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绿帽丈夫的故事

故事便利店  作者:骆以军

1

保加利亚有一个得过诺贝尔文学奖的大小说家,叫埃利亚斯·卡内蒂。我十多年前看了三本他的自传,非常好看。他的自传很怪,他的父系家族大概十五世纪就从西班牙往东欧迁移,是传统的做生意的犹太人。他母系家族是欧洲上层社会,他的几个舅舅在英国或者在瑞士都是高阶的银行家或音乐家。

他第一本自传叫作《获救之舌》,台湾译作《被拯救的舌头》,非常好看。一开头就讲述了一个非常惊悚的场景,他说在他三四岁时,家人请了一个保姆来照顾他。他们家是很富裕的犹太家庭,经营着一个非常大的卖场,里面各种物品都有。

可是,这个小保姆每天下午在固定的时间,比如说下午两点,会抱着还是小孩子的他穿过城市旧社区的小巷弄,走进一个旧公寓的某个房间。这个房间里有一个男人,这个男人会把他的嘴撬开,把他的舌头拉出来,拿出一把非常锋利的刀,在他的舌头上比画一下。男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比了一个动作,好像是一个暗示,如果你回去说了什么,我就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他就这样子过了一年。直到他长大以后才知道,这个小保姆后来是因为什么原因被辞退的。原来,在那个保守的时代,这个小保姆在那一年的时间,每天偷偷出去跟情郎约会。

他记忆中,那个很像恐怖电影的画面是,每天下午时间一到,他就会被这个保姆抱出家门,穿廊绕弄到达一个房间。房间的光线不够充足,这个男人把他的舌头拉出来,拿一把像兰博刀那样锋利的刀,比画一下要把他舌头割掉,其实是恐吓这个小孩子说,你回去不要讲你看到了什么。可是他们什么也没告诉他,因为他还是小孩子,跟他讲他也听不懂,所以这就变成一个非常暴力,而且非常有力量的恐吓。

卡内蒂用这个故事来作为自传的开头,非常精彩。很像在说,我从小就被恐吓、被诅咒了,我不能讲出我那么多的秘密,包括我个人混乱的情史,包括我家族的秘密,包括我犹太人的身份。他经历了二战时希特勒对犹太人的屠杀,所以他后来流亡到了英国。

《获救之舌》还讲了一个画面同样很惊悚的故事。他母亲跟他父亲其实很相爱,但可能由于双方家庭背景的差异,所以一直处于争吵或冷战的状况。那时候他已经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了。那段时间他母亲在跟一个瑞士医生互相通信,其实母亲那时已经想要离开这个家,离开他父亲,去瑞士跟这个医生在一起。还记得那一天早晨,他父亲在吃早饭。父亲像犹太老爷一样,喝着黑咖啡,吃着面包,然后打开报纸,刚看到报纸上写着第一次世界大战开打了,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了,父亲就突然倒在地上,心肌梗塞而亡。那时候父亲五十岁不到。其实也不是父亲看到这个新闻真的受到很大的震撼,总之是恰好在这个神秘的时间点,命运的巧合就这样串联在一起。

所以,卡内蒂在回忆录里说,长大以后,他再回去重现母亲当时的心理,他觉得母亲内心一直有一种罪恶感,母亲觉得她的先生是因为她要给他戴绿帽子,所以在她正想要离开这个家的那个时刻死掉了,所以这是一种惩罚,这是一种诅咒。

2

我今天的主题是讲戴绿帽的丈夫。我从年轻的时候起,就一直非常着迷于不同的小说家怎么在故事中写被戴绿帽的丈夫。我觉得绿帽丈夫是故事中最悲哀的角色,很多时候,到了故事的最后,我们读者,或者那对忙着偷情、以为天下无人知晓的不忠的妻子和情夫会发现,原来这个丈夫从头到尾都知道,他只是像一只阴沉的猫头鹰躲在暗处。或许是面对已经不爱自己的妻子,他非常悲哀地不愿意说破,因为一说破就面临着最后的摊牌,就绝对会失去妻子。绿帽丈夫真的很像电影《赌王斗千王》里面的人,拿到一手烂牌,却要一脸镇定地不下桌,让对手看不出他的虚实。

我年轻的时候非常非常喜欢井上靖的《冰壁》。如果要我列举出五本我最喜欢的小说,其中就有一本是《冰壁》,是台湾一个很好的小说家钟肇政翻译的。

故事是讲一对老夫少妻,在一九五〇或六〇年代,丈夫是一家化工公司的董事,有着极高的地位。妻子是一个年轻美艳的,像母豹一样的美人。

有一个青年叫小坂,他疯狂地爱着这个美人。在几年前的一次迷乱中,这个妻子因为寂寞,曾经和这个年轻人小坂有过一夜风流。但后来,她其实想把小坂甩掉,她已经不爱这个青年了,她非常后悔,只是有那么一夜,偷偷地给社会地位很高的老丈夫戴了绿帽子。但是这个青年人仍然非常寂寞、非常激情、非常痛苦地爱着这个妻子。

这本书的男主角叫鱼津,是小坂的好朋友。有一次,他们相约去登山。他们是非常专业、非常虔诚的登山客,他们登的是对于这些登山家而言日本最神圣的一座大冰壁,等于说我们在攀爬珠峰的某一个坡面,冰壁是日本登山家心目中的圣山。

在登山之前,鱼津一直和他说,你有没有杂念?登山绝对不能带有杂念,你不能胡思乱想。小坂说,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因为他们都非常了解,对方是登山的高手,是很专业的登山家。小坂说,我一定会把杂念抛开,这对我来讲是很神圣的一次登山。

他们两人在大风雪中拿着冰锥,轮番在冰面上钻洞的时候,鱼津看着他的好友,失恋的青年小坂,他觉得整座冰壁跟小坂都笼罩在一种透明发光的光亮之中,像圣境一般。然而下一瞬间,小坂就掉下去了。

然后,专业的搜山队,在一种很悲伤的情形下不断地搜寻。很多人被卷入这个事件,整个事件变成一个风暴口、一个丑闻。最后被查出来的原因是,尼龙的登山绳被扯断了。

鱼津在新闻上发言,他确信小坂的绳索是在登山过程中自然磨损、断裂的,说明尼龙绳有非常严重的质量问题。但是生产尼龙绳的厂家不愿意承认,因为那会造成非常巨大的商誉损失。这件事就成为一个谜团。

没有办法判定到底是绳索在自然拉扯下,因为质量不良而断裂,还是小坂蓄意自杀,或者更黑暗的,因为鱼津和小坂是绑在一起的,会不会是鱼津在同伴坠足的那个瞬间,他为了自己活命,把绳子割断了。

还有另外一种说法是,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不够专业,不小心用冰鞋踩到那根绳索,那也可能会引起断裂。鱼津对外反复宣称说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是非常专业的,对此他态度非常坚决。所以双方提出,要求专家对尼龙绳索进行专业测试。这项工作,刚好交到被戴了绿帽的老丈夫的手中。

这其中的戏剧张力可想而知,这部小说非常厉害。

这个丈夫确实做了数十次的测试,当然检测的结果有很多专业术语,好像看不出确定性的判断。在妻子面前,他像一个老陆龟,没有表情,也不干涉妻子,非常压抑自己的情感。但结果是,他在这个案子上整死了男主角鱼津。

3

再讲一个绿帽丈夫的经典故事,就是格雷厄姆·格林的《恋情的终结》。

这部小说非常美。这部小说的绿帽丈夫和给丈夫戴绿帽的妻子,我觉得是我看过的小说里最傻的,最纯善的。这两个人像小孩一样,很良善,最邪恶的是情夫。整个故事要展演的,就是情夫的嫉妒。格林在说,真正最可怕的,是情夫的嫉妒。

小说是这个情夫的第一人称叙事,他回忆自己莫名其妙去偷人家的妻子,当然是秘密约会,只有他们两个知道。但是,突然某个时机,也没有任何前兆,这个女人就跟他断了关系,不跟他交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遗弃,所以他觉得一定是这女人又去找别人了,等于是,我是情夫,我给你丈夫戴了绿帽,但我现在也被戴了一顶绿帽,更亏的是这顶绿帽还不合法,还没处可说。所以这个叙事者变得很阴暗,被嫉妒燃烧,他就跟这个绿帽丈夫装成是好友。事实上,他们两个都是被这个女人抛弃的可怜鬼。他还以前情人的身份雇了一个私家侦探,去跟踪这个变心的女人,看她是否另有新欢。

因为格雷厄姆·格林一直在探讨天主教信仰,上帝是不是一种完美的存在,或者是需要以二十世纪现代人的处境,重新去感受的一个神秘的存在。所以这是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

后来,这个女人病逝。这个嫉妒的情夫才从这个女人留下来的日记中看到,原来某一次他跟这个女人在偷情的时候,恰好碰到德军大轰炸,那个时候是二战期间,所以他们偷情的那个公寓被部分炸毁。

当时,这个女人看到的画面是,这个男主角,就是她偷情的这个情人被炸死了,在断瓦颓垣中,只有一只胳膊伸出来。

所以那个时候,这个纯真的、偷情的妻子向主祷告。她说,只要你能够让他活过来,我愿意用我最珍贵的东西跟你交换,我愿意用我对他的爱跟你交换,我以后再也不爱他了。

突然,奇迹显灵一般,她竟然看见男主角爬起来了。原来他只是被压在下面,只受了一些外伤。

其实他本来就没有被炸死。可是这个女人以为这是一个神迹。所以,她看到男主角真的活了过来之后,非常遵守她跟上帝的允诺,主动离开了这个男主角。

所以,直到这个女人死去之后,这个被嫉妒的强酸侵蚀的男主角,才知道原来这个女人是如此深爱着自己,他也将被永恒地放逐在悔恨的地狱中。

在这部小说的后半段,绿帽丈夫和男主角已经变成了好兄弟,变成相依为命的绿帽大哥、绿帽二哥。真正给他们戴绿帽的是天主。

4

我再讲一个非常经典的绿帽丈夫的形象,出自几年前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英国剧作家哈罗德·品特,我们那时候念戏剧研究所的时候,读到他的一个剧本,叫作《背叛》。这个剧本真的是非常经典。

剧本的时间是倒着流动的,第一场戏是1977年,而最后一场戏是1968年。第一场戏是一个叫艾玛的女人跟一个叫杰瑞的情夫,他们在pub约见。

艾玛和杰瑞曾经是一对情人,杰瑞是艾玛和她先生罗伯特婚礼上的男傧相。罗伯特是个大出版商。杰瑞是当时纽约一个高级经纪人,给罗伯特选书。然而,杰瑞竟然跟罗伯特的老婆有一段长达几年的恋情,瞒着所有的人,还租了一个用来偷情的秘密公寓。

后来,就像所有的婚外情一样,这段恋情虽然被隐藏着,但它同样变得像日常婚姻一样地乏味,慢慢失去了新鲜感,最后那个秘密公寓,两人慢慢都不去了,所以他们把它退掉了,像鸡肋一样退掉。他们都还记得那栋公寓是在几街几号。

第一场戏,在pub见面的时候,他们俩已经分开很久了。

他们开始聊天,这一场戏很精彩。人有时候会有这种犯贱的心理,就是有时候被问到,你有没有想我,这男人说当然没有。但是当他看到这个女人很冷淡,这男人又会对她说,我还是常常想到你。其实两人都已经不爱对方了,但有时候纯粹出于虚荣,会这样说。

这场戏的最后,艾玛对杰瑞说:我昨天晚上跟罗伯特摊牌了,因为他这几年来一直有别的女人,然后我把当年我们的那一段告诉他了。

杰瑞和罗伯特本来保持着良好的合作伙伴关系。刚开始把艾玛当作大嫂,然后有几年的时间和艾玛偷情,后来也分了,所以他希望和罗伯特还保持合作伙伴关系,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没想到,艾玛这个时候告诉罗伯特了,他一下子不知道以后怎么和罗伯特交代。

所以下一场戏,就是杰瑞急匆匆地去找罗伯特,场面很尴尬。杰瑞说:虽然当年是这样,不过早已过去了,我实在不知道艾玛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告诉你。

罗伯特就说:什么?什么叫“这个时候”?四年前我就知道了。四年前,艾玛就在某一个夜晚告诉我了。

其实是杰瑞偷人家老婆,该千刀万剐,可是这时候杰瑞却生气了。他说:你四年前就知道了,那这四年里,我们两个还经常一起吃午餐,你是怎么做到的,可以在我面前表现得这么冷静?

几场戏之后就到了1973年那场戏,这场戏就是我现在要讲的。通常在我的小说课堂上,我会找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来念。罗伯特跟偷情的太太艾玛之间的这段对话,我觉得是关于绿帽丈夫最经典的一场对话。

这场对话发生在他们的旅店的客房。他们第二天要去一个地方旅行。在旅行的前一天晚上,夫妻两人也没有什么激情。

罗伯特说:你在看什么书,书好看吗?

艾玛说:嗯,好看。

罗伯特说:是什么书?

艾玛说:是一本新书,作者叫斯宾克斯。

罗伯特就说:噢,这本书,杰瑞跟我提过。

艾玛就假装跟杰瑞不熟。她说:杰瑞,是吗?

很厉害,对话都是浮在水面上的,从表层看若无其事,更多的心理动机藏起来了,在水面下漩涡般流动。

罗伯特就说:上个礼拜我和他一起吃午饭的时候,他跟我说的。

一定是杰瑞拿这本书给艾玛看的嘛。然后艾玛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真的吗?他喜欢吗?

罗伯特说:斯宾克斯是杰瑞的人,是杰瑞发现了他。

艾玛继续装不知道,说:噢,我不知道。

罗伯特就说:你觉得不错,是不是?

艾玛说:是,我蛮喜欢的。

罗伯特就说:杰瑞也觉得不错,哪天中午你应该跟我们一起吃午饭谈谈。

艾玛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因为要避嫌。她说:有必要吗?其实没那么好。

绿帽丈夫罗伯特语带双关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没那么好,不值得你跟杰瑞和我一起吃饭谈谈吗?

艾玛就说:你在说什么?她这时候气还没消,不小心突然讲了这么一句叽歪的话。

罗伯特说:我自己都必须再读一遍,现在出了精装本。

艾玛说:啊?再读一遍。

罗伯特说:杰瑞本来想让我出版的,可是我拒绝了。

艾玛说:为什么?

你看女人常常很傻,自己的行迹被人家监视,看得清清楚楚,她却以为自己很聪明。

罗伯特突然说:那样的主题其实没什么好说了。

艾玛就说:你认为主题是什么?

罗伯特突然摊牌,说:背叛。

然后艾玛说:不,不是。

罗伯特说:不是吗?那是什么?

艾玛说:我还没有看完。她以为他还在讲这本书的主题。她说,等看完我再跟你说。

罗伯特就对她说:昨天我去一个邮务公司,他们拿了一封信给我,是你的信,他们要给我,我觉得他们这样子很不应该。你拿到了那封信吗?

艾玛就说:拿到了。

罗伯特说:我想是你昨天晚上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去拿的吧?

艾玛说:对。

然后罗伯特就说:反正你拿到就好。

你看这个丈夫罗伯特,他被戴了绿帽,他什么都知道,他现在在拷问妻子。可是他的拷问是这么地有礼貌,这么地平静。

罗伯特说:说老实话,他们直接把你的信给我这种举动,使我很惊讶,在英国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可是这些意大利人如此地自由放任。我的意思是说就凭我姓道恩斯,而你也姓道恩斯,并不代表就是夫妻,他们这些可笑的地中海人。其实表面上的道恩斯先生和夫人,事实上更可能是陌生人。那么,假如说我,也就是他们随意认为的是你丈夫的这个人,在他们面前宣称我就是你丈夫,而事实上我是一个陌生人,然后我完全出于无聊的好奇心,拿了信看了一遍,之后再把这封信丢到运河里,那你就永远收不到这封信,而你在法律上拥有的信件隐私权也就被剥夺了,这完全是因为这种威尼斯式的自由放任。我很想写一封信给威尼斯总督,跟他投诉这件事。因此我没有拿那封信,因为我想到我很可能是一个陌生人。

在我看过的文学作品里,这场对话最让人觉得,绿帽丈夫是最恐怖的。

这个时候,艾玛本来还想隐瞒,就说:这帮不称职的家伙。

然后罗伯特说:那是因为他们太随意了。

至此,艾玛不得不摊牌了。这剧本写得太棒。艾玛这时候停顿了一会儿,突然说:是杰瑞写的。

艾玛坦白了,她有她的尊严。

罗伯特说:是,我认出他的笔迹。

妻子已经摊牌了,那这个绿帽丈夫现在该说什么?罗伯特说:他好吗?

太奇怪了,他跟杰瑞是哥们儿,他们是工作上的伙伴,他们要约碰面就可以约碰面,可是突然问他老婆,杰瑞好吗?

艾玛说:还好。

罗伯特又问:朱蒂呢?朱蒂是杰瑞的太太。然后艾玛也说:好。然后罗伯特又继续问:小孩呢?然后艾玛就说:他信上好像没有提到他们。

然后这个绿帽丈夫又装模作样地说:那他们大概不错,如果他们生病或者怎么样,他应该会提一下。有没有别的消息?

艾玛说:没有。

这个绿帽丈夫又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说:你很期待到托尔切洛吗?(托尔切洛就是他们第二天要去旅行的地方。)然后艾玛跟罗伯特又有了一段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对话。他们两人在进行一种很缓慢的缠斗。

然后,罗伯特问:他在信中有没有留话给我?

这就是在进逼了,这个绿帽丈夫真的是太冷酷了。

在一阵沉默之后,艾玛说:我跟杰瑞是情人。她终于把Ace牌(王牌)打出来了。

绿帽丈夫的回应也非常地平淡,他说:是,我想大概是这一类的。

艾玛问:什么时候?

罗伯特说:你在问我,什么“什么时候”?

艾玛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认为?

罗伯特说:昨天,只有从昨天起,当我在信封上看到他的笔迹的时候,在昨天之前我对此是完全无知的。

艾玛说:啊。然后过了一会儿,说:对不起。

然后罗伯特说:对不起?他又问(出于男人被戴绿帽的羞辱感或愤怒):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我的意思是说,总有点别扭,我们有两个小孩,他也有两个小孩,更别说还有他的太太呢。

艾玛打断他说:我们租了一幢公寓。

罗伯特说:我懂了,一幢公寓。那么你们的恋情相当有组织喽。

艾玛说:是。

罗伯特说:多久了?

然后很快,这一幕结束了。

我最后想讲的是这出戏的最后一幕,最后一幕发生在1968年。故事发生在艾玛家,那时候艾玛还是一个贞洁的妻子,还是杰瑞的嫂子。她走进卧室。

杰瑞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艾玛说:我只是来整理一下头发。

杰瑞说:我知道你一定会进来,我知道你一定要来整理头发,我知道你一定会离开聚会,你是一个美丽的女主人。

然后艾玛说:你觉得聚会不好玩吗?

杰瑞说:你好美,你听着,我一个晚上都在看你,我一定要告诉你,我想告诉你,我必须告诉你!

艾玛就说:求求你,不要。

杰瑞说:你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美。

艾玛说:你喝醉了。

杰瑞突然抱住艾玛。

艾玛说:杰瑞!

其实她内心很压抑,也被他触动了,可是她是他嫂子。

杰瑞说:我是你们婚礼上的男傧相,我看到你一身的白,我眼睁睁看着你一身的白从我身旁飘然而过。

这是我见过的偷情最厉害的告白。我当时看的时候真的是瞠目结舌。

艾玛说:我穿的不是白颜色。

杰瑞说:你知道我希望发生的是什么吗?

艾玛说:是什么?

杰瑞说:我真应该在你婚礼之前就得到你,我应当在以你的男傧相的身份带着你们进入礼堂之前,就把你这个身穿白色结婚礼服的新娘形象给毁掉。

艾玛还在挣扎,她说:你是我先生的男傧相,你最好的朋友的男傧相。

杰瑞说:不,是你的男傧相。

艾玛说:我必须回去了,你不要再缠着我了。

杰瑞说:你好美,我为你疯狂,我以前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知道吗?我对你的疯狂像非洲的沙漠风暴一样,你见过撒哈拉沙漠吗?听我说,是真的,听我说,你把我打垮了,你太美了!

这个时候,艾玛的心已经完全被摇动了。但她还是说:不,我没那么美。

杰瑞说:你太美了,你看看你看我的样子。

艾玛说:我没有看你,求求你。

杰瑞说:你看看你看我的样子,我没有办法再等待了,我被你迷住了,我完全地为你倾倒,你在我面前闪烁着,我的珠宝,我再也不可能安睡了。这是真的,我没有办法走路,我将成为残废,我会堕落,我会消失,会成为全然的瘫痪者,我的生命在你的手掌中。你使我得了紧张症,这种紧张的状态你知道吗?你知道吗?知道吗?在这种紧张的状态中你会觉得这一切都是那样地空虚,那样地茫然,那样地寂寞。我爱你。

我不继续念下去了。这个剧本让人很震撼,最后的结尾是偷情开启的那“邪恶”的一幕,杰瑞对艾玛告白他那迷乱疯狂的爱。后来他们果然偷情了,他们在外头找了一个公寓,他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光,艾玛还会买窗帘、桌巾,买一些餐具,女孩子过家家一样,好像布置一个秘密的乐园。剧情慢慢地再往后推,在剧场上是靠前的段落,其实真实时间里是后面发生的,他们之间就越来越乏味,慢慢地不见面了,最后把房子退掉了。一直往后推,推到艾玛的丈夫知道这件事的那个时刻,再往后推,就是这部剧一开场,他们几年后在酒馆相见的那一幕。

结语

为什么我觉得在小说里,绿帽丈夫是特别吸引我的一种形象和人类处境呢?很像高级酒店大门口安装的玻璃旋转门,丈夫和情夫各自在旋转门的两边,他们永远在对方不在场的时光,进入那个像旋转门一般的女人的身体。

很怪的是,在古典小说里,戴绿帽子这件事,可是会让武松把潘金莲的头砍下来,或者发生《哈姆雷特》这样的恐怖伦理剧,哈姆雷特的父亲就是被戴了绿帽,然后被害死了。

但是,在某些现代小说中,绿帽丈夫的处境,只存在于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灵密室里。比如我至今仍觉得是写绿帽丈夫的故事中,极品中的极品,就是沈从文先生的《丈夫》这个短篇。它像是用嘴含着一种醇酿的威士忌,那种百感交集,沁透爱惜或残忍、屈辱或温柔,有一种内在的柔软。性可能是最脆弱的,性在这里面像玻璃球被捏碎了。

沈从文像古典的吉他琴师,用最高超的轮指法演奏着那个站立的人类的身影,那个绿帽丈夫身上有人类一生所有的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可是沈从文却在这篇小说这个绿帽丈夫的处境里,让他缠绵于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那小小的人心的密室。

即使我是在那么年轻的二十岁读到《丈夫》这篇小说,那时我什么都不懂,我人生中什么感情都没经历过,我没有任何的经验,我没有那么深刻地懂得绿帽丈夫内心的处境,但我依然会被这篇小说中的绿帽丈夫深深打动。

上一章:关于火 下一章:关于香...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