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希波克拉底誓言

坏血  作者:约翰·卡雷鲁

那个派对,希拉洛斯的实验室主管艾伦·比姆来迟了。

一个白色的帐篷搭在Facebook旧大楼旁边的篮球场上,公司还在搬迁。音乐从巨大的户外音箱中响起,灯光在临时搭建的舞池投射出巨型的粉红色蜘蛛图案。帐篷后面的草地上装饰着南瓜和成捆的干草。帕洛阿尔托迎来了一个小阳春,艾伦吸了几口夜晚的清冷空气,扫视奇装异服的人们,然后看到了伊丽莎白。她穿一件镶有金边的天鹅绒长裙,大大的立领,金发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这副伊丽莎白女王的打扮的讽刺意味没有逃过他的眼睛。她在《福布斯》杂志2014年10月20日那期上刚被估出45亿美元的净资产,她已经成了硅谷的皇族。

伊丽莎白喜欢举办公司派对,但每年为万圣节组织的派对是她最喜欢的。这是希拉洛斯的传统,不惜血本。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都来玩了。桑尼打扮成阿拉伯酋长。丹尼尔变成了沃尔特·怀特——电视连续剧《绝命毒师》里那个后来成了毒贩的高中化学老师。克里斯蒂安·霍姆斯和“兄弟帮”装扮成昆汀·塔斯蒂诺的电影《杀死比尔》中的角色。

伊丽莎白在办公室里通常严肃而冷漠,在这些场合她会放松下来。去年的派对上,她在一个充气房子里跳上跳下,像一个兴奋的孩子。今年,充气房子换成了一个充气拳击场。当员工们穿着相扑服装,戴上超大的拳击手套在里面摇摇晃晃时,伊丽莎白则穿着工程师的服装,扮成了一个巨大的中性白细胞。

艾伦看起来是个僵尸,他也觉得自己像个僵尸。回想起来,离开匹兹堡波澜不惊的生活,到希拉洛斯来工作,就像进入了他自己的怪异版《阴阳魔界》[Twilight Zone,最早是从1959年播到1964年的一部美国惊悚科幻奇幻悬疑剧,总共159集,每一集互不相关。1983年改编成电影,由斯皮尔伯格等四大导演执导的四个短篇故事组成,其中主人公去寻找真相,但结果是令人诧异的,在没有禁忌的幻想空间里抓住当下生活的各种不幸与窘境,用离奇的故事情节拓展想象力,犹如一本社会百科全书。——译者]。他当实验室主管的头几个月,坚信公司将以其技术变革实验室检测。但过去一年的各种事件粉碎了所有的幻觉。现在,他觉得自己像是与患者、投资者和监管者玩的危险游戏中的一枚棋子。有一次,他不得不说服桑尼和伊丽莎白不要基于稀释的指尖取血样本做艾滋病毒检测。不可靠的钾和胆固醇检测结果已经够糟糕了。错误的艾滋病毒检测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他的联合主管马克·潘多里在这个职位上做了5个月就辞职了。导火索是他要求伊丽莎白在向媒体谈论希拉洛斯的检测能力之前跟他们核实。桑尼当场拒绝了,促使马克当天就交了辞职信。实验室的另一个成员一直对公司的某些做法感到非常不安,她告诉艾伦自己晚上睡不着觉。她也辞职离去。

艾伦自己也到了能承受的极限。几个星期之前,他开始向自己的Gmail邮箱转发了数十封工作邮件。他知道转发这些邮件是个有风险的举动,因为公司监控一切,但他想留下记录:他一再向桑尼和伊丽莎白提出的担忧。两天前,他又进了一步,打电话给华盛顿特区一家专门代理公司内幕举报人的律师事务所,但接电话的只是一名“客服专员”。于是他含含糊糊地解释了去电的原因,只想跟律师对话。他的确给他们发了一封他与桑尼的往来邮件,但他担心,缺乏其他的背景知识又不熟悉临床实验室运作的话,是很难理解这邮件的。[发给德怀恩·斯科特的电子邮件,题为“回复:就业法律小组:咨询信息”,东部时间2014年10月29日晚9:18。]

要证明什么也很难。公司把事情分得非常细。为什么不再给他看质量控制数据了?一个实验室主管,一位本应向医生和患者保证检测结果的准确性的人,怎么能不许知晓这一信息?另一大担忧是“能力验证”。在研读了CLIA的规定之后,他确信希拉洛斯在耍花招。

“艾~伦!”

丹尼尔·杨悄悄地走到他身旁,打断了他的忧思。丹尼尔喝醉了,在公司派对上他历来如此。酒精使他变得异常友好和亲切,但艾伦知道得很清楚,不能跟他说出自己的疑虑。丹尼尔是核心圈子的一员。他们闲聊,调侃丹尼尔在康涅狄格州上流社会的成长经历。在他们聊天的时候,派对似乎慢慢接近了尾声。一些同事直奔“安东尼奥的坚果屋”——沿这条街走几个街区的一个廉价酒吧——再喝几杯啤酒。艾伦和丹尼尔跟在他们后面。

到达酒吧的时候,艾伦看到了公司研发部门的科学家柯蒂斯·施耐德,于是拽过一张凳子坐到他边上。柯蒂斯是艾伦在希拉洛斯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他拥有无机化学博士学位,在加州理工学院做了4年的博士后研究。他们谈了一会儿飞钓,那是柯蒂斯最大的爱好之一。然后,柯蒂斯向艾伦讲述了当天早些时候与一些FDA官员开的电话会议。希拉洛斯正试图让FDA批准公司一些专有的血液检测项目。会上,FDA的一位审查人员对该公司的申请表达了反对意见,但他的同事让这人的电话静音了。柯蒂斯觉得奇怪。也许这没什么,艾伦想,但这个故事加剧了他越来越不安的情绪。他向柯蒂斯讲述了实验室的质量控制数据,以及他如何不被允许接触这些数据。他还透露了另一件事:公司在“能力验证”上弄虚作假。他怕柯蒂斯没有理解他所说的话意味着什么,自己做出了解读:希拉洛斯违反了法律。

当艾伦抬起头时,他看到杨正从酒吧的另一边盯着他们。他的脸白得像个鬼。

三个星期后,艾伦正在纽瓦克他的新办公室里时,克里斯蒂安·霍姆斯打来电话。该公司的大部分人都搬到了位于帕洛阿尔托佩奇米尔路上的新办公楼,但不包括临床实验室。实验室得搬到旧金山湾对面的纽瓦克,希拉洛斯正在那里扩建工厂,计划未来在这里生产成千上万台迷你实验室。

克里斯蒂安想让艾伦处理又一起医生投诉。自从公司去年秋天推出检测以来,艾伦已经应付了数十起这类投诉。他一次又一次被要求去说服那些医生,说他根本不信的那些血液检测结果是可靠的、准确的。他决定不能再这样做了。他的良心过不去。

他拒绝了克里斯蒂安,给桑尼和伊丽莎白发了邮件,通知他们他要辞职,并要求他们立即把他的名字从实验室的CLIA执照上去掉。伊丽莎白回复说她深感失望。他同意推迟一个月再正式离职,以便希拉洛斯有时间找到新的实验室主管。在通知期的头两个星期,艾伦去度假了。他骑摩托车去洛杉矶看望他弟弟,几天后,他飞去纽约与父母共度感恩节。12月中旬他回来了,前往帕洛阿尔托的新总部,与桑尼讨论过渡计划。

桑尼带着莫娜下来,在新办公楼的大堂迎接他。他们领他进了接待区外的一个房间,并通知他将被提前终止合同。桑尼将一份看上去像法律文件的东西从桌子对面推给他。

艾伦看到了最上面的粗体字标题:“艾伦·比姆的宣誓书”。

文件称,根据加州关于伪证罪的法律,他承诺永不披露在公司就职期间知晓的任何专有或机密信息。其中包括这样一句话:“我在个人电子邮件账户、个人笔记本电脑或台式机、回收站/已删除文件夹、U盘、家中、车内或任何其他位置的所有物中都没有任何与希拉洛斯相关的电子或硬拷贝信息。”

艾伦还没来得及读完,就听到桑尼冷冰冰地说:“我们知道你给自己发了一堆工作邮件。你必须让莫娜进你的Gmail账户,让她检查并删除它们。”

艾伦拒绝了。他告诉桑尼,公司无权侵犯他的个人隐私,他也不会签署任何文件。

桑尼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暴脾气正在酝酿。他厌恶地摇着头,转向莫娜说:“你能相信这个家伙吗?”

他回头看向艾伦,声音里流露出轻蔑,提出帮他请一名律师加快问题的处理。

希拉洛斯出钱找的律师会在他与公司的纠纷中充分捍卫他的利益,这样的想法令艾伦觉得荒谬。他拒绝了这个提议,宣布他想离开了。莫娜将他的背包给了他,这是他坚持要她从实验室取来的。作为交换,她要求拿回公司给他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他迅速将手机重置为出厂设置,清除其中的内容后交给了他们。然后他走了出去。

随后的几天里,他的语音信箱满是信息。有些来自桑尼,其他的则来自莫娜。他们都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语气越来越带有威胁性:他必须回到办公室,让莫娜删除他个人电子邮箱中的邮件,并签署宣誓书。否则公司会起诉他。

艾伦意识到公司不会罢手。他需要一名律师。与华盛顿的那个律师事务所的联系没有下文。他需要一个在本地可以当面咨询的人。他在谷歌上搜索,给跳出来的第一个人名打了电话:一位旧金山的医疗事故和人身伤害律师。他付了1万美元定金给她,她同意代理他。

在他的新律师看来,艾伦的选择不多。希拉洛斯可以弄出个案子,说他的行为确实违反了他的保密义务。即使希拉洛斯在这案子中败了,也能让他在法庭上困上几个月,甚至好几年。这是硅谷最有价值的一家私人公司,传说中的独角兽之一。它的财力几乎无穷无尽。官司会让他倾家荡产。他真的想要冒这个险吗?

博伊斯律所的一名合伙人代理希拉洛斯,这让艾伦的律师非常有压力,显然她被吓坏了。她敦促艾伦删除邮件,签署宣誓书。她告诉他,她会给希拉洛斯发一封保留令,要求其保留原件。虽然不能保证该公司是否会遵守,但那是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应对,她说。

那天晚上,艾伦郁郁地坐在他位于圣克拉拉的公寓的电脑前,进入了自己的Gmail账户。他将邮件一封一封地删除。删完以后,他数了一下,共有175封。

理查德·富兹与希拉洛斯达成和解并同意撤回专利已经9个月了,但他仍未从这件案子中脱身。在和解之后的头几个星期,他几乎还是处于紧张状态。他的妻子洛兰只好打电话给儿子乔,问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他拒绝谈论这件事。

在打官司期间,富兹找到了一位好心的倾听者:他的多年好友菲丽丝·加德纳,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的教授。菲丽丝和她丈夫安德鲁·佩尔曼在希拉洛斯的初创期曾短暂与其接触过,因为伊丽莎白从斯坦福辍学时,曾就她最初的贴片创意咨询过菲丽丝[希拉洛斯公司的A轮融资期间,在霍姆斯用来向投资者推销的一份公司机密摘要中,菲丽丝·加德纳被列为科学和战略顾问。]。菲丽丝告诉伊丽莎白,她的想法根本不具可行性,然后将伊丽莎白推荐给了安德鲁,他是生物技术行业的资深管理人员。安德鲁同意在希拉洛斯的咨询委员会中任职,但这个短命的委员会几个月后就被伊丽莎白解散了。

10年前的这一幕,令菲丽丝对伊丽莎白这样一个没有受过医学或科学训练,明显不听年长和更有经验的人劝说的人,是否真的开发出了开创性的血液检测技术产生了怀疑。在一次飞行旅途中,安德鲁与一位西门子的销售代表聊天,了解到希拉洛斯是西门子诊断设备的大买家,这令她的怀疑进一步加深。

富兹也开始怀疑希拉洛斯是否真的能做它所声称的那些事。2013年秋天,在某次前往帕洛阿尔托准备审前动议时,他打电话给当地的沃尔格林门店,询问是否可以去那儿做一个肌酐指尖采血检测。他的医生最近诊断他患上了醛固酮增多症(aldosteronism),这是一种引发高血压的激素紊乱症,要他注意监测自己的肌酐水平,留心任何肾损伤的迹象。肌酐是一种常规血液检测,但接电话的女子告诉他,没有希拉洛斯的CEO的特别许可,健康中心不提供这项服务。联想到公司的高度保密以及它在伊恩·吉本斯去世前竭力劝阻其作证,富兹感到事有蹊跷。

富兹将菲丽丝引荐给了伊恩的遗孀罗谢尔,两个女人因为对伊丽莎白的怀疑而结下了不解之缘。最终,他们三人组成了一个怀疑希拉洛斯的小团队。问题是,似乎没有其他人也抱有跟他们一样的怀疑。

不过,在《纽约客》2014年12月15日那期发表了一篇对伊丽莎白的介绍后,情况会有所变化[Ken Auletta,“Blood,Simpler,” New Yorker,December 15,2014.]。不论从哪方面来看,它只是6个月前让她一举成名的《财富》杂志那篇文章的加长版。但这次的不同在于,一个了解血液检测的人读到了文章,并且当即产生了怀疑。

此人就是亚当·克莱帕,密苏里州哥伦比亚的一名执业病理学家,他在业余时间开了一个“病理学博客”(Pathology Blawg),在上面撰写关于本行业的文章。在克莱帕看来,这件事听上去太过完美,不像真的,尤其是希拉洛斯所谓的只需在指尖刺一滴血就可以进行数十项检测的能力。

《纽约客》的文章确实激发了一些质疑。其中引用了奎斯特公司一位资深科学家的话,他说指尖针刺的血液检测是不可靠的,并指出希拉洛斯缺乏经过同行评议的已发表的数据。针对质疑,伊丽莎白集中反驳了后面一点,她列举了自己与人合著、发表在医学杂志《血液学报告》(Hematology Reports)上的一篇论文[Steven M. Chan,John Chadwick,Daniel L. Young,Elizabeth Holmes,and Jason Gotlib,“Intensive Serial Biomarker Profiling for the Prediction of Neutropenic Fever in Patients with Hematologic Malignancies Undergoing Chemotherapy: A Pilot Study,” Hematology Reports 6(2014):5466.]。克莱帕以前从没听说过《血液学报告》,所以去查了查。他了解到,那是一家总部在意大利的纯在线出版物,任何想在上面发表文章的科学家只要支付500美元即可。然后,他查阅了霍姆斯与人合著的那篇论文,震惊地发现其中的数据只包括6名患者所做的一次血液检测的数据。

克莱帕在自己的博客上发了一个关于《纽约客》文章的帖子,指出了那份医学杂志的寂寂无名以及研究的浅薄,并宣称自己持怀疑态度,“除非我看到证据,表明希拉洛斯能够达到它所说的诊断准确性”[在Wayback Machine网站输入“PathologyBlawg.com”,可以看到克莱帕的博客帖子。]。“病理学博客”的读者并不多,但乔·富兹有一次在谷歌搜索的时候凑巧搜到了这个帖子,转给他父亲看。理查德·富兹立即与克莱帕取得了联系,并告知自己发现的一些事。他让克莱帕联系菲丽丝和罗谢尔,劝其听听她们是怎么说的。克莱帕对他们三人所说的东西很感兴趣,尤其是伊恩·吉本斯之死的事。但一切听上去都是间接推测,并没有超出他文章中所写的内容。他告诉富兹,他需要的是证据。

富兹感到沮丧。要怎么做才能让人们听到他的话,最终看穿伊丽莎白·霍姆斯呢?

几天后,在查看电子邮件时,富兹看到一份来自领英的通知,提醒他有新人查看了他的个人资料。来访者的姓名——艾伦·比姆——听上去陌生,但他的头衔引起了富兹的注意:希拉洛斯的实验室主管。富兹通过网站的InMail功能给比姆发了一条信息,询问是否可以与他通电话。他觉得收到回复的几率很低,但是值得一试。第二天,他正在马里布(Malibu)用他的老式徕卡相机拍照时,比姆的一条简短回复出现在了他的iPhone收件箱中。他愿意谈谈,并附上了自己的手机号码。富兹开着他的黑色奔驰E级轿车回到比弗利山,在离家还有几个街区的时候,拨打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战战兢兢。“富兹医生,我之所以愿意跟您交谈,是因为您是一位医师,”比姆说,“你和我都宣过誓,念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第一条是不得伤害他人。希拉洛斯正在将人们置于危险之中。”接着,艾伦给富兹讲了希拉洛斯实验室存在的一长串问题。富兹把车子停进自家的车道,迅速从车上下来。一进屋,他就抓起一个记事簿——他从巴黎的莫里斯酒店(Le Meurice)带回来的——开始做记录。艾伦说得太快,他很难跟上。他匆匆地写下:

对CLIA的人撒谎/作弊

铺开的灾难

指尖针刺不准确——使用静脉抽血

从亚利桑那送到帕洛阿尔托

使用西门子设备

违反职业操守

虚假的甲状腺结果

K结果遍布

假怀孕的错误

告诉伊丽莎白还没准备好,但她坚持继续

富兹叫艾伦跟乔和菲丽丝谈谈。他想让他们自己直接从消息来源听到这些事。艾伦同意给他们打电话,将他告诉富兹的事再向他们分别重复一遍。但他只能做到这些。他不能再跟其他人讲了。他说,博伊斯律所的律师一直在纠缠他,而他负担不起像富兹那样的官司。尽管富兹很同情艾伦的困境,但他不能就此罢手。富兹再度和克莱帕联系,给他讲了这个自己新认识的人和新了解的情况,说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证据。

克莱帕表示同意,认为这事令一切发生了变化。故事现在有了根据。但他认定自己不能独自承担此事。首先,他无法承受与一家90亿美元市值、打过这方面官司的硅谷公司抗衡的法律后果,何况这家公司由大卫·博伊斯代理。其次,他只是一个业余博主,不具备新闻专业知识来处理这样的事。更不用说他还有一份全职的医疗职业要做。他认为这是调查记者的活。自从克莱帕推出“病理学博客”以来的三年中,他与多名记者谈过实验室行业的乱象。其中一人他尤其印象深刻,此人为《华尔街日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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