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鸣

风之岬  作者:渡边淳一

四月底町长拆了脚上的石膏,改用石膏夹板固定。所谓石膏夹板固定就是拆掉石膏之后,只留下里面的一半石膏夹板固定骨折部位。

打了一个月的石膏一经拆掉便露出了町长那只干燥褶皱并变得苗条了许多的脚。

“请慢慢活动一下脚脖子。”

町长按照敬介的要求诚惶诚恐地将脚抬离了床面。

长时间呈直角固定,那个部位的肌肉活动都有些不灵活了。

“啊,痛……”

町长龇牙咧嘴,两只手捂着膝盖。

“从现在起每天要用热水烫脚,然后进行一小时腿脚活动训练。”

“那么,可以洗澡吗?”

町长自受伤以来一直打着石膏,只能坚持着擦拭身体。有一次他实在忍受不了了,就把打着石膏的腿撂在浴盆外,身子躺在浴盆里泡了一次澡,连他自己都对当时的样子感到不堪入目,于是乎此后也就作罢了。

“请尽可能把左腿夹起来,利用在浴盆里产生的浮力多做运动。”

“能站吗?”

“直立的话没关系,行走的话还要稍等几天。”

“这种状态真可怕,即使让我走也走不了。”

町长接着问:“那么,什么时候能出院?”

“过一个星期看看再说吧。”

“选举的告示下周公布。”来探望的助手担心地说。

“可是,没好利索再骨折的话就鸡飞蛋打了呀。”

敬介的话语里略带威胁。他对这位打着让町镇发展的旗号和大财主们沆瀣一气建码头的町长毫无同情可言。

“到下月就可以慢慢走动了吧?”

“差不多……”

“差不多不行,必须得行。”

“医学上没有必须这个词。”

敬介冷冷地说完走出了病房。

这一个多月他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但是敬介对町长就是没有半点好感。别看町长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根本就瞧不起敬介,这一点敬介心知肚明。

都六十七岁的人了,还野心勃勃一心觊觎第四任町长的宝座,每天都召集满走廊部下发号施令,耀武扬威,这着实令人不快。

自己没必要刻意偏袒有希子,但敬介内心还是希望有希子的父亲能当选。

按照一般预想,四六占比,町长的实力略占优势,不过要是能逆转乾坤就好了。

“不过谈何容易呀。”

敬介自言自语,这时跟在旁边的大石疑惑不解。

“您说什么?”

“不,没什么……”

如果对大石说希望有希子的父亲获胜,不知又会遭到她怎样残酷的报复。敬介快步回到了门诊。

一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一泽隧道施工现场发生了坍塌。

午休的时候,敬介正在医局里观看院长和放射技师俩臭棋手下围棋。这时办事员河田跑了进来。

“大夫,了不得了。刚……刚才一……一泽发生塌方了。”

河田有个毛病,一慌乱就结巴,说话不清。

“哪里?”

“在通往天城的新路上!”

从南伊豆到天城正在建设一条新公路。一泽位于这条公路的中间,距富士滨两公里靠山的地方。

“马上救护车就会运来,据说有两名伤员被活埋了。”

“活埋!”

敬介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还不知道受伤的人究竟是怎么个样子,眼下他得赶紧回到门诊。

看样子门诊这边已经得到了办公室的通知,大石正在指挥两名护士忙碌,诊疗机推到了角落,中间摆着两张空着的病床。

一旦患者运到就可以同时救治。

“很快就挖出来了,大概还活着。”

这种重伤肯定很严重。现在敬介只能做盲肠炎和简单的骨折手术。

“怎么办?”

“请您先用听诊器检查。”

“然后呢?”

“我们马上给病号脱衣服,到时候您发指示就行。”

“可是……”

“不要紧,总之您站在这里就行。”

如此一来,简直搞不清谁是医生了。事到如今,也只有照大石说的做了。敬介迅速调整好血压计,看了一眼正在准备点滴托盘的大石。

平日里打扫宿舍、打扫房间的时候笨手笨脚、丢三落四的大石,到关键时刻一下子就能变得利利索索。

敬介看了一眼外科书籍又赶紧合上,接着他点上一支香烟,抽了两三口又掐掉,两眼望着窗外。

他的心情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他就像一名等待考试的考生。离考试还有十分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题目,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走廊上人来人往,传来阵阵仓促的脚步声。有几个人看样子是闻听事故发生赶来的驻场人员和工程相关人员。

发生两名人员活埋的事故在这个小町上可算是大事。过一会儿新闻记者大概也会赶来。在众人环视之中能否应对自如?敬介越想心里越忐忑。

町长只是脚部的小骨折,又是在个人家里受的伤,这次恐怕没有那么容易抖机灵稀里糊涂蒙混过去。

大石说让自己挂着听诊器待在现场就行,可是这跟木偶有啥两样。

大石她们提前完成了点滴和吸氧的准备,把注射器和强心剂摆在了桌上,整装待命随时接受患者到来。平时她干起工作也是伶俐周到,要是她长得再漂亮一点就无可挑剔了,想到这里敬介慌忙地摇摇头。

现在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首先,还是先检查一下听诊器里有没有塞着棉球为好。

敬介惴惴不安地把听诊器戴在耳朵上,用象牙般的小指拨弄起来,与此同时耳朵里传来咚咚的响声。

没有异常。要是去听诊时患者已经死了……

一瞬间,敬介的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但愿送来时已经死了……

对被活埋的人来说这种闪念的确不太厚道,但此时此刻敬介心里真有近似的想法。

要说死后处置,敬介曾经帮助前辈做过,心里多少有点谱。死了的话,既不用手忙脚乱地去打针,又不用去手术。

“不行!不行!”

敬介用手敲着自己的头,想尽快打消自己瞬间的胡思乱想,不能因为自己的心虚而泄气。万事都是熟能生巧,经验丰富才能成为名医。

这时救护车的鸣叫由远而近,护士们也一齐把目光投向了窗外。远处山岬前方拐弯处的国道口,出现了一辆白色的救护车。

“来了!”大石叫道。

听到救护车的声音患者和敬介都害怕。对唯利是图的医生来讲,可以说这是来送钱的声音。

“终于来了。”

事到如今,再手忙脚乱也来不及了。敬介挽起白大褂的衣袖,把听诊器戴在了脖子上。

救护车抵达的同时,为了方便担架进出,门诊室的大门全部敞开。

“让开,让开!危险!”

伴着喊声,第一副担架抬到了面前的床上。伤员是一位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的男子,只见他浑身泥土,鼻子眼睛都分不清楚。泥水中只露出下垂的头发。

“又来一位。”

紧接着第二位伤员被抬进来。

这位伤员也是面呈土色仰面躺着。他的上身穿着衬衣,下身穿着工作裤和工程鞋,浑身泥土模糊不清。

“那么……”

大石指挥着小护士开始迅速给伤员擦脸、脱衣服。

如果不先清理掉覆盖在伤员全身上下的泥污就无法判断受伤部位和情况。

敬介不知如何下手,站在两张病床之间左右踌躇。正在这时,大石喊起来:“大夫,胸部清理出来了!”

胸部清理出来,就是该用听诊器检查了的意思吧。敬介不慌不忙听心音的时候,大石又拿起毛巾迅速清理起伤员脸上的泥污。

从泥污中清理出的伤员脸部依然是土黄色。伤员双眼紧闭,整个头随着擦拭左右摇摆着,乍一看还以为是死了,但是心跳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不要紧吧?”

“嗯。”

敬介点点头。反正伤员还活着是毋庸置疑的。

“那么,您看看那边。”

大石朝着右侧的病床使了个眼色。敬介照着暗示移动到右侧的床边开始听诊。

这位伤员从抬进来的时候就一直低声呻吟着。

“他的腿部受伤了。”一位戴头盔的男人说道。

伤员的屁股到膝盖打着木板,上面捆着绳子。

“痛……”

既然伤员声音清亮,就说明肯定活着。但是,敬介还是搭上了听诊器开始听诊。

“久保,你过来替我。”

大石看出这边的伤情严重,就和久保护士互换了位置,过来用剪刀三下五除二剪开了伤员的衬衣和裤子。

解开胸部衣物的时候伤员又开始发出低沉的呻吟。看样子像是肋骨骨折。

“大夫,要吸氧吗?”

“嗯。”敬介摸着伤员的脉搏答道。

“葡萄糖点滴里加止血剂和强心剂?”

“嗯。”

大石发指示敬介把头点,和当时处置町长时一样。没想到两人之间心领神会配合得如此默契。

“大夫,拍X光片吗?”

“右肢、胸部和腰部。”

只需拍具体部位即可。

然后,敬介又回到另一位伤员跟前。只见这名伤员的外衣已经被久保护士清理完毕,只剩下一条内裤,他只是出血并不像骨折。

“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

“荒木。”

“荒木先生,听得到吗?荒木先生!”

大石按压着伤员的太阳穴喊叫的时候,只见他睁开了眼睛。

“哪里痛?”

伤员呆呆地环顾了四周,然后把右手移向腰部。

敬介从他的腰部往腹部仔细察看。外观未见异常,可能是内脏受了伤。

“这个人也拍X光片?”

“嗯。”

“需要点滴和输氧吗?”

“可以。”

“两个人都住院吗?”

“是的。”

现在看来,两位伤员都没有生命危险。具体受伤的情况还无法完全判定,接下来应该利用拍X光片的空当学习一下处置的知识。

“请保持原样把伤员抬到放射室去。”敬介向跟来的事故现场的人员命令道。

两副担架被抬了出去,极度混乱的门诊室剩下满地剪碎的布片,一片狼藉。

“大夫,伤员的情况怎么样?”一直在围观的警察走近问道。

站在一旁的施工相关人员和记者也都一起围拢过来掏出小本准备记录。

“眼下还不十分清楚。”

敬介坐在转椅上,环顾着围拢在身旁的这帮人。

围在敬介周围的人密密麻麻有二三十,除了警察,还有工程相关人员、报社的特派记者、伤员家属,再就是看热闹的。

在这么多人面前介绍病情,敬介此前没遇到过。以前也就是向其家属和友人介绍个别患者的情况,被这么多人围住还是头一次。

即使被人七嘴八舌问及情况如何,也根本无以应答,目前只不过刚清理完伤员面部和身体上的污泥而已,精密检查尚未开始。

“正如诸位所见,目前只是外部检查。”

“介绍一下大体情况就行。看样子两位伤员都属于重伤吧?”

发问的是站在前排的一名穿着西装的男子,看上去他像是报社的特派员,急不可待地准备往总部报告事故的最新情况。

“虽说被活埋,但两个人都算幸运,很快被挖出来了。”

根据伤情程度受伤分为危重、重伤和轻伤三种情况:危重属于最严重危及生命的情况;重伤一般指未危及生命,如骨折和皮肉伤,需要治疗一个月以上;轻伤则属于相对较轻的跌打或开放性损伤之类。

就目前的伤情来看,虽然两人都有生命体征,但也不能完全断言没有生命危险。

“介绍病情的时候宁重勿轻免得被动。”这是敬介出差前医局长亲口叮嘱过的。这样做进退有据游刃有余,万一病情恶化可以从容解释,如果治愈人家更会感激不尽。

说得轻描淡写,治疗过程中常会遭人吹毛求疵落得个“水平欠佳”的评价。其实这也关乎医生有无自信。

“根据目前情况来看,是否危及生命还不得而知,毕竟是遭遇了这场事故,两个人都处于危重状态。”

众人听罢频频点头。新闻记者和警察迅速做了记录。

“第一个运来的那位山名先生,是腿骨骨折了吗?”

那位记者跟着刨根问底。

“是右侧的大腿骨和左侧的肋骨骨折了。”

“请等一下。是大腿骨吗?”

“这里,是大腿的骨头。汉字写作月字旁加一个‘退’字。”

敬介右手抚着自己的膝盖解释着。

“那,肋骨呢?”

“这个必须等到X光片出来以后才能确定。如果骨折的肋骨插入胸部就危险了。”

敬介望了一眼身边的大石。要是说得不靠谱,大石会悄悄用膝盖暗示他的,但到目前没有,说明自己的回答基本在谱。

“另一位荒木先生的情况怎么样?”

“从他的外观看没有伤痕,但是正如诸位所见,他目前处于休克状态无法站立,说不定是内脏或腰骨受伤。”

“这么说,也是危重了?”

就在敬介准备点头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看样子是两位伤员拍完X光片又被抬回来了。

“大夫,现在把他俩都送到病房去吗?”

“嗯。”

大石等敬介点头后,便到走廊上发号施令。

“现在的状态还难以预测,到痊愈的话您估计需要多长时间?”

“即使顺利,也至少要两三个月吧。”

“我们知道了。非常感谢。”

那位特派记者点头鞠躬,消失在了杂乱的人群里。接着发问的是警察。

“大夫,我是负责劳务灾害的,劳动基准局的人也来了,必须和工程相关人员一起调查此事。到时候,请您多关照。”

敬介点了点头。这时一位四十岁左右西装革履的男子递上了名片。

“我是施工现场的人,这次请您多关照。”

名片上写着:西伊豆建设工程施工主任,高井清一郎。

“你是这次事故的现场负责人?”

“上面还有社长,我只是负责施工现场……”

“可是,怎么会发生这场事故呢?”

“这个具体不太清楚,工程是为了开拓前方道路,结果从上方发生了塌方。”

“还有别的人受伤吗?”

“幸好只有这两位,其余的人离得都稍远一些。那个腿被砸伤的正好站在塌方那边,一块巨石落下,要是他没戴头盔,大概就会被砸中头颈当场死亡。”

负责现场的这位主任莫名其妙地低下了头。

“这两位伤员都是附近的人吗?”

“那位伤了腿的山名先生是南伊豆的,荒木先生就是前面安良里的人。”

“有家属吗?”

“很快就联系上了,马上就来。”

“年龄?”

“荒木先生三十二岁,山名先生四十五岁。那位山名先生需要手术吗?”

“那是免不了的,不过当务之急是点滴和吸氧,先提高全身的免疫状态。骨折手术要晚个两三天,还不知什么情况。”

有了上次给町长处置的那点经验,现在敬介回答问题从容不迫。

等X光片出来之后看看结果,再慢慢研究,实在束手无策的话,还可以从大学请高手来做手术。现在要关注的是那位胸部受伤的。当初看着呼吸困难,要是肋骨骨折扎进肺里引起气胸就麻烦了。

腿部受伤暂时打上夹板的话就不会有什么大事,但是肺部一有闪失就会危及生命。

“那么说,手术不能马上做?”

“关键是,这样呼吸困难持续下去恐怕就危险了。”

“那,有可能死……”

施工主任的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只听说是危重,但是没有想到会如此危险。

“那么,无论如何请您多费心。”

主任像是忽然想起要跟什么人联系,逃也似的撒腿跑了。与此同时放射技师进来了,他的手里拿着的纸袋里装着刚刚拍完的底片。

“没错,受伤了!”

说着,技师把胶片夹在了荧光板上。

果然右侧的大腿骨在膝位置上骨折了,左侧的三根肋骨也骨折了。但是,幸运的是没有插入肺里。

“另一位看上去有些模糊。”

技师又贴上了荒木的片子。

说实话,敬介不喜欢放射技师抢着解释片子的内容。

在技师来看,因为自己每天拍片看片,所以解读没有问题,但是这样越俎代庖会降低医生的权威。

有时候,敬介也想用纠正技师的疏漏和失误来提高自己的权威,但是他又没有实力,根本做不到。

这次也跟他断言的一样,的确没有骨折。

乍一看那副面色苍白的脸,在休克状态实在难下结论,必须等全身状态平稳之后再做详细检查。

敬介把X光片的结果记录到病历上,然后把胶片还给了那位技师。这时大石主任从病房回来了。

“大夫,山名先生的夹板敷好了,请打绷带。”

“情况怎么样?”

“现在开始输氧了,呼吸趋向平稳。”

敬介站起身的时候,大石悄悄走近。

“听说荒木先生想洗个澡。”

“洗澡?”

那位休克状态中无法站立的伤员想洗个澡?这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

“现在全身擦拭干净后,没发现什么伤口,洗个澡可以看得更清楚。”

“可是,说不定脊梁和内脏有伤。”

“他的意识清晰,血压一百三。”

“还不能单独行走吧?”

“我觉得,用担架抬着去没有问题。”

反正大石认为去洗澡没有问题。

“那么,就去洗个澡吧。”

没错,眼下X光片也没发现异常,洗个澡也许没关系。

“要派护士跟着为好。”

敬介当下最关心的不是荒木,而是大腿骨和肋骨骨折的山名。至少,从X光片来看,后者要危险得多。

山名住在二楼八号病房,在町长病房前面。大概是听说发生了事故,来找町长的那些町职员模样的人也都聚在一起悄悄议论着。

八号病房是个双人间,山名的床在前面。由于住院紧急荒木被另外安排到了东楼的二号病房。

挪到病房之后,护士对山名再次进行了擦拭,但是肩头和脚上依然脏兮兮的。

本想擦拭干净,可骨折部位疼痛难忍只好作罢。首先,不从大腿到脚踝打上夹板把骨折部位固定起来,就没法穿上病号服。

“请忍耐一下。”

大石主任边说边托起了骨折的那条腿。

“痛啊……”山名顿时大叫起来,接着是呻吟。因为是腿和肋骨两处骨折,看样子痛得不轻。

“大夫,快点!”

与此同时敬介把夹板垫在了他的腿下卷起来。固定骨折部位最好的办法是打石膏,但是眼下只能采用这种处置方法,别无他法。

卷扎完毕,山名痛苦地咳嗽起来。他的脸上渗出了汗水,肩膀一上一下急促地喘息着。

“可能是肋骨骨折了,会难受些,现在请稍微忍耐一下。”

接着又测了脉搏,一分钟一百多下,跳得很快,呼吸困难。

看样子必须再拍一次胸片,说不定是骨片刺破了胸膜引起轻度气胸。

“用的什么点滴?”

“百分之五的葡萄糖加止血剂。”

敬介点头同意。大概眼下也只有静观其变,至少现在还没有出现需要手术的迹象。

“下一步怎么办?”

来到走廊上,敬介探问大石。

“看样子肺部也受伤了。”

到底是大石,好像对此前发生的那些事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跟院长商量商量吧?”

虽然有些恼怒,此时此刻也只有和院长商量。

“也许这是个好主意。”

大石点头的时候,久保护士从走廊前方疾步赶来。“荒木先生说他想回家。”

“回家?”

一个不能站立躺在担架上抬来的伤员,洗一个澡提出想回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洗澡之后感觉舒服多了,自己说能站。”

“可是,他站了吗?”

“没有,没得到大夫的许可,没让他出浴盆。”

刚被抬进来的时候他面无血色连话都不能说。

敬介来到手术室的洗澡间一看,果然跟护士描述的一样,只见荒木额头上搭着毛巾,正优哉地哼着小曲。

“你说自己能站?”

听了敬介的问话,荒木连忙取下额头上的毛巾,转过身。

“到底能不能站我也不知道……”

荒木遮盖着下身,慢慢开始站起。

“没事吧?”

“是。”

“可是,你被抬进来的时候满身泥沙根本不能动的呀。”

“当时我心想这下完了……”

“当时一直昏迷,抬到这里的时候依然面无血色。”

“真对不起。”

荒木连忙点头施礼。虽然这种事也没必要道歉,但总觉得不痛快。

“真的哪里都不痛了吗?”

“是的,就像现在这样。”

荒木在浴盆里轻轻踏起步给人看。

这时,大石笑了起来。

“大夫,他只是扭伤了腰。”

“扭伤了腰?”

“受了惊吓,是吧?”

“大概是。”

荒木点点头,不好意思地用手挠着头。

“那,你是说想出院?”

“反正没什么大碍。”

“不过,你……”

敬介已经向新闻记者们说过伤员的伤情危重,现在该如何收场?

敬介刚刚当着警察、新闻记者和工程相关人员的面宣布“两个人都处于危重状态,有可能危及生命”。

还没有经过精密检查,新闻记者和警察就把敬介说的内容记录下来,然后各奔东西。

也许此时此刻,他们正忙着打电话报告:天城新道工程的西伊豆一泽施工现场发生塌方,一名伤员大腿和肋骨骨折,另一名伤员腰椎骨折伤势危重,预计治疗时间需要两三个月。

若其中一名伤员只是腰部扭伤并无大碍,即日出院,成何体统?

“不过,你真的无大碍?”

敬介再次仔细查看,荒木赤裸着身子在浴盆前轻轻踏步给人看,的的确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可是,你被抬进来的时候面无血色……”

敬介重复着同一句话,像观察一个奇异的机器人一样盯着荒木。

“还记得被埋时的样子吗?”

“我记得山名先生在旁边‘啊’的大喊一声。随后,抬眼一看头上泥石俱下,接着就成这个样子了……”

“当时你的意识清醒吗?”

“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周围一片漆黑,腰腿失控,心想这下完了。”

看来是惊恐过度导致昏迷,腰部扭伤。这种经不起惊吓的人不在少数。

的确荒木的嘴长得微微翘着,加上说话又快,显得有些毛毛躁躁。

“噢,你还是继续洗吧。”

让人家老是这样赤身裸体站在浴盆里也不是个事儿。不管怎么说,没有受伤无疑是令人欣喜的。

“可是,今天就这样出院回家的话,多少有些不妥。从警察到负责人都是知道伤员目前危重才走的,因为送来的时候的确处于昏迷状态无法站立。”

“对不起。”

正因为对方毫无恶意,敬介也没有怨怒人家的理由。没等到最后结果出来就妄下论断,这都是敬介的过失。

“噢,我也觉得为慎重起见还是再仔细检查一下为好。”

到了这一步,连前呼后拥抬着担架从工地来的那帮人都觉得哭笑不得。

“从现状看,必须得在这里住上十天或者一周才行。”

“非得这样吗?”

伤员在浴盆里神色不安地抬起头。

“病情我会说明的,你只要默默躺在床上即可。偶尔散散步也可以,不过最初的时候要听话。”

“…………”

“可是,这件事您也有一定责任呀。尽管哪儿也没伤着,但扭伤了腰就躺在担架上一路抬来,岂不被人笑话?”

荒木满怀歉疚地点点头。

“都怪你,小题大做被抬了进来,其实只是小小的扭腰,说出去影响不好吧?”

“过一个星期肯定就出院了吧?”

“谁也不会让一名没病的人一直住在这里的。”

“那,我住院就是了。”

别说这位病号蹊跷,这位医生也有些让人难以捉摸。

“洗完澡,用担架把他抬到东楼的二号病房去。”

听了敬介的吩咐,一旁的护士疑惑不解地问道:“要用担架吗?”

“外面都知道是危重病号,这也没办法。”

如果洗个澡就若无其事地走回来了,刚才那一切就会露出马脚。

“这件事一定不要让外人知道。”

敬介瞪了一眼病号和护士,然后走出了浴室。

二楼八号病房的那位叫山名的患者一直胸闷难受,加上骨折部位疼痛难忍,时不时地发出呻吟。

一走出病房,敬介就说:“不巧,我忘了件东西。”然后就返回了自己的宿舍。

这位患者如何处置才好?他想问问大学那边,可是这种事不便从医院里往外打电话。

他不想让人家觉得“这位大夫一有点事就马上问大学”。说不准,这种传言已经在同事们之间传播开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往大学拨通了长途电话,出来接听的是同期的增田。

“你好吗?在乡下过得快活自在吧?”

今天是周三,又是午后,大概此刻增田没有手术,说起话来悠然自得。

“哪有那么清闲。现在这里发生了活埋事故,有个伤员大腿骨和肋骨受伤了。”

“机会来了,你可以大显身手了。”

“哪儿的话,拜托赶快叫叫医局长。”

“用简易固定术即可,没什么难的。把三翼钉打在骨头上就可以。”

“你这家伙,会做吗?”

“前不久,我当过助手帮人做过。你等等,我去找医局长。”

看样子增田已经连大腿骨骨折手术都做过了。自己来伊豆优哉这些天,跟留在大学里的同事们已经拉开了距离。敬介忐忑不安,这时话筒里传来了医局长的声音。

“怎么了?听说这次遇到活埋事故了?”

“伤员的大腿骨和肋骨受伤了,现在呼吸困难。”

“肋骨骨折呼吸困难是正常的。用胸腹带将其胸部卷住,上面用弹力绷带缠紧就可以了。关键是大腿骨,在哪个位置?”

“膝上十厘米处。”

“那就必须做手术了,你做过大腿骨手术吗?”

“学生时代见习过一次,在骨头上打三翼钉。”

“是的,用这种方法就行,你试试看。”

“怎么办呢?”

“按说应该派人去增援,可这段时间都忙得不可开交。也可以送到沼津的医院,但现在再用车抬着送去也太可怜了。”

“我能做吧?”

“已经见习过一次的话,应该可以吧。只要打三翼钉的方向别搞错,这样的手术并不难。”

上次教授来解了围,这次又提出求援的话,敬介将会颜面尽失。

“干脆你来试着做吧。”

“稍等等再做也可以吧?”

“胸部疼痛的话等两三天也可以,不必着急。你那里有个叫大石的护士吧。她肯定见识过,你问她就是。”

又得去请教大石,听了真是头发懵。此时此刻鼓足勇气大概也是一种长进。

“那,我试试看。”

“好好查查书,有什么不懂的给我来电话。”

“百忙之中,真对不起。”

“‘幸运’的事都让你小子赶上了。偏偏又在这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出了事故。”

医局长开了句玩笑,挂了电话。

虽说有些心有不甘,但是跟医局长通了一番话之后,敬介多少有了些自信。

“紧要关头我也能单独做大手术了。”

敬介真想向大家炫耀一番。

他有了底气回到了医院。来到办公室的时候,只见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披头散发两眼发红正在那里哭诉。

“怎么了?”

敬介的问话还没出口,妇人抢先一步回过身来。

“您是大夫吧?是外科大夫吧?我是被活埋的荒木的妻子。荒木得救了吗?”

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拽着敬介的白大褂。

还用问得救了吗?伤员本人现在刚洗完澡出来。这位妇人定是一听到丈夫伤情危重赶忙跑来的,看样还没见到伤员本人。

“别担心。”

“真的?”

那妇人将信将疑地望着敬介。

“手术做完了吗?”

“手术?”

敬介反问了一句,大石低下头忍住笑。看样妇人以为在手术室洗澡的荒木正在做手术。

“因为塌方搞得浑身泥污,只是让他在手术室洗了个澡。其实没受什么伤,不要紧的。”

“那我就放心了。”

妇人这才把手从敬介的白大褂上松开。

“可,伤着哪儿了呢?”

“噢,是腰部。还得进一步检查一下才能搞明白。”

“那大约要在这里住多久?”

“只要能睡着就好,顺利的话大约十天就能出院。”

“非常感谢,多亏了您他才得救。还得多拜托您。”

妇人终于走了,敬介开始跟大石窃窃私语。

“告诉有关人员,荒木只是扭腰这件事跟他太太也不要讲。”

“这个我明白。”

大石这才开始笑出声来。敬介赶紧制止似的岔开了话题:“还有,要给那位山名先生卷上胸腹带,上面扎上弹力绷带。”

刚刚从医局长那里得了真传,敬介自己也充满自信。

“不过,你参加过大腿骨骨折手术吧?”

“参加过……”

“那么,你去准备三翼钉和打钉器吧。”

“大夫,您来做吗?”

“如果器械齐全的话……”

“已经一年没用过了,但都齐全。”

“回头给我看看。”

大石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辅助荒木,看护山名,还要处置门诊患者,护士要干的事可真不少。

办公室里只剩下敬介一个人,他的脑子里忽地陷入了不安。只要器械齐全就能做,一言既出自己也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别无退路。以自己的本事能完成这场大手术吗?先前的勇气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唯有不安。

“总之是学习呗。”

敬介喃喃自语站起身来。这时,刚才在门诊遇到的那个施工负责人和另外一个男子一起出现了。

“大夫,稍微打扰一下您可以吗?”

两人点头鞠躬进了办公室。敬介刚想说另一个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原来是在町长那里常出出进进的那个红脸胖子。

“这次承蒙您关照。”

红脸男子先鞠了一躬,接着从西服内袋里掏出了名片。

“大夫,多次跟您碰面,只是没有机会跟您打招呼,这是鄙人的名片。”

敬介接过名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西伊豆建设专务,马场十兵卫。

“你是这家公司的专务。”

那位体重足有八十公斤名叫马场的男子弯腰深深鞠了一躬说:“这次,鄙公司的工人承蒙您照料,万请多加关照!”

“我知道。”

“町长对这事也很担心。”

这事跟町长似乎没有直接关系,大概因他是全町最高长官才关注的吧。

“这是一点小意思。”

马场专务把一个熨斗袋大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这个不必担心,作为医生尽力治疗是理所应当的。”

“啊,您太谦虚了,我们少不了要多麻烦您。”

“这个大可不必,总之我没有理由接受你们的东西。”

“不,请您笑纳好了,这事町长也知道。”

“町长跟这事有关系吗?”

“实际上他跟这事没关系,但他是我们公司的顾问,所以多拜托您了。”

俩人再次鞠了一个头几乎都快撞到桌面的大躬,然后慌慌张张转身离去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俩人走后屋里只剩下敬介,他抓起熨斗袋,感觉袋子厚厚的。

里面装的是钱?是否接受另当别论,他想一探究竟。

敬介一下涌上了尿意。他进了厕所,打开了女士用的熨斗袋,里面装着十张一万日元的钞票。

作为寒暄,礼实在太重。

“这该怎么办?”

敬介握着这十万日元,在厕所里陷入了沉思。

翌日早报的地方版刊登了四段有关一泽塌方事故的报道,同时还配发了照片。

事故的原因是地质松软硬化不充分,加之工期过紧,有关部门正就这些问题做进一步调查,还报道了山名和荒木两人伤情危重的消息。

敬介读罢,心情沉重。

如此一来,荒木的情况绝对不能向外人说是“腰部扭伤”。

敬介抑制着郁闷的情绪来到医院,很快接到了大石的报告。

“荒木先生的太太,今天早晨回家了。好像她知道说是危重其实没事。”

“谁说出去的?”

“我们没说。听说上小便的时候,荒木说要自己去,她太太问了他具体的病情。”

“那他自己说了吗?”

“我看不会吧,因为您已经对他发火,责备他只是扭伤了腰部却兴师动众地住进医院。”

昨天,他太太听闻自己的丈夫被活埋,披头散发哭哭啼啼跑到了医院,得知丈夫只是腰部扭伤,好像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她家里还有两个上小学的孩子,真够她受的。”

“可这下麻烦了,他没守规矩,不会泄露给其他人吧?”

“因为那间病房里只有荒木一个人。”

那间病房是双人间,幸好住院的只有荒木一个人。

“那他在做什么?”

“只是呆呆地凭窗眺望。”

“那哪儿成!如果这个时候他们公司的人来探望怎么办?”

“我也是这样跟他说的,可他说,要是来了人他会立刻躺下。”

虽说这是自作自受,但也很棘手。敬介忧心忡忡来到了荒木的病房。

听到门一响,荒木慌忙躺到了床上,双手紧拽着被子一脸惊慌失措。

“怎么样了?”敬介平心静气地问道。

“还是不能出院吗?”

“不是说好在这里住一星期吗?”

“话虽如此,可是外面春光明媚。”

荒木心有不甘,才凭窗眺望明媚的大海。的确,硬让一个身强力壮的大男人躺在床上也许太过残酷。

“哪里都不痛吗?”

“腰和腿还有点……”

“其实,你的腰应该打石膏的。”

“那还是饶了我吧。”

“那至少这两三天你要听从要求,否则会不好办。”

既要威胁又要安抚,敬介这下也够忙的。

再仔细查看他的全身,腰部右侧、膝盖以及脚踝已经变得乌黑,其他部位未见异常。非要勉强冠以病名的话,可以冠以“腰部、右膝和足部跌打损伤”。

眼下稍微过分治疗也在所难免,敬介吩咐护士给他注射止痛针,在发黑的部位敷上湿巾,然后离开了病房。

“他太太没对旁边的人讲吧?”

敬介不安地问大石。

“我想没有。她说过,她不好意思也不愿意跟别人讲话。”

接着,敬介越过町长的房间来到了山名的病房。眼下,从病状上讲,山名要严重得多。

走进房间,只见山名上半身轻轻支起呈半坐半仰。他的两眼微睁,呼吸依然困难。

今天早上七点的例行测温显示其体温为三十八度二,呼吸十六,脉搏增快达到了八十七。

敬介测脉搏时看了看他的瞳孔。他早就在想,这么严重的骨折暂时发烧是正常的,但是超过三十八度,就有些令人害怕。总之,发这么高的烧是无法手术的。

于是,他吩咐进一步打点滴并配合退热剂,而且继续对其输氧,之后走出了病房。这下,患者真的成了名副其实的危重病号。

接下来,是例行的普通查房,最后回到门诊。一切如常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只是町长的态度稍有不同。

今天一见面,町长就一改往日的傲慢无礼,态度谦恭并郑重其事地打起了招呼。

“这次受伤的伤员们,请您多关照。”

因为是与自己相关的公司的人倒也可以理解,但町长亲口说这些真是不多见。

那天下午没什么事,敬介查阅了一番有关的手术资料,又忙着清点了手术器材,他想,必须根据情况做好随时出诊的准备。

到了四点下班的时候,山名依然发烧三十八度而且居高不下,也没有食欲,看上去弱不禁风。

敬介又继续留院观察了两个小时,然后下医嘱增加营养剂,快七点时才回到自己的家。其实也没怎么到处跑,可就这一位危重患者就搞得他筋疲力尽。回到家他正要躺在沙发上迷糊一会儿,这时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来的八成是大石。虽然有些懒得动,但敬介还是起身开了门。打开门一看,出乎意料,灯下站着的是昨天到过办公室的那位马场专务和施工负责人。

“这么晚,冒昧打搅您真是不好意思,现在您有时间吗?”

敬介突然想起昨天那十万日元的事。

“我们不会打搅您太长时间的。”

还不知人家来的意图,专程来访不好让人家就这么回去。于是,敬介把两人请进了屋内。

敬介和两人在起居间的沙发和椅子上相对而坐。现煮茶太麻烦,于是敬介从冰箱里取出了啤酒,倒在了酒杯里。

“请别费事了,我们坐一会儿马上就走。不过,您一个人住在这乡下可是够寂寞的呀。”

专务把屋内四下打量了一圈。

“您大概想早日回东京吧。”

“我还没想那么多,重要的是昨天我无功受禄,正想还给您。”

听敬介这么一说,专务慌忙用手制止。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多蒙您的照顾,只是略表心意而已。”

的确,西伊豆建设的施工相关人员经常受了伤来处理。一般都是硬伤、挫伤和指头骨折之类的,像这次这样大的重伤事故还是头一次,到现在四五个人来看门诊也是常事。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也许是得到了照顾,但对医院来讲,这些都是劳灾保险患者,结算手续简单且收益高,是颇受欢迎的好主顾。

他们的心意可以理解,但是一下子给十万日元有点不合情理。

“另外还有件事要麻烦您一下。”

专务不失时机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敬介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两个大男人深夜造访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请恕我冒昧,我们也觉得这件事拜托您有些勉强。”

说到这里,专务再次点头施礼。

“其实是为了这次负伤的那两个人的事,想拜托您在他们的诊断书上帮帮忙。”

这一瞬间,敬介以为是荒木的事露出了马脚,便抬起了头。

“您说该怎么办?”

“我有个想法不知行不行,最初的诊断两人都属于危重状态,能不能想想办法改成一个月以内就能痊愈。”

“两个人都改?”

“实话告诉您,我们公司最近受伤的有些多,这种粗活儿实在是在所难免,这次又引起了基准局的注意,真是令人头痛。”

“基准局?”

“就是劳动基准局。明天他们就会来调查这次事故,到时候您如果能帮忙说句‘问题不大’,我们将不胜感激。”

专务搓着手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在还没那么多人知道是危重,您就说成是轻伤就行。”

“可是,的确是骨折了呀。”

“这个我们十分清楚。当然我们也不是希望您对治疗如何如何,只是希望您在给基准局上报的诊断书上把病情写得轻一些而已。”

这下他们的来意昭然若揭。这下,给了十万日元的理由完全清楚了。

他们企图用这种方式来收买敬介,减轻基准局的追责。

“可是,报纸上不是已经写了是伤情危重吗?”

“反正新闻报道是会错的,因为当时您曾说过,X光片还没照出来,只是外观判断。”

“…………”

听了这番话,敬介一言未发。的确,他们说的都是事实,事后应该订正。

但这种情况只是就荒木而言,山名则另当别论。其实荒木根本就不是危重,很快就能出院。

“怎么样?”

虽然其中也有自己误诊的纰漏,内心里也巴不得纠正过来,但如果两名患者全都改变,医生的权威也将丧失殆尽。

“骨折没关系,但能不能写成顶多一个月就能痊愈?”

“那样写了,万一需要两三个月,怎么办?”

“不,这种事司空见惯。最初只是简单的骨折,以为一个月以内就能痊愈,后来化脓了一直拖了半年才好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再者,基准局是不会说什么的,这一点请您放心好了。”

看样子他们干这事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怎么样,大夫?”

专务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跟他魁梧的体格显得有些不相称。

“绝对不会给您带来麻烦的。”

其实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是医生的面子问题。

“这种事要是在平常也不会来麻烦您的,只是这次情况有点儿特殊。”

“什么情况?”

“眼下选举临近,町长手下的公司出了事故基准局介入调查,要是传出去会被竞选对手抓住把柄的。”

“那么说,你们的公司是町长经营的吗?”

“不,现在跟町长没有关系了,不过全町的人都知道这是町长创办的公司。”

看来不单单是伪造一张患者的诊断书那么简单。阴谋的背后似乎牵连着激烈的町长选举。

“大夫,得不到您的首肯,我们回去也没法交差。请您务必答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按道理这种事完全可以断然回绝,但是敬介也有自己的心虚之处。要是日后荒木并无大碍的事露了马脚,让人家知道只不过是腰部扭伤,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又牵扯到了町长竞选,对方会怎么发挥就更不得而知了。

连敬介都被卷入了这样的漩涡,真让人难受。然而误诊的把柄又将敬介置于被动的境地。

“想想办法吧,就这回事儿。”

两人同时都把两手撑在了桌子上。

“这种事还是不做为好。”

敬介拒绝是想听听他们更进一步的说法。反正荒木那边是没有问题,山名这边,如果在诊断书上写“需要住院治疗一个月”也不算谎报,解释为住院一个月痊愈需要三个月也能站得住脚。再说,说是对基准局说了谎,但也没有任何人受到损害。一般官僚都是走走过场,做做表面文章就算交差了。

敬介想这些的时候,两人抬起头。

“怎么样,大夫?”

“既然这样……”

“谢谢您了。”

两人像弹簧娃娃一样再次深深鞠起了躬。

“这件事决不能跟任何人讲。”

“那当然,要是说出去我们就麻烦了。那么,就请您明天写好诊断书,好吗?”

“我没必要跟基准局的人直接见面吧?”

“见也没关系,如果他们问及此事您照说就是。”

“我明白。”

“这下我们可以安心回去了。太感谢您了。”

专务站起身系上西装的扣子,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纸包。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千万别。”

“大夫,您别推辞,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小意思。”

“等等,这不成!”

两个人根本不顾追赶的敬介,穿上鞋,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第二天早上,敬介来到医院的时候,西伊豆建设的马场专务已经提前等着了。他是来取给劳动基准局提交的诊断书的。

“我是来取昨晚拜托您的那件东西的。”

马场照例弯下魁梧的身躯,如泰山压顶一般重重地鞠了一躬。

“此后变更住院时间没关系吧?”

“没有一点关系,这只是您此时此刻的看法而已。”

“后来说搞错了,基准局不会抱怨吧?”

“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监督官对医学一窍不通。”

“按照昨晚所说,这只不过是我一时的见解。”

敬介再三叮嘱之后开始写诊断书。

山名武一,四十五岁,左肋骨、右大腿骨折,根据上述症状需住院治疗一个月。

荒木正次,三十二岁,腰部挫伤,急性休克,根据上述症状需住院治疗十天。

敬介将两张诊断书各复印了三份,递给了马场。

“谢谢,您可帮了大忙。”

专务再次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然后把诊断书装进了西装口袋。

据说这三份诊断书,一份提交给基准局,一份提交给警察,剩下那份由公司存档。

这件事究竟是福是祸?敬介心里七上八下。

确实,即使敬介写下了与实际情况不符的诊断书,也不会因此忽略治疗。说到底这只是暂时的见解,之后可以依情况更改治疗时间,对患者不会产生直接影响。

“但是,大腿骨骨折一个月便可治愈肯定没人肯信。即使愈合较快的孩子也得需要两个月,大人的话至少得需要三个月。外行也许可以骗过,内行肯定是要提出疑问的。”

敬介心里七上八下。他感觉就凭自己做的这些事,明天就可能会因伪造诊断书的罪名锒铛入狱。

最重要的是,这是自己有意在撒谎,不知道的情况下还有很多类似的事。就眼前的患者荒木来说,本人并无大碍,但自己却堂而皇之地将其说成了“危重”。

“还有件事,马场先生,我想把此前的那些东西还给您。”

他深感愧疚也有接受了马场专务送给自己的那十万日元和其他礼物的原因。他不想让人认为自己用假诊断书去换钱。

“您说啥事儿?”

专务佯装不知。别看他表面上表现得像上次一样郑重其事,这正是他狡猾的地方。

“此前您给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没带在身上,明天,我一定……”

“大夫,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们只是平常蒙您照顾,略表心意而已,丝毫没有别的意思。此前的事请您理解便是。”

“反正,我要还给您。”

“您可别为难我。谢谢您,我先走了。”

专务说罢,匆匆离去。

敬介一脸怃然地抽着烟,这时候大石主任从白色的烟雾中出现了。

“大夫,马场专务的事您别放在心上。”

刚才的那番话,好像让大石听到了。她的两只眼睛略带着微笑。

“我怎么会去做那种事?我都是凭自己的意志写的,绝对没受他左右。”

“可人家这都是心甘情愿的,您最好还是别声张为好。”大石若无其事地说。

女人碰见这种事大概都会见利忘义。

“反正,我不干这种事。”

虽然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人,但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大概是从父亲那里遗传的那股子倔劲儿在作怪。

“那,大夫,今晚您在家不出去吧?”久保和清野两名护士大概是到手术室去取无菌纱布了,现在也没有门诊。大石瞅准这个空当迅速小声说道。

“我有样东西要交给您,现在不能说,等回头给您看了之后再说。”

大石妩媚一笑。尽管敬介心里不太喜欢,但是人家说要送东西,嘴上一时也不好拒绝。而且,马上还将面临一场大腿骨骨折手术,在这种时刻千万不能惹得大石不高兴。

“晚上八点可以吧?”

敬介点点头站起身。他的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只有两个人的场合自己说什么才好。

到了护士办公室,只见护士们有的正在往注射器里注药液,有的在分装药片,个个忙个不停。

“开始查房吧。”

敬介说着,看了看住院患者的体温记录板。

荒木肯定不发烧,山名还是一直发低烧。

腿骨的手术现在还为时尚早,眼前也许再观察上一两天再说更稳妥。

敬介心里正在盘算着,这时病房主任藤野护士一边看着记录一边走了过来。

“大夫,东病房二号的荒木先生昨晚喝酒了。”

“这怎么行?”

“这还不算,他还跟临床的远山先生耀武扬威地炫耀说‘我是被活埋过的人’。”

岂止是炫耀,人都站不起来还如此厚颜无耻。

“查房的时候,请好好教训一下他。”

敬介点点头,人家想出院也不好勉强,自己也不能去强迫人家。

“还有,町长今天准备出院。”

十天前町长才换成了半夹板,从稍稍能站立到开始练习走路。虽然约好了今天出院,但两三天前他才开始不拄拐杖上厕所。

“可能的话,他希望查房之后马上回家。”

下周选举之战即将拉开序幕。町长急不可待地要出院是想回去商议对策吧。

“他那腿,坐车以及长时间站立没事吧?”

“反正不太好……”

现在最好是休息,但估计无论说什么町长也不会遵守的。即使腿肿起来,他肯定也会拼命坚持选举第一。

“那,开始查房吧。”

按照惯例还是从危重的山名开始。

虽然还在发低烧,但他的精神看上去挺好,呼吸也比刚入院的时候顺畅。

“大夫,手术什么时候做呀?”例行诊察结束的时候,山名问道。

“烧基本上也退了,下周尽快做吧。”

“请您多关照。”

这样的患者实在让人舒心,他很信赖敬介。为了回应这种信赖敬介也必须加倍努力。

接下来是町长的房间。

危重患者之后就是町长的房间。为什么如此排序,敬介也搞不清楚,总觉得是护士们引导着这么做的。

“今天可以回去了吧?”

町长一见到敬介劈头就问。他已经穿好西服坐在了床前的椅子上。

“不过,腿部下垂的话还是会肿的,所以请您千万别勉强。”

“我明白。这段时间,真的多蒙您的照顾,谢谢了。”

町长起身鞠了一躬。尽管他是位任性跋扈的患者,可到了出院的时候,敬介心里还是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如果没有大变化,请每周两次到门诊复查。”

“知道了,今后请多关照。”

町长夫人和周围的一干人一起鞠躬行礼。如此郑重其事地告辞,敬介也感觉不出有什么不爽。

“马上就要选举了呀。”

敬介的这句问候充满同情,但有些不合身份。

“不,从一开始就大局已定,只不过对方针锋相对,所以也不能掉以轻心。”

町长悠然而笑。如此大言不惭,可能只有町长才能做得出来。

“噢。这也算有缘,请您多支持!”

“可是,我没有选举权。”

“如果大夫支持定会大不一样,毕竟大夫现在是本町里年轻有为、最具人气的人物。”

“您别开玩笑了。”

“不,我说的是真话。要是大夫坐着车发表声援演说,那些女孩子们肯定欢呼雀跃。你们说对吧?”町长环视了一圈跟他身后的护士们说道。

一个半月之前还不想让敬介做手术准备转院,什么时候敬介又成了优秀的医生了?町长可真是巧舌如簧,简直能把死人说活了。

“我要是当选了,一定增加本院的预算。总之,今后福祉和环境是最大的问题。”

正查着房,町长开始了他的竞选演说。

“这家医院的确处于赤字,但是我们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町里拥有我们自己的医院,是关系到每位町民的民生大计。首先为居民提供良好的环境,是我的奋斗目标。”

敬介心知肚明:别看他此刻慷慨陈词,背地里却在计划勾结大资本家建造游艇码头。

“那,请努力吧。”

再往下,还不知他要演讲到什么时候。于是,敬介苦笑着走出了病房。

“大夫,您喜欢这位町长吗?”来到走廊,负责病房的藤野主任立即问道。

“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呀。”

“满嘴里尽说好听的,那都是骗人的谎话。”

“他的竞争对手一色先生,为人怎么样?”敬介不动声色地探问道。

“跟这位町长比起来,人家文质彬彬,为人清廉。我跟他家的有希子小姐是发小。她父亲德高望重,可有希子却有些锋芒毕露……”

“因此,她父亲也令人讨厌吗?”

“怎么说呢?反正一言难尽。”

按说女儿跟父亲当厅长没什么关系,但也可能有关。

出了町长的房间,接着来到了二号病房荒木所在的那个房间。昨晚他喝醉了,丑态毕露,今天却钻在被子里做出一副老实乖巧的样子。大概他已经做好了挨敬介训斥的准备。

“怎么样了?”

敬介的问话格外诚挚。

“昨晚的酒醒了吗?”

“对不起。”

荒木把全身龟缩在被子里,只探出头。看起来他是个胆小怕事的老实人。大概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腰都不利索还喝上酒耀武扬威。

“你是被人用担架抬进来的,还记得吗?”

对这种人,如此敲打已经足够了。

那天晚上快八点十分的时候,敬介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六点吃饭之后又照例跟事务长下了两盘将棋到七点半。

本来意犹未尽还想下第三盘的,但因为大石要来,只得打道回府。

大石很守时,一到八点会准时来。这会儿也没必要手忙脚乱。

那天敬介到家,打开灯、换完衣服的时候,门铃就响了起来。

“请进。”

敬介在屋里喊了一声。反正大石也不是第一次来,没必要自己亲自去开门。

“晚上好,刚回来吧?”

敬介回身一看,只见大石穿着一身花布连衣裙,头上扎着发饰带,大概还画了眼影,眼眶子的颜色很深,看上去有些妖艳。

这身打扮是否协调姑且不论。应该说,大石本人穿一身白色最好看,但每次她到敬介这里来的时候,都要可劲儿装扮一番,今天格外显眼。

“礼物带来了?”

敬介换上毛衣,大石答应了一声“是”之后两手递上了一个包袱皮包着的东西。与此同时,轻轻送了个媚眼。

“可以打开吗?”

敬介慢慢打开包袱一看,里面包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毛料和服。

“这不是和服吗?”

“是啊。为你做的。”

“你做的?”

“不,是我让乡下的母亲做的。来,现在穿穿看。”

大石拿着和服在敬介的肩膀上比试起来。

“肯定合身的。”

大石兴高采烈,而敬介却心事重重。

若是特意让乡下的母亲做了衣服,那是不能随便拒绝的。

“来,穿上试试?肯定合身的。”

在大石的催促下,敬介脱掉毛衣,接过了和服。

“贴身的衬衣还没做好,就先套在内衣上穿穿看吧。”

敬介回到东京的家里是穿和服的,不过顶多是在正月里穿那么一两次,平常不穿,所以穿起来笨手笨脚有些难为情。

“这是腰带。虽然是便宜货,但在家里穿是完全可以的。”

“这也是你买的?”

“和服是深蓝色的,配上黑色的腰带正合适吧?”

说是便宜货,也是小纹绉绸的新品,配上和服到底价值几何?反正对一位单身护士来说无疑是出价不菲。

“太合身了!来,你自己照照镜子看。”

敬介任人摆布,大石一个人操纵个没完。

“怎么样?不错吧?”

洗漱台上的镜子有些小,只能看到胸部以上,不过确实是挺合身的。

“不肥不瘦!”

“尺寸是怎么掌握的?”

“这个嘛,完全凭直觉!”

敬介记得自己从来没让大石量过尺寸。备不住是自己睡着以后量的,也说不定是从白大褂或西服尺码上估算出来的。

“真帅气!你就穿着这身和服坐吧,我去泡茶。”

大石让敬介穿上和服,自己俨然成了女主人一般。

平时处处主动关照,现在又送来如此厚礼,真让人感激不尽,不过说不定这里面暗含着这个恶婆娘的浓情蜜意。

说实话,此时敬介是想逃避的,但考虑到职场上的事,自己可万万不能这么做。再说,得罪了大石的话,敬介这位医生也寸步难行。

“茶来了。”

大石把茶端到敬介面前,莞尔一笑。

“怎么样?”

他本来想说好喝,但是自己如此任人摆布,心里难免忧郁。

此时,大石端着自己的茶杯坐到沙发上挨着敬介。瞬间,一股甜酸的气味扑鼻而来,看样子在来之前她洒了不少香水。

“今后,回到家的时候请一定要穿上和服呀。大夫长得高,肩又宽,穿上特帅!”

看来大石是企图用和服和腰带来束缚住敬介。

“贴身的衬衣一周之后才能做好,请再等几天。”

“不用了。”

“那可不行。穿和服的时候,里面要穿贴身衬衣和长衬衣的。您马上就会嫌烦的。”

在医院里,大石既是护士又是老师;在家里,既当恋人又当母亲。总之,她像是身兼数职。

“哎,等一等。”

大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起身走向起居间的墙边。“我关灯哦。”

大石露出笑脸的一瞬间,屋里一下子漆黑一片。

“这样才谐调呀。”

香水的味道又扑鼻而来。两人相持默默无语。

房间瞬间变黑,待眼睛慢慢适应之后才再次看清轮廓。

一直没有留意的外面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房屋的尽头是幽暗的大海。

坡下的国道上行驶的汽车声渐渐变近,又慢慢离去。

“真静呀……”

大石望着窗外的夜色自言自语。敬介也跟着一起望向窗外。

香水的味道已经不太引人注目,转过头来的大石顺势倒向了敬介的胸膛。

只要稍稍伸手,便可将大石拥入怀中,只要稍稍探头就能覆盖大石的嘴唇。

大石对这种状态自然也是心照不宣,她会心得意地望着窗外。

敬介的心跳越来越急促。

“拥抱她。不,不行!”

敬介心里自问自答。

自己熄了灯,身体靠得近在咫尺,大石肯定是心甘情愿的。大概她正在等待着这一刻。

这不是信手拈来的好事儿吗?见食不吃,岂非呆汉?谁说不该收入囊中?

敬介到了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女人的身体了。在这个穷乡僻壤,别说是去洗泡泡浴找女人玩了,就连简单低档的玩乐场所也没有。听说到热海和下田去的话有寻欢作乐的地方,但自己又没有勇气一个人去温泉玩。

不到那些地方去也罢,土肥附近好像也有很好玩的地方,但是这种事又不好向医院的同事或患者开口打听。

要是背地里被人家说“那个医生医术平平倒是色鬼一个”,情何以堪。

也许此时此刻就该把大石抱入怀中。

虽说大石算不上美人,但是她人不坏。她的性格多少有点强势但挺专一,也许比敬介在东京结识的那些女朋友要好。

总之,哪管什么丑俊,眼下只要是女人就可以。他心里甚至觉得,说句极端的话,只要是女的管她是谁都行。

可是,他心里也七上八下,此时此地和大石有染了的话,那就会彻底陷入泥沼之中。

尽管现在大石主动示好,可一旦睡了她,就完全上了人家的圈套,恐怕再回东京都成问题。

在确定来伊豆出差的时候,父亲曾经告诫过敬介“到了乡下可别弄出什么花花事来”。父亲平时寡言少语,从来没说过这么郑重其事的话,这句话也是暗喻:千万别上了不三不四的女人的当。

在敬介他们的医局里,把帅哥医生到了乡下医院和当地的护士纠缠不清称为“判刑”,把结婚称为“无期徒刑”。因为他的一生都难以摆脱那个女人。

“自己不至于被判无期徒刑吧?”

想到这里,敬介不知不觉说出了声。

“你说什么?无期徒刑?”

“不……”

敬介慌忙摇头。

“你这人真奇怪。”

黑暗之中,大石嫣然一笑,转身朝着敬介。

“大夫。”

她像是害怕黑暗一般细语低吟。

“…………”

随着娇媚撩人的呢喃,大石自己倒在了敬介的怀中。

瞬间敬介用双手抱住了大石的肩膀。他本想拒绝但自己的身体早已不能自持。

两人顺势倒在了沙发上。

“噢,不,大夫……”

大石的香唇左躲右闪,但无奈被敬介的双臂紧紧搂抱着动弹不得。

事到如今唯有将计就计了。主动进攻的当然是大石。

“不,别这样……”

大石口中喃喃,自己却主动迎合着敬介的双唇。

迄今为止敬介还没尝试过如此浓厚的深吻。

此刻的敬介完全任人摆布。他只是呆呆地用嘴全身心承接着女人的激情。

过了一会儿,大石移开了嘴唇发出喃喃的娇声。

“我讨厌在这样的地方。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是什么意思?看样子是讨厌在沙发上。敬介的手搭在大石的肩膀上思考着。

“你是说上床?”

“…………”

“快……”

女人的话真是揣摩不透。刚才还说不要,现在又要上床。

不过,再揣摩也白搭。敬介一把抱起大石,移到了隔壁房间的床上。

“什么?你要干什么?”

事到如今,大石还在抵抗。然而这都无济于事。柔情万般的抵抗无非只是达到目的的一个步骤而已。

云雨过后,两人在床上偎依缠绵,宛然像海边缠绕的海藻一般。

尽管他们的身上搭了一层薄薄的毛巾被,但是在春寒之中依然感觉肌滑肤爽。

敬介呆呆地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若有所思。

终于连人带马彻底拿下了……

自打到伊豆以来,就有这种迟早会如此的预感,只是没想到会是在今夜。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竟然为此隐忍了一个多月。再忍一下的话,自己就能全身而退,然而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健康的男人肯定都过不去这一关。

想到这里,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色有希子的身影。

下周就要选举了,有希子肯定会从东京赶回来。如果自己跟大石相安无事,说不定还能和有希子再会,如今木已成舟,大概再也见不到有希子了。

“喂,你在想什么?”

大石悄悄转过身来,触到了他的腿。

“你真粗暴。”

“对不起。”

大石在黑暗中扑哧笑出了声。

“怎么了?”

“不……”

大石摇摇头,把赤裸的玉体朝敬介压过来。

“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

“啊……”

“那么,再使劲儿抱抱我。”

敬介振作起云雨后疲惫的身体抱住了大石。

“再也不想和你分离,不分离。”

虽然拥抱着女性美好的身体,敬介却感觉自己心情沉重地喘不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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