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乡
文秀

浮木  作者:杨本芬

如浮木,如草芥


离我家五里多的地方,有一个大屋场,住着上十户何姓人家。其中一户只有母子俩,儿子叫作松林。松林学了一门篾匠手艺,因父亲过世得早,拖到二十七八才结婚。这后生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嘴巴都有棱有角,有神采。他秉性善良温和,是方圆几十里数一数二的好篾匠、好后生。

松林堂客文秀是平江袁家洞深山里的姑娘,但这深山里就是飞出了一只凤凰——她长得漂亮,鸭蛋形的脸,白皙皮肤,嘴巴鼻子都长得那么得体,人又开朗热情。

这对夫妻在我们那块地方很让人看好,要是他们俩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会吸引不少人羡慕的目光,人们小声议论着:“看人家这一对,真是般配。”

那年,文秀怀孕四个月了。乡下人怀孕和没怀孕没有多少区别,照样做事,何况文秀是个勤快人,从不歇下来的。

一日,文秀看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天空飘浮着云朵,太阳不烈,在云层间时隐时现,这种天气最好做事。她拿了把柴刀,朝上山的小路走去,预备去砍柴。

山坳的柴都被砍光了,文秀边走边看,仰面巡视,看见山顶还有一片密集的灌木,没人砍过。她决定去那里砍。

文秀朝山顶爬去,一不留神,踩到了一块凸出的石头,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一歪,人便跌倒了。周围都是砍过的灌木,没来得及抓住任何东西,就那样朝山下滚去。直滚了三四米远,脸正好撞在一个树桩上,树桩斜斜的剖面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刺穿了她的腮帮。

文秀并没觉得痛,大概是麻木了,她用手一摸,满手是血,渐渐地感到血经过下巴流进脖子里,从口腔壁一口一口冒出来,又腥又咸。她就这样捂着脸,急急地跑回家。

松林娘立即请来了治跌打损伤的郎中,敷了草药。这时,文秀方感到了撕心裂肺的锐痛。她不能吃东西,不能讲话,口腔里似乎有千丝万缕的钢丝牵扯着,只要稍一动,就要带来一阵撕裂的痛楚。

文秀每天或坐或躺,吃饭时松林娘端来一碗米汤,文秀仰着头,家娘一勺一勺地喂进她嘴里,再让米汤慢慢流进喉咙。

松林每次做完手艺回来,要是碰着正在喂米汤,就要坐在她身边。嘴唇启动了好多次,也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文秀,只是爱怜地注视着,看着她困难地吞咽,强忍自己的泪水不让它流出来。松林的目光,对文秀而言,是能暖心止痛的。

一日,郎中来了,替文秀换了药,并说:“还有五天,就有一个月了。如今伤口已结疤,再过五天,你自己把草药拿掉就是,我无须来了。拿掉了草药,洗脸时手轻点,疤痕还没长硬,还会有些痛,但已无大碍,放心。”

时间就像蜗牛一样爬行,好不容易熬过了五天,最撕裂最尖锐的痛已经缓解了,文秀只想看看自己的脸变成了什么模样。她坐在房里,心里十分忐忑不安,恐惧阵阵袭上心头。那日,她静静坐在窗前等着松林下工,看着窗外,看见那轮极大的像蛋黄一样的夕阳缓缓退去,几丝灿黄薄云轻烟似的绞在周边。终于,听到了从远而近有节奏的脚步声,是松林的脚步声,她要让松林帮她揭掉草药。

松林走进屋子,亲切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弹了起来,拦腰抱住了松林:“松林,快帮我揭掉草药,我想照照镜子。”

松林顺从地把草药揭开。

当松林把草药揭开,那深情的眼光霎时一暗。他没有立即想到把镜子拿开。文秀走到桌边,对着镜子一照,顿时惊叫一声:“天啊,我变成一个鬼了。”

文秀心里好像浇了一桶点着的油,她死死拽着松林,哭啊,哭啊,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昏天黑地。后来她松开手,突然坐在地上,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然后举起手来向自己的肚子打去。松林眼快,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拦腰抱在怀里,自己也被文秀的力量撞击得跌坐在地。

文秀的伤疤就像在一片洁静清亮的湖面,泼上一盆污脏的水,形成了一个漩涡。这漩涡深陷下去,拉扯着周边的皮肤,形成了皱巴巴的波纹,一条一条,杂乱无章;漩涡呈黑紫色,漩涡周边因草药的侵蚀,皮肤变黄了,使这半边受伤的脸,变得花里胡哨,残缺不全,像被人践踏过的树枝皮。

松林坐在地上,紧紧搂着文秀,说:“文秀,不怕,不伤心。冇死就好,要是那天你摔死了,我就没有你了,没有你肚里的毛毛了。”

文秀也许是哭累了,抽咽着说:“松林,你会嫌弃我吗?我变得这么丑,会丢你的脸。你年轻轻的,长得体面,又有一门好手艺,谁都会喜欢你。”

松林说:“要是我变心就让我遭雷劈,不得好死。”

文秀说:“松林啊,你要变心,我不怪你,我现在这副样子,谁看了都恶心,看一眼饭都吃不下。”

松林说:“少讲蠢话,我以后会更加心疼你。肚子里的毛毛,要是个妹俚真好,像你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以后不准拿肚子里的毛毛出气。”

文秀说:“不是她在我肚子里,我的手就不会捂着肚子,一定会捂着脸,就不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了。”说着又抽泣起来,慢慢地由抽泣变成了呜咽,她实在没有力气哭了。松林说:“老辈子人的话,是祸躲不掉,躲掉不是祸。这祸是你命中注定了的。有点子破相要么里紧,好好过日子,莫去想它。好吧?”松林随手捧起她的脸,靠在自己胸前,一脸伤痛无奈。他们就这样相依相偎地坐在地上。

夜深人静了,只有那不知疲倦的秋虫子在无止无休唧唧地叫着,文秀又一次在心里念叨着:“是祸躲不掉,躲掉不是祸,这都是命中注定。”

松林趁着有片刻的安静,便拥着文秀上了床,说:“睡吧,你也哭累了,我明天还要做事。”

松林温柔得像一个母亲哄着细伢子睡觉。

许是消耗太大,文秀很快睡着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薄薄的被子上,照在文秀的脸上。松林看着那半张脸,不由得泪水冲眶而出。他轻轻起身,来到桌边,从烟盒里拿出一根廉价的纸烟,慢慢地抽着,轻轻吐出一团烟雾,透过烟雾,眉间皱起一个清晰的八字。

往后的日子里,文秀不肯在堂屋一起吃饭,家娘和松林依着她,把饭菜端进房里。她整天闭口不开,低着头,怕别人看她,拒人于千里之外。

大屋场有很多男女来看她,她低着头说:“请你们不要来看我,看了会吃不下饭。”这些看她的人,有诚心疼惜她,想要给她一点劝慰的,也有个别居心叵测的人,嫉妒她的漂亮,有个女的走出门就说:“原来,我是这屋场最丑的人,现在还有比我更丑的。”这话被文秀听见了,又是一场大哭。

一日早晨,文秀好不容易开口,她对松林说:“我想回娘家,你陪我去。”松林试着说:“能不能明天去,今天正好这家人完工,我紧着做完,他们好打扫场地,堂屋都是废竹子、竹丝丝。”

文秀立刻变脸说:“我不过试探你一下,不要讲得那么好听,当起真来就打退堂鼓,还是怕和我走在一起吧。”

松林有口难辩,不敢惹她,连说:“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现在就跑去回个信,说今天不去做工,免得别人等我吃饭。”文秀听都不听,马上大哭不止。

等松林跑去和那家人讲好回来,文秀又怎么都不肯回娘家了,她说她自己根本没脸回娘家了,刚才是考验松林。松林哭笑不得,说:“下次不要考验我了,我是不会变心的。你看,搞得我今天冇做成事了。”

文秀粗暴地说:“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好吧?”

第二天松林一早就去了那户人家,把最后一天的活儿做完。中午松林娘做好饭,端进房里,家娘就陪着文秀一起吃。

吃完饭,松林娘收好碗筷,走进文秀房里,对文秀说:“我去下商店买两斤盐来,刚发现家里冇盐了。”

松林娘一转身,文秀又想开了:“平时买东西都是要我去的,如今,连家娘都不让我出门,怕我丢他们的丑,咯样的日子还过么里,就是家娘要我去,我也冇脸出门呀。还不如……”

就像施了魔咒,从出事那天起,“死”这个字就没离开过她。她想:“死吧,总拖着做么里,越拖越下不了决心。”

于是她麻利地站起来,又麻利地走到后山上,一眼就看到了一蓬黄连。

黄连藤萝垂蔓纠缠在一株灌木上,它们蓬蓬勃勃,绿意葱茏,青翠的叶子,在风中悠悠摇曳,好似在向她招手。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去,伸手就折了一把藤条,绕成一卷;又飞快地回到家中,拿出一个罐子,把黄连煎好,倒在一个碗里。实在太烫,她就用两个碗倒来倒去,好让黄连汤快点凉下去,她等不及了。没多一会儿,文秀端起碗,一仰脖子,一碗黄连水喝个一干二净。然后她从罐里拿出黄连渣子,丢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把罐清洗了,走进房里,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等死。

那时农村还很少用农药,要寻短路的人,除了吊颈,就是吃黄连。黄连是种剧毒植物,山上都有,就像牵牛花的藤一样爬在别的树上,很随意就能弄到它。吃了,必死无疑,但肚子很痛,要痛五六个小时,直到肠子断了,人也就死了。

松林娘买盐回来,先往文秀房里瞄了瞄,看到文秀睡了,就做自己的事去了。

晚饭做好后,家娘走到文秀房门口,说:“文秀,睡醒了吗?又要吃晚饭了,我把饭端进来吧。”文秀叫了一句:“姆妈。”就再也说不出话了。她想:“从嫁给松林,松林的姆妈就像自己的亲娘一样待我,多好的娘啊,只怪自己冇得福气。”

松林娘一听,怎么声音不同了,跨过门槛,冲到床边,扑在床上,只见文秀蜷缩着身子,捂着肚子,痛得青面獠牙,大汗淋漓。她大叫一声:“儿啊,你怎么这样蠢,破点相就想不通。你熬着,我要救你。”

松林娘疯了样,每家每户去找桐油,桐油灌下去就可以把黄连水呕出来。那时谁家里都没留着桐油,她又哭着回来,这时床前挤满了人,男男女女,大家都唉声叹气,一筹莫展。有人已把松林喊回来了。

这时走来一个老人,看上去八十多岁,是何家大屋最受尊敬的长者何叔公。他体形高大,可瘦削得厉害,一身骨架子撑着晃晃荡荡的衣服,双脚也不十分稳健。他拄着棍子,拨开人群,径直走向床前,揭开文秀的眼皮看了看,连说道:“有救,还有救。”

大家跟着他来到堂屋,有人说:“有救是有救,要灌桐油,让她把黄连水呕出来,就有救了。可是哪里都搞不到桐油呀,到商店买太远,只怕也买不到。”

何叔公说:“冇得别的办法,只有灌大粪,这样能救她。”何叔公把眼睛转向了松林。

只见松林眼睛一亮,说:“只要能救人,大粪就大粪,怕么里,我去舀来。”

松林立马去茅坑舀了一勺大粪来,何叔公仔细拨弄着,要把里面的蛆夹出来。

何叔公又叫人拿来两条板凳并拢,拿来粗绳子,叫人把文秀抬出来。文秀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痛得奄奄一息的她,大声哀求着:“就让我死在床上吧,不要把我抬出去。”对着抬她的人拳打脚踢,拼尽全力挣扎,但也无济于事。此刻,她已觉得她的命运身不由己,恍恍惚惚如堕入一个凄惨的梦境,大家都默不作声,连疼爱自己的男人,也不和她讲一句话,无视她的愿望,自顾自地做着一切。

将文秀抬上凳子,真正费了一番功夫,人到了拼命的地步,哪怕是个女人,也有不可估量的力气。

文秀的手和脚都被绑到凳子上了,何叔公又叫人死死按住她的脑袋,不能让她有丝毫动弹。

文秀大汗淋漓,仰面躺在凳子上,面如死灰。大家默不作声,声音就像闷鼓一样在心中撞击。松林战战兢兢端着一碗大粪走到文秀面前,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

这时文秀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她竭尽全力地哀叫道:“求你们了啦,我宁愿死,也不要吃屎,我快断气了,吃了屎也救不了我,让我干干净净地死吧。”

趁文秀张嘴时,何叔公让一个后生将一双筷子塞进文秀的嘴巴里,松林立马将装有粪便的调羹塞进文秀嘴里,由于手抖得厉害,粪便大部分流在嘴巴外面,能喂进嘴的很少。何叔公说:“松林,不怕,这是救文秀的唯一办法,狠下心来再喂几口,我保证文秀能救活来。”松林受到了鼓励,狠着心连灌了几口。

此刻的文秀,倒显得安静了,反正要死了,随他们去吧,即使是把她碎尸万段也无所谓了,她的意识化作一缕轻烟,飞向窗外,飘得老远老远。过了一阵,只见文秀的肚子一拱,何叔公说:“赶快解开绳子,抱起来,文秀要呕了。”

解开绳子,松林一把将文秀抱在怀里,文秀开始大呕特呕,先呕出一堆黄色的黏稠物,后来呕出清水,到最后什么都呕不出来了,只是不断干呕。

何叔公说:“没事了,肚里东西呕干净了。”

文秀得救了。松林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一束被割倒被践踏的谷穗。

何叔公又要松林娘打来热水,替文秀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大家才感到饥肠辘辘,陆续离去。

松林一家三口,像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还有余悸。夜深了,凉意袭来,松林抱着文秀移到床上,让文秀躺在自己怀里。文秀浑身软软的像没有骨头,只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这声音对松林和松林母亲是一种莫大的慰藉。松林一根接一根抽着自己卷的纸烟,秋夜悠长,烟灰雪粒般在床边散落一地,直到窗户发白。

这一下子捡回了两条生命,松林形影不离地陪着文秀,怕文秀又做出傻事。他知道文秀的脾气,看起来温顺,其实骨子里比牯牛还犟。

一日,松林对文秀说:“一个人的命,我觉得是注定了的。就像你吧,就凭何叔公一句话得救了,要是何叔公那天没有在家,那你不就成了一个冤魂。既然命不该死,你就要想活着的事。我们这里有个袁老师,他家划了地主,他实在经不住那些斗争,决定一死了之。他去上吊,吊在自己的屋后山上,偏偏被打柴的细伢子碰见,得救了;他还是要死,把三盒火柴的磷全部刮下来吃了,这磷吃进肚子,就像肚里着了火,烧得他实在受不了,只求速死,就向河里跑去,想淹死算了,谁知,喝了几口水之后,肚里的火扑灭了,河里的水浅,也淹不死他。屡死不成,他又只好活了下来,如今都八十多了。三个崽女都有工作,晚年很幸福,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你要好好地帮我把肚子里的宝宝生出来。”

一家三口又恢复了宁静,文秀似乎比以前更勤快了,做起事来,总要天黑了才回家,夜色让她舒坦,避免了很多尴尬。

一日,天色已经黑了,文秀背起一背篓猪草往回去,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个亮光一闪,又不见了。这亮光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仔细盯视反而不见。她觉得好生奇怪,就闪到一棵树后面想看个究竟,眼睛朝那个光点的方向搜索。

果然光点再次出现了,闪烁不定的光点里出现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自己的丈夫——松林,后面跟着的是村里的年轻寡妇新花。这新花三十来岁,确有几分姿色,对看上的男人喜欢暗送秋波。村里的堂客们都不喜欢她,担心自己的男人会被勾引。

此刻新花的模样就像一个娇美的妹子。文秀血往头涌,但告诫自己要忍一忍,她继续闪在树后,看着他们到底要做么里。光点终于经过树往前走了。文秀看清了,见新花打着手电筒,替松林殷勤照路,电筒光时隐时现,一闪一闪,松林急急地走着,新花紧紧地跟着。文秀立马背起猪草,隔段距离也跟在他们后面。

松林哪里都没去,径直地回家了。新花也跟着进了屋,文秀有意在坪里待了一阵子,放好猪草,走进堂屋。一跨过门槛便和新花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新花从椅子上站起来,热情地说:“文秀,去搞么里来?咯晚才回家。”

文秀不望她,丢过一句话:“你也晓得咯晚了,咯晚了到我家里来搞么里?”新花答:“要请松林去我家做两天手艺,编箩筐和撮箕。”文秀说:“怎么早点不来,等天黑了才来?”

新花说:“早来了会不到松林呀,他一个白天不是都在外面做活么。不晓得他哪天有空,讲好了日子,我好准备竹子和茶饭呀。”文秀说:“亏你讲得出口,怕会不到松林。会不到松林可以和我讲呀,未必非要会到松林不可。我家松林不是那种人,你就别费心机了。谁家的事都可以做,唯有你的事他不能去做,怕带坏样。”

新花一听这话,觉得文秀太过分了,生气地说:“文秀,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是不会走的。带坏了样,我做了么里坏事,引得你咯样说?”

文秀说:“你这人真好笑,做了么里坏事,你自己心里最清白,倒要我讲出来。讲出来了,只怕你的脸冇得地方搁。”两个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起来,都握紧了拳头,气势汹汹。松林母亲看到这气势,怕打起来把事情闹大,连忙从自己房里走出来,推着新花:“快回去,天不早了,莫讲了,你们也真是,屎不臭,挑起臭,不要自找麻烦。”

新花就这样半推半让地走出堂屋,打着手电筒走了。她从没听过文秀吵架,想不到文秀讲起话来像刀子。

文秀似乎还没消气,擎着煤油灯走进房里,松林躺在床上,也不吭声。文秀的气又上来了,走到床前,推了把松林,说:“我和新花讲的话,你听到了吗?差点要打起来了。你倒好,躲到房里睡觉,不管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新寡妇,嫌起我丑来?”松林疲倦地说:“文秀,莫吵了,我累了,你也累了,睡吧。我讲过几百遍,不会嫌你丑。你不丑,只是破了点相,要么里紧啊。今晚,新花是要到家里来请我做事,在路上碰到了我,非要拿手电筒送我,我又不赶推她,怕她赖在我身上,有口都讲不清,只好让她跟着。我不喜欢新花这种女人,男人才死几天,就这么快活,冇得一点情义,所以我才躲到房里来。”

文秀听了松林一席话,心里宽慰了,用那双深情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松林。松林的脸是那么受看。她又本能地摸着自己的左边脸,凹凸不平,疤痕累累。文秀抽泣起来:“松林,我是配不上你,我太丑了,死又死不了,真难啊。”松林说:“文秀,你要再讲蠢话,我就不理你了,我就真正生气了。”松林的这一招,倒是蛮管用的,文秀说:“我不讲了,我不讲了就是。”

第二天是中秋节。松林一早起来,对文秀说:“今天我不去做手艺,在家好好过个中秋节,等会儿,我来杀只大鸡婆炖上一锅,你多吃些,补补身子。过不了多久就要生毛毛了,是该补补了,生起来有劲。”

松林杀好了鸡,拔好了毛,交给母亲,正转身时,被母亲喊住了。母亲说:“去中药铺,配几味中药来和鸡一起煮,你要讲清是怀了毛毛的人吃的。”松林听了,就去叫文秀:“文秀,我们去中药铺买点中药来和鸡一起炖,更补身子,我们一起去吧。”

文秀心里好喜欢,觉得姆妈和松林还是和原来一样喜欢她,疼惜她。便在房里应着:“好啊,我梳好头就来。”破相后,文秀难得照一次镜子,今天要去药店,总得把头发梳得光溜些。她走到桌前,看到镜子里的那张脸,顿时,怨恨涌向心头。长长睫毛下面深藏的哀怨,越见深邃复杂,她看着松林,悠悠地说:“松林,我不能去,我这样子见不得人,会被人当妖怪看,白白惹人取笑,我受不了。”松林看着文秀那可怜模样,实在心痛,连忙牵起文秀的手,心一急,太阳穴上的青筋显露出来了,心想:“我再不耐烦,也要把重复了几百遍的话再重复一遍。”“文秀,别人不会把你当成妖怪看,方圆几十里谁都晓得你长得好看,只是现在有边脸破了点相,其他的,眼睛、鼻子、嘴巴,还有一边脸都非常好看,你不用担心别人怎么讲你,讲你的人,都不是好人,心思不好。长到八十八,莫笑别人跛脚瞎。取笑你的人,会遭报应的。”又说,“文秀,不想买药算了,我们不去买药,不放药的鸡还更好吃,冇得药味,更鲜。”

松林一席话,讲得文秀泪水如小泉般地涌出来。

文秀本来还有半个月才到生产期。大概是因为总生气,毛毛提早了半个月就来到人世,她一离开母亲的身体,就哇哇大哭,好像是谁虐待了她。

文秀生的这个细妹子,一眼就能看出真个是文秀的翻版。松林喜欢得手舞足蹈,一个完小毕业生所掌握的美好词汇,一股脑出现在他脑海里:好看,漂亮,美丽,可爱……就用“美丽”当这毛毛的名字吧。松林坐在床边,看着文秀说:“文秀,我替小家伙起了个好听的名字,我们不叫什么英呀,花呀,莲呀,我们就叫她美丽,在家叫美丽,上学加个姓,叫何美丽,好吧?”

只见文秀眼睛一亮,说:“好,这个名字取得好。”她望着细妹子的脸,瞬间眼光暗淡下来,一会儿又张着失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另一个地方。她觉得这细妹子的美丽都是建筑在她的痛苦之上,当初若没有这毛毛,也不致绊倒那一跤吧?绊倒了,若不是为了护住这毛毛,也不致死命地抱住肚子,让树桩戳破了面颊吧?这么想,心中便有了丝丝恨意升起。

美丽的问世,给家庭带来了生气,尤其是松林和松林母亲,看着这好看的小人儿,逗着她,会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而文秀总是站得远远的。

时间就是过得快,一转身美丽上小学了。她从小没在娘怀里撒过娇,每次走近母亲,文秀都会立刻把她搡开。见到别人的妈妈对小孩心肝宝贝肉地疼爱个不歇,美丽经常羡慕得发呆。她还害怕文秀看她的眼神。她也见到过娭毑和爹爹在姆妈面前低眉顺眼,讲话都很小心。

美丽悄悄问过娭毑:“我是姆妈亲生的还是捡来的?”

娭毑说:“美丽,你是你姆妈亲生的。你看到你姆妈的左脸吗?那是你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去砍柴,从山上滚下来,一边滚一边死命地抱着肚子,怕伤了你。结果脸让树桩戳穿了,流了好多血,差点死掉了。可能看到你,她就记起了伤心事,莫怪她啊。”

美丽听过这件事后,越加听话了,总是帮着姆妈做很多事,放牛,打猪草,割牛草,挖土,样样都做。

一日中午,太阳晒得人要死,文秀说:“美丽,快到菜园里折些豆角回来,中午要吃。”美丽答应一声好,走进堂屋从墙上取下一个旧得发黑的草帽,正往头上戴,文秀看见了,骂道:“折几根豆角还要戴草帽,怕晒黑了。小小年纪就这么爱美,长大了还怎么得了。”总不敢回嘴的美丽,走到坪里,才小声嘀咕一句:“好晒人,我要戴。”文秀正在搓麻绳,面前用一个木盆装了水浸着苎麻,她抓起盆里一束苎麻对着美丽抽去,骂道:“你还敢顶嘴!一点年纪,就敢顶撞当娘的,还得了?”浸过水的苎麻一鞭下去,愣是把美丽的薄褂子抽烂了,皮肤纹起一道红棱。

美丽是越来越怕文秀了,尽量避开她,也不敢正面看她,怕惹姆妈生气。一日,美丽和几个细伢子在山上扒柴,扒满一担后,几个细伢子疯玩起来,大家笑成一团。没料到这笑声被文秀听到了,美丽回来后,被文秀按在床上,用吹火筒狠狠地抽打了几下,理由是女娃子怎么可以这样疯疯张张。美丽这屁股就变成了紫茄子,走路痛,坐下更痛。

美丽小学快毕业了,在上学期间,美丽仍要很早起来放牛,打猪草,割牛草,从不闲下来。到了五年级最后一个学期,只差两个月就毕业了,可是美丽的学费还没有交。班主任袁老师是一个年轻男老师,不但书教得好,对人也十分和气,只是成分不好。袁老师去美丽家家访,想询问一下学费的事。

正是傍晚时分,何家大屋好多人都在坪里收东西,正好文秀也在收豆子。袁老师和文秀寒暄了几句后便说:“何美丽这个学期的学费还没交,请你们什么时候把钱让她带来一下。”

这下不得了,惹恼了文秀。文秀说:“你个地主家的孝子贤孙,到如今还冇改造好,现在不是旧社会,不兴上门逼债。我们美丽的学费有钱都不交,是你要她去读书的,既是你们要她去读书的,学费我就不会交了。”

一席话,把个袁老师羞得脸都红到脖子,二话没说,落荒而逃。

美丽觉得再冇脸面见这么好的老师了。直躲到床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晚饭都冇吃,松林怎么劝都不行,说替她交学费也不行。还有两个月就小学毕业了,她硬是没有再去学校,因为无脸见老师。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美丽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天生的好皮肤,安详诚实的眼神,心地温和又善良,一个像野花一样纯真的大姑娘。何家大屋的人都喜欢她。

这些年来美丽一直过得很压抑。她无法解除母亲的心结,只是拼命地做事,想讨好母亲,得到宽恕。娭毑去世后,爹爹在外做手艺的时间多,常常就是她和母亲在家里,美丽不敢开口,怕惹文秀生气,两人都沉默着。每天家里都阒静无声毫无生气,而文秀呢,凄败之色在脸上尽情铺开。美丽宁愿一个人在外做事,也不愿回家待在母亲身边。

文秀是越发地勤俭肯做了,曾经喂两头猪,现在喂六头;田里功夫只要能做的,她都去做,从不让松林放下手艺回家做功夫;松林做手艺回到家里,文秀打好洗脸水洗脚水端给松林,泡好茶送到手里。松林其实心疼文秀,不想她如此伺候自己,但他又不敢讲,怕文秀误会他不喜欢她,偶尔说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而文秀同样也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松林,怕被他拒绝。夫妻从不吵架相骂,日子过得十分安宁,但也过于平静和压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美丽常常到山里的一条小河边割猪草。何家大屋十几户人家,大大小小有四五十头猪,周边的猪草便渐渐都割光了,美丽只好走远些。她每天挑一担背篓,当山里树木的丫丫杈杈还垂着湿湿的露水,她已经翻过一个山坡,横跨一条山路,再穿过一蓬一蓬枝繁叶茂的凤尾竹,来到小河边。凤尾竹纤细修长,在初升的阳光里闪闪发亮;河面还不到两丈宽,河水清明如镜,温柔如绸;河边潮湿的泥土里长满竹节草、小瓮草、野芹菜等,都是猪喜欢吃的。自发现这个新大陆,美丽每次都来,不费很多力气,总是满载而归。

一日,美丽照常挑着背篓一早出门,在河边她看准一片青草稠密的地方,放下背篓,拿出镰刀,弯下腰来专心致志地割起来,动作准确而娴熟,看上去就像走路那样轻松自如。她把割好的草整整齐齐一堆一堆码好,这过程几乎连腰都没伸一下,心无旁骛。

这时美丽听到一个声音。

“这么专心,天都要下雨了,还不准备回去?”一个男子的声音。

美丽惊讶地回过头来,看到一张招人喜欢的年轻面孔正笑嘻嘻地朝向她。美丽一愣,继而羞涩地说:“不行啊,我不割满一担,六头猪不够吃呢。”

“我来帮你吧。”男子还是笑嘻嘻的,他的笑容让美丽松弛下来,她说:“你也是来打猪草的?这猪草可是我发现的,没你的份哦。”

年轻男子笑意更深了,温和地说:“我不打猪草,看到快要下雨了,我叫你回家的。”

他继续说:“我每天赶鸭子来,总是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割猪草,几次想来帮忙,又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是见着要下大雨了,怕你淋到雨,才来和你打招呼的。”

美丽红了脸,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把眼睛转向河面,“那群鸭子,是你家的呀?怕有四五十只吧。”

那青年说:“五十五只。”说着便一弯腰拿着背篓去装猪草,正好装满一担,他麻利地拿过扁担,挑着背篓就走,嘴里说:“雨就要来了,赶快走,我送你一段路。”

那青年大步流星地走着,美丽在后面小跑着,走了一程,美丽去抢扁担:“你赶快回去吧,真下雨了。”

那青年说:“你住哪儿,往哪里走?”

美丽把坡下的何家大屋指给那青年看。

那青年说:“我叫李春生,李家湾的。”

从此河边的吸引力对美丽来说超过了一切。天才黑又盼着天明,天明了,她就能去河边割猪草,就能看到春生。一离开家她就像一支离弦的箭,急急地射向河边。春生从不让她落空,从那日以后每天都在河边等她。

十八岁的美丽情窦初开了。

一日,春生说:“我有事跟你讲,又怕讲,怕你不答应。”

美丽说:“讲都冇讲,就怕我不答应;你不妨讲出来听听,看是么里事。”

其实她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春生搓着手,看着美丽说:“美丽,我好喜欢你,不晓得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美丽飞红着一张脸,轻轻地说:“我也好喜欢你,第一次看到你就喜欢上你了……”

春生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以后我不要你做好苦的事,重事情都让我做,我有的是力气。从第一次看见你,我的心里就只有你,我在心里暗暗发誓,非你不娶……”春生的脸上焕发着一片热诚动人的光辉。

美丽说:“我也是,好喜欢好喜欢你,我也非你不嫁。我们以后在一起努力,不吵架,不相骂,恩恩爱爱……”美丽觉得讲出这四个字来,好羞人,连忙低了头。春生说:“美丽你冇讲错,一辈子,我们都恩恩爱爱……”

他们就这样私订了终身,两人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快乐。很快,猪草割满了,美丽说:“我不能耽误了,我要赶紧回去。”春生照例把美丽送到山坡上,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那晚美丽彻夜未眠。

感情使美丽片刻都不得安宁,她神魂颠倒,常常不知道早晚,早晨出门的时间更早了,回来的时候又推迟了。这引起了文秀的怀疑。

一日,美丽很晚到家,满心的幸福洋溢在脸上还未退去,一走进门,文秀迎面给了她一巴掌,吼道:“你到外面搞么里来?碰到了么里喜事,走进了屋,还笑嘻嘻的,你怕我冇看见?!”美丽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装出一副苦瓜脸回来,惹下祸端,顿时僵直地站在那里。

文秀说:“你不要有么里事瞒着人,在外面做无廉耻的事,以为我不晓得。”美丽听了文秀的话,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低着头走进自己房里。那晚,美丽又是一个不眠之夜,想了一个晚上,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和春生好下去,要和他结婚。

每日,只要文秀一不留神,美丽便挑着背篓躲着文秀早早地溜走了,躲藏越来越娴熟,文秀一次都没抓到过。

但这天,美丽远远地便看到春生在河边低着个头,无精打采的。美丽心里一紧,出了么里事,使他这副样子?她赶忙跑过去,背篓在她肩上晃晃荡荡,还没走到春生面前,美丽便喊道:“春生,出了么里事?”

春生两眼流露出慌张和痛苦,“你母亲昨天下午到了我家里,你晓不晓得?”他口气中全是绝望。美丽说:“昨天我在山上砍了一下午的柴,不晓得。”

“你母亲对我爹娘说:她是绝不会让你嫁给我的。如果我再和你来往,她就要放把火烧掉我们的屋。我爹娘好害怕,才做一年的屋,一定不想烧掉……”

美丽浑身颤抖起来:“真冇想到姆妈是真恨我,我使她破了相,她要报复我,让我冇好日子过。想不到她这么毒,还是自己的亲娘。”她绝望地哭了起来。

他们仍然割满了一担猪草,春生挑着,美丽默默地跟在后面。到了山坡上,春生把猪草放下,忘情地抓着美丽的手,生怕失去她。美丽又泪如泉涌:“春生,回去吧,我不能再耽误,回去迟了要挨打……”

那天,美丽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跨进大门,和文秀四目相对,她第一次没有叫姆妈。她连忙低下头,只觉得母亲是如此狰狞丑陋,就像一个魔鬼。她打了个寒战,走进自己房里。

美丽再也不去河边割猪草了,她怕她姆妈把春生家的房子烧掉。思念与惦记折磨着她,煎熬着她。她再没有叫过姆妈一声,每天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一个月时间,美丽就消瘦得像失去了水分的花朵。

一年后文秀做主,要美丽嫁给老五,就是那个被我们家的来富吓得掉到田里的老五。

美丽没有吵,没有闹,没有反对,因为她怕姆妈寻死觅活的,更怕她烧掉春生家的房子,她只好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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