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

风之岬  作者:渡边淳一

四月的伊豆,海面风平浪静。

“春海碧波漾,悠悠终日闲。”

这是芜村先生著名的俳句,描写春天的大海终日里泛着细微的波光。

冬日里清晰可见的富士山也被春霞缭绕变得模糊不清,甚至连眼前的清水海岸也被光轮笼罩着,看上去摇摆不定。

医院四周的田地里种着一片片雏菊,黄色的花朵竞相开放,其间夹杂着淡红色的樱花,宛若一幅水彩画一般美不胜收。

“真是个好天气呀!”

早上起床,敬介凭窗望海。这时隔着一户传来了事务长的喊声。

“您出去吗?”

“不,这天气太好了,我想在海边散散步。”

事务长身着毛衣沿着通往海边的斜坡走去。敬介目送着他的背影伸了个懒腰。

春满大地气候宜人,和煦的阳光洒满大地,新绿的山上传来了布谷鸟的歌声。虽然刚刚起床,但放眼望去又见海面上春霞笼罩,不由得又产生了睡意。

“这春色真美呀。”

敬介口中轻叹一声,面前如此盎然的春意反而使他感觉些许的不安。

在这春光明媚的海边小町里生活的确悠然自得。这里丝毫也感觉不到东京那种公害严重、物价高昂的喧嚣。通货膨胀导致日用品价格不断上涨,也未引起什么波澜。

“肉价上涨,吃鱼不就得了。”说起来也是一个不错的对策。

大概气候温和的地方,连人都变得的悠然自得了。

敬介以前听人说过“日向出懒人”,大概眼下这一带也可以称得上“西伊豆出懒人”了。

如此说来,也许都市的人都想到这种世外桃源放松上一番,但此刻的敬介心情却有点儿复杂。

住在景色宜人生活悠然的地方当然很好,但长此以往心里就会产生被世人遗忘的不安。

每天都要从二百米外的宿舍走到医院去看病人。自己一个人担责看病还是头一回,虽说这也算是一种学习,可完全不像在大学医院里那样可以随时得到陌生前辈们的言传身教。自己只能在此前所学的知识范围内尽情发挥。

人就是这么不可思议,一旦离开才意识到原来地方的优点。在大医院的时候,自己老觉得无法忍受打下手的工作,来到乡下才意识到以前大学医院里的工作还是很有意义的。

去年和敬介一起进入医局的同期生共有七人,其中有三人被派遣到地方出差。

留在医局的四人虽然是一如既往在给人打下手,但每天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另外的那两位虽说也是派到了地方医院,但都有前辈主任医师在那里,肯定也会学到东西。

与之相比,敬介则是独当一面,几乎得不到任何来自他人的指教。

在这个气候宜人的地方,自己俨然可以摆出主任医师的派头耀武扬威,但是年纪轻轻沾沾自喜总感觉对自己的前途不是什么好事儿。

大凡医科生大学毕业后都必须进医局或优秀前辈云集的大医院严格修炼一番。

毕业之后,只要通过了国家考试就能拿到医师资格证书,但这些离成为名医还差十万八千里。其后,必须花上四五年时间积累临床经验加深理论学习。

如果是内科医生的话,即使到了乡下,靠读医书学习检查的数据,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应付过去,不过外科方面就很难自学了。

手术和术后的处理全凭经验,如果没有前辈当场手把手教是不可能学会的。

“所谓的手术不是凭头脑记忆的,要用身体来体验才行。”

医局长新井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不过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就像烹制鱼、做寿司,单凭看书是做不到极致的。”

新井做此比喻,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这话没错,手术的技术未必取决于脑子聪明与否,在努力打好基础的情况下更要积累经验。

说白了,敬介现在还处于打基础的第一阶段。首先必须从基础开始,一步一步学会诸如何种手术从何处下刀、如何切开之类的技术。

尽管这个过程很辛苦,但还是应紧跟经验丰富的前辈刻苦学习。万事重在基础,如果我行我素就会放任自流,终将一事无成。这就跟打高尔夫不遵循套路的人一样,会永无长进。

不管怎么说,敬介当前正处在关键的时期。

来到伊豆以后,天天欣赏着恬静的美景,听人一口一个“大夫大夫”地恭维着,沉浸在伊豆的慵懒之中,再回大学的时候大概就会和同期的同仁们拉开不小的差距。

“不能这样无所事事呀。”

初来乍到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忧心忡忡,但眼前充满阳气的盎然春意反而使敬介有些心神不定。

其后町长的脚恢复得十分顺利。一切如教授的预言,第一周解开石膏夹板检查创口,只见创口缝合处愈合良好,周围的肿也消了。

敬介小心翼翼地抽了线,然后用纱布轻轻拭干净周围薄薄的渗血。

石膏夹板的石膏是和夹板卷在一起的,留出的一点空间刚好容下了轻微的肿胀。不过,这次没有再用夹板,而是将整个脚用石膏紧紧地缠了起来。

膝盖以下只缠着石膏,町长的脚显出了原来的轮廓。

脚下垂就会引起肿胀,只能拄着腋拐上厕所,和人谈话的时候他也得尽量把脚在床上垫高。

町长的病房原来是能观海景的双人间,现在那个空着的床被抬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从他家运来的沙发和桌子,摆在他病床的对面位置。

来客坐在那个沙发上就可以隔着桌子和躺在病床上的町长谈话。

町长就是町长,来客果然是多。之前的那位副町长和总务部长每天都来嘀嘀咕咕谈上一番。

敬介去查房的时候,他们就会停下谈话,所以具体谈的什么不得而知,但无非是官场上的那些事情。好像话题都是未来选举对策和形势分析之类的。

町长夫人也会来病房,不过最近几天一直没见到她。

町长刚入院那几天夫人日夜陪伴着,然而到了第五天她却因轻度贫血倒下了,院长诊断说是低血压,此后就一直在家静养。

这段时间取而代之频频露脸的是“一力”的妈妈。

看来她消息灵通得很,之前从未在病房现身的她好像早就等待町长夫人病倒一样,第二天就英姿飒爽地来了。

不过她来的时间是在晚上八点过后到熄灯之前。一整天都人来人往的町长病房这时候也会寂静下来。

实际上,敬介也不知道“一力”妈妈来的消息,这都是第二天值班的护士告诉他的。

“她拿着寿司和水果,我们每人也都分了一份儿。”

可能“一力”的妈妈原本是为了堵住护士们的嘴才施以小恩小惠,但护士们吃完了却开始喋喋不休地津津乐道起来。

“当时要是夫人来了会咋样?”

“根本没事儿。之前町长早往家打过电话,知道夫人已经睡下了。”

凑到一起叽叽喳喳的时候,护士们个个眉飞色舞。在这种偏僻的乡下,这种事情可以算是头等绯闻了。

敬介并不想参与这种事儿的议论,也没人关心晚上九点钟熄灯前的空儿来个访客之类的事儿。

医院的入口处白纸黑字写着:探视时间为下午二时到五时。

可是规定归规定,这里是个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只要不是重危病人执行起来也不是那么严格。

受了伤应该静养,但町长乃一方父母官,公务缠身,故而管得相对宽松。但晚上超过八点还是有些晚了。

倒不是说宽松一些会影响伤口恢复,主要是这样一来便没法要求其他住院的患者了。

“来得太晚的话,还是要注意一下为好。”

敬介跟护士们吩咐过一句,但“一力”的妈妈依然每天来病房,而且时间也仍旧是八点多。

“昨天,都熄灯了人也没走。”

值夜班的大石主任表示不满是在町长换了石膏绷带的三天后。

“我去敲门喊熄灯,里面回答‘对不起,马上就走’,我还以为她真的马上就走了,结果根本就没走……”

“那,她什么时候走的?”

“十点多。”

“可是,十点以后大门就关闭了呀。”

“好像是院里值班的小西给她开的。”

“连她也被收买了?”

“我看,您不发话大家都难办。”

“可是,我根本就没有遇到过。”

“下次她来的时候,我去叫您。其实我觉得跟町长认真说说最好。”

话虽如此,町长也好,“一力”的妈妈也好,对敬介来说都不是好惹的。

两天后的晚上九点多,大石主任再次打来了电话。

“现在‘一力’的妈妈又来了,大家都希望趁今天这机会您能亲自发话说一说。”

不知何故,大石主任的声音听上去充满活力。也许独身的她本身就对这种事情有激情。

“大概她马上就会走了吧?”

“不知道,好像他们正在屋里做什么,传出的动静也不对头。”

“原来是这样……”

按理脚上打着石膏根本做不了那种事,不过每天晚上如此就不得不想办法提醒他们了。

“总之,请您马上过来。我们等着。”

现在看来,自己是非出面不可了。听说此前私下收了人家寿司和水果的护士们,现在对这种厚颜行径也忍无可忍了。

敬介慢慢地站起身,穿着衬衣来到了医院。他按下了急诊专用的门铃,叫开大门走了进去。

到了夜间门诊静悄悄的,走廊上只有荧光灯昏暗的亮光。敬介径直朝值班室走去,这时只见大石主任和久保护士面带愠色沉默不语。

“怎么了?”

“人还在里面,请您去看吧。”大石主任冷冷地说。

他看看表,已经十点了。敬介无可奈何地顺着走廊登上了台阶。

二楼上大小共有八间病房,现在都熄了灯,一片寂静。町长的房间在楼上最右边。敬介走到门口,但真没有勇气推开这扇门。

里面发生了什么?他驻足倾听,但里面没有一点动静。

人大概是走了吧……思忖间他准备打道回府,再次走回了门前。

他在入口处想了一会儿决定上趟厕所。一紧张就想跑厕所是敬介的老毛病。

等他上完厕所出来,“一力”的妈妈已经站在那里了。

“咦,这不是大夫吗?这个时候您来干什么?”

“不,我是有点事……”

虽然问心无愧,可敬介一时还是手足无措不敢直视。此刻妈妈却莞尔一笑。

“我来探望一下町长,本想早点回去的,可他缠着不让我走,真烦人。”

说着,她往前靠近敬介。

“哎,大夫,亲亲我!”

“这个……”

“快,亲我!”

说时迟那时快,妈妈轻轻伸直腰,主动把自己柔润的朱唇压到了敬介的嘴上。

“我爱你!”

她用举动代表了语言,但嘴上没有说。等敬介回过身来,妈妈早已挪开了嘴唇。

“再见了,我的帅哥!”

她说了一句,三步并两步地下了阶梯。

四月第一个周日的上午,敬介宿舍的铃声响了起来。

前一天的晚上,他和久违的事务长到“一力”去喝了一场,现在睡得正香,被叫醒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睡梦之中听见门铃响,他依然蜷曲在毛毯里,可铃声一直响个不停,无奈他只好起身看个究竟,原来是大石主任。

“早上好。按了这么久还没起床……一直在睡觉吗?”

大石主任大概是正在值班,只见她身着白衣,左手抱着一个用白纸覆盖着的平平的盆子。

“已经十二点多了呀。我给你送午饭来了。”

说着,她迅速进到屋里。

“还是这么脏乱呀。”

“我还没睡醒哪。”

“那,您先去睡吧。我帮您打扫一下。”

睡得正香被人一下叫醒,敬介心里多少有些不快。

反正是她自己愿意帮着打扫,敬介说了句“那就随便吧”,就又上床睡了,可是大石护士打开了电动吸尘器,嗡嗡的噪声吵得他根本无法入睡。

睡到一半他起床一看,大石已经打扫完毕,沙发前的桌子上摆着从医院带来的午饭。

“昨天晚上又去喝酒了吧?”

“…………”

“我早就知道了,还知道你是和事务长一起去的。”

昨天下了班,敬介和事务长先是一起下了三盘将棋,其后还是觉得百无聊赖不想回家,就一起去喝酒了。

本来是想去喝上两口就马上回来的,可妈妈一出场就来了劲儿,敬介想着反正明天是周日便放开了,最后就成了今天早上这种场面。

“那种地方,还是少去为好。”

自己花钱喝酒,到哪里去喝谁也无权指指点点。敬介心里思忖着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报纸,这时他猛然听见大石大喝一声:“大夫!”

敬介抬起头,只见大石护士满脸愤怒地站在自己面前。

“大夫您有些误解了吧。对‘一力’的那位妈妈我既不嫉妒也不憎恨,我只想为了您忠告一句。”

大石看上去有些歇斯底里。她激愤起来双眉紧皱人中苍白。

“您也知道,那位妈妈是町长的相好,她趁着町长夫人身体虚弱,每天像个偷腥的猫一样跑到医院来。到那种人的地方去喝酒,会使您威信扫地的!”

“可是,连院长都去喝酒的……”

“所以,院长先生被妈妈拿下成了町长派的人了。”

以前听说过这个町里有町长派和议长派,可是院长成了町长派的人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认为,至少身为医生不应该搅到这些派系里去。”

“言之有理,可我根本没有……”

“即使您觉得没有什么关系,常到那里去喝酒就会拉扯不清,会给您惹麻烦的。”

“不会的,我们只是喝酒玩乐而已,又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您真的只喝酒就完事了?”

“那当然!难道喝酒就一定有别的事吗?”

“那,我问您,您为什么没跟她讲清楚夜里不允许来医院?”

这句话击中了敬介的要害。本来是想去告诫人家,结果被人家亲了个嘴就打道回府了,这些事根本拿不到桌面上。

“从那以后,那位妈妈不是照样大摇大摆进进出出吗?”

敬介一时理屈词穷,把手伸向桌子前的沙拉。

“不行!您还没洗脸吗?我去给您调好热水。”

大石护士麻利地来到洗面盆前调好了热水。面对这些无微不至的关照,敬介感觉简直有些受不了。

大石究竟从何时开始这样随便出入敬介家的呢?

这话要从敬介刚来的第一周的周日说起。那天敬介懒得到医院去就餐,就拜托正在值班的大石帮着把饭端了回来,此后就习惯成自然了。

虽说从宿舍到医院也就二百米的距离,周日或夜晚还是懒得为吃几口饭来回跑。话又说回来了,这里地处偏僻之乡,根本就没有外卖之类的,无奈还得老老实实地去食堂吃饭。

每次请大石帮忙,她都会高高兴兴地把饭送过来,一来二去不知不觉中对方也就开始随意进出敬介的家门了。

味噌汤从医院端回来的途中也就凉了,大石进门马上就会用煤气炉加热,一时让敬介心怀感激。后来大石又是沏茶又是帮着打扫屋子,敬介甚感方便。

然而,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当时只图一时方便就麻烦人家,不知不觉吃人家的嘴短,事到如今她俨然成了敬介的妻子一般。

这段时间,不光是打扫房间,甚至还催着敬介把内裤换下她帮着洗。

敬介一般每隔半个月回一次东京。当时回去,包里都要塞着短裤,自从大石来了,就再也没那个必要了。

大石每三天就来问一次,有没有衣服需要放进她的洗衣机里一起洗。

要说方便的确是方便,这样一来那些年轻的小护士们也就不往上凑近乎了。后来稀里糊涂发展到又给敬介送饭又登堂入室打扫房间,等到敬介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大石身为主任护士,是外科的顶梁柱,所以在小护士们的眼里她可是母老虎。

最近敬介追悔莫及,不该让自己和大石的关系发展到这一步的,这次真是大意失荆州。眼下自己就像被置于老婆监视之下,连出去尽情喝场酒都要受限。

要是自己的女朋友从东京来,肯定就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图一时之便,作茧自缚没了自由。

说心里话,敬介心里真的不愿意让大石再这样来家里。

他真想警告大石:以后没我的允许,请你别这样说来就来。

可是,这句话敬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这个星期,直到今天他心里还在纠结,但是最终也没能说出口。一方面,敬介天生胆怯心软;另一方面,他担心一旦说出口惹得大石不高兴后果不堪设想。

不说已经习以为常,毕竟敬介目前有求于大石。就说昨天,来了一位急诊女患者,自述想吐、胸闷,匆匆忙忙来到医院要求住院打点滴,可是经过大石的指点确认其为妊娠。

眼下如果得罪了大石,自己将寸步难行。

不过,大石最近的态度也令人忍无可忍,她一步一步地束缚着敬介的生活。

医院里似乎也已经传出了敬介和大石的绯闻。别看护士们表面上装作毫不关心,背地里却津津乐道。有的人甚至猜测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可实际上敬介和大石护士之间清清白白。要是敬介有那种心思,可以说机会太多了。比如,晚上她来送饭的时候可是天赐良机。

敬介到这里后对女性也是渴望肌肤之亲的,但是他实在没有勇气拿下大石主任。不,与其说是没有勇气,不如说是没有兴趣更为恰当。

大石护士的确善于察言观色,头脑反应也灵敏,但是长相有些稍逊风骚。年龄三十五岁倒也可以将就,可那身风风火火的男人气让人不敢恭维。

医院里的职员们似乎对两人的传闻也有所耳闻,大概是出于善意没人公开谈论。敬介身为医生,大石主任也是主任护士,身份令人望而生畏。更重要的是,也许人们默许了那个狼入羊群趁势下手的潜规则。

事实上昨天喝酒的时候事务长还跟他说过:“先生,喜欢大石就下手好了!她工作很能干,也讨人喜欢。”

一般来说,地方医院都讨厌从东京来的医生对自己手下的女护士下手,主动推荐更是异乎寻常。

利用这个机会俩人先好上,说不定将来还真能结婚呢。这岂非是个好主意?

就算心里再渴望女人,敬介也不想上那个当。如果真的成了事,敬介个人的名誉受损是小,东都大学也会因此名声扫地。

首先,敬介要是把前任的前辈都没下手的女人纳入囊中会被同僚当作笑柄:“你小子,真是爱好怪异呀。”

关键是为了自己的名誉再也不能跟大石这样纠缠下去。现在已经搞得满城风雨,再这样下去,即使没发生任何事自己也有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敬介一边思忖着一边洗着脸,这时大石正兴致勃勃地往面包上抹着黄油。

医院的午餐是吐司配蔬菜沙拉、火腿鸡蛋和一盒牛奶。

“要咖啡吗?”

“想喝,不过你正值着班不早点儿回去能行吗?”

“我说了到你这里来,有急诊她们会联系的。”

如此这般,简直像在宣称自己跟敬介关系亲密。

“什么事都推给别人干不好吧?”

“今天是周日,没事的。”

看样子,她一时半会儿不会走了。敬介翻眼望了望餐具架上的那台座钟。本来快三十分钟的分针已经指向一点二十分了,马上就快到一点了。

昨天,一色有希子来电话约好今天一点来这里。

下周她就要回东京了,此前早就约好要出去兜兜风。

此时此刻有希子开着跑车来访的确是节外生枝。

“我想出去一下。”

敬介匆匆忙忙吃罢午饭准备起身。

“去哪儿?”

“外面天这么好,想去散散步。”

“那,你等我到四点好吗?我值班到四点结束。”

“四点的话太晚了。”

敬介进了卧室换上裤子和毛背心,还整了整发型。

“现在天长,四点开始也没问题的。好久没去土肥温泉了,去看看好吗?”

“不过,有些太晚了。”

敬介心神不定地又是梳头又是刮胡子,可大石根本就没有回去的意思。

“先生,咱们下一盘将棋吧。我正跟事务长学习呢。”

座钟指向了一点半。好容易找了个机会能跟一色有希子出去兜风,可面前这个女人真是碍事儿。

和大石可以随时见面,可有希子今天错过了,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面了。

初次见面后敬介又见过有希子两次,但只是在咖啡馆喝了杯茶。大概是选举临近的原因,看上去她为了给父亲拉票也忙得不可开交。

这次是三天前刚刚打电话约好见面的。有希子不仅人长得美,而且跟各类男士谈笑游玩时也落落大方放得开。

“不早了,现在你回医院去吧。”

敬介焦躁不安地把那几个餐盘推给了大石。

“好了,先放在这里吧,回头再来拿。”

大石悠然自得地望着窗外。

“那么,我现在就回医院,四点半再见吧。”

“真的……”

大石回过头莞尔一笑。

“真的要一起去吗?”

“那当然。”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行,总比下逐客令要好。

“我也想去学习一下。”

“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

“不,好了。”

“要不再来点儿水果?”

“不要了。”

“这棵花太旧了,回头我拿棵新的过来。”

“知道了。”

“那么,四点见。”

大石终于站起了身。

“我老老实实地学习一下。”

敬介漫不经心地回答着,这时候门铃响了。

“是谁呀?”

敬介下意识地转过头,这时大石已经快步来到门口。

“啊……”

两个女人在门口碰面了。敬介屏住呼吸观察着门口的动静。

“我是来邀请野野宫先生的,您是……?”

听得出是有希子的声音。

“我是,来送饭打扫的。”

“先生,在吗?”

“请。他好像准备学习。”

“那,我就先进去了。”

有希子像是硬要往门里闯了,而大石的声音像是在劝阻一般。

“先生,好像正在忙着。”

“可这是先生给我打的电话呀。野野宫先生,您在吗?”

这次传来的是有希子洪亮的声音。

一时间敬介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得一个劲儿地在屋子里徘徊。

两个女人你来我去僵持不下,自己总不能躲在屋里逃避。

敬介心一横悄悄来到门口。这时候大石护士回过头说道:“这位小姐说是找您有事。”

有希子听罢也毫不示弱:“您的事就这么算了吗?”

“不,你们听我说……”

敬介无可奈何地挤到了两人之间。大石倒无所谓,有希子要是转身走了那可就鸡飞蛋打了。

“噢,总之……”

“先生,您想让她进去的话,那就明说好了。”

“…………”

“咖啡杯都洗好了,还要我给你们冲咖啡吗?”

“你少说两句吧!”

敬介忍不住责备了一句,这下大石怒目而视恨恨地瞪着敬介:“那好,今晚再说。”

话中有话,甩完这一句,大石咣当一声关门走了。敬介呆呆地望着房门,一旁的有希子抱着双臂。

“岂有此理。她算什么呀,先生跟她有关系吗?”

“没那回事儿,只是她随便进来的……”

“可这是你的家呀。不喜欢,明说不更好吗?真让人扫兴!”

“抱歉。请,请进。”

敬介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

有希子像是进魔窟探险一般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进了屋子。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脖子上围着绿色的纱巾,还没到初夏就早早地穿上了半袖,那种风采是大石无法相比的。

敬介一下子看傻了眼,一色有希子在屋子里转着,巡视了一圈之后才说:“不过,先生这么有女人缘,真是艳福不浅呀。”

听得出有希子是在有意讽刺眼前这位被“一力”的妈妈和大石护士宠坏了的敬介,不过说实话这些并非敬介所愿。虽然只是随随便便接受了对方的示好,可结果却事与愿违帮了自己倒忙。

应该说,敬介是那种颇受大姐喜欢的类型。在大学医院的时候,有一次他没有求人,护士长就把白大褂的口袋破洞给补好了。他身材高大有时还有些木讷,也许正是这一点唤起了女人们母性的本能。

不过,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也许更好些,可他又担心这样会伤害到对方,最后依旧默默接受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一弱点,但他还是改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温文尔雅。

敬介唯一的妹妹,今年二十一岁,是个大学生。但她的性格与敬介恰恰相反,个性十分强。

就算是男朋友来电话,她也会开门见山地说:“讨厌!我现在不想见你!”

“你和你妹妹的性格掉个个儿就好了。”父亲也曾这样说过。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有的伙伴说“这是后天养成的”。但是,比起后天的环境因素,更多的还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不过,今天可糟糕了。大石愤愤而去,要是她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就麻烦了。

这里毕竟是医院,估计她是不会在这里发作的,但万一发作那可够人受的。

只好回头再给她赔不是……

敬介心里盘算着,这时有希子站在窗前说:“在这里让人心烦。我要去兜风了,你怎么办?”

“我也……”

敬介心里早就在等这句话。两人待在家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大石又会来杀个回马枪。

“您学习完了吗?”

“哪有那回事。”

“那,我先上车了。”

敬介连忙揣上香烟和打火机,关上房门跟了出去。

房前空地上那辆已经发动起来的红色跑车正等在那里。敬介在副驾驶席上刚刚坐定,跑车便如离弦之箭飞奔起来。

大概是刚才憋了一肚子气的缘故,有希子车开得非常狂野。

车子猛然向右拐了一个大弯,疾速从医院的高台顺坡冲向了街区。

周日的下午街上静悄悄的。也许此刻医院和职员宿舍里的人们都从窗口里看到了坐在红色跑车里的两人。

本来就不大的海边小町,有点事立刻便会家喻户晓,何况有希子那辆红色跑车本就扎眼。

然而有希子对这一切全然不顾。整个町里背地里将她冠以疯丫头、野小姐之类的雅号,现在指望她出落成一位文雅闺秀恐怕为时已晚。实际上,有希子本人也根本就没打算将来回这个穷乡僻壤来。

车子下了大坡,很快驶上了国道。

“喂,咱们往左,还是往右?右行穿过土肥温泉是西伊豆山景线,往左穿过雏菊线就是石廊崎,咱们初次见面那次走的就是这条线。”

“前些日子去过一次土肥,不过那次是夜晚……”

“那就走右线好了。到修善寺去的话,到那里正好是傍晚。”

有希子往右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她依然开得很猛。

四月的午后,海面风平浪静波光粼粼。

道路沿着海岸,离海岸线时近时远。途中沿岸有一大片樱花树林,车子穿过的时候,海上吹来的微风将樱花吹得落英缤纷。

伊豆的樱花,在四月的第一周已经凋谢了。

随后道路经过宇久须便到了富士见台。这里是西伊豆的中间地带,从正面可以隔海眺望富士山。

敬介所在的富士滨也是名副其实的能眺望到富士山的景点,但是不及这里观赏富士山效果好。

午后的春霞之中,火山堆积的旷野上隐约可见富士山漂浮在骏河湾的尽头。

两人在这里下车眺望了一会儿富士山之后又上了车。

“你觉得日本还有这样美的地方吗?”

敬介正在思索的时候,有希子做出了判断。

“我去过很多地方,觉得还是西伊豆最美!”

这里是有希子的出生地,当然觉得什么地方也比不上自己的家乡美。敬介也觉得这里很美,但是否是日本最美的地方自己不敢妄加判断。至少他心里没有有希子那种下断言的勇气。

“夕阳西下观富士,真是太美了!”

敬介点头同意,其实他哪里还有心赏景,他更欣赏有希子的风姿。

“明天,你回东京住在哪里?”

“原宿。”

在东京,原宿可算是最好的地段,那里环境幽静,交通便利。

“住公寓吗?”

“是的,爸爸给我买的,不过我和弟弟两人一起住。他在预科学校上学,我是他的监护人。”

听说她是和弟弟同住,敬介一下子如释重负。

“在哪一带?”

“明治大街的东乡神社往右一拐就是。”

车子一下子驶出山道来到了海边。缓缓的弯道尽头是一片密集的楼房,那里无疑就是土肥。

“我说……”

敬介冷不丁问了一句:“那公寓的电话,能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

出乎意料,有希子脱口而出:“四〇五……”

“下次,回东京我想去登门拜访,行吗?”

“可以打电话,不过电话太频弟弟会不高兴的。”“还有这规矩呀?”

“常有烦人的电话纠缠不休。不过您是个正人君子,我并不担心。”

看样子她早有防备,有希子说完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说,知道电话号码就放心了。

车子很快就开进了土肥温泉。送教授来的那天是晚上,到处都是霓虹灯,其实白天的温泉街也非常漂亮。西伊豆是历史悠久的温泉胜地,旅馆也都宽敞气派,显得古朴悠然。

“前些日子,我们教授来过这里。”

“我知道,是为町长做手术的那位吧。”

“听说令尊,也就是町会议长先生,这次要出马竞选町长,是吗?”

“是的。你听谁说的?”

“这个……”

“谁说的没关系,不过这一切都是我鼓动的。”

“你?”

“爸爸对竞选没什么兴趣,但眼下的形势的确山雨欲来。”

“你说什么?什么叫形势?”

“町长呀。这个没一句实话的老狐狸,就知道造谣惑众。”

敬介对这位町长患者并不抱什么好感,所以他很赞成有希子的意见。

“院长这个蚰蜒也是町长派的,你得注意呀。”

“我知道,我并不太喜欢这帮人。”

“可您的确不是町长派的。”

听敬介说不喜欢町长,有希子似乎一下子增加了对他的好感。当敬介准备抽烟的时候,她不失时机地按下了车上的点烟器。

“我想打听一下,听说町长是开发促进派?”

“开发促进派是骗人的,应该是环境破坏派。你听说过游艇码头的事吗?”

“不,没听说过。”

“你知道富士滨矶崎前面的那块空地吧?那里原来是町里的土地,建有旧仓库。他们打着拟建一座像土肥那样的松林公园的旗号将其铲平了,背地里准备卖给西伊豆观光开发游艇码头。”

“为什么?”

“町长与他们串通一气企图大捞一笔,还借发展町经济之名,行卑鄙勾当之实。”

开发派和保守派之间的内幕,自己还是第一次耳闻。

“可是,院长怎么成了町长派呢?”

“反正,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都是利欲熏心的家伙。”

车子穿过土肥的街道,进入了山道,接着朝着西伊豆的盘山道路一路驶去。

“不过,町长的脚怎么样?能治好?”

“过上半个月就可以解开石膏了。”

“恢复得这么快呀。真是报应。”

这种情况下早痊愈未必是好事。

“选举的时候我也要回来助威。”

“从东京回来?”

“是呀,因为这是我家乡的一场危机。”

大概是兴奋的缘故吧,有希子的眼眶周围微微泛出了红晕。

“可是,在这里建一座码头不是件好事吗?”

“大夫,您也这么认为?”

“不,我只是有点儿……”

自己在乡下这个地方闲得无聊,不小心说漏了嘴,甚至被有希子瞪了一眼,其实敬介心里并无意固守这种意见。

“我,是发自内心希望永远保持西伊豆美丽的大海和自然的空气。像东伊豆那样开发了就会前功尽弃。永远享有‘看海唯有西伊豆’这句金字招牌,该多好呀。”

敬介听罢心服口服。的确,这一带的海水清澈湛蓝而且鱼类丰富。

“故乡这座恬静的海滨小镇是我的骄傲。选举的时候,也请大夫来助威。”

“说我吗?”

“您来助威的话,大家都会高兴。哎,行吗?”

有希子喜欢的话当然应欣然答应。可从医生的立场,和院长对立会成何种结果?敬介心里没有底。这一点有希子很快就察觉到了。

“院长他们不会把您怎么着的。”

“不过……”

“总之一句话,请您考虑。”

有希子说着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轰然加速,先是一个接一个地爬坡,然后很快又画起了激荡的弧线。

西伊豆的盘山道路从船原岭到户田岭全长十点四公里,全是适合兜风的飙车道。从这条路线上的任何角度都能眺望到富士山,特别是从达摩山登顶眺望富士山更是令人叹美叫绝。从这里一眼望去,富士山稳居其中,左手边是西伊豆的深深嵌入的海岸线,右手边可以遥见郁郁葱葱的天城连峰。静谧的山顶周围生长着茂密的大叶竹,微风吹过飒飒作响。

这里名不虚传,真乃“君临天下”之壮美绝境。

有希子和敬介乘坐车子来到达摩山观景台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暮色尚早,太阳西斜,新绿的山脊上云烟缭绕。骏河之海一片青青,充满春色的富士山浮于其上。

“真美呀!”

有希子挺直上身,伸展双臂。

“不愧是日本第一呀。”

的确,从山顶俯视海面,再仰望富士山,真的令人心旷神怡。此绝色,足以使人叹为观止,在日本恐无出其右。

但是,此刻在敬介来看,有希子在侧,富士山相得益彰。如果缺了有希子,即使见了富士山恐怕也不会如此感慨。

“从这里下山就是修善寺了。去看看吧!”

此时时间已经过了三点,现在直接返回富士滨,四点之前也赶不回去。

出发前发生了变故,和大石主任约好的是四点。

“噢,和那个歇斯底里的护士已经约好了吧?”

“没那回事儿。”

有希子果然看得一清二楚。尽管敬介矢口否认,有希子还是轻轻一笑。

“你让人家捏住什么把柄了吧?”

“没有那回事儿。”

“那你为什么战战兢兢的?”

“你搞错了。咱们去修善寺吧。”

就这样,敬介蒙混了过去。若说有希子和大石之间非得选其一,当然要首选有希子。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改天再来吧。”

说是再来,明天有希子就要回东京了,下次何时再出来兜风还是个未知数。

“我什么地方让你不高兴了?”

“噢,那倒没有,我只是不想去了而已。”

有希子迅速上了车。再说多了也没用,此时此刻,大户小姐的任性淋漓尽致。

有希子加大油门,车子呼啦转了一个大圈,回到了来路上。

太阳尚高,眼下的户田港看上去犹如一座盆景。敬介一面观景一面思忖着。

他觉得,从这里去修善寺的话,恰是夕阳西下两人独行,真是绝妙的路线。

伊豆、天城、修善寺,听了这串地名就顿觉浪漫无比。更何况是两个人兜风。

这是和有希子亲近的绝好机会,可自己却做了傻事。

有希子说去的时候,自己看手表一下子坏了事。要是当时不看手表……

然而,失败的根本原因是今天的偶遇。大石来了,两人发生了争吵是栽跟头的原因。

只要她不来就没事,不过事到如今扯这些都没用,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车子下了盘山路到土肥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原本明亮的大海已经渐渐泛黑,富士山在暮霭中泛着紫光。

“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敬介发出邀请,可有希子摇头拒绝了。

“时间不早了,直接回去吧。”

虽然遗憾,落了个自讨没趣,却也无可奈何。此刻,海边已是万家灯火,春宵浓浓,暖意融融。

此情此景,要是能与有希子徜徉散步,该是多么惬意呀?敬介想入非非,然而有希子依然显得若无其事。

踏着落日暮情驰过土肥海岸,车子一路奔回富士滨。

“我送你回家。”

有希子脖子上围着的围脖随着车窗外涌入的风摇曳着。绿色的围脖搭在细细的脖颈上简直是珠联璧合。

敬介突然生出想拥抱她的冲动。

对方正手握方向盘,出手行动易如反掌。可是方向失控就麻烦了,敬介也缺乏付诸行动的勇气。

一个外科医生可以有勇气在别人的身体上动刀,却没有勇气对一个女人下手。

在同期生里,有的人就能跟街上行走的女人搭讪并轻易得手,敬介却不谙此道。心里想亲近,但时机来了又无以应对。

畏首畏尾举棋不定的过程中,好姑娘都跟着朋友走了,自己身边剩下的都是些无人问津的“老大难”。

大石主任就是典型的范例。

尽管如此,敬介在那些女强人中似有人缘。在大学医院里对自己关照的护士长、大石主任还有有希子,都属女强人。

自己主动追求的女人也好,被动地接受女人示好也好,反正无论哪一类都是些比敬介强的女人。

说心里话,虽说敬介现在有些招惹了大石,但是见了她的面也并不反感。容貌和体形另当别论,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倒是也挺吸引人的。他欣赏这种自己所不具备的强势。

也许对有希子的好感更接近这种心情。当然,外表靓丽吸引人,美貌里又透着强势,更具魅力。

敬介喜欢那种温柔有加而又直爽能干的女人,总觉得那种女人可信赖,有安全感。

也有希望被照顾的原因,他心里渴望女人那种母亲般的包容。

“对不起,强拉着你去兜风。”

有希子冷不防冒出一句,敬介慌忙摇头。

“哪里哪里,很开心。”

“我这个人属于性情中人,一旦激情受挫就会心灰意冷,难以恢复。所以,等下次激情高涨的时候再去吧。”

“请一定带我去修善寺。”

“下月吧。”

女人的心恰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难以捉摸,因为刚才这番话而心灰意冷的敬介如今依然意犹未尽。

“有空的话,往东京给你打电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等着。”

敬介越发来了勇气,不禁再次陷入了沉思:今天这一整天收获颇丰,太幸福了。

第二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说是下雨,也就是春天特有的那种毛毛细雨,若是不远的地方,不打伞跑着也就去了。

这场雨后,樱花完全凋谢了。

早上八点半,敬介来到了外科门诊。

医院的工作时间一般是上午八点到下午四点。都市里的医院的工作时间很多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但是,富士滨是个半农半渔的町镇,人都起得很早,所以医院的工作时间成了八点到四点。

医院的职员和护士们按照要求八点之前就到位了。医生一般要晚将近三十分钟才到。本来这里所谓的医生也就只有院长和敬介,关键都看院长的。

院长上了年纪起得早,天好的日子在家附近的菜地里转一转,也许是为了显示院长的权威,他总是晚十分钟才到。

敬介晚到可不是为了显示权威。因为第一天上班就晚来了两个小时,一段时间内他都是八点到位,但是后来发现自己来得太早,护士们陆陆续续不断换班,一时也无事可做。最多可以到办公室闲聊一会儿,最主要的话题无非是昨天的职业棒球和大相扑的赛况结果,不过是打发时间而已,还不如在宿舍多睡上十分钟好。

总之来这里之后,敬介更贪睡了。恰似那句诗句:春眠不觉晓。

敬介自己也想多睡一会儿,但绝对不能比院长晚去。即使不去,来了急诊患者医院也会来叫,其实也是一样。话虽如此,这些理由也根本不能成立。

这里的乡下人大多生性倔强,常常私下发牢骚,“小大夫年纪轻轻的,架子可挺会摆”,但这对敬介没影响。

一般晚到十分钟到二十分钟正好,历任的前辈也都是这么约定俗成的。

到了医院,敬介都是直接到外科门诊里间的小屋里,从衣橱里取出白大褂换上,然后到住院病房楼的值班室,开始上午的查房。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到了八点半左右接完班之后,护士们就开始忙碌起来。眼下住院病人为九个人,查一遍房大约需要三十分钟。

从吉井前辈那里交接之后,患盲肠炎的患者和腿部扭伤的患者已出院,除了町长入院,别的没有什么变化。

查房结束大约到了九点。

到了这个时候,门诊的患者也开始增多了。

今天早上敬介来到门诊的时候悄无声息,当然是因为心中惦记着昨天的事。

昨天和有希子回到富士滨是下午五点。敬介一直也没有给大石主任打电话。

约好四点回来结果迟了。回来马上打个电话的话,也还好,可不知什么原因,敬介一直没有心思打这个电话。

肯定她又要来这里,即使和大石和好,她也免不了会质问自己此前跟有希子去了哪里。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敬介懒得分辩这些。干脆置之不理,看她怎么办。

昨天晚上不知哪儿来的胆量,可一夜过后,他又开始担心起来。

有希子只是女性朋友而已,但是只要自己在富士滨混,大石便是需要倚仗的护士。

医生倚仗护士,听起来有些令人费解。可是论经验,一名刚刚出道的小大夫还真比不上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护士。这种关系同大学刚毕业的新职员比不上经验丰富的女文员是一个道理。

还不知诊察的时候,当着患者的面她会使什么坏。

想着想着敬介来到了门诊室,大石护士正跟几个小护士说着什么。

大石眼尖地发现了敬介,说道:“早上好。”她的声音不温不火,和平常一样。于是,敬介稍稍安心了些,进了门诊。

看样子,昨天的事她并没太介意。

想到这里,敬介跟往常一样查完房来到了门诊,这时已九点了。

今天候诊的患者将近十人。

这些患者并没有疑难杂症,无非都是些手脚割伤、背上长疮、腰部扭伤之类的病。

给这些人敷湿巾、换纱布、打针。基本像往常一样,并没有特别费神的事。

大石护士像往常一样站在敬介身旁。

看完一位接着喊下一位,然后让病人坐在圆凳子上。久保和清野两位护士在后面准备湿巾卷绷带。

看完十来位,诊察到了接近尾声的时候,却来了一位四十岁上下微胖的妇人。这人是第一次见,一眼就知道是新患者,病历上写着内科。

“这是怎么回事?”

敬介问大石主任。

“刚才院长去政府开会了,不在院里。”

“开会?”

“听说是公害对策会议。”

上午门诊最忙,这个时候就不能不开会?既然去了也没办法。

“您怎么了?”

敬介问那妇人。

“这两天稍好了些,可是今天早上突然呼吸困难。”

病历上写的诊断结果是“心脏瓣膜症”。

内科方面敬介没有把握,但又不能不接诊。

说实话,敬介对听诊器都使不惯。从医学部毕业选专业的时候,他第一项否决的就是内科专业。

从敬介天生胆小的性格来说,最适合选内科或小儿科,可是干的话就必须得使用听诊器。

当然干外科也需要听诊器,但只限于初诊时使用。

若在内科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说起心脏听诊,就必须听出心脏是舒张还是收缩?位置是在三尖瓣膜还是二尖瓣膜?是狭窄还是闭塞不全?

在外行听来,自己能听到“咕咚咕咚”的声音,其实其中隐藏着各种各样的病情。

遗憾的是,敬介从小就是音痴。也不知什么原因,父亲就是那种唱歌像读书的音痴,母亲也好不到哪里去。大概是遗传吧。可是妹妹唱歌没问题,亲戚里也没有多少音痴。细察起来,也许是从小缺乏自信所致。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敬介在教室唱歌,有朋友跟他说:“你的歌唱得太差,就别唱了。”那个人是班里的明星,歌唱得好,颇有女生人缘。

从那以后,音乐课唱歌的时候他就会跑调,老师曾经取笑他说:“你这简直像是在搞恶作剧。”

为了避免再次丢脸,从那以后敬介再也没唱过歌。不介意这件事继续唱歌的话也能够治愈,可他因此陷入了深深的自卑情绪,结果成了真正的音痴。

敬介的嗓音不错,只是不想让其他人认为自己是音痴。

于是乎,敬介在他人面前从来不唱歌。与其唱歌被人嘲笑为音痴,还不如默不作声,被别人认为唱得不错更好些。

尽管是音痴,可辨别别人唱歌的好坏是没有问题的。总之,他的听力是没有问题的,可因为音痴导致的自卑心理,使他连听诊器都产生了反感。

听诊器在外科用不了太多,在测血压的时候听听脉搏和心跳就可以了,所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根本没必要去考虑声音的大小和声音的性质。

只听到“咕咚咕咚”的声音就足矣,没必要去分辨是三尖瓣膜闭锁不全还是狭窄之类的问题。

因此,到外科尽可放心。然而到了内科,尤其是遇到心脏病病人那可就无法蒙混过关了。

可是,在乡下患者们普遍认为凡是医生都是全科万能的,因此把医生奉若神明。于是,敬介无可奈何地把听诊器贴到了那位女病人的乳下部位。

年轻妇女的乳房都是又圆又紧,到了中年则会下垂,耷拉在心脏之上,听起诊来挺费事。瘦人还好些,遇到胖子就更加麻烦。

在照片上常见到非洲的妇女把硕大的乳房甩到肩膀上扛着,碰到这样的人,听诊器就不好安放了。

敬介频频歪着头,患者大概看明白了,告诉他说:“心脏在右边。”

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自己慌乱中竟没有看就开始诊察起来。

这次可不能再露马脚了。

敬介一面用听诊器听着一边看着桌上的病历。

这位妇人四十五岁,和町长一样都住在矶崎。住址下一栏的诊断结果栏上写着“心脏瓣膜症”,字体清秀像女人写的,谁也想不到这几个字竟是出自院长这位男人之手,跟院长的形象完全不符。

症状描述栏里用德语写着:“心跳音不清晰,收缩时有杂音。”

这是院长的诊断,毫无疑问她的心脏有问题。敬介再次贴上听诊器,果然听不到心跳音。

奇怪……

女患者把自己的花格连衣裙褪到了粗肥的腰围处,露出上半身挺着胸,闭着眼像是在祈祷一样,口中反复平缓地呼着气。

没错,对方活生生的一个大活人却听不到心跳声。

敬介看着夫人的脸,再次移动听诊器。他还特意把听诊器移到右侧,但依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难道是听诊器出了毛病?

他撤回听诊器仔细看了看前端部分也没发现异常。诊察病状首先得听出心跳音来,否则什么都无从谈起。

敬介再一次把听诊器伸向女患者那只耷拉着的乳房下方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大石发话了。

“怎么样,大夫?”

听诊时间过长,大石显得有些不耐烦了。门诊的隔帘外有十多位患者正在候诊。

“嗯……”

敬介点着头慢慢撤回了听诊器。

听完必须得说出一个结论,可不能说自己连心跳音都没听出来。那位女患者睁开闭着的眼睛等待着大夫的结论。

“是呀……”

敬介再次看病历。听了一顿没听出来,大概这回沿用院长的诊断结果是不会有错的。

“心音比较弱,所以暂时还是先安心休息为好。”

有病安心休息永远没错。

“很严重吗?”女患者用肥胖人才有的沙哑嗓音问道。

“听上去心音有些浑浊,不过只要注意一些就不要紧的。现在需要打针加服药。”

女患者听罢爽快地点点头,拉起了褪到腰间的连衣裙。

敬介把写着打针和服药指示的病历递给了大石。

“好,请到对面打针吧。”

听到大石的声音,敬介这才收起了听诊器,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全是需要换纱布、打石膏这类的外科病人。

尽管如此,敬介总觉得听诊器有点不对劲儿,回头必须得再次搭到自己的心脏上听听看。

敬介拿定主意后,开始接诊下一位患者。

那天,看完门诊已经十二点多了。接着吃午饭,下午处理了一位背部受伤和一位手指骨折打夹板的病号。

闲散的春日午后闲来无事,敬介在门诊看杂志,护士们则各自看看女性杂志绣绣花什么的。

一直闷闷不乐的大石忽然来了精神,三点的时候削了个苹果当成零食递到了敬介面前。

护士们一般都是把病号送的点心水果收在橱子里,等到门诊没事的时候就悄悄拿出来吃。

有没有被分给吃的,是衡量医生是否受护士们喜欢的标志。

幸运的是自从来伊豆之后,敬介经常遇到这种情况。虽然昨天爽了约,但今天大石对自己依然温柔有加,这令敬介感到奇怪。

不愧是护士主任,公私竟然如此分明。

可是,当天晚上敬介的这种感觉就彻底颠覆了。

六点多在医局吃过饭,负责做饭的那位叫柳川的阿姨怯生生地进屋说:“对不起,待会儿能给我测个血压吗?”

柳川今年六十一岁,因为体态较胖总是担心血压出问题。

此前敬介曾经给她测过两次血压。平时饮食上受人关照,帮着测个血压也理所当然,算是近水楼台了。

敬介吃完饭来到值班室,柳川右臂已经挽起绑上了血压计。今天当值的是内科的内山护士和外科的久保。

“听诊器。”

敬介说话间,久保递过听诊器,同时在窃窃偷笑。

“怎么?”

“没……”

当敬介把听诊器戴在耳朵上的时候,护士们再次笑出声来。

“为什么笑?”

这个年纪的女性看见什么都会发笑。敬介并没有介意将听诊器插进了柳川腕上的血压计里。

这次听得清清楚楚。“咕咚咕咚”,血压计最高升到了一百七十,其后降到了九十就消失了。

“高压一百七,低压九十。稍微偏高,不用担心。”

“上次测的一百九,这次下降了二十。谢谢您了,大夫。”

柳川放心地回去了,久保收拾血压计的时候还在笑。

“你们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告诉我吧。”

敬介这么一说,久保朝内山护士使了个眼色,然后说道:“人家要求,绝对不能说出来。”

“不能说?谁要求的?是大石吗?我不说,你们告诉我吧。”

久保再次跟内山对了个眼色,然后说:“大夫,您白天看过内科的病号?”

“那个胖胖的大妈吗?”

“当时您听到心跳了吗?”

听了这句话,敬介感到一头雾水。这时久保笑着说:“那个听诊器里塞了棉花。”

“棉花?”

“脱脂棉。”

“谁干的这种事?是大石吗?”

“所以,有言在先,您可不能发火呀。”

岂有此理。一个护士竟然在听诊器里塞棉花,太不像话了。这明明是一种妨碍诊疗的行为。

要是现在大石在场,敬介也许会大发雷霆。

“是大石个人干的?”

“是的,她没有恶意,只不过是恶作剧而已。”

“虽说是恶作剧,因此造成误诊怎么办?”

说到这里,敬介也不禁一下子笑起来。

其实无论诊断是对是错,听诊从一开始便是走走过场。患者问的话,就照院长在病历上写的说就是,塞不塞棉花都一样。

“不过的确有些失敬……”

敬介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拿起了桌上的听诊器。还是看门诊时用的那个,不过听筒里的棉花已经没有了。

果然是大石塞的棉花,十有八九是报复昨天那件事。

大概不是昨晚就是今天一大早塞的棉花,反正装模作样听诊并没听到任何声音,敬介嘴里还说“心音比较弱”让她们看了笑话。这些在一旁默默看热闹的护士们也够坏的。

岂止如此,那位大石还一本正经若无其事地当着患者的面问自己:“怎么样,大夫?”其实从一开始她就没把敬介坐诊当回事。

“即使是恶作剧,也不好这么做。”

“不过,大夫,拜托您,千万别跟主任提这事。”

“不说。”

敬介忍气吞声。此刻他痛骂大石一通的话,就等于暴露了自己无能的软肋。

“这个浑蛋!”

敬介再次紧咬下唇,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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