十份会员开会通知,折酸了问。

“在画版面草图。”他的社管一份周报的出刊。他低着头。

“嗨,又在干吗?”我在玩声音,百无聊赖。隔一会儿又问。

“在画插图。”他头低得更低,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

“哈啰,现在还在干些什么?”看他无动于衷,更觉得好玩。

“小鬼!”他奋力摔下笔,摘掉眼镜,站起身,撑大两只眼作凶恶状,过来用一只大手掌捏住我的下颚,“不要命了,敢吵我?”

把他当一座人形山,爬到背上嬉戏。维持短小机智、漫画的对话。关在同一个空间对看久了,累积丰富观察对方的资料,对方成了可供任意想象投影的屏幕。相互走到屏幕后面,直接而固定指向的交谈,反成为禁忌般。两个人都是陶醉于搬皮影戏的趣味,胜于认识真实人物的。

“你今天看起来很衰哦。”透过中间桌子的人,中午传来纸条。

“你可爱的紧身裤破一个洞。少管闲事。”一边跟一个学长说话。传纸条。

“两眼浮肿,不是挖过眼球,就是掉到水沟再偷爬起?”另一张纸条。

“没有眼珠和根本就躺在水沟里的人闭嘴啦。”偷朝他瞪一眼。继续说。

“再这么使劲儿般地在水沟爬进爬出,又拼命红着眼大笑,会早死哦。”这次纸揉成一团丢过来。他身边围一群人在讲公事。偷空两人互相龇牙咧嘴。

校庆。一整天在马戏团栏里又叫又跳。黄昏,人快散尽,爬上活动中心二楼,正想把筋骨挂上竹竿。社办外围一圈人,猴般想尽办法向里面探望。门口坐着楚狂的副社长,他疲倦地张大腿,叫大家走开,里面有人状况不太好,把自己锁在里面。我冲上前,猛拍门。

“楚狂,开门让我进去,我跟你说说话。”这样的话,不知是从哪儿翻上来的,像在某处情感的油页岩矿。里面有影子的开锁声,副社长惊奇注视我。我闪进狭窄的门缝,旋即再锁上门。

“发生什么事了?”我摸索了一张椅子,搬到他桌旁,盘腿坐着,轻声问。社办里窗帘拉上,秘密电影放映的暗室,他的秃头微微反射光晕。

“小妹……去帮我买酒好吗?听我说话……”他脸埋在大手里,垂头在桌上。有气无力的声音,软囊袋挤出哀求的语调。

“怎么会想跟我说的?”我看一眼背后气窗射进来的霞光。溶解哀愁。

“梦生……因为你也认识梦生,他把我们连接起来……”我听到。去买回一打啤酒加两包烟,顺便拎些卤味。打发走副社长和张望的人圈,嘉年华人蛹仍在前滚动。练习钢琴的乐声,断续搅杂进空气流。

“下午梦生来过……找你的……就是刚刚和他痛快地干了一架……”

“你跟梦生有仇吗?”

“何止有仇?我还想吃他的肉、啃他的骨呢……”楚狂终于抬起头,鼻孔流出的血迹干到眼眶边,下排牙齿被打掉一颗,他一口气喝下一瓶啤酒。“你能想象爱人之间互相打成这样吗?嘿,多精彩啊,他一进来被我看到了,说是要找你的,我怒火一上攻,抓起桌上的长铁尺,往他身上就砍就削,他也不差,鬼叫着抓起铁椅朝我摔打过来,两人像在跳恰恰……唉,真怀念他干架的利落身手和流汗的味道。”他得意地笑了。

“一见面就干架。这是相爱还是报仇的方式?”

“夏宇不是有一首诗叫《甜蜜的复仇》吗?我只是举你可能听到的诗。就像这个名字,因为相爱所以要报仇,因为报仇所以会干架,因为干架所以是相爱。三件事融在一起的。当爱欲的挫折强劲到某个点,还没把投掷这爱欲的固着性拨开或销毁,既没抽出成虚无的洞窟,又没升腾到轻的气层上,反而是更绝望致命地黏住爱欲的对象,那时,爱欲统统会转而附身在破坏的欲望上。光朝自己破坏,爱欲只是转,没有出路,这最可怕,哪一天会突然发作起来,拿剪刀把自己戳烂,这就是我跟梦生分手前干的事。之后,我学会把剪刀口向着他,分一部分破坏给他,没药救,还是渴望跟他相关,爱的仓库烧光了,只剩火把能丢给他,造成沟通啰。”

“梦生曾跟我提他救过一个男的一命,是不是就是你?”

“嘻嘻,他跟你提过这啊?那有没有描述他跟这个男的做爱的事给你听?”讲到这里,他缩了下肩,像说错话似的不好意思。

“我可不要做你们狗咬狗,中间磨牙的破毯子哦。想说就自己说,我既没想探人隐私,也不会吞了你馊味的历史后,就肚子腐烂或呕吐,你说任何话,只要像你脑里的汁一样自然流出就好了。那我就会说,哦,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因他的繁文缛节想涂墨在他脸上。

“照理说,对一个女孩说这种事挺下流的。”

“觉得自己会下流,就不要说啊,我可懒得当你的新闻局。”

“嗯,小妹,你很‘特别’,就是这两个字。从来没一个人,在我跟他说这方面的事后,没脸色大变或坐立难安的,大部分都自动躲开我了,只有一两个像脸上长刺般地,与我维持极勉强的联络,我常偷笑他们何苦逞能,那么痛苦地逼自己做慈善布施。更何况你是女孩子,但你听我讲到这里,仿佛是听我讲脚底长鸡眼一样……”

“你爱梦生几年了?”

“前后加起来四年啰。这是算我的部分。他哦,在这五年里断断续续加起来,再扣除对女孩子的渴望拿我当替代品的,看有没有爱我超过半年?他啊,每个细胞都藏一粒坏心,不折不扣的‘坏痞子’。”

“楚狂,你听我说。在我面前,我只希望你自然做你,我知道很难。我的脚底也有鸡眼,但眼前还没准备好对人说,可以吗?”

不知不觉,接近十点。活动中心外,全校大舞会正热烈,重金属音乐和四射的镭射光,还有醺醉的学生们,放肆地哀歌欲望……

6

这儿讲的,全都是大二上学期的片段。从一九八八年七月到一九八九年二月,之间。野猪开栅栏,回到平原后,是不是成为一条脑震荡的猪?把蹄顶在猪脑上,在雨林中跳着猪也会晃脑的吉鲁巴,还是高高兴兴地在河里洗个澡,靠着河岸说:“好在我忘掉我冲开栅栏啦!”失忆症太严重,以至于努力要回想起前一秒到底说什么话,蚂蚁爬满他在水面上的半身,淑女地一起咬下他的半面皮。

不要水伶呢?她成了女娲,卷进我遗忘的法螺号。深泅进海底的珊瑚礁,那里有着各式的孔洞,累攒成长过程中,结蕾的粉红肉须,到骨的湿黑髓仁,万一在意识深海,探错孔洞,女娲将从法螺号里跳出来,炼我酒精硬化的脑袋,补欲望精卵撕啮的渴死薄膜。

冬夜。结束读书小组关于弗罗伊德的报告,和吞吞一起走出聚会的地下室。熄灯,并骑在冷风飕飕的暗黑校园。吞吞说,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可我有麻烦,并不完全清楚麻烦是什么,可我只有你一个能说说或许会有点用的人。声音轻轻颤颤,像风吹在缺角的枫叶上,仍然努力微笑,就是这么一个可爱到使我惭愧的女孩。至柔呢?我抢一步对吞吞的人生害怕,冷漠发问。快到校门口了,来不及说详细,她也卷在麻烦的一部分里,吞吞说。严重吗?还能正常作息吗?几乎是每个礼拜的此刻,都伴着我这般熄灯出地下室的一个水银般剔透的小孩,多久了,怎么我都没穿透进她的努——力——微——笑底下,漂白水般疼爱小孩的感情喷薄而出。总是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大量积存。

没关系,应该还好,不要担心,吞吞透支信心地安慰我。只是大概碰到“荒谬的墙”吧?一个月了,自己也摸不清楚它的边缘在哪里,老是睡不着,想着极为恐怖的事,突然变得害怕很多东西。没办法出门,上课或做很多事,唯一快乐的时候,就是周五可以到这里看到你哦,晚上一个人会很受不了。由于疼爱,我吹着口哨。说今天是我从前情人的生日哦,分别后收到一封长信三封短信,还不敢拆。口哨转啊转,虽是小孩的麻烦,却如脚踏着碎玻璃,突然软弱起来,不能言语。

7

鳄鱼是个勤劳的工作者。正确地说,是勤劳到晒干一块钱邮票贴满浴缸的那种勤劳。它原本在圣玛莉面包店,做着收银台旁边包扎顾客面包的工作。下了班后散步到对街的礼品店选购精美的包装纸和特别的绳结,这可是它最享受的娱乐。它还十分义勇地画了张鳄鱼图案,塞进店长办公室的门缝里,建议把包扎塑胶袋和纸盒换成鳄鱼图案。

“听说鳄鱼除了正餐吃罐头外,还吃面包作副食呢。”顾客A说。

“这条消息这么小,没想到你也瞧见啦,好像是在妇女杂志里吧。”排在A后面的B,手里已经捧着插满长形面包的纸盒,还又挑一竹篮的面包。

“怎么大家都知道?另外一本食谱杂志说得更详细,鳄鱼只吃没加糖的面包,连咸面包都不吃的咧,真钝啊。”C排在B后面。

“可是鳄鱼最喜欢吃的面包却是泡芙,这怎么说咧?”鳄鱼边替他们装面包边漫不经心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三个顾客加上收银小姐,四张嘴一起发问。A是惊讶、B是佩服、C是气愤,收银小姐则是嫉妒它的丰富常识。

那天下班,鳄鱼就不敢再去圣玛莉上班了,乃至于不敢再踏进任何一家面包店。即使在很想念泡芙时,也只能花五十块钱,请面包店门口的小孩进去买三十块钱的泡芙,钱太少还请不动哩。

它辞职,连当面对店长说一声也没。因为鳄鱼想店长一定早已看出它是鳄鱼,一定是他把关于面包的消息卖给小杂志社。证据是:杂志的消息竟然漏去泡芙而改以无糖面包类,这不正是在店里表现出的模样吗?店长在时,只挑便宜的无糖面包吃,以免薪水被扣光,等他溜班,再偷吃盒装的各色泡芙。

想到店长,皮肤都仿佛要吓绿了。鳄鱼放心走路,小口珍惜般咬着三十块大泡芙,不时满足又胆小地伸伸舌头。门上贴一张广告贴纸——

最近消息:鳄鱼的最爱是泡芙。泡芙面包店新开张。

妈呀!我没办法不吃泡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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