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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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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美子突然消失后,母亲开始回家。 和黄美子共度的一个月仿佛从未发生过,我和母亲很快回到了原先轻松平淡的生活。 我多次询问母亲黄美子去了哪里,怎样才能联系上她,但母亲总是含糊其词,这让我很恼火。我问母亲黄美子原先住在哪里,为什么突然来我们家并住了这么久,又为什么对我毫无解释地突然消失。 “那是因为她之前没有地方住才留宿我们家的,后来有地方住了就走了呗。”母亲说,“她说以后还会来玩的。” 我问母亲要了黄美子的呼机号码并从家里发出信息,但尝试了几次都没有回信。 我再也没有和母亲好好说过话,无论是工作日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是偶尔在节假日碰面的时候。我把电视房当作自己的房间,铺上被褥,在那里睡觉。以前我们还偶尔一起吃饭,现在完全是各吃各的。 我在附近散步时,遇到了不良少年,他们问我黄美子怎么样了。 暑假我和黄美子在外漫无目的地散步时,遇到他们就会自然而然地站在一起聊天、开玩笑。还有一个晚上,我们一起放了烟花。他们有时会让黄美子去便利店帮忙买饭团或者可乐饼。穿堆堆袜的毕业生还送给我一双堆堆袜。他们在路上看到我时会呼喊着我的名字,向我招手。我和他们的关系渐渐被很多人知道了,以前嘲笑我“碧宾霸”的同学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什么?完全消失了?” 我只好含混地回答。 “她超级搞笑的,是吧?” 不良少年们说罢,就和同伴一起大笑着走开了。 平淡的日子更迭,如水的季节轮转。我进入了一所无须考试的公立高中,从家骑自行车去学校单程约二十分钟。这所学校在十所学校中排名倒数第三,所以去不去都一样。 当时母亲和相处了两年的钝介分手了,正在和别人约会,对方是一个在埼玉县从事房地产行业的老男人,听说在我家附近的站前有一间类似事务所的办公室。 他是来小酒馆消费时认识母亲的,可他对母亲的职业不满意,还曾让母亲辞掉工作,到他的事务所当职员——母亲和她的朋友像往常一样在家里喝酒聊天时被我听到的。其中一个朋友听了,说:“爱怎么可能去做办公室工作呢!”母亲则回答说:“才不是,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算数的哦。”另一个朋友则对此开起了玩笑,笑得前仰后合。 我打算一毕业就离开家,因此不分昼夜地打工赚钱。毫不夸张地说,除了上学、放学、去大澡堂和睡觉,我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一家位于站前的家庭餐厅里。 一放学,我就站着蹬车,以行人纷纷侧目的速度飞奔到店,当服务员工作到晚上十点。放长假时,我就开始拼命地连轴转,央求店长给我从早到晚排班,直到他震惊地表示“不能再排了”。我的时薪是六百八十日元。当拿到人生中第一笔工资时,我震惊了,我被自己感动了。 母亲完全没有理财的概念和打算。从我记事起,她就总是把钱放在一个圆形的饼干罐里,代替钱包,有时放得多,有时放得少。当钱用完后,她就会补充进去。我们家别说存款,就连银行账户都没有,收到电费单或催款信后才由我去缴费,因此我们人生中钱就只存在于母亲的钱包和饼干罐里。 通过自己的劳动赚钱,并且能每月收入几万日元,我真心为自己感到高兴,觉得自己好像变强了。我用第一份工资买了一个有拉链的钱包,放入五千日元作为买东西和洗澡的日常消费,剩余的钱则放进信封,再好好地珍藏在自小学起就在使用的深蓝色鞋盒底部。 学校无聊得很,一件有趣的事都没有。家庭餐厅来了一个坏心眼的兼职女生,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足以让她无视我对她说重要的事,她做了很多狂妄不羁的举动。但我下定决心,我是为了攒钱才来兼职的,该做的事就要一如既往地做好。 那年,我升了高二。我从来没在课外补习过,而且课上也老是睡觉,甚至懒得翻开课本,所以成绩非常糟糕,考试只能勉强得个及格分。 也许只是我不知道,我看班里的其他同学和我差不多,很少有人为了高考去补习班拼命学习,大部分都打算上烹饪或会计等职业学校,一些突出的同学要去设计学校,其他则是些整天吵闹地谈论娱乐圈八卦的人。 我从傍晚工作到晚上,白天净迷迷糊糊地睡觉,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朋友。有时我会突然问自己为什么还要来上学、在学校有什么意义。我明白,即使是这样一所学校,只要毕业就能拿到高中文凭。而有文凭总比没有好,只是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好。 我无法想象一年半后的自己会在哪里工作,也从未考虑过未来的理想。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可能长时间保持现在的兼职,尽可能多攒钱准备搬家。 又快到我盼望已久的暑假了。店长可能又会大吃一惊,一到假期我就会从早到晚地工作。也许我该去找一份时薪更高的短期工。想到这些,我的心情就会变得明朗一些。 参不参加都无所谓的期末考试结束了,再过几天就是毕业典礼。我通常从学校直接去家庭餐厅,那天我忘带了东西,所以回了一趟家。听说我要涨薪了,店里要求我带上签合同时要用的印章。 我把自行车停在过道,刚看到房子,就感受到了异样。 我以为是母亲的朋友来了。传出电视声响的应该是位于入口右侧的从前的被褥房——现在是母亲的房间——但不知为何,我听到的声音来自左侧的房间。那是母亲和男人激烈的争吵声。我紧张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打开门走进去,和站在房间里双手叉腰的母亲四目相对,背对着我的男人转过身来,我并不认识他。我一度怀疑他就是母亲正在交往的房地产男,但是他看上去更年轻。母亲和男人站在我的房间里,似乎在互相瞪着对方。 男人松垮肮脏的黑色裤子下面露出了脚,我看到他的后跟踩在我的薄垫子边缘时,怒上心头。我想大声呵斥他:“不要随便进入别人的房间!滚出去!”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我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我只能勉强地小声说:“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那边的空调坏了!” 母亲迅速地挠了挠耳侧,似乎在说面前的一切让她抓狂。男人大口呼吸着,肩膀抖动,似乎在平静暴躁的情绪。 他的发型非常奇怪,耳朵上方剪得很短,发际线处却很长。松垮的裤腰带上挂着乱七八糟的链子和装饰品,T恤下露出的胳膊纤细,没有肌肉,青筋暴起。他个头不高,体格似乎比我这个高中生还要小一号。 “你们去外面,要不就去你自己的房间。” 我说完就去了母亲的房间,从堆满各种杂物的衣橱里翻出我的印章。当我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时,他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互相瞪着。 “出去!马上!”我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 “知道了!” 母亲显得非常恼火,这次她用双手抓了抓头顶。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做出这样的举动。她通常很温和,喜欢和大家打成一片。我从没见过她对人动真格,可能是因为压根不感兴趣吧。说起来,出入我们家的都是她的女友们,我在这个家从没见过男人。也就是说,眼前的男人显然是不速之客。我想象母亲大概是因为他的突然造访或者其他什么才崩溃发怒的吧。换言之,这个男人可能就是她不久前分手的钝介! “对不住了,那边的空调坏了!我马上出去。” 我被母亲的气势吓得连忙退了出去。天气的确很热,腋下和背上都湿答答的,可我从未听说过母亲房间里的空调坏了。也许她不想让钝介进入她的房间。她和那位新男友相处得很好,最近看起来神采奕奕,开心不少,因此她可能对这个黏人的钝介求复合之类的行为打心眼里感到厌恶。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似乎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不想让不再喜欢却不请而来的男人进入自己的房间。 “……那就赶快出去吧!” 我唯独不想兼职迟到,于是说完这句话就骑着自行车向家庭餐厅飞驰而去。虽然也担心之后他们会吵架,或者钝介动手打母亲,但是想到我的房间里没有菜刀,我直觉他们之间也不会发生恶性事件。 此外,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但到家时他们已经处于那种状态。而且最重要的是,钝介看起来虚弱极了。我说服自己,假如他们到了不得不互殴的时候也不会发生什么。下班回家后,我偷瞄母亲的房间,只见她正若无其事地躺在被褥上看电视,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就这样,暑假开始了,我工作起来更卖力了。 母亲从酒馆辞职,听房地产男的话开始在站前的办公室上班。她开心地对我说起他们一起开车去看房,男人因为在所泽开发新住宅地的事跟她商量,她的工作与其说是事务员,不如说更像一个秘书之类的。 可是,母亲在辞职前与老板娘大吵了一架。她不为酒馆考虑,突然宣布辞职,之后就再也没去上班。再加上这个房地产男原本是老板娘的客人,母亲的这种行为在卖酒行业是典型的不讲义气,因此她还被一位女友指责了。 “但你知道吗,花,这就是嫉妒。人们常说,当一个人看到之前的朋友或者看不起的人突然变得幸福,就会受不了,因为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不过,似乎也有人为母亲辩护。母亲一边喝酒,一边语重心长地对正在她房间厨房里烤香肠的我说:“人生总会发生很多事,攀登一个个出乎意料的坡,是吧?对了,花,你明白出乎意料的坡和普通的坡的关系了吗?哦,真的,我把名字改成‘爱泪’真的太好了!虽然发生了很多事,很多……”母亲脸上泛起红潮,醉醺醺地说,“我感觉自己的人生要发生变化了。” 说起来,感觉人生要发生变化的人是我才对吧!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正在发生什么,也完全无法理解当下所见意味着什么。 我的钱不见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我领完工资回到家,像往常一样把五千日元放进钱包用来日常消费。当我准备把余下的钱存起来而打开盒子时,发现信封消失了。我顿时血流上涌,下巴打战,瘫倒在地。我的心跳得如此之快,以至于视野都在震动。 钱没了,全没了。信封不见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捂住喉咙,深呼吸了几次,再次用颤抖的指尖检查盒子,里面跟钱有关的东西只剩下一捆明细单,信封消失得无影无踪。 莫非是入室偷盗?不可能。谁会盯上这样的房子?也没发现有人在附近盯梢。那么是母亲干的?是母亲拿走的吗?不,她不会这么做的。她有那个房地产男,没有任何经济上的困扰,她不会这么做。那么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拿了我的钱?到底是谁?!瞬间,我感觉后脑勺仿佛被金棒之类的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我大惊失色,震惊贯穿全身——是钝介! 毫无疑问,除他以外没有别人。是钝介,是他干的!只有这一种可能!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这不是比喻,我听见自己的嘴里发出从未有过的呻吟。我冲着母亲的房间大喊。 “怎么了,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是钝介!” “你在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钱,我的钱全被他拿走了!” “冷静点儿,花!谁的、什么钱?” “我的钱!我拼命攒了很久的钱!攒了好久、好久的钱!”我大喊大叫,号啕大哭。 “你怎么知道是钝介?有多少钱?你放在哪儿了?” “一大笔钱,好大一笔钱!在盒子里,除了他还有谁?那天,他来的那天,我让他快走的那天。我去打工,后来你们干什么了?干什么了?!” “跟平时一样。”母亲瞪大了双眼说。 “不一样!这种事不正常!”我声泪俱下地控诉。 “等一下,花,我会想起来,我会想起来的!” 母亲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两手抱着脑袋,皱起了眉头,开始喃喃自语。 “那天,对了,我们分手了,可他说想复合,然后就突然来了家里……后来我们争吵,你回来……后来你去打工,再后来就一直是那样……我已经烦透了一切……” “钝介呢?” “嗯,怎么说呢,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因为我已经选择了不同的人生……” “钝介呢?” “嗯,他怎么也不肯回去。他太小心眼了,我就想为什么会跟他在一起……” “钝介呢?” “对了,之后我还有约会,所以……” “钝介……” “嗯,所以,我就把他扔下走了……” 我双手捂住脸,扑在榻榻米上哭了起来。我用拳头捶打大腿,一下、两下、三下……不停地捶打,沉闷的砰砰声让我那难以发泄的委屈和愤怒更加强烈。我开始用双拳捶打大腿。 “住手,花!”母亲大喊,“别伤害自己,永远不要!” “你怎么会懂我的感受?!” “我懂。” “你不懂!” “我说了懂!” “你怎么会懂!” “好,我不懂!我怎么会懂!可是……” “什么可是?!” “既然你打工攒了钱,继续打工不就行了吗?” 我一怒之下砸了门,整栋楼似乎摇晃了一下。我跑回自己的房间,用被子蒙着头呜咽起来。 我追悔莫及,伤心欲绝,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我害怕得不得了。我后悔、可悲,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我打嗝不止,喉咙似乎要破了。我头痛欲裂,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出。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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