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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预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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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遇见加藤兰是在路边。 我下楼送客或者关店离开时,总能看见几个女孩在街上发传单、拉客,兰就是其中之一。 她身材娇小,我每次见她,她都穿着那双镶嵌着水钻的荧光粉色厚底凉鞋。她的头发染成了棕色,接近金色,额头很窄。她的眉毛很细,眼周画着白色眼影。那浓艳的妆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早上好,天气很冷吧?” 起初是兰先向我搭讪的,那是在十二月初的一天。 “我经常见到你。” “你今天一个人吗?” 当时我受黄美子所托,正要去营业到很晚的药房买黄帝液[黄帝液:一种日本保健补品,身体疲劳、发热时使用。——编者注],一下楼就看到了她。当时是晚上大约九点,她穿着一件黑色紧身吊带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宽大的白色罩衫,在寒风中佝偻着身体。 “是啊,只有我没被点名。你觉不觉得今天人很少?你也上班?” 我转身指着小楼,告诉她我在三楼的酒馆上班。这时,福屋的恩姐出来送客,我向她挥了挥手,她也向我挥挥手,然后返回了店里。 “酒馆?叫什么?” “叫‘柠檬’。” “是吗,我之前都不知道。” “刚开的,只有几个月。” “我在那边的大楼里,你看到没?二楼的开间里有个夜总会。” “那儿有夜总会啊。” “有啊,也许我们的客人不是一批人。” 寒风在我和兰之间呼啸而过。我笑着向她示意再见,身体前屈、抱着双臂的她也摆了摆手。 “黄美子,这附近有夜总会,我都不知道。” 回到店里,见黄美子靠在沙发上,我把黄帝液递给她。她略嫌麻烦地拧开盖子,分几次喝完。她从上周起得了感冒,晚上靠非处方药和滋补身体的黄帝液撑着,白天就一直躺在房间里。 “啊,好甜!你说的夜总会,可能有吧。” “我刚才在楼下和那儿的一个女孩聊了几句。” “今天哪家店都不忙。” “你还难受吗?” “关节痛。” “要是下周还不恢复,就去医院看看吧。” “也好。” 截至这个月底,柠檬酒馆就开业三个月了。我逐渐适应了工作,店里的生意也不错。除了之前那家酒馆的熟客,新客也陆续到来。酒馆的客户分布是这样的:六成是长期居于本地的高龄男性;三成是相对年轻的新客,他们一时兴起光顾,之后偶尔想起时会来;其余一成是附近的同行。因此,客人彼此间也都打过照面。很多客人来店就像去咖啡店看报纸一样随意。 店内的消费方式也有若干种:包含卡拉OK的畅饮套餐基本费用为四千日元,外加服务员的酒水,通常两小时花费六千日元左右;在店里存酒的客人每次开销不多,但来店的频率高,有不少人一周来三次左右;其他全是单点的客人,座位费和服务费三千日元,外加卡拉OK和所有饮料费,最后消费最高的就是这一类。 我完全迷上了啤酒,因此当慷慨的客人告诉我可以尽情畅饮时,我便会在心里撸起袖子,蓄势待发。中瓶啤酒一瓶八百日元,三瓶两千四百日元,如果换算成我以前工作的家庭餐厅的薪资,相当于不到四小时的收入。而我只是坐在那里,喝着自己喜欢的啤酒,竟然能赚这么多,简直不可思议。生意好的时候,从一位客人身上赚一到两万日元是常有的事。 虽然每天的营业额会有波动,就像天气和心情一样,但柠檬酒馆日销售额总能保持在三万日元左右。琴美每个月会从银座带贵客来光顾大约两次。他们一掷千金,这样一来每个月的销售额就更高了。 此外,来酒馆消费的客人有一种独特的氛围:他们习惯于聚在一起同乐,好像坐在那里的每个人,包括同行,都是这个集体的一分子。他们完全不在乎面前的服务员,即我和黄美子在不在那里。酒馆里有四个吧台座位和三个包厢,即使全部坐满也只能容纳十几个人。这种氛围也许是这样狭窄的空间营造出了凝聚感。 不过,偶尔也会有这样的客人光顾——他们抱怨服务员不陪他们坐着喝酒,发怒并且要求退钱。面对这样的生客,黄美子似乎没什么想法,总是敷衍地应和着,请他们回家。她笑着告诉我无须理会他们。可每次遇到这种事时,我都会左思右想地睡不着。 “嘿,黄美子,现在我们两个人还能应付,但如果突然发生什么事,比如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生病了,那不就麻烦了吗?继续保持这样可行吗?” “你是说想雇人?” “嗯,如果再来一个兼职就好了。现在新客也增加了,如果有客人生着气走,实在浪费,因为没准他们以后还会来嘛。年内找兼职员工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过了年再找怎么样?” “也是。” 我试着和黄美子谈了几次,但她似乎没有这个想法,也不感兴趣。她在钱的问题上有时会有这样的反应。当我兴奋地告诉她这个月赚了多少、结余多少时,她当然也很高兴,但要说是否有和我一样的成就感,似乎并没有。 渐渐地,开始由我来管理每个月的资金流动。不过,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只需带上柠檬酒馆和公寓的房租和湿巾、酒水、水电等费用的现金,去银行分别汇入转账账户即可。我们从未讨论过薪资。按照我和母亲同居的习惯,我们各自放一些钱在电视机柜边上的小碗状容器里。钱用完后就加一些,需要时就花掉。我总是在自己的钱包里放五千日元,黄美子则像以前一样把千元纸钞和硬币放在裤兜里。 就这样,我把结余的钱全都放在一个结实、带盖的纸箱里。一想到钝介干的事,我就产生了把钱存入银行更安全的念头。但离家时我只带了几件衣服、内衣和深蓝色盒子,既没有银行账户,也没有任何身份证件;黄美子也忘记了她的密码,丢了印章。因此,没有一个可用的账户。 不过,不同于以前,家里只有我和黄美子两个人,所以没必要担心。可我还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捡了一块石头——滚落在不知是谁家屋檐下的,形状有些像腌菜石的石头。我在浴室里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放在纸箱盖子上面,以防万一。 十二月转眼就过去了。街道、人群、时间的流逝,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向着年底雪崩似的冲了过去,充满活力。无论走到哪里,都闪烁着明亮的灯光,响着热闹的音乐,仿佛填满了光与光之间的空隙。 我走在热闹的街上,心想城市真是太奇妙了。这里与我生长的城镇和周围略显繁华的闹市区相比,有本质上的不同。既然我在三轩茶屋都有这种感觉,那么这个季节的新宿或涩谷之类的中心街该多么热闹啊!虽然这些地方离三轩茶屋很近,但我对这些地方的印象仅限于偶尔在电视上看到的十字路口的画面和文字。 每当脑海中闪过这些华丽而不切实际的念头时,我常常会想起琴美,还有她工作的夜生活世界。我对东京一无所知,不知道具体该坐哪趟电车、如何换乘才能到达银座。把消费力惊人的客人带来柠檬酒馆的琴美从头发到脚指甲都光彩照人,似乎撒了一层特殊的粉。银座是像琴美这样的人聚集和出入的场所吗?我想大概是的。价值普通人一个月血汗钱的香槟和白兰地觥筹交错,有人挥金如土,有人赚得盆满钵盈,而且不止一家店,这样的事在无数家店同时上演着。 女人们、欢笑声、钢琴声、一沓沓钞票、闪亮的黑色大理石、冒着气泡的香槟……光彩夺目的画面融为一体,开始在我的脑海里翻腾。我叹了口气。 虽然柠檬酒馆酒品的单价与那些店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但柠檬酒馆的第一个圣诞节仍然得以圆满收官。几天后就是新年假期,柠檬酒馆闭店歇业了。我和黄美子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也没有什么事情想做,虽然情感上觉得放假期间继续开店也不错,可是由于湿巾店和酒铺都会关门,估计也不会有客人来,所以决定放假。 “你过年不回家吗?” 黄美子一边用干抹布擦墙,一边问我。她本来打算做新年大扫除,但由于物品本来就少,而且她经常打扫,所以唯一要擦的地方就是墙壁。我靠在叠好的被褥上,看着她的手臂在墙上到处画着小圈。 “不回。” “是吗,你告诉爱了?” “没有。也没什么要紧事,所以没打电话。我不想浪费电话费。她不是会给你打电话吗?” “没打。” “哦……嗯,好吧。” 自从暑假结束后离开家,我就再也没有和母亲联系过。 那天,我与黄美子重逢后就势离开了家。在高昂的情绪下,我也感受到了一丝要做坏事的恐惧。而且,虽然母亲活得随性自我,但我仍会担心她能不能照顾好自己。我同时感到愧疚,因为我的离家出走意味着抛弃了她,留她自己在那样的生活里。 我认真思考着如果母亲求我回去,该怎么办。我左思右想,胸口越来越沉闷了,不知她独居后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会不会闯祸,或者是否正在担心我……诸多不安涌上心头,我甚至自责没有告诉任何人就离开了。然而,这一切毫无意义。在我离家出走一周多后,母亲才终于意识到了我的离开。 黄美子的电话铃声响起,我紧张地接过电话后,母亲用和往常一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她一直说着诸如正在考虑考驾照,驾照训练营如何如何,以及在新开的宠物店里看到的猫如何如何的话。我越听越难受,下决心告诉她我要和黄美子一起住在这里。她听后,说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不是很好吗?”她说得轻松极了,好像在说“你这个发型很不错嘛”。她没有过问我上学怎么办、怎么生活,对我的事只字不提,也没说一句类似于“不管怎么说,这样都不太好”或“你先回来,我们谈谈”这样的话。她既不伤心,也不生气,而是用明朗的语气说:“你一直都很独立,现在是个大人了,而且黄美子也在,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哦。”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新年真漫长啊。不上班的人都在干什么呢?” 我假装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说:“不知道,也许和家人一起回老家了吧。” “那没有家人也没有老家的人呢?” “也许会和朋友一起出去玩吧。” “那没有朋友也没有钱玩的人呢?” “呃……那就只能在家里发呆了吧。” “那没有家的人呢?” “没有家的人跟过年也没什么关系吧。” “是吗。” “是的。” 黄美子把抹布翻过来对折,仔细地擦拭着暖桌板。然后,她把桌板移到墙边,将热气腾腾的被子盖在我身上,仿佛把我裹在温暖中。一股暖流在身体里蔓延,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 “舒服吗?” “嗯。”原本因为想念母亲而感到沉重的心情舒缓下来,幸福涌上心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舒服极了。” “舒服极了?” “是的,暖烘烘的,我喜欢暖桌!” 我在被子里闭上眼,感受着熟悉的味道和恰到好处的温暖,静静地蜷缩着。 “因为……”片刻后,我从被子里露出头说,“我有你啊。” 黄美子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我,微微一笑。 “什么嘛。” “嗯,就是这样。你在我身边啊。” 我突然羞涩起来,于是掀开被子,转过身去,偷偷地瞄了黄美子一眼。 “我说得不对吗?你就是在我身边嘛。” “嗯,这倒是没错。” “而且,我还赚了钱。” “是啊,暂时是这样。” “不要说‘暂时’嘛!”我噘着嘴,“是永远。别担心,好吗?按现在的势头赚下去,我们会存很大一笔钱。” 我想起了静静躺在盒子里的八十六万日元,那是我们俩在过去三个月通过柠檬酒馆攒下的钱。这带给了我很大的成就感和安心感,同时盒子和现金的组合也让我想起了钝介。钝介——这不吉利的发音回荡在脑海中,我条件反射地咬紧后牙,内心涌起的愤怒和厌恶让我有些呼吸困难。在这种时候,我会把它从喉咙里拽出来,连同他愚蠢的发型、钥匙圈和踩在我垫子上的脚后跟的残影一起用脚踩碎,然后用盖子上的腌菜石把它打成肉酱。 “对了,花,手机。” “啊!怎样了?”我跳起来,看着黄美子。 “映水说明天会拿来。” “太好了!” “明天咱们吃火锅吧,叫上映水。” “好极了!” “他喝酒后会变得有些可笑。” “真的吗?” 自从上次之后,映水经常来我们家一起吃午饭,或者在柠檬酒馆的营业时间光顾。每次分别时,他都会像上次那样递给黄美子一个白色信封。上次见面时,我们聊到映水的手机很酷,黄美子想起我也想要一部手机,于是拜托他帮我买,今天听说他为我准备好了。我没有监护人,也没有身份证,因此一度放弃了买手机的想法。不知道映水怎么做到的,但无论如何,我要拥有自己的手机了。虽然没有要打电话的人,也没有人给我打,我却激动得心跳加速,浑身发痒。 “这都是黄色的功劳吧?”我看着房间西侧书架上的“黄色角落”说道。 我在周围散步时,一旦在百元店或杂货店里发现黄色的物品,就会购买并收集起来——存钱罐、毛绒玩具、筷子、小包、笔盒、信封、记事本、贴纸、毛线、大大小小的盒子、钥匙圈、人造花、丝带、招财猫……角落被黄色的东西占满了。每增加一件新物品,似乎都会让我们的未来更好,朝向我们的幸运天平就会逐渐升高。 黄色也分很多种,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偏蓝,有的偏亮。但它们的共同点是都是黄色。只要是黄色,就能让我们感到鼓舞和安心,黄色就是这样一种特别的颜色。 翌日傍晚七点左右,映水来到我们家。他一看到我,就拿出一部银色手机递给我。我从暖桌里跳起来,跑过去接过手机和充电器。当看到屏幕上显示出电话号码时,我高兴极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我沉浸在手机的世界,不停地试按各种按键。 “映水,我该还你多少钱?” 待我终于回过神来后询问他,他回答:“我会处理好的,不用了。” “哎?可是除了买手机的费用,每个月不是还会收费吗?每次见你的时候给你,可以吗?” “不用了,那个我也会看着办的。” “你帮我付?” “不是,我不出……总之我会处理好的。” “你会处理好?那谁来付?” “你真是个注重细节的人。”映水苦笑道,“公司,或者说,我们会一起支付的。你别管了。” “公司?映水,你开公司了?”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哎呀,映水都说了不用,那就这样吧。”黄美子说,“花,你的肉好了,快吃吧。映水也快吃。” “真的?映水,真的可以吗?” “嗯。”映水没有看我,他点了点头,开始用勺子在火锅里捞菜吃。我看着他,心底涌上了从未感受过的满足感,抑或喜悦感。 这不仅是因为我得到了一部手机,而是因为有人为我准备了东西,有人承担了一部分我必须承担的责任,并且告诉我什么都不用担心。这种感觉中夹杂着安心和感激,我无法用言语表达,但这就是我当时的感受。我多次向映水表示感谢。 “一部手机而已。你太夸张了。”映水吃惊地说。 “不夸张。”我心中充满了感激,唯一能说的就只有感谢而已。 我太激动了,以至于完全不知道今天吃了什么火锅。不过,蘸了醋的肉和蔬菜非常美味。我投入地说了很多话,中途又拿起手机,保存了黄美子和映水的号码。我拨通他们的手机,传来电话铃声,我开玩笑逗得他们哈哈大笑。黄美子罕见地在家里喝了啤酒,映水喝了他自己带来的马格利米酒。房间里很温暖,洋溢着美好的气氛。电视里正在播放跨年特别节目,按照对世界造成的影响先后报道了香港回归、大型证券公司倒闭、黛安娜王妃车祸身亡等新闻。我虽然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好好读过一份报纸,在看新闻或综艺节目时也只是隐约感觉很重要,但那天晚上没有一条新闻进入我的脑海。 “有辣椒面吗?” “混合辣椒面倒是有。”黄美子回答。 “不,我想要纯辣椒面。”映水说着,就准备起身去买。我注意到啤酒也没有了,可以顺便买回来。 “啊,我去买。” “不用了。”映水婉拒。 “不,还是我去吧。辣椒面和啤酒,什么牌子的都可以吧?” “那拜托你顺便给我买一个雪宿仙贝。”黄美子说。 “OK. ” 我拿上手机,穿上运动外套就出了门。想到口袋里有一部属于自己的新手机,这条普通而熟悉的夜路就像一条闪闪发光的跑道,通向我迫不及待想去的地方。我和愉悦肩并肩地走在路上。 当抵达柠檬酒馆附近的超市时,我看到加藤兰正在不远处发传单。她和往常一样穿着白色外套和荧光粉色凉鞋,在人流如织的街上格外显眼。我跑过去喊她。 “你好,你今天上班吗?” “你好!”她见到我后,笑着说,“是啊,今天是最后一天。” “辛苦你了,我们已经关门了。” “也是,今天已经二十八号了。你住在这附近吗?” “对,在茶泽街。” “我家也很近,穿过环七路就是,三站地就到了。我偶尔也会走路回家。” “我没去过那儿。你们店什么时候开始上班,五号吗?”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我最后一天上班,我要辞职了。” “什么,你要辞职?”我被自己的大声吓了一跳,连忙环顾四周。接着,我问她为什么。 “理由有很多,不过最大的原因是任务太重了。另外,我觉得自己不适合夜总会。没有客人指名我,我不受欢迎。” “你是打算辞掉这一行,还是去其他店?” “不知道,还没决定。我有些沮丧,因为除了夜总会的工作,我也干不了其他的。” “虽然我对夜总会的工作一窍不通……” 进出超市的人越来越多,于是我们挪到了另一侧。 “你每天工作几小时,能赚多少?没有客人点名的话,日薪会减少吗?” “这个……”加藤兰苦笑着说,“突然谈钱……没有客人点名的话就只有最低工资……坦白说,只有七千日元左右,奇迹出现的话也有能拿到两万日元的时候,不过最近没有了。啊,不过其他人跟我完全不同,很赚钱的。只有我没有客人点名,我也没什么干劲。” “没有干劲?”我继续问了下去。 “没有干劲,或者说也不是没有,而是人际关系什么的,店里人多,我和他们都处不来。在之前的店里情况要好一些。” “各家店的氛围不同吗?” “嗯,不同。” 一群男人从我们身旁走过,其中一个人对着我们说了些听不懂的话,另一个人则用开玩笑的语气用手压低他的头向我们道歉:“对不起啊,小姐。”他们都喝得酩酊大醉。兰微笑着回应,给每个人递了一张传单。兰一笑,狭窄的额头就会缩起来。我看到她这样,就会莫名其妙地想起小学时一个关系不错的女孩,尽管她们一点都不像。当其他同学说要回家并陆续离开后,只有她左右摇晃着书包,哪怕天黑也会和我一起闲逛,一起坐在应急楼梯和公寓、神社等地方的各种台阶上。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向马路那侧走去。 “对了,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你有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兰看,“这是我的号码。新年假期也好,之后也好,咱们见面吧。我们住得也很近。” “好的。” “嘿,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花,伊藤花。” “我叫兰,加藤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兰的名字。她的手机上挂着一条绳子,上面有许多可爱的彩色挂件,我觉得好看极了。我想应该也有像“黄色角落”那样的钥匙圈,明天我也要给手机挂上。 “那我之后再打给你。我去买点东西,然后就回去了。工作加油啊!” “谢谢。” 超市里像冰库一样明亮,我调整了下外套的下摆。或许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缘故,里面客人很多。我匆匆地转了一圈,买了一罐辣椒面、一瓶啤酒和一袋雪宿仙贝。待我离开超市时,兰已经不见了,我心想或许她找到了最后一位客人。获得手机的兴奋劲儿还持续着,我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手机,用指尖触摸着手机的局部,然后再拿出来,看着亮起的液晶屏,一边尝试着按下各种功能键,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后,黄美子正在看电视,她只对我说了一句“回来了”。 看到映水不在,我问:“哎,映水呢?” 她回答说,在我出门之后不久,他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被他刚才说的‘公司’叫走了?” “谁知道呢。” “害得我专门去买了辣椒面……” “什么时候都可以吃啊。” “年底还有事要做吗?” “正因为是年底才要做吧?” 黄美子喝醉了,把半个身子钻进暖桌,舒服地闭着眼睛。我又吃了片刻火锅,才关掉炉子。 电视里正在播放综艺节目,每当有人说了什么,其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把手举在脸前,一边拍手一边大笑。看着他们,我思考着这世上究竟有多少明星,每场演出的报酬是多少。我没有答案。看了片刻电视,我感觉有些无趣,于是调低音量,换了频道。每个台都差不多。 “花。”黄美子睡眼惺忪地喊我的名字,“我睡一会儿,一小时后叫醒我。我得洗碗,还得把这儿收拾一下。” “我来洗吧。” “不用,不用。我来洗,我有窍门。” 她说完,就直接进入了梦乡。 她似乎对清洁有一份特殊的执着,有时讨厌让我插手。不,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慌乱。在为柠檬酒馆开业做准备时,虽然我们各自分担了一些,但基本上她是心甘情愿地承担了全部打扫工作。我说两个人一起做会更快,但她坚持说自己有诀窍。 我从小在一个乱七八糟的家庭里长大,从来没有打扫过,也不感兴趣,因此完全不懂她说的诀窍究竟是什么。她每天只要稍有闲暇,就会拿着抹布,一边聊天、看综艺,一边动作麻利地擦拭各种不太脏的地方。看到她这样,虽然我感觉有些奇怪,但是住在有人不断付出精力和时间打扫的整洁的房间里,感觉格外好。她对洗濯的兴趣似乎不如打扫,因此我就尽力将洗好的衣服晾干、叠好。 黄美子睡得很香,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为了不吵醒她,我悄悄地靠近,看着她的脸。她微微张开的嘴唇边有淡淡的口水在闪烁。我无声地笑了,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如果没有在两年前的夏天遇见她,如果没有后来的重逢——我想象着这样的“如果”——或许我现在还住在那里,骑着自行车,上无聊的学,从早到晚拼命干着时薪不到一千日元的工作,存钱,过着那样的生活。 我能清晰地记起自记事起至去年夏天为止居住的文化住宅——我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绝大部分时光——它的每一个角落,裂开的沙墙、挂在昏暗走廊上的灯泡、公共入口两侧虚掩的小门和上面老朽的“清风庄”字样,各种吸饱潮气的东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眼前。我甩甩头,环顾四周,目及之处的墙壁是白色的。虽然现在已经习惯了,但我记得刚来这里时,感觉一切都白得刺眼。我再次盯着四周的墙壁,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或许现在和黄美子住在这里的我其实只是想象中的我,而真正的我还在那个文化住宅里,还在那间电视房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在那里的我,被黄美子抛弃、被钝介偷走一切、陷入绝望的我,正在做梦般地想象如果是现在这样就好了……难言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开始感到害怕。 不,我现在就在这里。我现在就在这里,黄美子现在就睡在那边,这个我就是真正的我。我用手捂着脸,确认触感。 现在已经不再是夏天,而是冬天。只有一个我和一个现在,存在于仅有的此地。这就是真正的我。我吐尽胸口郁结的气,对自己肯定了这一点,然后又凝视着黄美子的脸。 她闭着眼睛,有些呆滞的脸上布满了平时看不见的小斑点,眉间、眼下和嘴边有几道细细的皱纹。我看着她放松的脸庞,不知怎么感觉鼻内一酸。我想要更加努力地经营柠檬酒馆,尽管现在正在努力中,但我要更加、更加地努力。我看着她的睡脸,片刻后准备起身如厕时,发现她头顶左上方有一只白色信封。 那是映水经常递给她的信封,也许她今天也收到了,随意地丢在了那里。 我盯着白色信封,又看向黄美子的睡脸。她看起来比刚才睡得更沉了。我吞咽了一口口水,慢慢地伸手去拿。信封没有封口,我往里一看,看见了棕色的一万日元纸币。我数了数,共有十五张。还有一张对折的字条,我展开一看,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大内佑介5、山拓7、吉美3。虽然我从未见过映水的笔迹,但直觉字是他写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钱,但从记录的数字来看,应该是这十五万的明细。我把纸币和字条放进信封,轻轻地放回原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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