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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鸟  作者:西西

这么猛烈的风

会把窗子吹去吗?

玻璃不住地颤抖

我可以听见风的声音

在锌铁皮的屋顶上

在大排档的板壁上

在窗前的晾衣架上

在行人的脚步声中

窗外的海

翻起白浪

远远的天台

挂起黑色的讯号球

妈妈说

素素

到妈妈的房间来睡吧

但我没有睡

我和爸爸

一起坐在饭桌子面前

看守我们的鸟巢

等待风暴过去


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烈风,我只见过秋天的凉风,把梧桐树的叶子从地上吹起来,裹着,混着泥沙一起打转,冬天的风,会把人的围巾吹得四散飞舞,把人力车的车篷,吹得“扑扑”响。人们说,南方的烈风,会把房子吹倒,把树连根拔起,我并不是不相信,我只是没有见过。那次跟爸爸到新界去,天文台挂起强风讯号,风并没有来,但我感到风的威力,山洪汩汩流泻,车子也不敢在水中行走。真正的风是怎样的呢,真正的风终于来了。

起初不过是三号风球,街上的大排档还照样做生意,外公到铺子去买了一些罐头食物回来,三号风球并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常常有些三号风球,不过挂了半天,就卸下来了,但是三号风球可以变成五号六号七号八号,如果风暴再厉害些,就是九号,甚至十号了。平常的三号风球,我们仍要上学,不过妈妈总是说:素素,放学快回家,走路小心,不要在摇晃的招牌下经过。三号风球挂起来了,风果然比平日强劲些,所以,我们把晾衣架上的竹都收进屋子里,而且把窗关上大半。爸爸公司的巴士,并没有因为风暴而停驶,巴士总在七号八号风球的时候才局部停驶,或者风势更猛烈时才全部休息。因为风暴来了,人们赶着回家,街上的交通才繁忙,车子一忙,爸爸也更忙了,并不能回家。直到很晚了,爸爸才回家来,那时候,巴士都停了,飓风要正面吹袭城市了。

爸爸回家来的时候,大概是十一点多,天文台已经挂上八号风球,城市在八号风球之下,好像一条僵毛虫一般,船也不走了,巴士也停了,看情形,明天学校会停课。依照平时的习惯,我在晚上十一点多应该已经睡觉,可是我的小房间才可怕,窗子都在响,玻璃好像纸糊在窗框上似的,全家人除了妍妍,都没有睡,外公一早就将窗子的闩用绳子扎好,绑得紧紧的。每次大雨,窗子底下会有雨渗出来,妈妈也准备了毛巾吸水。骑楼连客厅的长窗,平日是打开了的,现在都关了,只剩下一扇门开着。对着那么巨大一列木窗,妈妈一直很担心,她说,早知这样,当初应该装铁窗。但外公说,铁窗比木窗贵许多,而且为了找房子和装修,已经把积蓄都用尽了。

爸爸回家以后,妈妈安心了些,爸爸把屋子瞧了一遍,然后说:大家都去睡吧,睡着总比坐着好,而且,坐着也没有事做,于是大家都去睡觉。我就睡在客厅的几张椅子上,床上的枕头和被也跟着我到椅子上。但我睡不着,整座房子都是声音。到处有铁皮飞扬的声音。那边有一些很重的东西跌在地上,远处又有玻璃碎的声音。我想,爸爸妈妈他们一定也睡不着,但是谁也不说话,只知道风的吹袭愈来愈猛烈。

忽然,我听见前窗哗的一声响,好像是有一件什么被风吸走了,然后是一声更响的“啪”,哗啦啦的玻璃声震撼了我的耳朵,我还觉得风掠过我的头发,我连忙从椅子上坐起来,只听见爸爸说:素素不要出去。我呆了呆,爸爸已经很快地走到骑楼去了,在昏暗中,我看见骑楼的一个窗子打开了,风和雨一起打进屋来,爸爸一手遮住自己的脸,一手伸去抢救窗子,他又躲又闪的,终于握住了窗上的闩,把窗子硬生生用力拉回来,仍下了闩,把松了的绳再紧紧绑住。风力真强呀,窗子也吹了出去。窗子吹开了之后,拍撞回来,震碎了一块玻璃,虽然又闩上了,可是风和雨都从碎了玻璃的裂口吹进来,骑楼的地上满是水。

外公和妈妈也抢到了骑楼,破了的窗洞怎办呢,也不知外公在厨房找到一块什么木板,胡乱把窗洞遮住了,和强风打了一场硬仗,才把板挡在窗孔上。爸爸把我床上的木板也抬了下来,拿去挡在窗子前面。都用绳子和布条扎紧了,风仍在呼呼地吹,从缝洞中吹进来。爸爸把其他的窗子再看一遍,用布条全加紧了,然后关上骑楼的长窗。他说,如果风势更强,把木窗吹走了,我们的骑楼就由得它都打湿了,因为如果没有窗子,一切办法也使不出来了。

爸爸满身湿了,外公也被雨淋了个透,他们各自不停给自己抹雨水,换上干衣服,并且用干毛巾继续抹头发。爸爸抢救窗子,一只手给木窗重压了一下,手指都肿了,妈妈和外婆为他们找毛巾,找红药水,也是一阵忙,然后,所有的人安静下来。可是,窗外的风声并不停息,仿佛一个巨人在窗外敲玻璃,要走进屋子里来。

爸爸不愿意再睡觉,他只叫外公、外婆和妈妈他们去睡,自己一个人坐在饭桌子前,倾听骑楼的动静。我也走到饭桌子前去坐着,肩上围了一条大毛巾。爸爸说:素素去睡吧。我说:睡不着哩。于是爸爸由得我也坐在饭桌子前面,大家都不说话。爸爸抽起一支烟,黄昏的灯光下,烟雾一直升到灯盏的上面,然后不见了。外面的风声很响,我觉得,风好像就在我的小房间里转,这一次,玻璃的响声不是来自木窗,而是来自饭桌子附近的长窗,它们好像也要突然飞走似的。

我不知道我的小床怎样了,还有,墙上的那个书架呢,如果雨水不停地被风吹进来,我的那一些书一定都完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我有一点财产的话,我的几本小书就是我的财产,一旦被风雨侵毁了,我就一无所有了。但我渐渐地担心的不再是那些书本,而是我的整个小房间,然后是我们居住的地方。有人说,风暴厉害的时候,房子也会倒塌,那么,如果我们的房子倒了,怎么办呢?我忽然感到害怕,把手中握着的毛巾的两端,更加拉紧了些,看着爸爸,他只是默默地抽烟。我想,什么小床、小房间、一点儿书本,其实也不重要的,只要爸爸、妈妈,一家人安全,那就好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真正的风吹到城市里的上空,一切反而变得十分平静,窗玻璃也不响,铁皮的翅膀也没了声音。爸爸说,过一会儿,风眼过去的话,还要刮一阵,然后风才会过去。爸爸又说:应该没事了,我们都去睡觉吧。但我仍坐了一阵,奇怪,坐在饭桌子前,竟和爸爸默默地守了一个晚上,也没说什么话。我只觉得,有爸爸在身边多好,我们两个人,好像努力在撑一条船,船在河上颠侧,歪歪斜斜地行走,风急浪高,但我们终于安然渡过。

爸爸平日总是神采飞扬的,穿着熨得挺拔的制服,衣服上的纽扣亮闪闪,坐在屋子里灯下的爸爸,显然没有了许多光彩,我看见爸爸穿着一件素白汗背心,手上涂着红药水,指间夹着一支烟,也不笑,也不说话,一脸严肃,爸爸竟是这么的疲倦呀。我忽然想起,到了南方后,爸爸是愈来愈疲倦了,空闲的时候老是睡觉,无论假日或者年节,也没有什么大惊喜的事。年三十晚上,他仍上班去,到了天亮,大家起来过年了。才见他抱着一把散枝的桃花,说是清晨下班,经过花市,很便宜的花枝,才买了一把回来。我是不敢想,不过,爸爸是一点一点地老了。

我在椅子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风暴已经过去,打开骑楼的门,小房间都是湿的,书本也湿了,我把它们摊在床板上,看看干了怎么样,能看就留着看看,不能看也无法可想,幸而书都是自己的,没有别人的或学校的,不然,也不知怎样赔偿。一夜风暴,许多人家的窗玻璃都碎了,配玻璃的人很忙,要过几天才能来,我们只好用纸把窗糊上,小房间也不能睡,到处都是一股水汽,只有一株万年青最绿,妈妈的缝衣车倒没有事,咿咿呀呀已经是它的老讴曲了。

那是一场剧烈的风暴,我家不过碎了一块玻璃,在别的地方可发生了巨大的灾害,有的地方洪水浸没了桥道,把过路人冲到桥下,卷出海去;有的地方电线垂挂下来,触毙了人;也有房子倒塌,最严重的还是山泥倾塌的事,把许多木屋一起埋在泥下,屋子里的人都给活埋了。听到这样的消息,我感到异常惊恐,活在世界上竟有这么多的灾难;战乱、天灾,逃也无法逃,避也避不掉。我忽然多少明白候鸟为什么要不断迁徙。

我在风暴之夜觉得爸爸竟然老了,但更老的是外公和外婆,他们的老,本来是抽象的,直到外婆走起路来一步挨一步,又不能穿针,看不清楚月历上的字,我才知道,外婆是真的老了。老了的外婆喜欢待在厨房里,很慢很慢地不知道一天到晚做些什么,然而有这么的一天,下午的时候吧,她大概掉了一条葱在地面上,蹲下身子去拾,竟站不起来了。妈妈和外公去扶她,她站了起来,也不会走路,于是大家把她连拖带抱,扶她上床,请了医生来看,医生说,她再也不能起床走路了。

外婆是中了风,不但不能起床走路,整个身体的半边都不能动,吃饭、喝水全要人帮忙,仿佛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孩时代的妍妍。妍妍如今会走路,也会说一些简单的话,但现在,一家人要特别照顾的人,不再是妍妍,而是外婆。洗脸呀,洗脚呀,吃饭呀,喝水呀,吃药呀,一切做人的起码的条件呀,外婆自己都不能做了,妈妈每天忙得团团转。如果是照顾妍妍,大家会这么说,再过几个月,小孩子长大了,自己会走路,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可是外婆呢?再过几个月,再过多少个几个月?一家人终于皱起眉来,外婆永远也不能起来走路了。我们也知道,她的身体只会一天比一天衰弱下去,而且,屋子里永远有一股奇异的气味。

我一直很少和外婆说话,在我的印象中,她像白雪公主里女巫那一类的人物,但我知道,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她常常对我说不要这样,不要那样,是年长的人喜欢教训小孩子的习惯罢了。以前,外婆外公和姨姨他们住在屋子的后半部,我很少走到他们的领域去。仿佛大家有大家生活的星球。到了南方,我也有我自己的小天地,而外婆,总是待在厨房里。如今,外婆整天躺在床上了。看见她躺在床上,我才觉得,外婆是真的老了,而且,我知道,她这样的一种老,是不会再活很长久的一种老。

一个那么老的不能起床走动的人,躺在床上想些什么呢?有时候,她和外公与妈妈似乎也说些什么,但说话的时候并不多,她常常是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又好像从来没有睡过。她也没有和我说什么话,有时候,她要水,我倒一杯给她,她用一只手拿调匙舀来喝,水会倒翻了,我就帮她把水伸到嘴边,让她慢慢喝,用毛巾替她抹干净嘴边的水。我知道外婆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但是总觉得她躺在床上的那个样子既可怜又可怕,可怕的是难闻的气味和她的一动不动的手脚,可怜的是她的沉默,没有人和她说话。我想她常常哭吧,因为她枕边总有一条湿湿的手帕。医生说,这样的病是没有办法的。医生说话的神态,好像那是一种战争和天灾似的,是没有办法的。我虽然在学校的早祷会上很努力地唱圣诗,也没有办法,我于是知道,在人生的旅途上,原来有许多没有办法解决的事。也许将来我也会遇上,而我,我将怎样面对我的不幸?如果我像外婆那样,忽然不能起床走路了,我将怎样?生命真是残酷呀,我渐渐地觉得,做人毕竟不再只是有趣、快乐的事情。我有时又想,那么我读了好的书,看见了美丽的风景又有什么快乐呢,如果将来竟要像外婆那样子躺在床上。但我如今又不可以什么也不做,而且,也有的人不会像外婆那样子。

如果不像外婆那样,或者就像外公那样吧。星期日的一个早晨,外公拿着菜篮说要去买菜,他刚说完要去买菜竟坐在椅子上嘴巴吐出许多白沫来。我说,外公你做什么了,但外公什么话也不说,仍在吐白沫。妈妈急了,连忙找了邻居来,又有人帮忙打电话给救护车。车子来了,人们把外公放在担架床上,抬下楼梯,还没到医院,已经没救了。外公可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外公没有从医院回来,外婆也没说什么话,她仍是一天一天瘦下去,整个人只剩下一些骨头。

外公葬在哪里,我并不知道,是在很远的一座山上吧,我没有去过。去扫墓的是爸爸,他说路太远,山太高,我们还是不要去,妍妍当然也没有去。外公和外婆的情况,姨姨们是不知道的,她们怎会知道呢,因为到了南方来,彼此起初还通一些信,后来就断绝了消息。妈妈说,不能写信了,她们说不要写信回去。于是就都断绝了。姨姨们知道了自己的爸爸妈妈的情况,会伤心吗?也许她们是知道终会这样的吧,我们到南方来的那个早晨,大家在三四五弄的门外是如何地挥手呵。那时候原来就是永别了呢。不过,姨姨们也许也不能为亲人伤痛了,可能她们自己还有更伤痛的遭遇。

我们没有和姨姨们通信,也没有和姑姑通信。妈妈倒不特别为姨姨们担心。一个姨姨在读书,而且,她大概会和爱她的那个男孩结婚,那么,不必再为她担忧什么;另外一个姨姨,是个穷姨姨,她只能继续过她的穷日子;反而是姑姑,乡下的姑姑,她有那么多的田地和店铺,把一切都捐给国家,能不能使她平平安安活下去呢?我们并不知道任何人的消息,也许,姨妈和姑姑就像外公,都葬在边远的一座山上了。

妈妈累了,所以也病倒了,妈妈生了妍妍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后来才一点一点好起来,可是,到了南方来,身体渐渐又差了,老是看医生,但她还是每天照顾外婆,两个病了的女人,也不知空闲的时候闲谈些什么。洗衣服的阿彩帮了我们很多忙,她总是说:你们家的老太太,该送到医院去了。你们看,不大行了呢。但妈妈说:让她在家里休息吧。有的邻居说:中风病,医院不收。有的说:病成这样,该试试。结果,阿彩自告奋勇,说该让她送外婆上医院去,于是她找来了两个邻居的妇人,把外婆背起来,坐了计程车把外婆送到医院去了。阿彩这样做,当然是为了帮帮妈妈,因为妈妈已病得不能起床了。阿彩是一个人回来的,回来时,显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送到医院去了吗?

送去了。

医院肯收吗?

不肯。

不肯收呵。

这种病,总是不肯收的。

那么,后来呢?

后来也不肯收。

但你怎么一个人回来?

我想了一条计策。

什么计策?

我们留下老太太,一走了之。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们留下老太太,就回来了。

那么我妈妈呢?

在医院里啰。

谁照顾她呀。

医院总得照顾她的。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这样。

妈妈很急,要立刻起来赶到医院,只见她一个病人,摇摇晃晃地穿鞋子。可巧这时候爸爸下班回来了,爸爸知道阿彩把外婆弃在医院,连说阿彩糊涂,叫妈妈别急,由他马上赶到医院去看。爸爸回家还没坐下,又出去了。妈妈躺在床上,又是担心,又是埋怨,却又不能责怪阿彩,谁叫自己身体不好,不能陪外婆上医院呢。而且阿彩是一片好心,她从医院回来,还帮我们煮饭。我只看看妍妍,不让她缠妈妈,我把一本本旧的习字本子,给妍妍玩,由得她撕成一片一片。

过了晚饭的时间,爸爸才回来,也是一个人回来,他说,没想到,医院倒把外婆留了下来,因为找来找去找不到陪她来的人,所以只好收留了。爸爸在医院病房外的走廊上看见外婆,睡在折床上,医院真的没有床位,所以临时搭了床,病人都睡在走廊上。爸爸说,外婆能留在医院也好,医院有医生,又有护士,我们每天去看看她好了。阿彩听了爸爸的话,说:林先生,别说我阿彩没用,如果不是我用个小计策,医院也不会收留老太太呵。

爸爸叫我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到医院去看看外婆,因为妈妈仍不能上街,我记着病房的号数和地点,到了医院,果然看见了外婆,她躺在大病房外的走廊上,走廊上有许多病床,病的人真多,都是皮黄骨瘦的。外婆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唤了她一声,她好像应了一声,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好像说要,于是我倒了水喂给她喝,也不过是沾了沾唇。我把带去的一卷纸放在她的枕边,又替她抹嘴。邻床的人说,今天有医生给她看过了,还吃了药。我想,外婆在医院里有医生看,比在家里好多了。

回家后我把外婆的情形告诉妈妈,妈妈觉得很放心,但我可没说外婆老是睁眼看天花板,我对她说话也不知她是听得见还是听不见。妈妈说,该带些什么给外婆吗,我说,该带的都带去了。妈妈说,明天带些汤给外婆喝吧,我还可以起来煮一道好汤。

妈妈把阿彩买回来的菜煮了一道汤,放在提壶里,让我带到医院去给外婆喝。我到了病房外的长廊上找外婆,看见外婆睡的床是空的,外婆并不睡在上面,不知道是不是搬到别的病房去了。我正想问,邻近的一个妇人却说:你来找外婆吗?已经去世了,抬走了。面对一张空床,我呆呆地提着一壶汤,汤还是热的,我正想把汤倒在碗里,然后一匙一匙喂给外婆喝,一面对她说:这汤的味道还好吗,妈妈病了,但还起来煮汤给你,又叫我不要在路上待,免得汤冷了。外婆仿佛仍睁着两眼,看着房子的天花板。但病床是空的,回去如何告诉妈妈呢?我的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外婆也是葬在遥远的一座山上面,外公和外婆从来没有想到吧,他们的骨头竟然会埋在南方荒芜的山巅,他们远方的女儿,永远也不能来拜祭他们了。而她们,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知父母逝世的消息。而我们,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知道她们是否安好的消息。我有时候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想,不管南方还是北方,在不同的城市里不同的人,过着不同的生活,每个人都得面对悲苦的降临,而快乐,总是短暂的。

家里的人变得少了,爸爸上了班,我上了学,家里只剩下妈妈和妍妍。阿彩时常帮助我们许多家务,她竟变了我们家的朋友。有时候,爸爸的工作是夜班,那么,晚上的时候,家里也只有妈妈、妍妍和我。除了做功课,我只能看书,书本里面有一个更广阔的世界,也有生老病死,不同的喜怒哀乐,奇怪的是,书本里的喜乐也是短暂,愁苦却悠长,我觉得我的生活并不是不快乐,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快乐,或者,没有什么不快乐就已经是幸福的生活。

外公外婆都不在了,我们把他们的床撤去,屋子里于是宽敞起来,但这里那里总留下一点记忆,走到附近,仿佛仍有未逝的音容,那么隐隐约约地晃荡。甚至当我一个人静静地偶一回头,就像触及一抹突然飞跑得无踪无影的影子,叫人惊惶。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但我又不能躲避到别人的住处去,自己的家终归要自己居留。外公外婆不都是自己的亲人么,多年来一直朝夕相对,见惯了,话虽说得不多,声音笑貌都是熟悉的,可是一旦离去,竟变成两个世界的隔膜,心中自然怯生生起来。

我不知道爸爸妈妈的感觉怎么样,他们似乎没有什么表露,把外公外婆的床撤了,把他们的衣衫用物一一送了给人家,两个老人好像就从我们的家中消失了。我们也没有把他们照片放大了挂在屋子里,如果有,我还不知道要多害怕。不过,一切总渐渐给冲淡下去,到了后来,我也不再记忆起那摆着一个矮橱的地方本来是外公和外婆睡眠的位置。是到那个时候,他们才真正地过世了。

人原来是会离开世界的。我以前看一些故事,仿佛那不过是书本中的情节,虽然哀伤,但距离遥远,也没有贴切的悲愁,但是外公外婆的消失,却是真实的,那么平日在屋子里走动,轻微在响着他们自己的声音的活生生的人,离去了竟不再出现。我有时仔细倾听,屋子是那么静寂,那种感觉,使我联想到未来也可能发生的事情。譬如说,有那么的日子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爸爸和妈妈,不是也会离开我么,或者也竟是忽然不留下一句话就走了。想到这里,我简直不是害怕,而是沉了心。如果一个家庭,只剩下我一个人呢?我手握的书本就颤抖起来。幸好这样的感觉总被别的琐碎的事件打碎,妈妈叫我照顾一下妍妍,或者嘱咐我到楼下去买一瓶酱油,我又转入了生活忙碌的漩涡里。

我们在南方并没有很多亲戚,有的,也只是两个姑姑和姑姑们的几个孩子,但这些姑姑并不常常上我们家来。来的时候,也是只因为过年了才来拜年,算起来,一年之中,也不过是一两次。大家都住在一个城市里,见面的日子反而少了,想想那时候乡下的姑姑,老远还到我们家来,相见了都舍不得分别。我有时想,南方的姑姑也许不是我的姑姑,甚至不是姨姨和叔母。在南方,我不再见到叔母和姨姨,一个家其实奇怪,不是屋子会缩小,而是家庭会缩小。到了南方以后,我觉得我的家比以前缩小了许多,好像一个大胖子突然瘦了一半,不过我的同学和朋友却相反地多了起来。

从前,我在学校里认识的同学都是自己班里的,偶然也认识一些不同级的同学,所以认识,不外是因为他们有些是和我同班同学的兄弟姐妹,不然的话,就是他们在学校里表演过什么舞蹈和比赛得过一些奖,那是全校都知名的了。但现在,我的同学除了自己一班,还有小薇的那班,然后,是参加课外活动的一大群人。

学校里有许多课外活动,有球类也有阅读,和我同桌坐的一位同学是我们班上的音乐家,她不但会弹钢琴,也会唱歌,每次音乐课考试,她的音乐总是九十分,而我呢,不断地恳求老师把琴弹低一个音域让我唱,结果,侥幸才得了六十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会唱歌,不是大家都有一个嘴巴吗?

我的同学喜欢唱歌,所以,选择课外活动的时候,她叫我陪她一起选基督徒团契,我说,参加篮球队不好吗?她说:去唱唱歌好。我想,唱唱大概也好,既然我的音乐成绩那么差,多唱唱歌也许就会好起来。基督徒团契里的同学都是非常文静的女孩子,我坐在她们中间,常常觉得她们的头上都各有一环光圈似的,又仿佛她们的手上随时会出现一支仙棒,仙棒上有一颗闪烁的银星。这使我觉得自己和她们格格不入,再说,我又不会唱歌,当大家唱歌唱得非常动听的时候,我反而闭上了嘴巴。

在基督徒团契里,一群人坐着,主要的还是读经和祈祷,那种气氛是严肃宁静的,我觉得我四周的那些女孩子都快要变成仙女了,只有我,既不会唱歌,又不会祈祷,所以,我去了两次,就转回到自己喜欢的篮球队去。入了基督教的同学总有很好的耐性,和我同桌子坐的音乐家就是了,她一有空就叫我上团契去唱歌,并且邀请我星期天上她们聚会的礼拜堂去,她是那么的诚恳,我又刚好坐在她的身旁,我结果也上她们的礼拜堂去。我的家庭愈来愈瘦,我自己的生活圈子可是愈来愈胖。

在礼拜堂里,整整的一礼堂人,大家也是唱诗呀,读经呀,祈祷呀,牧师讲道呀,我看着我的同学,她整个人都掉在歌里,她是那么认真、起劲地唱歌,使我突然怀疑,她到礼拜堂来,到底是喜欢基督的教义呢,还是喜欢唱歌。或者,就像我另外的一位同学说的:礼拜堂里有那么多的男孩子。是,礼拜堂里,有不少的男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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