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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从那天起,我和黄美子共度了一个月的暑假生活。

母亲总共回来了三次,我们三人一起吃了寿喜烧。不在的时候,她偶尔会打电话过来。后来,她似乎又踏上了旅途。

虽然母亲没有明确地告诉我,但我知道她当时有一个男友,名叫钝介。据说因为他反应迟钝、口齿不清,所以朋友们都这么称呼他。她当时好像住进了他家。

虽然母亲浑身上下都不成熟,但她从来没有离开家超过几天,所以当黄美子第一次在便利店告诉我母亲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回家时,我还很担心。不过我很快就习惯了,可能也是因为黄美子。

我不知道母亲是为了没有后顾之忧地住进男友家才拜托黄美子在家陪我,还是黄美子发生了什么事,她们对此没有提及。就在我们认识的第三天,黄美子上午离开家,说要出去一下,傍晚就提着一个硕大无比的棕色人造皮波士顿包回来了。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做了猪肉盖饭吃。

黄美子告诉我,她和我母亲工作的站前小酒馆的老板娘是老熟人(这位年近六旬的老板娘我见过几次,不太相处得来),几年前她和老板娘在另一家酒馆喝酒时认识了同席的我母亲,直到最近她们又见面了。黄美子小我母亲两岁,今年三十五,她们从未共事过。

我不知道她们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友谊,但黄美子亲昵地称我母亲为“爱”;而母亲似乎也很疼爱她,叫她“黄美”。或许只是因为她知道我母亲年长才会那样。然而,我实际从旁见过她们对话,发现总是母亲在抱怨,和诉说着关于恋爱、客人、同事们的鸡毛蒜皮,而黄美子总是不厌其烦地倾听、附和。母亲和黄美子在一起时,不仅在外表上,甚至在行为上也显得更加孩子气、更加靠不住。

某天晚上,黄美子关灯躺下后对我说:“爱是个好人。”我们一同睡在被褥房里,一人一套被褥,就像平时的我和母亲那样。“她很善良。”

此前,母亲的熟人或朋友来家里时,一旦与我有了交谈机会,就会表达对我母亲的怀疑和不满。不是赤裸裸的坏话,而是基于对我的同情发出的指责。“你是不是很孤单?爱是个有趣的人,可她不该让你有这种感觉,她太没心没肺了。”我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孩子,明明自己过着随意进出别人家的生活,却企图指责我母亲,说她没有为人母的资格。但同时,我也能感觉对方真的关心我,所以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因此,当突然听到母亲被黄美子夸奖时,我有些惊讶,还有些害羞。

“是吗?”

“是哦。”黄美子说,“怎么说呢,她是个好人。”

“好人……”

“嗯,她特别擅长倾听别人说话。”

“也许是吧。”

“你知道爱现在叫什么名字吗,在店里?”

“啊?又改了?”

“嗯,是的。叫‘爱泪’,爱和眼泪。”

“妈妈真的很喜欢姓名测试和占卜什么的。不过就算改成‘爱泪’,大家也还是叫她‘爱’吧?那改名有什么意义呢?”

“嗯,大家都叫她‘爱’。不过占卜师说笔画数很重要,爱总是很信他们的话。”

“黄美子,你信什么?”

“嗯……”黄美子说,“有些信风水。”

“什么是风水?”

“比如北和南,每个方向都有颜色,颜色呼应了就是吉利。南边对应绿色,北边对应白色。”

“这是由颜色来决定的?”

“嗯。”

“颜色呼应了会怎样?”

“会转运。”

“适用于任何房子吗?哪怕不是独栋,哪怕很窄?”

“嗯,我想是的。”黄美子笑着说,“其他因素也会影响运势,比如要把玄关和水槽清理干净等。还有黄色,如果把黄色放在西边,就会有财运。”

“财运?”

“嗯,财运。”

“黄美子……”

“嗯?”

“你的名字里有‘黄’,会带来财运,真不错。”

“也许吧。”黄美子笑道。

“如果你把头发染成黄色,住在西边的某个地方,会不会变得非常有钱?”

“我不知道。”

我想象着黄美子把头发染成黄色蜡笔的颜色,而不是外国人那样的金色,不禁笑了。就像小孩随手画的狮子、向日葵那样,她那清晰可爱的眉眼肯定会抓人眼球。

接着,我试图去回忆家里有哪些颜色,却什么都想不到。后来我才意识到,自从黄美子来了以后,很多地方都变干净了。倒不是说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她把玄关扫得干干净净,把晾干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用过的碗筷迅速清洗并放回原处,让家里很多地方看起来更明亮了。我最近一直这么觉得。

此前,我只在水槽被堆满的时候清洗过,或者在衣服堆得没地方铺被褥的时候整理过,因此黄美子做的每件事对我来说都很新鲜。虽然打扫共用厕所的一直都是房东,房间我也没有真正打扫过,但当我从外面回来,看到一双双摆放整齐的凉鞋和洁净无尘的玄关角落时,还是会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悦。

“嘿,黄美子,你不觉得我和妈妈换个地方住会更好吗?稍微好点儿的地方。”

我想起之前有些同学来窥探我家的情景,于是问她。

“该怎么说呢……”

“我有时候会这么想。”

“是吗?”

“我家虽然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工作,但稍微努努力,应该能住上一个更正常的地方,比方说低楼层公寓,或者稍高一些的。”

“嗯。”

“可妈妈把钱花在别的地方了,买衣服啦,还有酒。”

“嗯。”

“还有男友……”

“嗯。”

“所以后来我想开了,房子不重要,只要能睡觉哪儿都行。而且我讨厌搬家,太麻烦了。从前能住这儿,以后也能继续住这儿。怎么说呢……我对房子完全没兴趣了,一点儿都没了,也不关心。反正妈妈也不在家,她总有能去的地方。所以我这样想是对的,只是……”说着说着,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诉说从未对别人说过的心里话,脸颊不禁发热。

黄美子附和着,似乎在等待我继续讲下去。但在那之后,我就没办法再说出口了。夜幕下的房间昏天黑地,我很庆幸她看不到我的脸,直接进入了梦乡。第二天清晨,当我睁开眼时,发现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知为何我顿感松了一口气,于是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们共同度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暑假。

我们在狭窄的厨房里一起炸鸡块,她告诉我放入些许蒜末味道会更好。我平时做饭只做给自己吃,因此做的都很简单。这是我第一次在做饭时用到蒜末。我们甚至互相把残留大蒜味的指尖凑到对方的鼻子前。

我们也经常出去散步。她说以前曾多次到我母亲工作的小酒馆去看望老板娘,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里逗留这么久。我们从家里步行大约三十分钟到达车站,在站前的各种商店里闲逛,穿过商店街后又在住宅区空无一人的路上汗流浃背地漫步。无论去哪儿,夏日的阳光都很毒辣,如果耳朵贴近,甚至能听到热量灼烧皮肤的声音。漫无目的的散步结束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会绕道去大澡堂。常去的澡堂自不必说,就连那些偶然发现的澡堂也颇有乐趣。她肯定我说的每句话,也会为我无聊的笑话笑出声来。我一直认为自己性格阴郁,但和她在一起时,心情变得开朗,我高兴极了。我会接二连三地想出各种点子,笑个不停,也逗得她哈哈大笑,我们聊得停不下来。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好像变了一个人,但看到她对我笑,我又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己。我们几乎都是吃素面,或者买便当,但她也会带我去站前的居酒屋,给我吃很多烤鸡肉串。在那里,我生平第一次吃到了海葡萄。她没有钱包,总是把纸币和硬币放进裤兜,而我总是暗自担心她把钱遗失。

饭后回家的路上,我们有几次路过我母亲工作的小酒馆,但都没有进去。从里面飘出的卡拉OK话筒声中,我听见一个女人在唱歌,但不确定那是不是母亲的声音。

附近的神社摆了夜摊,我一想到可能会遇到同学或者不良少年就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在她的邀请下我还是去了。

白天的热气尚未散去,直到夜幕渐渐降临的这段时间里,一切事物都闪烁着微小明亮的光。金鱼在水中游来游去,五颜六色的塑料球似乎被晕染了颜色,棉花糖膨胀得像稍纵即逝的记忆,玩具枪声中夹杂着喧闹的欢呼声……夏夜的好奇与活力无处不在,如此让我怦然心动。

也许是因为在夜晚人们都会变得自由和无拘无束,在比平时更友好的气氛中,所有在场的同学都与我交谈。我们坐在神社的石阶上,吃着刨冰。当看到他们的身影时,我发现原本在一旁鼓励我上前的黄美子正和他们围成一圈,自然地融入了聊天。她给所有我身边的同学买了酱油仙贝和果汁,还自我介绍说是我亲戚。大家听了,纷纷向我投来称得上艳羡的目光——“也就是说,花是侄女?”“不像姑姑,更像姐姐,我好希望有这样一个姐姐啊!”

当黄美子邀请所有人吃炒面时,大家兴奋得一窝蜂跟了上来,其中一个人还顺势用手搂着我的胳膊。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在我的心中油然而生,我第一次和同学们笑个不停,讲笑话逗他们。我打心底里希望她永远在我身边,一起开心地生活。

然而,这个愿望没能实现。

暑假结束后,开学第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后发现黄美子消失了,她的人造皮波士顿包也不见了。我等了好久,她都没有回来。

快到零点时,我饿到了极限,于是去便利店买便当。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看她是否在,可始终不见她的身影。

回家后,我打算吃便当,可我只能不停地叹气,心情糟透了。暖桌板、粗糙的墙壁、照明罩、电视机、电风扇全部都在,毫无变化,我却感觉一切都变了。

我坐在房间的一角,蜷着膝盖,全神贯注地注意任何一丝微小的声音和迹象。我多次想象着她打开门,走进来,说“我回来了”。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每眨一次眼睛,胸口就更加沉重,我感觉包括我在内的整个房间都开始向更黑暗、更深邃的地方下沉。

我托住脸颊,深吸了一口气。为了驱赶心中的恐惧和不安,我甩甩脑袋。过了一阵,我口渴难耐想喝冰水,于是走到厨房,把手放在冰箱门上,我感觉到了不同于平时的异样感。我打开冰箱往里看,只见平日空荡荡的冰箱里密密麻麻地装满了火腿、香肠、鱼糕、金枪鱼罐头、桃子罐头、甜面包、果汁……

我扶着冰箱门蹲下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冰箱里的食物。

是黄美子。今天她把我送到学校后,就去超市买了这些食物。这是她买给我的。

她也许出于某种原因决定今天离开,于是就买来这些食物放在这里,以防以后我独自一人的时候会饿肚子……想到这里,我胸口骤然一紧。我盯着冰箱里透出的微弱的黄光,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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