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十二章 |
||||
|
2015年7月初,希拉洛斯迎来两条好消息:一是FDA批准了该公司专有的指尖针刺检测单纯疱疹病毒1型(HSV-1)——单纯疱疹的两种病毒之一[Theranos,“Theranos Receives FDA Clearance and Review and Validation of Revolutionary Finger Stick Technology,Test,and Associated System,” press release,July 2,2015,Theranos website.],二是亚利桑那州通过的一项新法律即将生效,允许居民无需医生开诊断单即可进行血液检测,这项法案其实是由希拉洛斯自己拟定并大力游说出来的。[Ken Alltucker,“Do-It-Yourself Lab Testing Without Doc's Orders Begins,” Arizona Republic,July 7,2015.] 为庆祝这些重大成就,公司在佩奇米尔路的新总部举办了独立日派对。先是在公司的餐厅举行宴会,霍姆斯和巴尔瓦尼发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讲,然后转移到办公楼外面的院子里,员工们在这里享受露天酒吧、自助餐和电子音乐。 希拉洛斯吹嘘疱疹病毒检测的获批是其技术有效的证明,但我仍对此深表怀疑。按实验室的说法,疱症病毒检测是一种定性检测。这种检测,对于一个人是不是得了某种疾病,只提供是或否的答案。从技术上来说,相比旨在测量血液中某种被分析物的精确数量的定量检测,它更容易给出准确结果。大多数的血常规检测都是定量检测。 我打电话给我的一位消息人士,他是FDA医疗设备处的高层。他证实了我的想法。他说疱疹病毒检测的批准是一次性许可,绝不是对希拉洛斯技术的全面认可。他补充说,事实上,该公司提交给FDA的其他一些指尖针刺检测的临床数据很差,不符合要求。我就此告诉他在调查过程中了解到的事,包括希拉洛斯在商用分析仪上运行经过稀释的指尖针刺检测样本,操纵“能力验证”,还有一些医生和病人收到有问题的检测报告,他听起来很不安。 部分问题在于,在霍姆斯与现已退役的大卫·舒梅克中校发生冲突三年后,希拉洛斯继续在监管的空白地带运作。通过只在自己的实验室内使用其专有设备,并不寻求将它们商业化,从而继续规避FDA的严密监管。与此同时,它公开支持FDA监管实验室开发的检测,并自愿向FDA提交一部分自己的实验室开发的检测(如疱疹检测)寻求审批,以此做出与FDA合作的姿态。 我的消息人士说,对于一家将自己包装成实验室领域最支持FDA监管的公司,FDA很难采取对其不利的行动,尤其是像希拉洛斯这样拥有广泛的政治人脉的公司。一开始我以为他指的是公司的董事会,但这是他最不担心的。他指出了霍姆斯与奥巴马政府的关系是多么密切。今年早些时候,他在总统的“精准医疗计划”启动仪式上见过她,近几个月来,她多次在白宫亮相。最近的一次是在欢迎日本首相的国宴上,她被拍到身穿黑色紧身晚礼服,挽着她弟弟的手臂[Helena Andrews-Dyer and Emily Heil,“Japan State Dinner: The Toasts; Michelle Obama's Dress; Russell Wilson and Ciara Make a Public Appearance,” Washington Post,April 28,2015.]。不过,他临结束时的话让我觉得希拉洛斯应该不会愚弄FDA太久了,他说:“我很关注他们的所作所为。” 《财富》杂志那边,罗杰·帕洛夫对疱疹测试的获批与我看法不同[Roger Parloff,“Disruptive Diagnostics Firm Theranos Gets Boost from FDA,” Fortune.com,July 2,2015.]。他在一篇发表于该杂志网站上的文章中称这是对希拉洛斯方法的“诚信的有力支持”。 在霍姆斯为帕洛夫的第二篇文章接受的电话采访中,帕洛夫问到了希拉洛斯正在开发中的埃博拉病毒检测。几个月前的一次会议上,乔治·舒尔茨顺嘴提到了这个。鉴于埃博拉在西非已经肆虐了一年多,帕洛夫觉得一种可以快速查出这种致命病毒的指尖针刺取血检测将对公共卫生当局大有用处,所以很有兴趣撰写相关文章。霍姆斯说她预计很快就会获得这项检测的紧急使用许可,并邀请他去博伊斯律所在曼哈顿的办公室观看现场演示。 几天后,帕洛夫来到这家律师事务所,丹·埃德林在那里迎接他,丹是克里斯蒂安·霍姆斯的杜克大学兄弟帮的成员之一。埃德林带他来到一间会议室,有两台希拉洛斯的黑色设备并排放在那儿(它们是迷你实验室,不是爱迪生)。出于帕洛夫不理解的原因,霍姆斯想在演示中也加入钾含量检测(无疑是因为我一直对这种检测提出非常尖锐的问题)。于是,埃德林从帕洛夫的手指上取了两次血。他解释说,一台机器将进行埃博拉病毒检测,另一台将做钾含量检测。帕洛夫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一台机器不能基于同一份样本同时进行两项检测,但他决定不纠缠于这个问题。 帕洛夫和埃德林一边闲聊,一边等待检测结果。过了大约25分钟,检测依然没有完成。埃德林说这是因为机器刚刚安装好,需要预热。检测的进度显示在电子屏幕上,一个圆圈的边缘进度条逐渐变暗,就像在iPhone手机上下载应用程序一样。圆圈里面有一个百分比数字,告诉用户检测已经完成了多少。从圆圈边缘进度条的变化缓慢程度来看,帕洛夫觉得可能还需要几个小时。他等不了那么久。他跟埃德林说,他得回去工作了。 帕洛夫离开后,凯尔·罗根——那位曾经在斯坦福大学获得以钱宁·罗伯逊的名字命名的学术奖的年轻的化学工程师——进了会议室。他是那天早晨和埃德林一起乘坐红眼航班,从旧金山过来提供技术支持的。注意到运行钾含量检测的迷你实验室在完成70%时卡住了,他将检测盒取出来,重新启动了机器。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 巴尔瓦尼曾指派希拉洛斯一个叫迈克尔·克莱格的软件工程师为迷你实验室的软件写一个应用程序,以掩盖检测故障。当机器内部出问题时,这个程序就会启动并阻止出错的信息出现在数字显示屏上,改为显示检测进度在缓慢爬升。 这正是帕洛夫的钾含量检测碰到的问题。幸运的是,在故障发生之前,已经进行了足够多的检测,让凯尔可以从机器中取出检测结果。故障发生在设备对样本的控制模组运行第二次检测的时候。通常来说,最好由控制人员确认第一次的结果,但丹尼尔·杨在电话中告诉凯尔,在这种情况下不确认也可以。 在缺乏真实验证数据的情况下,霍姆斯使用这些演示来说服董事会成员、潜在投资者以及新闻记者,说迷你实验室是一个成品。迈克尔·克莱格的应用程序并不是唯一一个用来维持幻觉的伎俩。在总部做演示时,员工会假装把来访贵宾的指尖针刺取血样本放到迷你实验室中,等到来访者一离开房间,就取出样本交给一名实验室助理,后者会在一台经过改装的商用分析仪上运行该样本。 至于帕洛夫,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愚弄了。那天晚上,他收到了希拉洛斯的邮件,其中有一份加密的附件,里面是他的检测结果。他打开附件,开心地看到他的埃博拉病毒检测为阴性,钾含量值在正常范围内。 再说加州这边,霍姆斯和巴尔瓦尼正在准备一场更大的演示和宣讲。霍姆斯邀请了美国副总统乔·拜登来参观希拉洛斯在纽瓦克的工厂,现在这里既是希拉洛斯的临床实验室所在地,也是生产制造迷你实验室设备的总部。 这一举动可以说相当大胆,因为自从2014年12月艾伦·比姆离开后,实验室一直是在没有真正主管的情况下运作。为了掩盖这件事,巴尔瓦尼聘请了一个叫苏尼尔·达万的皮肤科医生来顶替比姆出现在实验室的CLIA执照上。尽管达万没有病理学学位,也没有取得学会认证,但从技术上来说,他符合州和联邦的要求,因为他是一名医生,还管着一家隶属于他的皮肤科诊所的小实验室,那里是分析皮肤样本的。然而,实际上他没有资格管理一个完备的临床实验室。这并不重要。巴尔瓦尼只是想让他做个有名无实的负责人。纽瓦克的一些实验室员工从未在楼里见过达万。 实验室不仅群龙无首,而且士气也跌至谷底。两个月前,巴尔瓦尼恐吓了实验室的员工,因为Glassdoor这个在职员工和离职员工匿名评论其公司的网站上出现了对希拉洛斯的无情控诉。那个帖子题为“一堆公关谎言”,有几段是这样写的: 超高的离职率意味着你在工作中永远不会感到无聊。如果你是个内向的人也无所谓,因为每一个班次都人手不足。尤其是如果你上中班或夜班。对公司来说你根本不存在。 为什么要为实验服和护目镜烦恼呢?你根本不需要使用个人防护设备。就算你感染了艾滋病或梅毒,谁会在乎?这家公司肯定不会! 有个棕色的鼻子[a brown nose,即马屁精之意。——译者],会让你走得更远。 如何在希拉洛斯挣钱: 1.对风险投资家撒谎; 2.对医生、患者、FDA、疾控中心、政府撒谎。同时也要做些极不讲职业道德、没有良心的(并且可能是违法的)事。[对希拉洛斯的匿名评论,发表于Glassdoor.com,2015年5月11日。] Glassdoor网站上对公司的负面评价并不少见。巴尔瓦尼命令人力资源部的人源源不断地用虚假的正面评价去抵消它们的影响。但这次的评价令巴尔瓦尼暴怒。在让Glassdoor网站删帖之后,他在纽瓦克搞起了猎巫行动,对他怀疑写了这个评价的员工进行审问。他对其中一个叫布鲁克·比文斯的女性非常刻薄,把她弄哭了。但他一直没能找到罪魁祸首。 最近,巴尔瓦尼解雇了丽娜·卡斯特罗,她是微生物学团队的,很得大家的喜爱和尊重。丽娜的罪过是推动公司在实验室建立标准的环境健康和安全防护措施。在她被解雇后的第二天早晨,巴尔瓦尼对她团队中的其他成员吹嘘说他身家数十亿,每天来上班只是因为自己想来。他说其他人也应该这样想,意思是卡斯特罗太过消极,对希拉洛斯的使命不够投入。 跟帕洛阿尔托的Facebook老办公楼里一样,实验室在纽瓦克的运作也分成两部分:“侏罗纪公园”和“诺曼底”。新的“侏罗纪公园”占据了一间大屋子,里面有霓虹灯和乙烯基地板。实验室员工的桌子集中在一个角落,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平板显示器,不断滚动显示鼓舞人心的名言和顾客好评。用来处理常规静脉抽血样本的商用分析仪散布在剩余的空间。“诺曼底”占据了另一个房间,其中塞满了数十台黑白两色的爱迪生设备以及丹尼尔·杨与山姆·龚破解的西门子设备。 霍姆斯和巴尔瓦尼想用一个完全自动化的尖端实验室给副总统留下深刻印象,所以他们没有给他看真正的实验室,而是做了一个假的。他们让微生物学团队另外腾出了一间屋子,小一些,重新粉刷,沿着墙边放了一排排金属架子,架子上堆着成排的迷你实验室设备。由于大部分已造好的迷你实验室在帕洛阿尔托,所以它们得运回海湾对面来做这场秀。一开始,微生物学团队的成员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被搬过来,但当特勤局的先遣队在拜登抵达前几天出现时,他们明白了。 在参观的那天,实验室的大部分成员都被要求留在家里,而一些当地的新闻摄影师和电视摄像机被允许进入大楼,以确保新闻界对此事的报道。霍姆斯带着副总统参观了工厂,向他展示了这个假的自动化实验室。随后,她在大楼里举行了一场关于预防性医疗保健的圆桌会议,参加者为6名行业高管,其中包括斯坦福大学医学院的院长。 在圆桌会议讨论中,拜登将他刚刚看到的东西称作“未来的实验室”[Theranos,“Theranos Hosts Vice President Biden for Summit on a New Era of Preventive Health Care,” press release,July 23,2015,Theranos website.]。他还赞扬霍姆斯积极与FDA开展合作。“我知道FDA最近对你的创新性设备给出了好评,”他说,“你们自愿将所有的检测项目提交给FDA,表明你们对自己正在做的事充满信心。”[Theranos,“Theranos Hosts Vice President Biden for Summit on a New Era of Preventive Health Care,” press release,July 23,2015,Theranos website.] 几天之后的7月28日,我打开当天早上的《华尔街日报》,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在浏览报纸的第一版时,我偶然发现伊丽莎白·霍姆斯写的一篇评论,吹嘘希拉洛斯的疱疹检测获得批准,并且呼吁所有的实验室检测项目都由FDA进行审核[Elizabeth Holmes,“How to Usher in a New Era of Preventive Health Care,” Wall Street Journal,July 28,2015.]。几个月以来,她一直拒绝我的采访,她的律师一直在阻挠和威胁我的调查,而在这里,她利用我所在的报纸的评论版来延续她是监管机构好朋友的神话。 由于《华尔街日报》的新闻版和评论版之间互不通气,保罗·吉格特和他的员工不知道我正在写关于这家公司的大型调查报道。所以我不能责怪他们发表他们认为合适的东西。但我很恼火。我怀疑霍姆斯想利用这个正面的评论版报道来让报纸更难发表我的调查报道。 与此同时,艾伦·比姆持续不断受到博伊斯的党羽的压力。他们威胁要举报他违反了联邦医疗隐私法(HIPAA),理由是他在辞职之前转发到个人Gmail邮箱中的一些邮件包含患者信息。他的新律师正与妻子在伦敦度假,只得从那里为他辩护。巴尔瓦尼也开始骚扰与我谈过话的一些病人,坚决要求与他们通电话,然后在电话中逼问他们。 一个星期前,我已经提交了一份报道的草稿,于是决定去我的编辑的办公室,去看看他的编辑进度如何。一旦他完成了,这篇报道就会发送给报纸的头版编辑,他会安排手下的人再度进行进一步编辑。随后,责任编辑和律师会一行一行地梳理。那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经常需要几个星期乃至几个月的时间。我想加快速度。我们等待发表的时间越长,给希拉洛斯对付我的消息来源的时间就越多。 当我走进迈克·西克诺尔菲的办公室时,他像往常一样乐呵呵的。他示意我坐下。我告诉他,我觉得我们应该动作再快些。不知道希拉洛斯和博伊斯接下来会怎么做。我提到了霍姆斯的评论文章,和几天前被大肆宣扬的拜登对希拉洛斯在纽瓦克的工厂的访问。 迈克提醒说要有耐心。这篇报道是一个重磅炸弹,我们需要确保它在见诸报端时无懈可击,他说。迈克是意大利裔美国人,喜欢用意大利人的比喻。我听他讲过他的祖先西克诺尔菲亲王的故事不下十遍,说其在9世纪时统治着阿马尔菲海岸(Amalfi Coast)周围的地区。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拉玛坦萨(la mattanza)的事?”他问。噢,天啊,又来了,我想。 他解释说,拉玛坦萨是一种古老的西西里仪式,仪式上,渔夫们带着棍棒和长矛涉入齐腰深的地中海海水中,连续站几个小时,纹丝不动,直到鱼儿不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最后,当足够多的鱼聚集在他们周围时,一人给出几乎难以察觉的信号,于是一刹那间,那个宁静的场景变成了血雨腥风,渔夫们狠狠地刺向他们那毫无戒备的猎物。迈克说,我们正在做的就是新闻界的拉玛坦萨。我们耐心地蛰伏,直到我们做好发表的准备,然后,就在我们选择的某个时刻反击。他跟我说的时候,滑稽地模仿了西西里渔夫凶狠地挥舞长矛的样子,令我大笑起来。 我告诉他,我赞同这种拉玛坦萨方式,只要报道能在10月份之前发表,因为那时霍姆斯将可能出现在《华尔街日报》10月份在拉古那海滩(Laguna Beach)举行的年度技术大会上。最近我听到风声,说她在大会的特邀演讲嘉宾名单中,我觉得如果我的文章到那时还没发表,可能就发不了了。迈克同意了。距离大会还有两个半月。他说,这给了我们充足的时间。 |
||||
| 上一章:第二十一章 | 下一章:第二十三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