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火车的故事

故事便利店  作者:骆以军

1

川端康成有一部经典小说《雪国》,有的译者翻译成《雪乡》。这部小说的一开场就是:“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

川端康成描述了一个场景,火车里,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座位上,他的脸贴着车窗,看着车窗外,车窗上形成一个很奇怪的叠影,这时候外头已经是夜晚了。黑色的原野在火车的飞驶中快速地往后退去,可是在原野上,有一堆一堆农民在夜晚点的篝火,就这样一堆一堆地闪过去,晃过去。车厢里的日光灯,在车窗上叠映出他的脸。川端康成写道,那是一张中年人的疲惫的、猥琐的、被时光浸透的脸。

这部小说写得非常美。就在这张脸刚好在这个奇怪的透明的屏幕上显现出来的时候,他后面就是在黑暗中流逝过去的、看不清楚的田野的轮廓闪过去,过一段闪过一堆农家的篝火,同时在窗玻璃上叠映出他的脸,然后又是窗外的夜景和篝火构成的奇幻的明暗闪烁的景色,流动着,流过去,宛如一条时光的河流。在这个疲惫而衰老的中年人的脸在车窗上流动的时候,恰好又叠映了坐在他旁边座位上,一个幻美绝伦的美少女的脸。

《雪国》是川端康成的三大名著之一,另外两部是《千只鹤》和《古都》。《雪国》这部小说其实是写这个中年男人的意识流。这个男人曾三次在冬天的时候来到这个雪乡,一个在山中很封闭的度假小区,有温泉旅馆。

他认识了一个很美的女孩,女孩是旅馆里的侍女,是一个非常清纯的少女,还是清倌人。她也被训练,有三味线琴师教她弹琴。

这个中年男人是一个惯于风月场所的人。我觉得说不定是川端康成自己年轻时候的经验。这是一部意识流小说,这个男人当然表现得很冷静,这个女孩就像住在这个很小的、与世隔绝的雪国里面。

这个女孩叫驹子,如过隙之白驹。这么纯净的一个女孩,她喜欢上这个男人。可是这个男人从来不允诺她。这女孩很奇怪,她虽身为艺伎,但是她每天一定要端端正正地,用非常工整的笔迹写日记。她的字写得非常干净,又很端正,行距非常均匀,有点像处女座的洁癖。

然而,这个男人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徒然的,这一切都是没意义的。因为他站在时间激流的这一边,他知道生命其实是非常混乱的,最后一定是被瓦解掉。

果然,随着他的回忆不断推进,第二次、第三次,驹子慢慢地成熟了,所以等他下一次回忆的时候,驹子已经成为艺伎,开始接客了,已经变成当家花旦了。

有一次驹子喝醉了,大概是与那些客人狎玩、陪酒喝醉的。外头都是雪,把松枝压低了。这时这个男人在和室里面写东西。驹子从隔壁平原的松林里走来,雪景非常美。驹子穿着和服,没有穿木屐,只穿着袜子踩在雪地上,陷入一种轻微迷乱的状态,就这样跑到这个男人的房间来。

驹子趁着酒醉,脸庞泛红,对这个男人说,我最讨厌岛村先生了。岛村是这个男人的名字。

其实,这就是一次爱的告白。在一个很纯真、很压抑、很保守的年代,这样的告白是比较大胆的。但这个男人还是没有保护好她。慢慢地,驹子的年龄也大了。

我们去看后来改编的电影的剧照,会觉得驹子到后来看起来还像纯净的少女。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地美,那么地清澈。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在读川端康成的小说时,就知道他的眼神是死神的眼神。他非常会写这些美丽的少女那种最纯洁的美,她们的耳后,她们的足踝,她们很美很美的身体。通常这个观看者是一个老人。这老人通常已经感受到时间的一切败坏,所以他的眼睛是死神之眼,在看到最美的生命时,其实就已经预示了美必然是没有办法承受自己的美的。

这样的美,最后一定会疯狂,一定会堕落,一定会坏毁,一定会枯萎掉。

川端康成很爱用这种双面镜像式手法,《古都》就用到双胞胎姐妹互相凝视对方的形式,《千只鹤》也用了双面镜像的手法。

我刚才讲到《雪国》开头在火车里的那一幕,窗上的叠影,这个男人的脸叠映上外头流晃过去的田野、田野上的篝火,同时还叠映上一张幻美绝伦的少女的脸。这个少女叫叶子。叶子几乎就是他刚认识驹子时,驹子最美好的样子,在时光的源头,在他刚刚遇到她,这一切时光坏毁的咒语还没有被启动之前。所以当时他心中一动,叶子几乎就是曾经驹子那美好的模样。

而现在的驹子已经变成疯女人了,她当了半辈子艺伎,所以碰到男人的时候,都满怀着怨念,尖酸刻薄。

这部小说的结尾是非常恐怖的。叶子后来从一座失火的蚕房的屋顶上坠落下来,在火光中坠地而亡。

我年轻的时候,觉得《雪国》的开头是一个非常震撼的、深深刻印在脑海里的经典画面。我在想,川端康成为什么会用火车移动的场景,写一个这么复杂的,把所有人物的命运全部进行视觉上的叠加,而且还是在一个流动的、加速中的状态。

其实这是一种现代性的感觉,虽然这部小说是写于一九三〇年代。在这之前,小说里的人物可能是在城市里的咖啡屋游走,可能是在将军客厅、在宅院里面,或者是在《红楼梦》的大观园里,要不然就是在街角或沈从文湘西河川的小洲上。但是在一九三〇年代,在《雪国》中就可以看到对那个时候来讲,非常现代的、充满幻觉的场面。

2

关于火车,在现代小说里,有很多了不起的小说家都以火车为意象写出了很经典的小说,最有名的当然就是《百年孤独》。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里面,老布恩迪亚死去的那段场景,他在梦中穿越一个个像列车车厢一样连接起来的房间,这些房间像修道士住的修行室或个人监狱,摆设极简,但都有两扇门,他从上一个房间走进这个房间的那扇门,然后走向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那扇门。

在老布恩迪亚疯掉的时光,他每晚都做一个重复的梦,就是穿越这列由一个个房间串起来的列车。在梦里,一模一样的房间串连在一起,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很简单的小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宗教画,有一个铁床。他打开门,走到下一个房间,还是一模一样,一个简单的小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宗教画,有一个铁床,下一个房间还是一样……老布恩迪亚穿过这一节一节像列车车厢一样的房间,最终到达梦境最深的地方,很像《盗梦空间》。

老布恩迪亚会见到当初被他杀死的一个老朋友,然后他再反向穿越一个一个完全相同的房间,循着原路走回最后一个房间,就是他的第一个梦境。

但是在他死去的那个夜晚,他在这个列车梦境中的其中一个房间迷失了,于是他找不到走回第一个房间的门,找不到那条通路。这就是老布恩迪亚的死亡。

我们再看卡尔维诺的经典之作《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第一章就叫《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是讲一个像魂魄一样的旅人,好像他在对你讲话,好像你这个读者就是冬夜的那个旅人。旅人在月台上,卡尔维诺写到月台上的煤灰,月台的厕所,湿锯末混合着尿的阿摩尼亚(氨)的气味。然后是车窗舷窗的脏污,就像有些人眼镜镜片很脏,有油污粘在上面,其实是旧火车站沉积下来的煤灰。月台里还有一种离别的气氛。

这本书几乎都是这样一些镶嵌式的短篇,都是写一个开头,然后几段话,一个小说就完成了。

3

关于火车,我们还可以想到一个已经过世的台湾小说家,我同辈的哥们儿,叫袁哲生。这两年,大陆开始引进他的小说。袁哲生当时在台湾成名的那篇小说《送行》得了一个大奖。《送行》是写一个旧火车站的月台,大概是一九八〇年代的火车站月台,来往的列车都是慢车,所以几乎就是一幅静态的素描画,旧时光在这里流过。

袁哲生写的几组人物之间形成一个剧场,可是他的抒情性的体现,恰好不是小说习惯性要处理这些人物,他们的命运在故事里呈现的因果关系,他们之前或是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在袁哲生笔下,火车站月台上的状态很像飘浮在时间之外,好像你恰好遇到的这些人,他们是这个剧场舞台上的演员,现在他们下戏了,正在后台卸装。这篇小说里,他们一样是在告别,有当兵休假的士兵,有父母,有小孩,然后有一个人刚好在旁边画素描。

我很喜欢台湾的一个前辈小说家,叫作雷骧。他是音乐人雷光夏的父亲。在我年轻的时候,雷骧是一个创造力非常丰富的人,他拍过张爱玲、沈从文、郁达夫等人的纪录片。他也写了很多很短的短篇小说,跟刚刚讲的袁哲生的《送行》很像。他们写的是台湾二十世纪五十到七十年代的故事,等于我们讲的最好的时光,那时候人还很纯净,很单纯。

那个年代,台湾还有日本人留下的那些火车铁轨,慢车、电联车在小站间移动。雷骧的这些极短篇还会搭配一些炭笔素描画,像《浮世绘》那样的铅笔素描。

4

我最爱讲的一部电影叫《源代码》。那个不断返回过去的八分钟,我大概讲过N次,我实在太喜欢这部电影了。

这列火车已经被恐怖分子炸掉了,主角已经被宣判死亡,可是会有八分钟的量子脑波的弥留状态。这当然是一个科幻的情节。所以他要不断地一次一次地重回,然后每次八分钟过后就会被炸掉,进入弥留状态。他被要求不断地重回火车爆炸前的那八分钟,重建那个蜡像馆、那个剧场,找出那个犯罪者是谁。他们没有办法救那一列火车上的乘客,但是至少要抓到恐怖分子,他们怕他又用同样的手法去炸其他的火车。

还有一部我印象很深的电影,是刘若英、刘德华和葛优主演的,叫《天下无贼》。我不知道这部电影在大陆的评价怎么样,我当时在台湾看到的时候,我觉得是我看过最棒的一个中国式的关于列车的剧场。

列车上的时光很漫长,形成了很像京剧舞台上两造人马的结构,一边人马是要夺走王宝强演的傻根最珍贵的东西,一边人马是要守护傻根最珍贵的东西。于是,在狭窄的列车甬道,在厕所,在包厢,在火车的顶部,层层机关,他们像咏春拳那样贴身打斗,招招杀意,最后变成了一整列火车上不同的尸体。

5

我高一时有一次闯了大祸,教官把我审问到天黑,离开学校后我便喊我的友伴老朱,我们决定一起翘家。我们先跑去中和,台北旁边有个地方叫中和,中和市石壁湖山上有个庙叫作圆通寺,我们在那个寺庙里露宿了一夜,被蚊子咬得非常惨。然后我找另外一个哥们儿借了一笔路费,大概一千块台币,也就是两百多块人民币,我们搭当时速度最慢的慢车,前往南部去投奔朋友的朋友。

很像侯孝贤的电影《恋恋风尘》,或者林强的歌《向前走》。我们当时想,我们要到南部找个工厂打工,日后一定要事业有成再回家乡。当然这次离家出走后来成了一桩闹剧,我们到了一个北港的朋友家,他是朋友介绍的朋友,他虽然有点黑道背景,但根本上还只是个少年。总之我们四五天后就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我记得我在深夜的时候进家门,一进家门我就双膝跪下。我父亲并没有如我想象中那样挥棍子揍我,他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我们骆家没有你这种儿子。

事实上,我父亲如果那时肯坐下来听我说这一路的冒险,那他会听到什么?

我和哥们儿坐的是慢车,车经过淡水河时,我看到那些玫瑰色的晚霞和成群的野鸟。我第一次感受到车厢里摇晃的空间,那些一脸愁容带着一堆小孩的妇人,疲惫安静的老人,还有三两个穿着雨鞋、衣袖沾满水泥的渍迹、拿下黄色塑胶头盔头发像被烧灼过卷曲起来的建筑工。没有一个人的色调或气味,和我们这两个穿着制服的台北高中生一样,我们很像进入一个梦的倒影中。

我们一路晃到苗栗时,那个巡逻的列车长问:少年们,你们到底要去哪儿?

我们惊恐之下胡乱地下车了。那也是我第一次在那样的深夜,像卡尔维诺的《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里那样,从一个暗影憧憧的空旷的火车站走出来,我们胡乱找了一间小旅馆投宿,住在那种老旧、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那也是我第一次没和家人在一起。柜台老阿姨拿着水银胆的热水瓶,和一串大号的亚克力牌的钥匙给我们。现在的旅馆都是电子房卡了,以前是很大的一个亚克力牌,上面会烙印着房号。

我后来仍然怀念那种像酒精一样的醚味,怀念那个充满醚味的日式小旅馆。

后来,在我人生的不同阶段,自己搭慢车到一个陌生的小镇,在那个小镇的老旧的小旅馆过一宿,第二天或搭公路局的汽车到附近的海边晃一晃,一直是我很喜欢的一种独自旅行的方式。我二十多岁、三十多岁、四十多岁,都经常进行这样的旅行。

6

我要讲的另外一次关于坐火车的经验,十几年前,我跟一个台湾作家团去西藏参访,那个时候好像是青藏铁路刚通车。当时我们这些台湾作家在北京已经喝得昏天黑地了,然后在北京火车站搭车,经过号称现代化高速铁路的青藏铁路,可以一路到青海,然后穿过青海,到达拉萨。

列车内有供氧舱,当火车进入青海,海拔从两三千米开始升高,一路经过唐古拉山,行驶到海拔六千多米的时候,却并没有高原反应。一般情况下,这么快的速度,海拔陡升,一定会有剧烈的高原反应,但是青藏铁路列车车厢内会供氧,所以是安全的。

但问题是,列车有严格规定,列车上绝对不能抽烟。火车开了两天一夜,从北京一路穿过陕西、甘肃、青海。火车每停靠一个月台的时候,我们这些烟枪,这几个大哥,就赶快从车门跳下来,不只我们,很多人也会这样跳下来,站在月台抽两根烟,赶在火车开动前再跳回车上。那个画面很像《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这列火车基本上都是卧铺,一个车厢一个车厢都是一间一间的卧铺。因为我是这个团里面辈分最小的、最小咖的,所以安排完之后,其他团员集中在三四间车厢,每一间大概住六个人,只有我是跟一些陌生人睡在一间。作家团的这些大哥、大姐在车厢内喝酒,吃烧鸡,很开心地聊天打屁。我也蹭过去,因为我一个人在陌生人的车厢,也蛮无聊的。

那是一次漫漫长途,火车一直在摇晃,长时间在跟大哥、大姐挤在那边扯屁,到后来也会厌烦,所以后来我就走到列车的最后一节,是一个餐车室。它很像台湾过去年代才有的餐车,装潢得很像西餐厅,很像《天下无贼》里俄罗斯风格的西餐厅,可以点咖啡,点吃的。

我带了书,记得当时好像是带了一本以色列小说家的短篇小说集,我就找了一张桌子,坐着看书。我坐在那边的时候,我隔壁桌有一堆哥们儿在抽烟,可是明明这列火车是不能抽烟的。我看餐车里端咖啡的服务员也没管,好像这里是可以抽烟的,于是我这个烟枪,一边看书抄书,一边也点起烟来抽。过了两三个小时,我们台湾作家团那几个大哥大姐也来了,他们也要用餐了,我就凑过去跟他们并了一桌。

大哥大姐中有一个前辈女作家,她其实人很好,祖籍也是安徽,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现在年纪比较大了,大我大概二十岁。她年轻的时候翻译过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最早也写过一些科幻小说,那么早以前就写科幻小说,很厉害。

她大概命蛮好的,后来嫁到美国去,在美国定居。她很年轻的时候就到美国去,所以比较像美国人那种感觉,很强调对他人的尊重,所以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对隔壁桌那些喝白酒已经喝醉了的老爷们儿说,对不起,可不可以不要抽烟?

她是对的,因为这个车厢同样是不能抽烟的。现在台湾和大陆也都是这样,封闭空间内都禁止吸烟。当时,我有种很尴尬的感觉,因为我刚刚跟这些老爷们儿一样,也在抽烟。

这些老爷们儿好像已经喝蒙了,脸都通红通红的,酒精味非常浓。其中有个人突然发飙了,怎么搞,怎么样,不行吗?

当时我们这个团到西藏去参访,陈主任沿途一直照顾我们。他在北京一个像作协那样的机构工作,但他没有官僚气,人非常好。他就跟那几个哥们儿说,别这样子,这些都是台湾的作家,我们要留点面子。他的口气等于是在对自己人讲话。

没想到,听了这话,这个老爷子更发飙了,说,怎么样,台湾的怎么样,今天是“九一八”,他妈的,中国人的国耻日,等等说了一大通。这下就说不清了,闹僵了,变得很拧了。那个大姐也很拧,两边都有人试图调和,说不要吵不要吵,列车服务员也过来了,场面比较混乱。

我觉得特别尴尬,因为老实说我刚刚也在抽烟,后来我们就散了。我回到我的卧铺,因为大哥大姐他们气呼呼的,所以我就没有去他们的卧铺了,我在我的床位上躺着,开始继续翻我的书,当然不能抽烟了嘛。

过了一会儿,我卧铺的四个室友回来了,就是刚刚喝醉的那些老爷们儿,我好害怕他们把我打一顿。但他们也没发现是我,大概也不记得,他们各自回铺位躺着,然后睡着了。车厢内酒精浓度非常高,我的卧铺里酒精味很重,我都有点被熏醉了。

我觉得特尴尬,心里嘀咕说,大哥大姐你们去跟人家乱吵架,吵完架,把我一个小弟丢在这里,运气真不好,碰巧还跟“仇家”在同一个卧铺里面。

过了两三个小时,大概也开始进入青海,甚至可能已经过了青海,因为火车进入青海的时候,先横着穿越,然后可能到一个叫格尔木的地方,会往南端一直穿越,地图上看是穿越到青海跟西藏的边界,其实就是一个高坡度的爬坡了,穿过最高的边界唐古拉山。

后来他们醒了过来,我觉得他们一定很想马上拿根烟出来点上。我也很想,但是不行,怕氧气会爆炸。

他们各自坐在床沿上,开始跟我聊起来。其实他们记得我,他们就说,你是台湾来的。他们很好奇,我们就聊起来了。其中有一个人还跟我讲,他是河南人,他以前是跑青海到西藏这一段的长途,开吉普车载客人,有点像是车行,跑这一段他超熟,然后讲了他跑这段路的一些奇妙的经验。这些故事超好听的,可惜其中有些我忘掉了。

于是,这些老乡和我变成打屁的好兄弟。后来火车到达拉萨,下车的时候,我们那个团里的人,包括陈主任,大家都还对这群人有意见,这些人看起来就是头发烂烂的、脸黑红黑红的劳工阶层。但是下车时他们还跟我互相交换联系方式,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我们在纸上留下通信方式,互相祝福对方。

结语

我们这样设想,十九世纪初开始,火车以钢铁怪兽之势喷着黑烟,在地球表面上发出轰隆咆哮声,其速度远远超出之前的马匹、骡子等动物之力的速度。两百年来,已经有无数趟火车从此地到彼地,而火车形成的内部时间,一个存在于时间之外的时间,在出发之前,到达之后,它什么都不是,它只属于那趟列车,或者说,它是速度之中的一次静止。爱因斯坦式、川端康成式,或袁哲生式,或老布恩迪亚式,无数次中的其中一次,一个属于小说家的,可以布展的时光蜡像馆。

不,所有关于小说的幻觉,理论上都可以发生在一列一列可以无限加挂的车厢上,而非迷宫式,非摩天大楼式,非《西夏旅馆》式,非《红楼梦》大观园式,非《追忆似水年华》式,非城市漫游者式。外面的人注定只能看见火车轰隆驶过,而在火车之内的人,却如同在一个高速移动的梦里。

如同我觉得台湾最棒的小说家童伟格在他的《西北雨》中写的,所有死去的亲人,所有无法说话的自己,都在上一车次的列车的其中一节车厢里。

说到这里,我好像在说网络,在说历史,如何被观测,如何被表述。台湾有一个年轻的天才小说家叫黄崇凯,他有一部小说叫《文艺春秋》,他假想至今全世界还没有网络这种独裁的发明,不,应该说网络已经占据绝对独裁地位,我们已经被移民到名为网络时间的星球。这么想,有点像说如果恐龙没有大灭绝,那么我们想象一下恐龙NBA、恐龙shopping mall、恐龙A片。也就是说,我在今天试图回想二十世纪的小说那种情感饱满的意象,而不经意间,浮现在脑海的其实不是网络,而是火车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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