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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开业大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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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黄美子就“柠檬”的三种写法(汉字、平假名和片假名)讨论了数日。 汉字写法的“柠檬”大方帅气,但是会读的人不多。实际上,我们在搜索之前完全不会写这两个字。而片假名写法的“柠檬”总是会让我联想起放在厨房水槽里的洗洁精。我们想象着,如果自己是喝酒没喝够的客人,在楼下面转悠时看到两个酒馆招牌,上面分别写着“柠檬”的汉字写法和平假名写法,会选择走进哪一家? 就这样,我们给店取名为平假名写法的“柠檬”。 实际上,是我提议取名为“柠檬”的。因为它不仅与黄美子的名字有关,而且当柠檬的形象出现在脑海时,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棒的主意,姑且不管它的写法。 店招牌是在黄美子的熟人那里定做的,价格低廉。后来,熟人给我们看了几种不同的设计风格,黄美子让我从中挑选了我喜欢的。 “这招牌真不错,上面还有一个小柠檬!” 哑光的黑色招牌从某些角度看去带着一点灰色,上面有用淡黄色的细线勾勒的“柠檬”的平假名字样,还有一幅用同样笔触画出的柠檬图案。 “有些像芋头。”黄美子笑着说。 “芋头?芋头的表面更凹凸不平一些。” “嗯,因为写着柠檬嘛。” “嗯,从风水上来说是最旺的黄色。”我有些得意地说。 “确实,不过我倒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它的。” “你喜欢柠檬?” “是的。你取了一个好名字。” 我们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柠檬酒馆计划于下周一开业。虽说如此,这家店之前就是一家小酒馆,因此内装、照明、卡拉OK和玻璃酒杯几乎原封不动,只是改了店名和招牌,整体上跟之前没什么区别。 虽说不用搬运大件物品,但是当我们把灯光调到最亮进行检查时,发现厨房和厕所的下水道比想象中还要脏。地毯也到处都脱落变色,还有各种污渍。 请保洁公司来进行专业的清洁当然更好,但是我们在经济上没那么有富余,因此只好买来几种不同的清洁剂,戴着橡胶手套从早到晚打扫了几天。我们擦亮了每一张卡拉OK唱盘和每一只玻璃酒杯。 从三轩茶屋车站步行几分钟,拐入小巷后很快就能看到一栋小楼。一楼是一位年迈的老板娘独自经营的小餐馆“福屋”,二楼是一家营业时间不详的文身店,三楼就是柠檬酒馆。 这栋老式小楼每层只有一家店铺。福屋门前挂着有些年头的红灯笼,旁边就是小楼的候梯厅,上面竖着三家店的招牌。候梯厅的里侧有一部火柴盒那么小的电梯,每动一下它都会发出瘆人的声响。小楼附近的建筑和商家看起来都差不多,两侧的小楼也都紧密地挂着酒馆和居酒屋的不同尺寸的明亮招牌。这里白天是熙熙攘攘的步行街,晚上则多了许多醉酒的人,喧闹无比。 黄美子曾是柠檬酒馆前身的小酒馆的客人,偶尔光临,却和店里的老板娘相当亲近。老板娘是一位来自北九州的五十岁左右的妇女,性格爽朗,和蔼可亲。她二十岁左右来到东京,先后在龟有、田町、新桥的酒馆工作过,后来在五反田开了第一家自己的酒馆,十年前搬到了三轩茶屋。本以为还能再干十年,没想到几年前发现得了乳腺癌,她一边治疗一边开店,终于到了无法再隐瞒下去的时候,决定回妹妹妹夫所在的老家去了。 老板娘撤店后,哪怕是如此破旧的小楼,房东照样得缴税,因此他想尽量减少损失,尽快把店铺租出去。可是城市里的人形形色色,当把信息发布给房产中介后,无论这栋楼多么破旧,也一定会招来没有诚意或者不知底细的人。跟他们打交道很花时间,而且房东还曾在其他楼房那里遭遇过转租和非法销售,产生过纠纷。为了避免这些麻烦,他希望尽量转让给熟人,在遵守楼房的防火和抗震规则的基础上,把店面整个转出去。于是,老板娘抱着一丝试试的态度找到了黄美子。 房东还记得在店里见过黄美子几次,一起喝酒时对她的印象很好,所以很想让她接手。他以每月十四万七千日元的租金游说她,房租原价是十五万日元,另加物业费七千日元。他为她减免了一万日元,并将六个月的押金减少为五个月。 黄美子没有告诉过我之前她在哪里工作以及如何工作的细节。不过,我隐约知道她和母亲一样,从年轻时起就一直从事卖酒行业。 之前经常光顾我们家的那些卖酒女人有着不同的面孔、性格和年龄。她们有一个共同点,我也说不清那是什么,却能感觉到某种绝不会看错的共同特质。我对黄美子也有这种感觉,既不是眼神、说话方式、习惯,也不是穿衣和花钱方式,或者笑声和气味,而是某种伴随着我成长,盘踞在我周围,与我的日常和房间内的每一物紧密相连,那到底是什么呢? 黄美子讲得前后颠倒,所以我不是很清楚。总之,经过与房东和老板娘的多次商讨后,在不需要初期投入,以及原有的收银机、电话和其他物品都可以继续使用的条件下,她最终决定接手这家店。据说,在老板娘撤店的两个月前,她就以兼职的形式逐渐融入进来,与常客们建立联系,并将客人们的酒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以便让他们像之前那样光顾。虽然原本在那里兼职的两个女孩最后去了另一家店,但是老板娘带着她们光顾了几次附近最有实力的酒馆,向那里的老板娘和客人传递开新店的消息。“老板娘干得不错!”黄美子说着就笑了。 八月中旬,黄美子把钥匙交给了我。那是在我归还了家庭餐厅的制服衬衫,并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她之后不久的一天。下周就是柠檬酒馆的开业日,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一。 我和黄美子住在附近的公寓楼,从店里走到主干道上,在信号灯的地方过马路,沿着茶泽路直走、右转就到了。这是一栋两层小楼,阶梯在小楼外侧,六个锈迹斑斑的信箱上几乎没有贴名牌。她是两年前搬到这里的。 踏上白色油漆脱落的台阶后,打开第一户门,里面有小厨房、浴室和一个大约十三平方米大的房间,没有阳台。房间里撑了一根棍子用来晾晒衣物。 这栋房子应该建了有些年头了,可我一进房间就被白色的墙纸刺痛了眼。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木地板和浴室,仿佛置身于电视节目的场景或漫画书中人物的房间。这与我有记忆以来居住的文化住宅差异过大,以至于一想到即将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就有一种不知是高兴还是害羞的感觉。房间里只有少量必需的家具——电视机、置物架和一张折叠桌,清爽且整洁。 “马上就到后天了。”我说,“我还有些紧张。” 周六下午,我们一边吃黄美子从吉野家买回来的牛肉饭,一边看电视。综艺栏目正在播出关于新款手机和制作铃声的专题节目,之后话题转到了拓麻歌子[日本万代公司于1996年11月推出的电子宠物系列游戏机。由于其引入新颖的模拟饲养系统及其可爱的外形,一经推出就引发了世界性的热潮。]的高价倒卖和诈骗,解说员们打趣地谈论着这一热潮。 “你不用紧张。”黄美子说。 “哦……” “相比起来,还是家庭餐厅更辛苦。” “真的吗?” “真的。老得站着,还得记那么多东西。” “酒馆不需要记什么吗?” “没有特别需要记的,差不多就行。” “是吗?” “是的。” “我只知道家庭餐厅。”我说,“我挺喜欢工作的。” “哦?”黄美子看向我。 “而且,这回不是按小时赚钱。家庭餐厅的工作虽然很有价值,但也有局限。家里也不能泡澡,因为工作是排班制,下了班就来不及到外面洗澡了,而且第二天还要上学。不过从今往后我就能尽兴工作了,不用考虑时间什么的。” “确实。” “而且会越努力越赚钱。” “是啊。” “我又有干劲了!” 我们甚至会在周日上午去打扫卫生,检查是否有缺少的东西,如开瓶器、瓶装啤酒、无限畅饮的威士忌,以及检查几种香烟的备货是否充足。 店内看起来比刚来时干净了许多,一想到是我们把每个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的,自豪之情油然而生。在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店一角,有个带门的小电话亭。电话铃一响,电话亭角落的灯泡就会发光,不知道是什么原理。我觉得很有趣,用黄美子的手机打了好几次。 我看着三个小包厢里起毛的酒红色沙发、有很多划痕的吧台拐角、收纳在玻璃柜里的威士忌和白兰地的酒瓶和酒杯,发觉自己开始对每样东西都产生了感情,尽管还没有开始工作。黄美子平时披散的头发今天盘得高高的,她正在检查是否有忘记打扫的地方、手巾加热机是否打开、制冰机是否正常工作…… 我已经到店两小时了,感觉肚子有点饿,于是抬起头想看时间,但很快意识到没有时钟。我没有手表,于是问黄美子,她告诉我刚过中午。 “对了,黄美子,店里没有时钟,没关系吗?” “酒馆一般都没有时钟。” “为什么?” “说是客人不知道时间为好。” “怎么说?” “待得越久,酒喝得越多,所以不需要时钟。当客人发现时间不早了,自然就会回去。” “哦。” 这时,自动门打开了,我们俩回头看去。只见门口有一个男人,轻轻地点点头,走了进来。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来得真早,我们正准备去吃午饭呢。”黄美子对他说着,扬起眉毛笑了。 我迎着男人的目光,向他低头示意,他再一次轻轻点头。我们站成一排,男人比身高一米六三的我稍高一些。他穿着一件有若干褶皱的黑色开襟衬衫,黑色长裤上系着棕色腰带,腋下夹着黑色人造皮包。他的头发比板寸稍长些,两侧和头顶都剃得很短,草丛般浓密的黑发让我想起了黑黝黝的甲斐犬。 我从小就喜欢狗。小时候,街上有很多流浪狗和被遗弃的狗,我总是想收养它们。但我知道不可能,甚至都不用问母亲可不可以。在我上小学时,甚至更小的时候,我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把学校午餐剩下的面包喂给它们,或者下雨天在附近团地的自行车停车场角落用纸箱给它们做简易窝。但随着我渐渐长大,不知不觉中所有的狗都不见了。 我有时会在图书馆的图册中看到世界各地不同品种的狗——外形优雅的狗、花纹奇特的狗、协助人类完成任务的狗、各种颜色的狗、聪明的狗、杂交的狗、各种体形特征的狗,它们无一例外全都有名字和产地。我在街道上实际接触过的狗被描述为杂交犬,但我不能将它们与一旁的日本犬很好地区分。其中有一只甲斐犬酷似我曾照顾过一段时间的黑色流浪狗。那只狗名叫彭太。它非常聪明,也许真的是一只甲斐犬——年幼的我看着照片,不禁这样想。 眼前的这个男人让我想起了几段交织的记忆中的甲斐犬。 “他叫映水。”黄美子对我说。 “映水。”我重复道。 男人没有看我,只是轻轻地做表情表示了赞同。 “安映水。”黄美子看着男人说,“汉字写作‘安心’的‘安’,‘映画’的‘映’和‘水’。”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安映水”三个字。 “映水是我的朋友,他会帮我们做很多事情。” “是吗。” 黄美子走到吧台里面,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吧台对面的映水。映水把钥匙放进裤兜后,没有在沙发上坐下,所以我也跟着站在那里。映水走到店中央,环顾四周。 “映水,你吃饭了吗?” “还没吃。” 他简短的作答声让人如此印象深刻,以致我不禁看向他的脸。它圆润、清晰,有种奇特的重量,不是传到耳朵里,而是仿佛在脑中的某个地方轻轻地放下了一个东西。我想重新确认这种感觉是否准确,希望他再说些什么,但他没有。 我们走出柠檬酒馆,去往站前的定食店。我和黄美子点了咖喱,映水似乎对菜单不太感兴趣。黄美子问他是否也点同样的餐时,他挠了挠脖子,点头同意了。 正值午饭时间,食客很多,所有座位都被坐满了,有工人、年轻人、衣着相似的情侣,还有西装革履的工薪阶层。两名端着菜品和水的女子在座位之间狭窄的过道上来回穿梭。包括这家定食店在内,整个三轩茶屋一带都是热闹嘈杂的。这里聚集了很多店、很多人,和我出生、长大的街区截然不同。 我从前生活的地方位于东村山和埼玉的交界处,我几乎从未离开那里。只有在上小学时作为社会调查旅行参观过国会和东京都厅,还同母亲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去过上野动物园,之后在新宿看了一场电影。因为酒馆的客人送给我们几张票,于是大家一起去了。 我们看了《魔女宅急便》,影片讲述了一个会魔法的女孩骑着扫帚带着她的猫离家出走,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面包店当配送员的故事。观影结束后,母亲和她的朋友们都笑着说:“我要是能像她那样飞就好了!”而我不需要会飞,我只想:如果能像主人公那样离开家,尽兴地工作该有多好。 无论在归程的电车上,还是回到家后,初次在电影院看电影的兴奋悄然地萦绕在我心头,当天夜里我没睡着。每当回想起银幕上鲜艳的色彩和移动的各种事物,心里都会暗自消沉,因为无论我看到了什么,无论那里闪烁着怎样的魔力,我都知道这样一个事实:那些与身处此地的我无关,我的生活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琴美说明天要来。”映水说。声音和我之前在店里听到的一样。 黄美子一边扎头发,一边问:“是吗,她大概几点过来?她明天不是还要去店里上班吗?” “或许会在上班前过来。” 三份咖喱被端了上来,我把银勺浸入水杯后盛了米饭。我这是在模仿黄美子平日的动作,她告诉我,把筷子和勺子这样弄湿后,米饭就不会粘上去了。从那之后,我不知不觉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映水同样把勺子浸入水杯里搅拌,其间发出碰撞的声响。坐在我旁边的男人闻声看了过来,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我们都没有说话,各自继续吃面前的咖喱。我和黄美子吃得很快,没想到映水更快。我们都默默地吃着,很快就吃完了。黄美子结账后,我们走出店外。 “映水,我还需要两把钥匙,还有花呢。” 映水点了点头,从夹在腋下的包里取出一个白色信封,递给了黄美子。她没有检查里面的东西,接过来对折后放进了裤兜。直觉告诉我那是钱。她没打算向我隐瞒,我却莫名其妙地假装没看见。 “映水,我再打给你。” 映水沿着楼梯往地下室走去。我们站在楼梯口目送他离开,一动不动,直到他完全从视线中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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