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冰的故事

故事便利店  作者:骆以军

1

我十五岁的时候,初中升高中没考上,进了重考班。我进重考班的那一年交了一些所谓的坏朋友,就是整天只知道抽烟打架的小混混。我跟他们混在一起,荷尔蒙过剩就打架,我自己也不晓得那有什么意义。

那个时候我最要好的哥们儿是一个高个儿的帅哥,他的家庭背景跟我不太一样。在三十年前那个年代,大家都土土的,但是他会穿着很时尚的衣服。他还玩得一手好吉他,电吉他。他当时跟我讲了很多他的性经验,和我同辈的男生竟然有这么多与女孩交往的经验,对十五岁的我来讲是不可思议的,所以我很像是他的跟班这样一个角色。

台北有一条街叫罗斯福路,当年是很繁荣的一条大马路,八线道的大马路,路边有一家小小的卖吉他的店。这哥们儿会弹吉他,有一天他就带着我们进去了。我们走进去才发觉,这家店卖的不是流行吉他,而是古典吉他,店里摆放着一把一把古典吉他。这哥们儿就拿起吉他来炫技,玩指法,弹了罗大佑几首曲子的前奏,对于那个年纪来讲,在玩吉他的人里算是还蛮厉害的一些招式。

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有一个中年人坐在柜台那边,看起来非常潦倒落魄,他抱着一把木头吉他,不理我们,自顾自地开始弹了起来。他弹的曲子,比如说弹《罗密欧与朱丽叶》,或是弹台湾的民谣小调《望春风》,是古典的弹法。我很难描述听他弹吉他的感觉,就好像进入到一个佛经的世界里。他弹奏的轮指法或是颤音,旋律像是浓稠的金黄色糖蜜,好像把整个空间都包裹在一种浓稠的、异态的状态里,我整个人听得迷醉了。他可能有点想教训我们这两个小瘪三的意思,我内心对他产生一种徒弟崇拜师傅的情感,对他无比赞叹。

后来我自己又跑去这家吉他店,跟这个看起来很落魄的中年人聊天,他是个非常愤世嫉俗的家伙,他跟我说,我那个朋友不行,叫我少跟他混在一起。我后来才知道他的哥哥当年是台湾一九八〇年代非常有名的古典吉他演奏家,叫苏昭兴。他叫苏昭文,但是他就是很颓废的样子,没有成名,怀着一手吉他绝技的他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隐士高人。

有一次,他提议免费教我学古典吉他。对我来讲,我根本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气质,让他想要收我为徒,因为他好像是没有徒弟的,他是一个很孤傲的家伙。我每个礼拜去,他就教我,但是我觉得非常无聊,我以为学吉他是像我那个朋友在玩民谣吉他或者玩这种古典吉他,左手很厉害,轮换各种键,不是的,他叫我每天用右手的三个指头一直重复弹吉他的尼龙弦,叮咚叮咚,重复一个礼拜,非常无聊。我那时候鬼混,根本没有耐心,到了每个礼拜要去见老师的那一天,我才很紧张,抱着吉他叮咚叮咚弹两下,我不觉得练叮咚叮咚跟没练过有什么差别,但是他一听就知道我根本在鬼混,非常愤怒,会痛骂我,觉得我太让他失望了。大概三个月后,他估计觉得我是废柴,不行了,我每次去之前还要把身上的烟味稍微挥掉,后来我自己也不敢见他,我就没有再见过这个老师了。

2

一九八〇年代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非常奇怪,出现一种现象。台湾是南方小岛,几乎几十年没有下过雪,冬天基本上河面不会结冰的。我读重考班的那一两年,台湾突然很流行滑冰,到处都开起了冰宫。大陆的北方,冬天到了湖面就结冰了,拿冰刀整一整冰面,就可以当溜冰场。台北的冰宫通常是开在百货公司里的一层,地面上装一种大型冷冻管,类似冰箱冷冻室的冷冻管,把整个地面冻结成冰面。

那个年代世界上没有网络,没有网咖、网吧这些东西,青少年没地方鬼混,没地方发泄他们青春期社交的欲望。所以冰宫通常会有像我们这种不良少年,还有一些比较差的学校的不良少女,我常跟这群哥们儿去冰宫鬼混,那个时候是可以在公共场所抽烟的。

冰宫里头是一个封闭空间,我们会花一点钱租冰靴。因为冰靴来来去去太多人穿,其实都很臭,都湿湿的,泡得烂烂的,自己穿的鞋子放在鞋柜里。我们还遇到过溜完冰回去发现鞋子被人家穿走了的情况,然后我们就去拿别人的鞋子穿着,就是这样乱七八糟的。

我们这一群人有七八个,很像飙车族,因为我们混这个冰宫混了蛮长一段时间,掌握的溜冰技术比那些男孩女孩多,溜得比他们好,所以我们就很嚣张,在冰池上呼啸而过。我们溜冰的方式很像竞术溜冰或打曲棍球的溜法,两手剧烈摆动,斜侧,在人群中穿梭,溜过去。有的人还故意耍宝,叼根烟在里面冲冲冲,有时候会来一个溜冰侧刹,就会把冰面上的冰碴溅到那些小太妹身上,她们就会尖叫,我们觉得特别爽。

冰宫本来放的音乐都是一些那个年代迈克尔·杰克逊的舞曲或者闪舞,就是放着舞曲,灯光是那个年代舞厅里比较粗陋的、舞台灯旋转的灯光。可是每天固定在下午五点的时候,音乐就变了,变成《天鹅湖》这样的古典乐,灯光也会变,不再是舞台灯光,而是变成镭射灯光、摇滚的闪光灯。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我们这几个本来很臭屁很厉害的流氓,大家就滑到池边靠着栏杆,很不爽。因为冰团要开始训练了。

这个冰团有七八个人,只有一个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很像虚竹和他灵鹫宫的侍女。他们好似天鹅飞行,降落到这个湖泊,所以我们这些赖皮、烂鸭子就全部靠到一边。他们开始做那些远超出我们的水平的动作,像平常在家看花式溜冰比赛看到的那样,当然没有那么厉害,他们开始很优雅地做花式溜冰的动作,腿轻轻地一踢,就非常优雅地滑动起来。

这里面最厉害的是那个男生,那个男生简直就像小王子一样,他的技艺比旁边的六七个女生都厉害很多。他会一开始就做出连环的二转跳,当然可能还做不到三转跳,做二转跳时,他会蹲下来,像打陀螺那样,腿拉伸举到头顶旋转。你会觉得很美,很像神的技艺显现。我们就像那种赖皮,在那里抽烟,看着他们非常不爽,因为他们实在是太强了。

有一次,我在路上遇到那个像神一样的滑冰少年。我发现他原来是个烂学校的学生,而且他理个平头,没有穿溜冰靴时个子比我矮很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掌握了滑冰的技艺,在冰池上,他会展现出神一般的形态。

后来有一天,一个跟我现在这个年纪差不多的中年人跑来跟我讲,他是这一群很厉害的少年和少女的教练。他说他观察我们这一群小混混很久了,他觉得我跟我那些朋友不一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讲,也许他跟每个人都这么讲。他说我们溜冰的方式都是错的,他建议我可以跟他买一双初级的花式溜冰专用溜冰靴,六千多块,对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说是蛮大的一笔钱。他还说他愿意教我花式溜冰的基础动作。于是我回家跟我母亲讲,我现在回想,在我青少年的那段时期,家里其实没有钱了,但我母亲好像很宠我。她在想我都是跟这些坏蛋在学坏,现在说要去学溜冰,她觉得这个还比较靠谱。她就真的拿了六千多块给我,所以我跟这个教练买了一双初级的花式溜冰靴。

那是一个非常枯燥的训练过程,我要一直重复地做一个很呆笨的动作,我甚至不敢给我的哥们儿看见。冰宫每天晚上九点半关门,我大概是八点半买票进去,那个时候大家都回家了,整个冰池里没有其他人,我就一个人照着这教练教我的基本动作,非常单调地蹬大腿,而且还做出对我那个年纪来讲很娘炮的动作,屁股要向后翘起来,两手要往外张开,摆出莲花指,我绝对不敢给我哥们儿看到我做出这么娘炮的动作。可是这些是花式溜冰的基本动作。本来像我这种乱溜,流氓式溜法的时候,捡冰也很会捡,后溜的捡冰也会,但是他却叫我从头做出各种像蹲马步这样的基本动作。

有一天,整个冰池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灯光白亮,冰池就显得很空旷。我试着溜起来的时候突然发觉,练了一个多月的基本动作后,确实我享受到跟以前那种流氓式溜法、飙车式溜法不一样的感觉,以前那种看起来大幅度挥舞地这样跑跑跑,跑动的距离其实没有那么远,可是现在我突然很像我们看到的冬季奥运会的溜冰选手,当然不是做多么高级的动作,我只是轻轻一滑,就可以在冰面上非常快速地滑动,有那种御风而行的感觉,看起来动作非常地轻盈而优雅。我可以感受到晨风吹拂着脸庞的感觉,非常地舒服。我这样捡冰,换着正溜、倒溜,非常舒服,但我还没有学跳跃这些比较高难度的动作。

但是我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我突然发觉那个小平头,冰团里的那个小王子,两只手插在胸前,看着我做这一切。看了看之后他就下来了,他一下来我当然就乖乖的,带着弱者面对强者的自觉,我躲到一边,他就开始像在比赛一样,旋转,然后地跳,两转跳,跳出三圈,就是他平常在下午五点钟带着他的那些师妹做的动作,他做出更高难度的、美不可言的动作,我站在旁边看着,整个人都看呆了。

这个家伙在展现出他掌握了溜冰这一技艺的时候,我完全能看到一种神乎其技的美感。他在冰池上不断地飞旋,最终他动作做完,旋转,然后停下来。他看起来很害羞,他停下来,溜到冰池的旁边,踩着冰刀踩踏地走路的时候,我竟然不自觉地、非常滑稽地鼓起掌来。

3

后来到我二十多岁开始练习写小说的时候,这个冰宫就倒闭了。台湾有很多像冰宫这种如雨后冒出来的蘑菇那样突然出现的流行产业,比如泡沫红茶,比如葡式蛋挞,有一阵子很多人排成长龙都在买。过了一两年潮流一退,所有这些商铺全都倒闭了。那个时候,台北市百货公司就开了十几家冰宫,各个二线城市一定都会有三四家冰宫,青少年在里头聚集、把妹,甚至成为不同学校的男生约打架的地点。杨德昌的电影《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中,他们那个年代好像大家是去地下舞厅,可我们那个年代大家都约在冰宫。但是过了两年,突然之间,这些冰宫像变魔术一样全部消失了,全部倒闭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当年曾经在那个冰宫短暂地看到拥有神一般溜冰技艺的男生,没有地方给他溜冰了,他后来去哪儿了?

这个冰宫倒闭之前,这个教练又跑来骗我,说他看到我进步很多,他现在要教我新的技艺了。但是原先我六千多块一双的溜冰靴只是初级的,冰刃前面有一个锯齿,没有办法跳。他要我再买一双一万五的溜冰靴,就可以练跳跃。我母亲就真的拿了一万五让我再去交给这个溜冰教练,买一双可以让我进阶的溜冰靴。但是那时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冰宫快要倒了。当我把一万五给了这个教练之后,这个冰宫就倒了,我也见不到那些像虚竹、像灵鹫宫的仙女姐姐的那些男孩女孩了。结果我催讨无门,后来是我母亲想尽办法打听到教练的哥哥的电话。我母亲平常是一个慈祥温和的人,可那次她打电话给对方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她变成一个好凶恶的大妈,我没有看到过我母亲像母狮子发火那样恐吓对方、骂对方。教练的哥哥跟我母亲道歉,说他弟弟有喝洋酒的习惯,爱买那些很贵的XO洋酒。所以,这是我看不到的另一面。

这件事情对我后来有一个很奇妙的影响,我前面提到的古典吉他的教练,以及这个花式溜冰的教练,他们在我十五六岁还是一个鬼混青年的时光,教了我一件事情,即无论任何艺术,它绝对不是只靠天才就可以一步登天,它绝对都要像运动员每天要持续地进行拉筋、重力训练那样,从非常枯燥的基础训练做起。舞蹈家每天要重复几个小时非常无聊的劈腿拉筋,或者大陆跳水选手奥运会比赛的时候,就那么一秒钟进水,跟世界其他最顶尖的跳水选手比,他压水时完全没有一滴水花溅起来。这种像神一样完美的杰作,其实是靠十几年重复训练枯燥的基本动作练成的。这一教导,让我在后来二十多岁学习写小说的时候,变成了是用运动员的姿态在面对写小说这件事。我不相信写小说是靠天才才可以写的,还是要不断地练基本功才行。

4

前几年,距离我十五六岁的三十年后,我在香港一所大学驻校三个月,那一年的三月到五月,正值香港的梅雨季节。虽然我是从不远的台湾过去的,但是我非常不适应,空气很湿,湿到让骨头都发霉、长蛆那种感觉。所以我忧郁症复发了,整个人非常不舒服。

有一次我去旺角,旺角有非常多的大楼,像巨人一样矗立在香港窄窄的街道,可是巨人脚踝的部分全部腐烂了,大楼的底部都是一些很破烂的商家店铺。我记得我好像是坐电梯到九楼,电梯很窄很旧。九楼有一家按摩店,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面黑黑的,环境气氛好像很高雅。那个时候我身体非常酸痛,去那里按摩。按摩店的柜台是一个印度女人,非常优雅,讲的是英文,她安排了一个阿姨给我按摩。按摩阿姨是从大陆过来的,可能是平常来按摩的客人都是香港人,讲广东话,跟她语言不通,她大概觉得我是难得的会讲普通话的客人,特别聊得来,所以她一边帮我按摩,一边和我聊天。

她就讲她是从东北到香港来打工的,我突然听到她是从东北来的,那时候我不认识东北人,我非常兴奋,我就说你从东北来的,你应该很会溜冰。因为我练过,我青春期虽然像一场梦一样,事实上台湾现在几乎没有一家冰宫了,可是我曾经在青春期的一两年内,很认真地练过花式溜冰,不是一般的乱溜,而是基本动作做得很严格的花式溜冰。她说,我们东北人当然很会溜冰,我走路都走不稳的时候,我哥哥他们拿两根铁条放在冰面上,铁条上放一块木板,把我扔在木板上,就会滑冰了。

我一个台湾人,在香港旺角烂脚楼的顶楼跟一个东北来的阿姨聊起溜冰,那种快乐,我记得很清楚。

后来我的忧郁症又发作了一阵子,我所在的大学旁边有一家很大的Mall,叫作又一城。我在又一城里感到很闷,因为我抽烟,但各处都不允许抽烟,我就待在咖啡屋里,抽烟的时候要出来走非常远,到很巨大的Mall的外头才可以抽烟。香港人的节奏很快,彼此不太讲话,我感到很忧郁。

结果突然在三楼还是四楼,我发现有一个冰池,它跟我记忆里青少年时台湾的那种冰宫不一样,台湾的冰宫很像脏旧的马戏团,整个封闭在比较小的空间里,把百货公司的一层楼封起来,里头龙蛇混杂,青少年鬼混、热舞、电舞,大家在那里抽烟,有点像马戏团的感觉。可是我在香港又一城商场看到的冰池,是开在很大的室内空间里面,是一个开放的、很优雅的空间,灯光很恬静,旁边还有咖啡屋和酒吧,有些人在约会聊天,都是上班族、白领阶层。

我充满了怀念,因为在三十年前,我也是一个会花式溜冰的人,所以我趴在栏杆旁边,看着里头那些香港女孩溜冰。她们的身体很漂亮,她们穿着很正式的冰舞服,有点像芭蕾舞裙。她们穿着很漂亮的白色溜冰靴,她们的动作也非常优雅,不过她们讲的是广东话,我听不懂。教练在教她们做基本动作,她们技术也很好,轻轻地滑动,换花式地做一些画圆圈的动作,一切都在流动着。我那时候有种冲动想去租一双靴子,我已经三十年没溜了,我想租一双靴子,踩上去,溜一下,感受一下久违的滑冰的感觉。我刚讲的十五六岁的我还是个瘦子,但是如今五十岁的我已经是一个胖子,我很怕我穿上溜冰靴,一踩上去,整个冰面就咔咔咔裂开了,所以我还是不敢。

但是在那个礼拜,好像秘密地疗愈我的忧郁症一样,我每天都会到又一城,到冰池旁边去看那些美少女,她们溜冰的动作非常美,对我来讲是一种我无法言说的感受。香港的梅雨天,我自己有忧郁症,人和人之间好像弹珠台上的钢珠噼里啪啦撞来撞去,人挤人,可是我好像有这样一个天地,我可以看到这些美少女在这里溜冰,我觉得好疗愈。

有一天,我正在那里看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绛紫色衣服的大姐,她的动作笨拙,跌跌撞撞地冲到冰池上,跟冰池上那些穿着优雅的芭蕾服的香港女孩很不一样。我没有骗你们,她就是我在按摩店遇到的那个东北的按摩阿姨。她上去以后,“唰”的一声就开始溜起来,她的技术非常好,可是她没有受过花式溜冰的训练,所以动作很不优美,好像是横冲直撞。所以这些本来很像白天鹅的香港少女们纷纷花容失色地让开了,剩下紫衣服的东北阿姨,在冰面上,她真的做出跳跃两圈的动作,她快速地溜动,最后做出旋转的动作。

对我来讲,这是一个非常奇妙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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