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二十年重逢，加藤兰看上去变了很多。

她在我的印象中十分娇小，可眼前的她身材似乎大了一号，比例有些尴尬。如果不是她发现我并举手向我打招呼，即使在这空无一人的咖啡厅我也不能很快认出她来。

兰穿着一件蓬松的卡其色中长款棉外套，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口罩，浅棕色的头发束在脑后，发际线像用梳子梳过似的在灯光下泛着白光，涂着棕色眼影和浓烈的睫毛下的眼眸仍然保留着昔日的神采。

她的额头依旧很窄，让我想起了与兰、桃子三人在某个深夜比较额头长度和眼睛间距的情景。我还记得兰那时就喜欢化妆，她一边给我化妆，一边笑着问以她的技术会给从不化妆的我的脸带来多大的变化。化完妆后，她们看着我的脸大笑不止。想到这些往事，再看看面前的兰，我才意识到时间着实过去了很久，胸口微微刺痛起来。

然而，我们没有像那些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欢快地打招呼，寒暄“好久不见”或“过得好吗”，只是各自点了饮料。我不知道兰隐藏在口罩下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我们在似乎没有任何动静的空气中沉默了好一阵。

服务员把两杯冰咖啡放在桌上后，我对兰说：“很高兴一眼就被你认出来了。”

“我在门口瞄了一下。”她简短地说罢，放下手机，摘下口罩，上面沾着一抹砖红色的口红，“黄美子……犯了什么事？我在网上查了，还是不太懂。”她无视了我的紧张，似乎只想继续先前的话题。“上新闻了？怎么，严重吗？”

“与其说是新闻……”我把收藏在浏览器书签夹中的链接打开，递给兰。她认真地看着，指尖轻轻地在屏幕上滑动，继续专心阅读。

“你是怎么发现的？”兰在桌上把手机递给我，问道。

“我在雅虎等网站上随意浏览了其他重大案件的新闻，然后类似案件就源源不断地出现在下面，都是些相关内容，比如多年前的文章链接，还有不知名的地方报纸上的文章链接等。我接连看下去，就发现了这一篇。”

“是新宿……不是三茶啊。”兰皱着眉头说，“文章说她六十岁……也就是说那时她四十来岁，和现在的我们差不多大，是吧？”

“嗯。”

“现在想想，那时脑子简直有病！”兰毫不客气地说道。

“真难以置信！如果说那时她四十来岁，不就等于现在的我们召集一些二十岁的孩子一起过那种生活吗？太疯狂了！”

听到我这么说，兰摇了摇头。

“可你为什么会被黄美子这件事吓成这样？跟我们完全无关，不是吗？这个案子发生在去年，而且已经开庭了吧？

我点了点头。

“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确实干过一些坏事。可当时我们才二十来岁，是很久以前了。如今，当年的事怎么会被调查？想想都不可能吧。”

“可假如黄美子家还有当时的——你想想——一沓沓卡片之类，警察会怎么想？而且，假如黄美子把我们供出来，那就算不被问罪，也一定会被讯问。虽然有时效期一说，但我们做过的事……怎么说呢……又不好说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所以你打算专程去警局，告诉他们你参与了过去的事？”兰瞪大了眼，厌恶地说，“你想太多了。”

“是吗？”

“是的。你往坏的方面想，那可不得了。本来我们做的事就没有什么大不了，我是这么想的。哪有二十年后还要惶惶不可终日的道理？现在的孩子做的事更刺激。”

“是吗？”

“是的。”兰想了一下说，“而且我们……其实也被操纵了。”

“可听说琴美也死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我们是被牵连了，总之事情变成了这样。”

“琴美是谁来着……哦！”兰轻轻地点头，“是那个人，‘远征’过银座夜总会的女招待。”

“是。”

“不不不，我认为和我们没关系。那完全是她的事……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不是吗？当时我确实被吓到了……花，你不会还以为是自己的错吧？”

“倒也不是。”我摇了摇头。

“不可能，那些人都有毛病。”兰微微地耸了耸肩，“所以你冷静一点，高兴一点，别做出那种表情。为很久之前发生的、没人记得的事烦恼毫无意义。确实，突然在这种地方看到黄美子的名字会受到惊吓，尤其是看到拘禁女孩这种相似的场景。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别担心。如果真发生了什么，警察早来了。我是说，这不过就是黑历史，年轻气盛时的黑历史。”

“年轻时的黑历史……”

“是的。相比起来疫情更恐怖。花，你现在怎么样？在我们家，孩子一放假就是地狱。疫情也让人恐慌，你说呢？”

“我……”我用鼻子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过着普通的生活，一个人住。”

兰用吸管搅拌着冰咖啡，点了点头。我们在自由之丘站前的一家咖啡连锁店，四周都是玻璃墙。兰好像住在东横线沿线的某个地方。她选在这里见面，说是因为电车直达，很方便，顺路就能到。她没问我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也没问后来我如何。

“别看这里现在几乎没什么人，平时可是很热闹的。紧急状态真是可怕。”

街上鲜有行人，早晨的浓雾给整条街笼罩上了阴沉的气氛。

“不过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我们已经四十多岁了。我从没想过还能像这样见到你。不知怎么就分道扬镳了。”

“兰，你没换电话号码，那后来黄美子联系过你吗？”

“没有。”兰说，“我记不起太多细节，也不太想记起……那时我们的处境很混乱，之后就没联系了。不过，你是不是很难过？因为她最照顾你……我是说，她太可怕了，真应该被抓，她太疯狂了。当时我们太年轻，还是孩子，根本不懂，但那绝对是不被允许的。”

“对了，我在电话里提到的……桃子，你说不能找她，为什么？”

“哦，桃子。”兰轻轻地摇摇头，说，“你还记得吗，桃子有个让人不省心的妹妹，长得很漂亮，但牙齿很脏，她也去过那儿。后来，桃子和她妹妹，以及妹妹的男友为钱闹翻，最后失踪了。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传言是这样的。我离开那儿之后，和桃子联系过一阵子，后来她就突然消失了。”

我听罢，叹了一口气。

“唉，都是些脑子有病的家伙！只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而已。”

兰突然提高了音量，就像在练习台词，声音很是夸张。偌大的餐厅里只有寥寥数人零星地各自坐在一角，戴着口罩。不知从哪里的扬声器中轻柔地传出巴萨诺瓦爵士乐。柜台后的厨房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还夹杂着服务员的说话声。除了我们，没有人说话。坐在稍远处的老头儿翻开报纸，发出很大的声响。他瞥了我一眼，与我对上目光。我喝了一口水，用指尖检查了卡在下巴上的口罩。

“不管怎样，一切都结束了。我说过很多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只是黑历史。花，你别太担心……好吗？”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真的，绝不会有警察找上门这种事。真的毫无意义，百分之百没必要。真的，花，拜托你了！好吗？我今天也听你倾诉了，忘了吧！我说真的。”

我点了点头。

“真的没问题吧？”

“嗯。”

之后我们沉默良久。兰叹了一口气，弓着背，盯着桌上一点，表情里流露出一丝疲惫。我感觉有些事应该告诉久别重逢的兰，一些重要的事，兰或许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以及为何无法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

“那我们就差不多……对了，花。”兰挺直腰背，似乎在整理心情。她边戴口罩边说：“那个……你能删掉我的号码吗？我也会把你的消息都删掉。”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沉默着。兰把小票拿在手里确认金额，把自己的那份放在桌上，背着包站起身。“再见，花，我走了。你要注意防范疫情哦。”

兰说完就走了，可我无法立即离开。还有其他事需要思考，我却无法思考。虽然没什么胃口，但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进食，肚子应该饿了，我怔怔地想要不要点些吃的。

我看着桌上那张印着图片的小菜单，突然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外面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个忽轻忽重的声音，似乎有巨大的东西在缓慢滚动。不久后我才意识到那是雷声。我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去，霎时大雨倾盆，雨点哗啦啦地掉下来，甚至可以看清每个雨滴的形状，只见几个路人用包或手挡着头跑开了。雨越下越大。雨珠重重地砸在斜对面店铺的屋檐和沥青路上，弹跳着，升起淡淡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