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告白

故事便利店  作者:骆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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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的《三体》太火了,导致了一个现象,就是我写小说的哥们儿都哀叹说,古今中外的小说没有办法创造一个男主角,他送给女主角的告白礼物,能够超越刘慈欣《三体》里面那个男主角云天明送一颗星星DX3906给他的女神,这个太牛了。

不过我今天要讲的这个故事,可能没有那么高调,或是没有那些资本主义的计算。它是一个小小的,然而是一个寂寞的、爱的告白的故事。

写这个故事的是德国一个小说家尤迪特·海尔曼,我当年在台湾读到这篇小说的时候,差不多四十岁,尤迪特·海尔曼写这篇小说的时候还是一个年轻妹子,现在她应该也四十多岁了。她的短篇小说写得非常好,每一篇都非常好,但是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一篇叫《夏之屋,再说吧》(大陆译作《夏屋,以后》)的短篇小说。

她写的是一群在柏林的年轻人,就是一群废柴,我不知道在大陆这边怎么称呼,北漂吗?反正就是一群艺术家,飘飘忽忽的,大家各自住在柏林的某个地方。

叙事者是一个女生,应该是一个还蛮漂亮的女孩,她讲述说这群艺术家就像吉卜赛人,时不时大家会去某个人那里聚会,里头有玩音乐的、玩艺术的,经常开个演唱会,办个艺术展。大家都太年轻,所以都着三不着两的。

这些年轻男孩女孩都是怪咖,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一群艺术家。这其中有一个家伙,我忘掉他名字了,这个男孩长得很好看,干干净净的,脾气也特别好,可是他特别奇怪,他是开出租车的,就开着一辆破的二手出租车。

这个男孩并不是艺术家,或者他并不是读书人,但他也跟他们混在一起,他也是个穷鬼,借宿在其他人的家里,他们的房子也是租来的,所以就形成一种一群很贫穷的青年的生态,他在谁家住了一个月,被赶了,然后又背着背包找下一家,但他整个人都干干净净的。

有一天,这个男孩打电话给叙事者的这个女孩,很兴奋地说,我带你去看一个东西。

他们之间其实不是情侣的关系,这个女孩落单了,她跟着这个男孩去了。他开着车,车上放的音乐都是一些很前卫的音乐,他们一路开到一个郊区。

结果他带她去了一个古宅,一个十八世纪德国那种旧式的大房子,房子整个像快要塌掉一样,他也许用了比如说一百万人民币买了这样一个房子,对于他们这群年轻人的现状来讲他是疯了,这个女孩就觉得你是疯了吗?这个男生很兴奋,要拉着她进去看,她很怕,说我跟你进去,这房子会不会就塌下来了。

她看到这个男生拿着一串钥匙,那串钥匙上有好多把大大小小的钥匙。男生非常开心地跟她说,这个是阁楼的钥匙,这个是马厩的钥匙,这个是客房的钥匙,这个是谷仓的钥匙,这个是地下室的钥匙,这是花园门的,这是乳仓的。这个房子以前是十八世纪德国贵族的家屋,所以它有马厩,有谷仓,有乳仓,可是它现在整个已经荒废了,你可以想象它可能已经有两三百年的历史了,木头地板都是“咯咯吱吱”要坏掉的样子。

女孩就很受不了这个家伙,这家伙感觉很像白羊座,一头热地拉着她,说,你看看,到时候我们大家都可以住进来,我有这个梦想很久了,我们可以在这边种很多植物、种大麻、种蘑菇,你们可以在里边吸大麻,我可以整修一间撞球室,我可以再弄一间雪茄室,甚至你们玩音乐的在这里玩电吉他,也不用怕被邻居投诉。

这个女孩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晕眩,没有给出热烈的回应。这个男孩也没讲清楚,他到底为什么买下这个房子,他好像只是有这个梦想。后来回到车上,女孩对男孩说,你能不能对我说明一下,你到底在做什么?

男孩当时讲了一句话,他说,此时此地在我们眼前存在着一件可行的事,是诸多可能性中的一种。你可以接受这个可能,我们一起来做这件事,你也可以转头离开,这都是各种可能性中的一种。我主要是想让你知道有这样一种可能,仅此而已。

就像小说的篇名《夏之屋,再说吧》,如果这个男孩是有表达障碍症的话,这个女孩就是有选择焦虑症,这个女孩没有明确做决定,但那串钥匙一直还在她手上。

可是,之后一年的时间,他们没有人再见到这家伙了,这家伙不见了。但他时不时会寄一张明信片给这个女孩,他说他已经把房子里的马厩修好了,隔了两三个月又寄一张明信片给这个女孩,说他已经把整个一楼到二楼楼梯栏柱的那些烂掉的木头都换过了。

同时小说继续写他们这一伙人,这些德国柏林二十五六岁的嬉皮艺术家,在短短的一年内,有的人自杀了,有的人吸毒被抓进去了,有的人分手了,哪一对本来很好的分了,或者分开后的女孩又跟同一伙里头另外一个男孩在一起了。

小说的结尾,这个女孩已经有男朋友了,也是他们这一伙里头的一个人。有一天早晨她收到一封信,当然同样是没有署名的。拆开信就是一张简报,简报上写道,昨日某某区有一栋十八世纪的古堡发生火灾,毁于一旦。屋主一年前买了这栋房子,并且进行整修,但屋主已经失踪了。据警方推测这场火灾不排除纵火的可能性,这个房子可能是纵火所烧。

简报后面,有那个男孩写的短短的一句话:你知道的,那串钥匙在你手上。

这个女孩当时还在床上,大概没穿衣服。她的男朋友把她搂住,亲昵地说,是谁啊?她突然生长出一个非常内向的,非常像植物、像玻璃器皿的灵魂,内心突然对她身边这个男朋友产生生理上的厌恶。

最后她讲了一句话:夏之屋,再说吧。

这篇小说我觉得非常美,我可以再举出三四篇类似的我觉得很棒的小说,比如我年轻时候读到的日本小说家井上靖的《冰壁》。

这一类故事是说,有没有可能有一种小说里的魔术,能够把爱的表白表达得如此辉煌。它可能没有办法达到刘慈欣《三体》的那个上限,我送你一颗远方的星星,我把人马座第几号星星送给你,做不到。但是在某些时刻,放火烧屋这件事情变成一种很奇怪的、遥远的、寂寞的、无声的,不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火烧起来了,绝望了,然后火又熄掉了的爱的告白。

2

我有一个我当年对初恋情人的“爱的告白”的故事,可以跟大家分享。

我大概在二十七岁以前,还是70公斤左右,不能说是瘦子,但是因为我的骨架比较大,所以我70公斤的时候其实很瘦。

台湾当时是征兵制,义务役,男孩子一定要当两年的兵。但是我当时刚把到一个正妹,就是我后来的太太,我就有一种我离不开她的感觉,或者说她很像小王子的行星上的那朵玫瑰花,她是一个很内向、很脆弱的女生。你当然可以讲我是拿这个来当说辞,说我其实是害怕当兵。但实际上我没有害怕当兵,因为我是白羊座的,我基本上是宜武不宜文的。

台湾前一代有很多这种故事,就是去当两年兵,结果发生所谓“兵变”:马子跟人家跑了。我内心也很恐惧,其实我不是真的那么恐惧“兵变”这件事,我就是不想离开她。

所以这是一个我用一年的时间,把自己从70公斤硬生生吃到108公斤,增肥,然后逃兵的故事。

这故事最感人的地方在哪里?最感人的地方是,我是吃素的,所以那一年,我完全没有靠动物性脂肪来增肥。当然我吃蛋类,我到7-11买茶叶蛋,每天狂吃四五个,吃各种甜食,吃蛋糕,反正就是非常疯狂,然后我用一年的时间慢慢地增到75、80公斤,然后会遇到一个瓶颈,在80、85、90公斤的时候你会吃很久,体重就是上不去,等突破那个关卡就变成95公斤,然后95公斤的时候可能又会停住。

那一年我在念戏剧所的硕士班,每个礼拜要跟指导教授见面,讨论我的毕业制作。我那教授就说,我怎么会看到这种奇怪的现象,就是有一个人在我眼前一直动态地持续地变胖。

我在起了要逃避服兵役这个念头之前,在大学的时候就做过一次体检,我的身体就是一定要当兵的,体质是很好的,可是我怎么会在短短三年后变成一个死肥仔。在“兵役法”的规定里,我属于残障者,可以不用服兵役。

他们军方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知道你们这些家伙就是想逃避服兵役,所以他们后来就有规定,要求这些人到高雄凤山,那里有陆军的总校,有一个军营和一个很大的操练场,有各种部队在那里训练新兵,我们也要去训练。我们这些人里面就会有这些肥仔,肥仔大概占65%,另外有35%是超级瘦的瘦子,他们是用变很瘦来逃避服兵役的。

有极少数的人是医学院的学生,将来要当医生的,他们是很精算的,他们用各种奇怪的方式,什么地中海型贫血,什么两眼视差,还有心律不齐、血压过高,等等,他们是可以用药物去控制这些的。我听说,台湾医学院的学生90%都没有服兵役,都有办法逃避兵役,因为对他们来讲,人生投资很重要,他们不要浪费那两年,要赶快到医院实习、就业。

很多肥仔或瘦子都被排在同一个排、同一个连队里面,我们的寝室都在一起。所以那个时候我会看到一个奇观,那一个月我感受到了一种人性的黑暗与求生的本能,以及所有这一切所形成的人性的状况。在那一个月,那些瘦子统统不吃三餐,因为他们要瘦,他们要瘦到49公斤,看起来很像埃塞俄比亚的难民,非常瘦。

人到很胖或很瘦的时候,就会长得很相像,你会觉得这些肥仔一个个都长得很像,那些瘦子也一个一个都长得很像。这些瘦子量体重的时候还要吃利尿剂,所以他们当然把餐统统给我们这些肥仔吃。

可是肥仔又怕自己在这个月好不容易累积下来的体重被军训的操练给降下去,所以到夜晚的时候,就会听到各床的肥仔会偷偷爬下床,把他们偷藏在衣物柜里的巧克力拿出来,于是就会听到大家在进补体重的声音。

你可以想象一堆这种一百公斤以上的肥仔,在军营里面匍匐前进、翻滚、蹲立、射击、呼口令、行军,这画面多滑稽,或是多悲惨、多怪异。带队的这些连长也很讨厌我们,从内心对这些想逃避服兵役的肥仔感到很愤怒,他们是那种政科的军官学校出来的,看这些死肥仔非常不顺眼,所以也想办法来整我们。

过了一个月,我们终于全部去陆军八〇几医院,大家集体去称体重,做最后的体检。一个军用卡车载运我们,我觉得这辆装着这些一百多公斤的肥仔的车行进的时候很像是运猪车。我觉得超没有尊严。因为车子刹车或者左转右转时,我们这些肥仔会撞在一起,会发出声音,就像是运猪车。

到了以后,大家排队等着进去体检的时候,有些人喊报告,他要喝水。带队官就不准喝水,因为他也知道你肥仔待会要称体重了,你现在只要喝1升的水,称体重的时候你就多了1公斤。

我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我就说,报告,带队官,我要上厕所。然后,我就冲进厕所,直接打开洗手台的自来水,对着猛灌。

过了一会儿,这些后知后觉的肥仔也统统跑进来,大家就开始拼命抢水龙头。我觉得那个场面真的很像养猪场的饲养槽,抢到后来大家甚至去抢旁边洗拖把的水槽的水龙头。对着水龙头灌水的时候,这些胖身体用头互相把对方的头拱开,抢着喝水。因为情急之下,你不知道带队官什么时候发现了就不准我们喝水了,所以大家拼命灌自来水。那时候真的觉得我们像养猪场的猪仔。

后来才发觉他们的军方超诈炮的。他们有个公式,比如说你身高多少,乘以一个数字,然后再加一个数字之后,换算成临界的体重。只要超过那个体重你就不用当兵了。

比如说我的身高是一米七六,结果进去体检的时候才发觉,竟然是叫我们躺着量身高,躺下来量脊椎就拉长了,所以我在军中体检的官方身高突然变成一米八,我从来没有一米八过,结果那一次变成那种一米八的人。本来我好像只要超过104公斤我就不用当兵,可那时候我身高突然变成一米八,按那个公式换算,我要吃到107.5公斤,才可以不用当兵。

好在我不是那些医科的擅长精算的聪明家伙,我当时就傻乎乎地一直吃一直吃,我在去高雄的火车上还买了一大盒金莎巧克力,我想象自己是一把左轮手枪,一颗一颗子弹填到嘴里,吃到快吐了。

当时测出我是108公斤,所以我还是不用当兵。

我们回程的时候好多肥仔都在哭泣,他们不像我天生有肥仔的潜能,所以他们是花很大很大的力气去硬撑的、硬塞的,硬把自己吃到比如说101公斤,但突然之间他的标准变成102公斤,所以还是要当兵。他白搭了,而且还变这么胖。

我当时有个感觉,就是在那个月我本来觉得我旁边这些家伙,好几个肥仔,肥到让人觉得好讨厌,觉得他脏脏的,说不出地猥亵。当时量完以后,我就去问那几个最肥的,你几公斤?107。啊?比我还轻1公斤?那你几公斤?106.5。哈哈哈,所以弄了半天,原来我才是那一年台湾陆军的第一肥。我创过这样的纪录。

结语

我的故事大概就讲到这里,其实我是为了爱情,为了不要离开我当时的女朋友,所以我从一个正常的70公斤的男人变成现在你们眼前看到的这样一个猪八戒一样的肥仔。但我太太后来不会去记得或承认这件事。

从最前面讲刘慈欣《三体》,他买下一颗星星来送给他的女神;然后到《夏之屋,再说吧》,他放火烧掉一栋他莫名其妙买下来的古宅,十八世纪的一个古堡;再到我后来从70公斤变成一百多公斤,我本来应该是一个用70公斤的身体从二十七八岁活到现在的人,在那个时间点,因为一个秘密的爱的愿力,变成一百多公斤。所以我后来就持续二十年减肥,我曾经减到90公斤,可是后来又反弹回来,好像我是被诅咒了一样,永远停在一百多公斤的状态。也许你可以说,这就是“夏之屋,再说吧”。某些时刻,我们回头来看,某些小说里的人物其实是那么地卑微,那么地弱小,那么地无能或那么地平凡,但是他可能会做出一些很奇妙的行为。

我觉得到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关于爱情这件事已经不可能是这样地说故事了,可是我很怀念说那样的故事的那个状态,就是放火烧房子,或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房子放火烧成一个胖子的故事。

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是一个纵火狂的故事;聚斯金德的《香水》,是一个把人类的创造力,把人类对于艺术、对于美、对于香味极限的追求,变成一个剥人皮的杀人魔的故事;纳博科夫的《洛丽塔》,在小说叙事里展演疯狂的爱,而且将其变为一种极度怪异,或变态的美感的创造。

其实在二十世纪的小说星空中,我们可以持续地看到这些璀璨的、不断变化的、华丽的烟火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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