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章 财运 |
||||
|
我第一次见到黄美子是在十五岁的夏天。 初中最后的暑假刚刚开始,一天早上,我发现原本睡在我身旁的母亲变成了一个陌生女人。我看不见她的脸。她穿着母亲的睡衣,但是我立刻就明白这个背对着我发出熟睡鼻息的女人不是母亲。 我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向后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转念一想这没什么,又继续睡了回去。母亲在附近的小酒馆工作,之前也有过几次像这样带店里的女孩或朋友来家里睡觉的情况。 当我再次醒来时,女人不见了,折成三折的被褥上整齐地放着叠好的睡衣。那件睡衣母亲穿了多年,已经很松了。我看着它如同商店的新衣服一样被整齐地叠放在那里,不禁看直了眼。 衣服和内衣通常挂在窗边的窗帘杆上,穿的时候直接从衣架上取下。房间里物品太多,再加上总是堆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就像被铅笔弄脏的发黑的笔记本上用橡皮小心翼翼擦拭后浮现出的空白。 我和母亲住在东村山市郊区的小镇上,一栋从主干道看不见的陈旧的小型文化住宅[文化住宅:本文中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在日本关西地区流行的二层木造公寓,厨房、厕所等设施独立出来,由各户独立使用,与日本传统的公共住宅长屋相比更文明。由此,房地产公司通常以“文化住宅”作为宣传。是家庭租赁住房的主要类型。但由于其木造结构普遍老朽带来了诸多安全问题。——本书注释若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里。 在临街的独栋建筑之间,有一条宽约三米的未修整的路。沿着这条路往里走,然后左转,就是公寓入口,上面的“清风庄”三个字旧得泛黑,勉强可以看清。入口像一个不祥的洞穴,走廊上挂着几个低瓦数灯泡,即使在晴天也十分昏暗。 这栋木造的公寓共有两层,每层有四间相同户型的房子,可除了住在一楼的我们和二楼最里侧的中年房东,再没有其他住户。打开那扇连小孩都能踢开的摇摇欲坠的木拉门,会看到一个小玄关,进去后是一个约三叠[叠:日式房间常用的测量方式。一叠榻榻米长约1.8米,宽约0.9米,面积约1.62平方米。]大的厨房,后面连着两间四叠纵长的房间。我们把一楼里侧的共用厕所当作专用的。公寓四周都是楼房,因此即使打开窗户,也只能看到隔壁的水泥墙,光线很难照入房内。 我们在一楼租了两间房,分别位于清风庄入口的左右两侧。我和母亲主要使用右侧的房间。左侧的房间原本是父亲的住处,但里面只有一台电视机、一套被褥和挂在衣橱里的几件衣服,没有丝毫生活的痕迹,而且他几乎不在家。 当时的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看到他健硕的身体和总是被晒得黝黑的皮肤,还以为他在做建筑工人、卡车司机或者其他需要长期出差的日结工作(曾有一次,在我小学放学回家的路上,父亲坐在一辆大卡车里呼喊我的名字)。有一段时间,他会带穿着同样工作服的同事来家里吃火锅、烧烤、喝酒,但那种生活很快就结束了。 偶尔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心情很好,会送我羽毛球或娃娃机里抓到的玩具,还会突然在深夜回家叫醒熟睡的我,给我吃他觉得美味的寿司。 我不讨厌他,但由于共处的时间不多,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只要他一回家,我就会莫名地紧张。我内心希望他早点回来,却总是失望。如果把这个想法告诉他,我又会觉得挫败。我知道他不像一个正常的父亲。但当我隐约发现,被亲生骨肉这样想的父亲实在可怜,这又给我带来了额外的紧张和内疚。 在我上小学高年级时,他几乎不再回家,我再也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工作,过得如何。直到后来我才察觉他有另一个家,或者说,有人和他生活在一起。 要说我和母亲的二人生活,倒是十分轻松,但同时等于一无所有。她喜欢寻开心,喜欢喝酒,尽管酒量一般。她有很多朋友,很容易受别人影响。她从本地的商业高中[商业高中:日本以教授商业课程为中心的高中。——编者注]毕业后,在丝袜厂当过正式职工。据说她曾在总公司的高层来访时,在众人面前当模特展示丝袜,她以此为荣。但这样的生活仅持续了数年,之后她就和朋友辗转于当地的小酒馆,其间生下了我。 与我同学们的母亲相比,她有一张更年轻的脸和更张扬的打扮,在我看来她甚至不像一个正常的母亲。她小巧玲珑,脸上充满稚气,性格乐观开朗,经常面带笑容,只是一喝酒必哭。她哭泣没有明确的理由,可以说是一种习惯。对她而言,喝酒上头后的哭泣和喧闹几乎是一回事。 她似乎也不依恋父亲,我从未听她抱怨或说起父亲的坏话。父亲不再回家,她似乎也毫不在意。偶尔她也会开玩笑似的说起与她断绝关系的母亲性格有多糟糕,但仅限于她喝醉酒变得伤感的时候。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通常不只我们俩,她喜欢有其他人加入。她经常和酒馆的女招待、顾客介绍的人或认识很久的当地朋友随心所欲地交往。因此,当我们俩独处时,我总会有些紧张。她常常在我上学后睡觉,下午起床,傍晚化妆,然后去上班,直到深夜才回家——我们的生活基本没有交集。 身边只有一个女孩和我情况类似,我们成了朋友。从小学起我们俩家里就没有门禁,因此那些规定了有些地方不能去或晚餐有固定时间的家长,似乎不让他们的孩子与我们产生不必要的交往,至少不允许自家孩子来我们家里玩耍。尽管他们在学校里和我们正常交往,但放学后就和其他人一起走了。有一次,我问一个喜欢的朋友为什么,她有些难为情地说:“大家都说你家经常有奇怪的大人出入,不是正经家庭,不能去。”她的话不是恶意编造的流言或谎言,事实如此,我也没办法。 上中学后,我能更清楚地感受到同学们的表情和态度。正常家庭和非正常家庭出身的孩子似乎戴着不同颜色的帽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在一个正常家庭里是不会发生早上醒来发现身旁睡着陌生女人这种事的,也不会因为看到叠好的被褥和睡衣心情愉快到看得入迷。 我用同样的方法把自己的被褥折成三折,放在她叠好的被褥旁。房间里只有我一个,厨房也没有人,于是我穿着凉鞋穿过走廊,打开对面房间的门。伴随着电视机里发出的嘈杂声,我看到一个仰躺着看综艺节目的女人背影。一台使用了多年的电风扇慢吞吞地摇摆着,不时发出吱吱的响声。 她注意到了我,只是把脸转向我,微微一笑。她笑得如此自然,以至于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可我并不认识她,虽然她昨晚就睡在我旁边的被褥上,但至少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又扭头去看屏幕,跟着电视里的欢呼声轻抖着肩膀,开心地笑。我站在厨房和起居室中间,望着电视机、电风扇和她。 “咱们吃点东西吧!”当节目播完转到广告时,她伸了伸懒腰,对我说,“你饿了吧?” 于是,我们站在狭窄的厨房里煮泡面。她身材比我大一圈,四肢纤长,乌黑的长鬈发扎在颈后,发梢散落在印有英文字母的白色宽松T恤上。我和她保持着距离,盯着铝锅里煮着两人份泡面的热水咕嘟嘟冒泡。 她麻利地撕开泡面袋,把面饼放入热水打散,加入调料后快速搅拌,接着往我摆好的两只碗中盛入拉面。我想用一次性筷子尖将粘在锅边的馄饨剥离,却怎么都不行。“算了,把锅也端来!”她明朗地对我说,手指着起居室。我拿出之前收起来的暖桌板,与她面对面坐下,开始吃面。 “你放暑假了吧?不出门吗?” 我嘟囔了一声,似是而非地回应着。刚才还没觉得这么热,可汗水突然就渗了出来。我伸手打开空调,调到最高档。 “你和爱要出门吗?”“爱”是母亲的名字。 “不。” “哦。我叫黄美子,你叫什么?” “花。” “花?谁起的名字?爱吗?” “我不知道。”我小声说。 “哦。” “……你是我妈妈的朋友?” “是的。” 对话到此为止,我们默默地吃完剩下的面。电视里正在播放答题节目,老式空调的电机嗡嗡作响。不久后,外面隐约响起救护车的声音,靠近后又很快远去了。 “花,你的名字是哪个字?” “‘一朵花’的‘花’。” “我的‘黄美子’是‘黄色’的‘黄’,加上‘美丽的孩子’,黄美子。” 我又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点点头,继续喝汤。我手里端着碗,瞄了她一眼,却迎上了她的目光。她早就吃完了,把胳膊抵在桌上。我毫不犹豫地移开视线,之后依然不时地透过碗的边缘偷瞄她的脸。她的脸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每个人的脸都不一样,这是理所当然的。可虽说如此,她的脸上还是有一种当时的我无法言喻的存在感。她刚起床,脸上没有化妆,眉毛却十分浓密,清晰的双眼皮上睫毛浓密纤长,眉眼近,鼻梁高,鬓角上的毛发上沾着汗水,细密地卷曲着。她的脸与其说是端正或漂亮,不如说能让人感受到力量。 她让我想起了小学时流行的一部以古埃及和现代为背景的少女漫画里的主人公,一位年轻英勇的法老。我仿佛在她的脑袋斜上方看到了主人公的台词气泡和漫画宫格的线条,觉得有些好笑。 “我想喝三矢苏打水,一起去吗?” 她把碗放进水池后,返回起居室对我说。于是,我们便顶着刚睡醒的打扮走出了家门。 在去往便利店的路上,她问我:“你家有两个房子,你们却没分开睡。” “我们把刚才吃面的房子叫作电视房,另一个叫被褥房,一直都这样……” “也就是起居室,是吧?” “倒也没那么好……”我说着,低下了头,“分开睡听起来也不错。” 夏日的阳光非常刺眼,我不禁眯起了眼睛。每呼吸一次,就会感觉热气渗入皮肤。 我家就在我就读的中学后面不远的地方。沿着长长的灰墙走两百米,之后到拐角左转,再走几步就是学校大门,马路正对面是便利店。学校禁止学生穿校服去便利店,但几乎没人遵守。校园里种植的无名树绿意盎然,在狭窄的柏油路上投下了浓郁的青色阴影。 临近校门时,我看见那里聚集了几个人,喧闹嘈杂。 虽然现在是暑假期间,但社团活动没有停止,学生们还是会出入往来。然而,聚集在那里的人并非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而是品行不端的“不良少年”。 其中有两个人和我一样上三年级,还有一个穿着垮裤、头发漂成稻草色的男生,一个在学校恶名远扬的毕业女生和她的手下们。那女生的眉毛细得像昆虫的触角,漂色的刘海朝天扎起,像喷泉一样[在日本,像喷泉一样束起的头发和下文中出现的堆堆袜被认为是不良少女的标志。]。 听说她毕业后没上高中,总是与暴走族和当地的建筑工人来往,而且无论何时何地都穿着堆堆袜。肥大的运动衫搭配堆堆袜,穿凉鞋时搭配堆堆袜,还有传言说她甚至在睡觉时也穿着堆堆袜。她的手腕上刻着历任男友的名字。她的姐姐在涩谷一〇九百货店里的知名服装店工作。总之,她是个既恐怖又厉害的人物,令人敬畏。 我尽量避免与她们目光接触,可其中一个同学还是注意到了我,并戏弄似的大喊我的名字。我紧闭着嘴,低着头,没有应声。我和她们的家庭环境相似,但没像她们一样变成不良少女,尽管我跟那些去补习班上课、全家人围在一起吃饭、一起出游的学生也不一样。无论在校内还是校外,同学们都隐隐地疏远我,同时有些莫名地可怜我。 此外,由于我家就在学校后面,几乎所有同学都知道,有几个同学还曾故意来亲眼验证我家的房子有多旧、多脏。自然不是所有同学都家境殷实,也有不少人住在团地[团地:日本始于20世纪的密集型公共住宅,与普通公寓、高级公寓和独栋建筑不同,整体呈现出户数多、房租低廉、治安差等特点。后来,翻修后的团地逐渐出现了不再冠名“团地”,而是公寓化的倾向。]或者普通公寓,但没有人像我一样住在没有浴室、共用厕所的类似长屋[长屋:日本一种传统的狭长型木造公共住宅,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的文化住宅里,至少在我所在的年级里没有。 “你的朋友?”黄美子笑着问我。 “不,不是。” “她跟你说话了。” “没,没有。” “好吧。” 我们走进便利店,她拿起一瓶三矢苏打水,又把薯片和鱿鱼干等放进了购物筐。她对我说:“你随便拿,还有冰激凌哦。”我只是跟着她来买三矢苏打水,压根没想自己要买什么,也没带钱。再加上在校门口被不良少女嘲弄,我心里闷闷的,看到果汁和冰激凌也完全没有食欲。 “爱最近可能不回来了,你听她说了吗?”她一边在零食货架上挑选,一边问我。 “没听说。” “你们用传呼机联系?” “有事时我就给店里打电话,也有传呼机。”我说,“她不回来,店里也不去了?” “她好像要去旅行,说会打电话来联系的。对了,你以后怎么吃饭?” “哦,泡面吧。” “要去买吗?” “家里有一个罐子,妈妈擅自做主装了泡面。” “够吗?” “嗯。” “不会停电吗?” “嗯,账单来了我就去缴费。” 我们走出便利店时,阳光更刺眼了。 马路对面的不良少年又增加了几人,十分吵闹。我真希望学校里会使用暴力的生活指导老师们出来把他们踹散,可这是不可能的。几名用暴力惩戒学生的老师通常只是见风使舵而已,他们放心地殴打那些绝不会抵抗的学生,而在面对与暴走族有关系的学生时,俨然变成通情达理的过来人。 同年级的不良少女再次注意到了我,像刚才一样笑着做手势,这次大声喊着“碧宾霸”。我心跳加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我体内黑色素较多,容易被晒黑,虽然不怎么参加社团活动,也很少出门,但皮肤全年都是黑黝黝的,于是一些刻薄的同学给我起了“碧宾霸”的绰号(他们喜欢这个词,因为其日语发音和“贫穷”相似),这个绰号一直跟了我多年。“碧宾霸”是小学时流行的三丽鸥卡通人物的名字。无论在校内还是校外,他们一见我就会连呼“碧宾霸、碧宾霸”,还会一边模仿火把舞,戏弄我。[碧宾霸为岛民形象,拿手火把。现在该形象的产品已全部停产。——编者注] “碧宾霸,石锅拌饭?[在日语中这两个词发音相同,都是“bibinba”。]”黄美子瞥了一眼她们,然后问我。 我连摇头都做不到,更别说回答了。我像往常一样为自己被这种连现在的小学生都不会做的幼稚行为伤害而感到尴尬和羞愧,但更令我感到难为情的是,今天让第一次见面的黄美子知道了我的窘境。我的脸火辣辣的,鼻腔里泛着酸,似乎只要稍微放松警惕,泪水就会从眼眶里流出来。我低头看着已经挤出凉鞋的脚趾,继续往前走,同时让鼻腔中因呼吸停滞而积聚的空气缓缓排出。 “碧宾霸,喂!碧宾霸!” 她们在同伴有节奏的呼喊声中爆笑不止。平时我和她们根本不属于一个世界,她们从来不会注意到我,像今天这样没完没了地纠缠我并不寻常,这更让我难受了。我假装听不见,迅速往前走,想快点过去。 当终于走到拐角时,我向斜后方一看,发现本该在那里的黄美子不见了。 我抬头回望,只见她晃着手里的白色购物袋,穿过马路向她们走去。我大惊失色,感到一阵眩晕。我睁大双眼——她要干什么?只见她以原路返回似的自然的步伐向她们走去。我在几十米外的地方探着脖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就在刚才我们在便利店里时,她们那些骑小摩托和改装自行车的同伴都赶来了。不仅如此,有的人在喝酒,有的人在吸东西,还发出莫名其妙的怪声。我开始担心黄美子突然靠近会被他们殴打,或者被用打火机烧头发。对了,她几岁来着?我吓得目瞪口呆,脑子一片混沌。 然而,先不说我的担心——尽管它让我心跳加速、感觉快要死掉,起初还表现出警惕的不良少年们开始间或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不知为何看上去正在和黄美子正常聊天。我看不到她的脸,但从她随意的站姿可以看出她很放松。几分钟后,我甚至听到了他们的笑声。我以为或许她和其中某个人认识,但转念一想,这不可能。 我直直地站在炙热的阳光下,看着黄美子和那些人谈笑风生。他们似乎很享受这突然出现的来客,或者说对他们感兴趣的陌生成年人,他们看起来还有些兴奋。大约过了十分钟,黄美子向他们挥手告别,又晃着手里的袋子以相同的步伐向我走来。那个扎着喷泉似的刘海、穿着堆堆袜的毕业生对着她的背影举起双手,笑着说了什么,大家也都跟着笑了起来。黄美子同样笑着挥手回应。 “真年轻啊。”她走到我身边,笑着说,“苏打水都热了。”说罢,她再次放声大笑,乌黑的发丝紧紧地贴在她被汗浸湿的额头和脖子上。 |
||||
| 上一章:2 | 下一章:2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