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损害控制

坏血  作者:约翰·卡雷鲁

与此同时,在幕后,霍姆斯正试图通过另一条途径来阻止我的报道。

3月,也就是在我开始挖掘这个公司的内幕一个月后,希拉洛斯结束了新一轮融资[风投研究公司VC Experts关于希拉洛斯公司的报告。]。我不知道的是,领投的人是澳大利亚出生的媒体大亨鲁伯特·默多克,他控制着《华尔街日报》的母公司新闻集团。希拉洛斯在这最新一轮融资筹得的4.3亿美元中,有1.25亿美元来自默多克[Christopher Weaver and John Carreyrou,“Theranos Offers Shares for Promise Not to Sue,” Wall Street Journal,March 23,2017.]。这使他成为该公司最大的投资者。

默多克第一次遇到霍姆斯是2014年秋天,在硅谷的一次盛会——年度突破奖(Breakthrough Prize)的晚宴上。颁奖仪式在美国航空航天局艾姆斯研究中心(Ames Research Center)位于山景城的1号机库举行,旨在表彰在生命科学、基础物理和数学方面的杰出贡献者。该奖项由俄罗斯科技投资人尤里·米尔纳与Facebook创始人马克·扎克伯格、谷歌联合创始人谢尔盖·布林以及中国科技大亨马云共同创设[Breakthrough Prize website; https://breakthroughprize.org.]。晚宴期间,霍姆斯来到默多克的桌子旁做了自我介绍,并与他攀谈起来。后来当默多克问及米尔纳对这个年轻女子的看法,米尔纳赞不绝口,由此对她留下了深刻的第一印象。

几个星期后,他们在这位媒体大亨位于北加州的牧场再度会面。默多克只有一个保镖,他对霍姆斯带来的安保人员的规模大为惊讶。当他问她为什么需要这样的保安措施时,她回答说,是她的董事会坚持要求的。牧场员工准备了午餐,吃饭时霍姆斯推荐默多克进行投资,强调她正在寻找长期投资人。她提醒说,别指望短期内就有季度报告,当然也不要指望短期内首次公开募股。后来发送给默多克曼哈顿办公室的投资文件重申了这一信息。其说明信在第一段声明,希拉洛斯计划“长期”保持私有状态,并且随后重复这两个字不下十五次。[伊丽莎白·霍姆斯致鲁伯特·默多克的信函,用的是带公司抬头的信笺,日期为2014年12月4日。]

众所周知,默多克涉足了硅谷的初创企业投资。他是优步的早期投资人,将一笔15万美元的赌注变成大约5000万美元。但是与大型风险投资公司不同,他不做尽职调查。这位84岁的大亨喜欢跟着直觉走,这帮他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媒体和娱乐帝国之一。在投资希拉洛斯之前,他打了一通电话给克利夫兰诊所[Cleveland Clinic,又称克利夫兰医学中心,是世界顶尖医疗机构之一,集医疗、研究和教育于一体,是提供专业医疗和最新治疗方案的非营利性机构。——译者]的首席执行官托比·科斯格罗夫[2017年3月9日,希拉洛斯在公司网站上发了一篇新闻通稿,题为Theranos and Cleveland Clinic Announce Strategic Alliance to Improve Patient Care Through Innovation in Laboratory Testing,宣布与克利夫兰诊所结盟。]。霍姆斯曾提到她即将宣布与这家世界著名的心脏中心结盟。跟尤里·米尔纳一样,当默多克联系他的时候,科斯格罗夫只拣好听的话说。

希拉洛斯是默多克到目前为止在其控制的媒体资产以外所做的最大单笔投资,他的媒体资产包括20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福克斯广播网以及福克斯新闻频道。他不但被霍姆斯的魅力和远见折服,也对她做的财务预测深信不疑。她发给他的投资文件预测,2015年的收入为10亿美元,利润3.3亿美元;2016年的收入为20亿美元,利润5.05亿美元[一份5页纸的文件概括了希拉洛斯的财务状况,包括其资本化、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信息,其中有财务预测。此事的首先披露,见Christopher Weaver and John Carreyrou,“Theranos Foresaw Huge Growth in Revenue and Profits,” Wall Street Journal,December 5,2016。]。这些数字让目前100亿美元的估值显得很便宜。

希拉洛斯的其他有声望的投资者也让默多克感到安心。其中包括位于亚特兰大的家族企业集团考克斯企业(Cox Enterprises),其董事长吉姆·肯尼迪跟默多克关系很好;还有沃尔玛的老板沃顿家族[一份5页纸的文件概括了希拉洛斯的财务状况,包括其资本化、现金流和资产负债表信息,其中有财务预测。此事的首先披露,见Christopher Weaver and John Carreyrou,“Theranos Foresaw Huge Growth in Revenue and Profits,” Wall Street Journal,December 5,2016。]。其他大名鼎鼎但他并不了解的投资者,包括新英格兰爱国者队(New England Patriots)的老板鲍勃·克拉夫特、墨西哥亿万富翁卡洛斯·斯利姆以及控制着菲亚特克莱斯勒汽车集团的意大利实业家约翰·艾尔坎。

到7月底我和迈克·西克诺尔菲讨论西西里人的古老捕鱼术时,霍姆斯已经与默多克进行了三次私人会面[霍姆斯一共与默多克见过六次,分别是2014年11月26日、2015年4月22日、2015年7月3日、2015年9月29日、2016年1月30日以及2016年6月8日。两次在加州,四次在纽约。]。最近的一次是在那个月的月初,她在帕洛阿尔托接待了默多克,带他看了迷你实验室。在访问期间,她提起了我的报道,告诉他,我所搜集的信息是虚假的,如果发表,将对希拉洛斯造成巨大的损害。默多克表示了异议,说他相信报社编辑会公正地处理此事。

9月下旬,当我们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发表报道的时候,霍姆斯在曼哈顿中城新闻集团大楼八楼的默多克办公室与其第四次会面。我在《华尔街日报》新闻编辑部的办公桌就在三层楼面之下,但我不知道她在楼里。她再次急切地提到了我的报道,希望默多克能将它毙掉。他再次拒绝干预,不顾他的巨额投资可能濒临险境。

在霍姆斯游说《华尔街日报》的老板失败后,希拉洛斯继续对我的消息来源实施焦土政策。

博伊斯律所的迈克·布里耶发了一封信函给罗谢尔·吉本斯,威胁说如果她不停止对该公司及其管理层发表“虚假和诽谤性言论”,就要起诉她[迈克·A.布里耶致玛丽·L.赛蒙斯(罗谢尔·吉本斯的遗产律师)的信函,日期为2015年8月5日。]。在凤凰城,预约了桑德内医生看诊的两位新病人去了她的办公室,在里面大发脾气。她不得不请了律师,让Yelp删掉他们在网站上发表的关于她的煽动性评论。我一度成功地让斯图尔特医生顶住了巴尔瓦尼的压力,但希拉洛斯公司说服了她的诊所接受公司提供的远程实验室服务,以淡化她对检测结果不准确的说法。

不过,其他愿意公开发声的消息来源,比如盖里·贝茨医生、卡门·华盛顿护士,以及莫琳·格伦兹——那位感恩节前夜在急诊室待了好几个小时的病人——都没有被该公司的恐吓策略吓跑。而艾伦·比姆和艾瑞卡·张继续作为幕后消息来源与我合作,还有几位前员工也是如此。

泰勒·舒尔茨仍然联系不上(我通过电话联系到他的母亲,请她转告我的留言,但没用),但我认为,如果希拉洛斯已经成功地让他屈服,一定会给我们一份签字声明,类似于里扎伊医生和比亚兹莱医生的那种。而且,泰勒发给我的电子邮件是不会消失的。那些东西自己会说话。

为了阻止我的报道,博伊斯孤注一掷,给《华尔街日报》发了第三封长信,重申他会起诉报纸,并将我的报道斥为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精心炮制的幻想:

我试图弄清楚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华尔街日报》正在考虑发表一篇我们知道是虚假、误导和不公平的文章,而且有可能泄露希拉洛斯严格保护的商业秘密。

问题的根源也许在于记者初始预设的戏剧性,它可能属于“太过完美而无需核实”一类。正如卡雷鲁先生在与我们的讨论中所解释的,这预设意味着学术界、科学界和医疗界对希拉洛斯取得的突破性贡献的所有认可都是错的;意味着此前发表的每一篇关于希拉洛斯的报道,包括《华尔街日报》自己的,都是公司有意误导操纵的结果;意味着该公司及其创始人通过兜售一种并无作用的技术和使用现成的商用设备进行的检测(希拉洛斯假装是用新技术做的),本质上是在实施欺诈。这样的揭露如果属实,当然会是一篇振聋发聩的调查报道。问题也许在于,即便这一预设不是真的,但它太过耸人听闻,让人难以舍弃。

这封信要求与《华尔街日报》的主编格里·贝克会面。为公正起见,贝克同意见面,但一定要我和迈克以及杰伊·孔蒂、报纸的新闻主编尼尔·利普舒兹一起参加。

10月8日,星期四,下午4点,我们与博伊斯在《华尔街日报》新闻编辑部六楼的另一个会议室再次会晤。这次,他带来一个小一些的团队,成员包括希瑟·金和梅瑞迪斯·迪尔伯恩。跟6月那次一样,金拿出一个小录音机,放在我们之间的桌子上。

尽管他们继续极力辩称我的报道是有缺陷的、不准确的,但博伊斯和金在这第二次会面中承认了两个关键问题,令我们信心更足。他们第一次承认希拉洛斯没有在其专有设备上运行所有的血液检测,博伊斯将这种过渡描述为公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的“旅程”。第二个是在我指出最近在希拉洛斯的网站上注意到的几处措辞变化之后,其中一处似乎尤其说明问题:那句“我们的许多检测只需要几滴血”被删除了。当我问为什么时,金无意中脱口而出,她认为那是为了“精准营销”。(后来她坚称自己从未说过这话。)

会见快结束时,博伊斯尝试了最后一搏:如果我们愿意再推迟一段时间见报,他会安排一次希拉洛斯的设备演示[大卫·博伊斯致格里·贝克、抄送杰伊·孔蒂的信,日期为2015年9月8日。]。他说,他们不久前为《财富》杂志做过一次,所以没有理由不能为我们也安排一次。这样的演示将提供无可置疑的证据,证明我们关于其设备不起作用的说法是错的,博伊斯争辩说。

迈克和我问多快可以安排,会进行哪些检测,我们怎么确保结果是来自该设备,而不会耍什么花招。博伊斯回答,可能需要几个星期的时间来安排,并且在其他问题上支支吾吾,于是贝克礼貌地拒绝了这个提议。他宣布了我们的想法,我们必须在霍姆斯出席《华尔街日报》的技术大会之前发表,而大会只有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了。

贝克告诉博伊斯,我们不会等几周的,但他愿意将发表日期推后几天,给霍姆斯最后一次机会跟我交谈。他让她在下周初打电话给我。她从没有打过。

报道发表在2015年10月15日《华尔街日报》的头版。标题很低调,叫《一家被看好的初创公司的奋斗》,但文章本身是晴天霹雳[John Carreyrou,“A Prized Startup's Struggles,” Wall Street Journal,October 15,2015.]。除了揭露希拉洛斯在传统机器上进行其大部分的检测、曝光其在“能力验证”中的欺诈行为以及稀释指尖针刺取血的样本之外,文章还对公司自身设备的准确性提出了严重的质疑。文章的最后引用了莫琳·格伦兹的话,“在人身上试错”是“不对的”,由此指出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公司让病人面临的医疗危险。

报道引起了轩然大波。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在其早间的《市场》(Marketplace)栏目中一上来就是对我的采访。《财富》杂志在把霍姆斯送上神坛这件事上出力比其他任何出版物都要多,其编辑将这篇报道作为给读者的每日电子邮件的焦点。他写道:“一只飞翔在天上的独角兽被今天早晨《华尔街日报》头版的一篇深度报道拉回了地面。”[艾伦·默里发给订阅者的新闻简讯Fortune CEO Daily,东部时间2015年10月15日上午7:18。]《福布斯》和《纽约客》这两家在霍姆斯的成名过程中起过作用的杂志,也像其他许多新闻机构一样,选择了这篇报道。[Matthew Herper,“Theranos' Elizabeth Holmes Needs to Stop Complaining and Answer Questions,” Forbes.com,October 15,2015; Eric Lach,“The Secrets of a Billionaire's Blood-Testing Startup,” NewYorker.com,October 16,2015.]

在硅谷,它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有些风险投资人条件反射般地跳出来为霍姆斯辩护。其中一位是网景公司前联合创始人马克·安德森,他的妻子刚刚在《纽约时报》旗下时尚杂志的一篇封面报道中介绍了霍姆斯,报道的标题是《正在改变世界的五位有远见的科技创业家》[Laura Arrillaga-Andreessen,“Five Visionary Tech Entrepreneurs Who Are Changing the World,” New York Times T Magazine,October 12,2015.]。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宽仁了,他们很长时间以来一直心存疑虑。为什么霍姆斯总是对她的技术如此保密?为什么她从未招揽过一位对血液科学哪怕只具有基础知识的董事会成员?为什么没有一家拥有医疗保健专业经验的风险投资公司给它投钱?对于这些观察者而言,报道证实了他们私下里的怀疑。

还存在第三类人,他们不知道该相信谁,因为希拉洛斯强烈否认。在公司网站上发布的一篇新闻通稿中,该公司称这篇报道“在事实和科学上都是错误的,是基于缺乏经验和心怀不满的前员工与同行的毫无根据的臆断”[Theranos,“Statement from Theranos,” press release,October 15,2015,Theranos website.]。它还透露,霍姆斯当晚将出现在吉姆·克莱默的《疯狂的金钱》节目中反驳这些指控。

我们明白,战斗远没有结束,希拉洛斯和博伊斯将在随后的几天、几周内猛烈地攻击我们。我的报道是否能经得起他们的攻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监管者(如果有的话)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在希拉洛斯已离职的员工中传言FDA对公司进行过一次检查,但在我的报道付印之前,我也未能证实此事。我多次打电话给我在这家机构的消息人士,但没能联系上他。

那天午饭前我决定再试一次。这次,他接听了电话。作为深层背景消息源,他向我证实,FDA最近对希拉洛斯在纽瓦克和帕洛阿尔托的设施进行了突击检查。他说,该机构已经宣布这家公司的“纳米容器”是一项未经许可的医疗设备,并禁止其继续使用,这对该公司是沉重一击。

他解释说,FDA之所以盯上这个小管,是因为作为一项医疗器械,它明显没有达到FDA的标准,从而使FDA可以无可争议地依法对这家公司采取行动。但这次检查的根本原因是,希拉洛斯提交给FDA、试图让其检测获批的临床数据很糟。他说,巡查员在现场未能找到其他更优的数据,于是决定带走“纳米容器”,以叫停该公司的指尖针刺取血检测。事情还不止这些: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也刚刚启动了对希拉洛斯的检查。他不知道检查是否仍在进行,但肯定会让该公司更头疼。迈克和我讨论了这些爆料,并迅速着手为第二天的报纸撰写后续报道。

几个小时后,当我站在头版编辑的身边看他处理我的新报道时,霍姆斯的脸出现在边上一台电视机里,是CNBC频道。我们停下手头工作,将音量调大。她穿着她一贯的全黑色衣服,摆出一脸笑容,扮演一个被试图阻碍进步的既得利益集团抹黑的富有远见的硅谷革新者。“当你努力想要改变什么时,就会发生这样的事,”她说,“他们先是觉得你疯了,然后打击你,再然后突然之间你改变了世界。”[2015年10月15日,霍姆斯接受CNBC的《疯狂的金钱》节目吉姆·克莱默的采访视频,可在YouTube观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rGfaJZAdfNE。]但是,当吉姆·克莱默问她文章中的具体内容时,比如公司在大部分检测中使用了第三方分析仪,她变得很戒备,给出了避重就轻和误导性的回答。

那天早些时候,我发过一封电子邮件给希瑟·金,让她知道我在准备第二篇报道,并问希拉洛斯对我将要报道的事怎么看。金没有回复。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在克莱默对她的采访快结束时,霍姆斯提到了“纳米容器”的召回,并颠倒黑白说是主动为之。她想抢在我的独家报道前面说出此事。

我们迅速将我的后续报道发在了网上。它澄清了事实,透露是FDA迫使该公司停止从病人指尖取血进行检测并宣布其“纳米容器”是“未经许可的医疗设备”[John Carreyrou,“Hot Startup Theranos Dials Back Lab Tests at FDA's Behest,” Wall Street Journal,October 16,2015.]。第二天,我的报道登上了报纸印刷版的头版,给现在已经全面发酵的丑闻加了更多猛料。

我们的第一篇报道发表的那天,霍姆斯并不在帕洛阿尔托。她在参加哈佛医学院研究委员会的一个会议。那天晚上,她在波士顿接受了CNBC的采访。直到第二天,她才飞回加州应对日益加剧的危机。

当天上午,希拉洛斯发布了第二份新闻通稿,在我们新闻业看来,它相当于“不否认的否认”。它一上来就说,“我们非常遗憾地看到《华尔街日报》仍然没有澄清事实”,但随后它承认公司“暂时”撤回了它那些小管,将其描述为是在积极主动地寻求FDA批准使用。[Theranos,“Statement from Theranos,” press release,October 16,2015,Theranos website.]

邻近傍晚的时候,公司全体员工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要求他们在佩奇米尔路大楼的餐厅里开会。霍姆斯不再像往常那样收拾得整整齐齐。她的头发因为旅途奔波而凌乱。她戴上了有架眼镜而非隐形眼镜。巴尔瓦尼和希瑟·金站在她旁边。她以一种挑衅的语气对集合在一起的员工说,《华尔街日报》发表的两篇文章充满了心怀不满的离职员工和竞争对手散布的谎言。她说,当你想颠覆一个庞大的行业时,这样的事注定会发生,强大的已有企业想看到你失败。她将《华尔街日报》称作“小报”,发誓要与这家报纸斗争。

当她开始让大家提问时,那位帮她打造行业先驱形象的前广告业高管帕特里克·奥尼尔率先举手。

“我们真的想跟《华尔街日报》斗吗?”他怀疑地问道。

“不是《华尔街日报》,是那个记者。”霍姆斯回答。

在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一位资深硬件工程师问巴尔瓦尼是否可以带领他们喊口号。每个人都马上明白这位工程师的话是什么意思。三个月前,当公司获得FDA发的疱疹检测许可时,巴尔瓦尼在餐厅举行的一次类似会议上带着员工齐声大喊“去你妈的”。当时,是冲着奎斯特公司和实验室集团。

巴尔瓦尼非常乐意再次满足工程师的要求。

“我们有话要告诉卡雷鲁。”他说。

在他的指挥下,他和在场数百名员工中的许多人齐声高喊:“去你妈的,卡雷-鲁!去你妈的,卡雷-鲁!”[Nick Bilton,“How Elizabeth Holmes's House of Cards Came Tumbling Down,” Vanity Fair,September 6,2016.]

当霍姆斯说她准备向《华尔街日报》开战时,她是认真的。

很多人认为她会退出《华尔街日报》在下一周举办的WSJ D.Live全球科技大会,但在定好的那一天那一刻,她带着成群的保镖出现在拉古纳海滩的蒙太奇度假酒店(Montage hotel and resort),并与《华尔街日报》的科技编辑乔纳森·克里姆一同登台。100多名观众窃窃私语,他们中有风险投资家、初创企业创始人、银行家以及公关公司高管,每人付了5000美元来参加为期三天的会议。

迈克·西克诺尔菲想让我来做这次采访,但《华尔街日报》不喜欢在最后一刻变更一场已经策划了几个月的活动。而且,我不能离开纽约。我的妻子正在长岛伊斯利普(Islip)的一场联邦审判中做陪审员,那里离布鲁克林有两个小时车程。我得照顾我们的孩子。

希拉洛斯被逐渐揭开的故事引发了巨大的关注,以至于《华尔街日报》决定在其网站上实时直播采访[乔纳森·克里姆2016年10月21日在WSJ D. Live大会上对霍姆斯的采访,可在WSJ.com上观看。]。我们几个人在尼尔·利普舒兹的办公室看了。

霍姆斯几乎从一开始就很活跃。这毫不奇怪:我们预料到她会斗志旺盛。但我们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她主动在公开论坛上撒谎。不是一次,而是在这半个小时的采访中一再说谎。除了继续坚称“纳米容器”的回收是自愿的,她还说我的报道中提到的爱迪生设备是希拉洛斯已经多年不使用的旧技术。她也否认该公司曾使用商用实验室设备进行指尖针刺取血的检测。她还声称,希拉洛斯在“能力验证”中的行为方式不仅完全合法,而且得到了监管机构的明确支持。

在我看来,最大的谎言是她断然否认希拉洛斯稀释了指尖针刺的血液样本,然后在商用机器上运行检测。“《华尔街日报》所描述的——说我们拿到样本,稀释后放进商用分析仪——是不准确的,我们没有这样做,”她跟克里姆说,“事实上,我敢打赌,如果你试过,就知道这样做不会起作用,因为完全不可能稀释一个样本然后放进商用分析仪。我的意思是说,这样做会有很多问题。”我厌恶地摇着头,这时一条短信闪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是艾伦·比姆发来的,他写道:“我简直不敢相信她刚才说的话!”

从这里开始,霍姆斯将重点转到与我谈过话的离职员工身上,称他们“糊涂”,并且利用他们的不具名来诋毁他们。她声称其中一人在希拉洛斯只工作了两个月,而且还是2005年的事。这话是彻头彻尾的捏造,我所有的匿名信息来源都是近期在该公司工作过的。在回答一个关于罗谢尔·吉本斯的问题时,她重复了5天前对着她的员工说过的话,将《华尔街日报》比作“街头小报”。她还称我为报道了“关于我们的虚假内容”的“某个家伙”。

她所面对的一个问题是,我们不再是唯一对希拉洛斯提出质疑的人。多位硅谷知名人士开始公开批评该公司。其中一位是著名的苹果公司前高管让-路易·加西。几天前,加西在自己的博客上发了一篇文章,写了他这年夏天从希拉洛斯公司和斯坦福医院收到的极不一致的血液检测结果[Jean-Louis Gassée,“Theranos Trouble: A First Person Account,” Monday Note,October 18,2015.]。加西曾写邮件给霍姆斯询问这些差异的问题所在,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当克里姆举出加西的例子时,霍姆斯声称从未收到过他的电子邮件。她说,既然知道了他的投诉,希拉洛斯将与他联系,尽力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至于在我的第一篇报道中提到的检测结果不准确的其他例子,她将其看作孤例,认为不能也不该从中得出一般结论。

采访结束后不久,希拉洛斯在其网站上发布了一份很长的文件,声称要逐项反驳我的报道[Theranos,“Theranos Facts,” press release,October 21,2015,Theranos website.]。迈克和我与主编、律师等一道仔细审视了该文件,得出的结论是,其中没有任何东西能驳倒我们已发表的内容。这又是一个烟幕弹。我们的报纸发表了一份声明,说支持我的报道。

霍姆斯出席《华尔街日报》的那个大会之后,希拉洛斯宣布对其董事会进行调整,自从我的第一篇报道发表以来,这个董事会一直受到冷嘲热讽。乔治·舒尔茨、亨利·基辛格、山姆·纳恩以及其他上了年纪的前政治家们全部退出,转而加入了一个新的象征性机构,叫顾问委员会。取而代之的是,希拉洛斯任命了一个新的董事:大卫·博伊斯,这标志着战斗升级了。[Andrew Pollack,“Theranos,Facing Criticism,Says It Has Changed Board Structure,” New York Times,October 28,2015.]

不出所料,没过几天,《华尔街日报》就收到了希瑟·金发来的信函,要求我们收回前两篇报道中的核心内容,称它们是“诽谤性断言”[希瑟·金致《华尔街日报》母公司道琼斯的首席执行官威廉·刘易斯,抄送马克·杰克逊、杰伊·孔蒂、格里·贝克、约翰·卡雷鲁以及迈克·西克诺尔菲的信函,日期为2015年11月4日、5日。]。随后又来了第三封信,要求《华尔街日报》保留其掌握的与希拉洛斯有关的所有文件,“包括电子邮件、即时通讯信息、草稿、非正式文件、手写笔记、传真、备忘录、日历条目、语音邮箱以及其他所有储存在硬盘或任何电子形式(包括个人手机)或任何其他介质中的记录”。[希瑟·金致杰伊·孔蒂的信函,日期为2015年11月11日。]

在接受《连线》杂志采访时,博伊斯说很有可能提起诉讼,告我们破坏名誉。他对这家杂志说:“我认为现在已有足够多的记录了,因此人们有权了解真相。”[Nick Stockton,“The Theranos Scandal Could Become a Legal Nightmare,” Wired,October 29,2015.]考虑到金和博伊斯所说的话,《华尔街日报》的法律部门派了一名技术人员复制了我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中的内容,准备应诉。

但如果希拉洛斯认为这种武力恫吓会让我们屈服,它就大错特错了。在随后的三个星期,我们又发表了四篇文章。文章透露:沃尔格林已经终止了与希拉洛斯合作的健康中心在全国扩张的计划[Michael Siconolfi,John Carreyrou,and Christopher Weaver,“Walgreens Scrutinizes Theranos Testing,” Wall Street Journal,October 23,2015.];在我的第一篇报道发表前的几天,希拉洛斯试图以更高的估值出售更多的股份[Rolfe Winkler and John Carreyrou,“Theranos Authorizes New Shares That Could Raise Valuation,” Wall Street Journal,October 28,2015.];其实验室在没有真正主管的情况下运作[John Carreyrou,“Theranos Searches for Director to Oversee Laboratory,” Wall Street Journal,November 5,2015.];西夫韦由于对其检测的担忧而退出了它们此前秘而不宣的合作关系[John Carreyrou,“Safeway,Theranos Split After $350 Million Deal Fizzles,” Wall Street Journal,November 10,2015.]。每发表一篇新的报道都会引来希瑟·金的一封要求撤回的信。[希瑟·金致威廉·刘易斯的信函,日期为2015年11月11日。]

在帕洛阿尔托的佩奇米尔路大楼的二层,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设成了作战室,霍姆斯和她的公关顾问讨论了反击我的报道的策略。她喜欢的一个主意是把我说成是厌女者。为了引起更多的同情,她提出公开透露自己在斯坦福读书时曾遭遇过性侵。她的顾问建议不要采取这种方式,但她并没有完全放弃。在一次接受《彭博商业周刊》采访时,她暗示自己是性别歧视的受害者。[Sheelah Kolhatkar and Caroline Chen,“Can Elizabeth Holmes Save Her Unicorn?” Bloomberg Businessweek,December 10,2015.]

“过去4个星期以来发生的这些事,终于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身为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她对这份杂志说,“每一篇文章都是以‘一位年轻女子’开头的,对不对?前几天有人过来跟我说,‘我从来没有读到过一篇写马克·扎克伯格的文章以‘一位年轻男子’开头”。

在这篇报道中,她以前在斯坦福的教授钱宁·罗伯逊驳斥了对希拉洛斯的检测准确性的质疑,称其荒谬,说该公司“失心疯了”才会将一种明知不可靠而且与人们性命攸关的产品推向市场。他还坚持认为霍姆斯是不世出的天才,将她与牛顿、爱因斯坦、莫扎特及达芬奇相提并论。

霍姆斯也在不断拔高自己的形象。在卡内基音乐厅举行的《魅力》(Glamour)杂志年度女性奖颁奖典礼上,她发表获奖感言,称自己是年轻女性的榜样。“尽你所能去成为科学、数学和工程领域最优秀的人,”她鼓励道,“当我们的小女孩开始思考长大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时,她们将会看到这一点。”[Anne Cohen,“Reese Witherspoon Asks ‘What Do We Do Now?’ at Glamour's Women of the Year Awards,” Variety,November 9,2015.]

只有一种方式可以结束这场闹剧,那就是临床实验室的头号监管机构——美国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对公司采取强有力的行动。我需要弄清楚第二次监管检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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