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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阳光下的加藤兰看起来不同于往日,她的妆容倒是和平时别无二致,大概是着装和光线的缘故。她蓬松的黑色短外套里面是一件缎面衬衫,下身穿着迷你裙,脚上的白色靴子比工作时的鞋子鞋底更厚。一月三日,我们约好在三轩茶屋站前见面,之后一起去涩谷。上次见面之后,我和兰通过几次电话,她说想去看《泰坦尼克号》。

买票时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电影本身也很长。“莱昂纳多帅呆了!”“我想再看一次莱昂纳多!”——电梯里挤满了赞叹莱昂纳多的女性。抵达地面后,人群向外拥出,接着又被另一拨人推挤着。我们在人潮中穿过人行横道,来到对面的游戏中心排队十五分钟拍摄大头贴,然后经过被首卖的叫卖声闹得沸沸扬扬的一〇九百货,继续排队进入中央大街的麦当劳,享受迟到的午餐。

“撞到冰山的时候,感觉真的很震撼啊!”“听说那是真实故事。”“换作你,你觉得能活下来吗?”我们稍微讨论了一下对电影的感想。在这期间,陆续有人走进来,我好奇地向他们投去目光。每个人都在大声地笑,不停地说话,让我无法平静。我的身体不仅焦躁、疲惫,还紧绷着,很多部位开始隐隐作痛。

我一边用吸管喝着并不好喝的可乐,一边思考这样的状态和某种我熟悉的东西十分相似。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学校。光顾麦当劳的人都很年轻,聚集的青涩让我不可否认地想起了学校。每个人的语气和说话方式、发色、妆容、衣着不尽相同,但本质是一样的。

我对这些由几组同龄人以及他们的同伴共同营造的这种氛围——混合着虚脱、谨慎和活泼,但整体上充满了挑战和紧张——感到生疏。我没有兄弟姐妹,自记事起就与母亲和她那些从事夜场工作的女友生活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在学校里也始终无法融入同学,因此这样的空间对我来说不是刺激,而是痛苦。

“兰,你经常来涩谷吗?”

“嗯,买衣服和化妆品的时候会来,不太会去新宿之类的地方。”

“兰,你在人多的地方舒服吗?”

“不知道,我可能更喜欢人少的地方,不过我从没想过这个。”

“也是。喝完这杯,我们回三茶吧?站前也有麦当劳,应该还有空座,离家也近,可以悠闲地待着。”

“好呀。”

当我们乘坐与来时相同的地铁回到三轩茶屋站时,我把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部吐了出来,又做了几次深呼吸。我们走上地面,进入一旁的麦当劳,点了橙汁和薯条后坐在了座位上。

“三茶真安静。”我打心底里这么觉得。

“花,你在这儿住很久了吗?”

“没有,我夏天才来。”

“是吗?你原先住在哪儿?”

“东村山。你呢?”

“我住在幸手。”

“幸手在哪儿?远吗?”

“你不知道吧?幸手在埼玉县边上,那是我父母的家,我一开始住在那儿。高中辍学后去了一所职业学校,学美容。”

“对了,兰,你多大?”

“现在十八,过完年就十九了。你呢?”

“我比你小一岁,过了年十八。我也退学了,没办手续,干脆就没再去了。你白天去美容学校吗?”

“不是,”兰低头看着吸管,“我已经不去了。一开始还努力上学来着。我家特别远。早上五点起床,骑自行车到车站,坐电车上学。放学后再和朋友稍微玩一下,然后回家洗个澡,上床睡觉就一点左右了。每天通学往返三小时。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能做到,但试过之后发现完全不行。”

“三小时的路程也太远了。”

“是啊,真的很远。我真希望自己能住在这儿,但我家完全没这个条件。当我说想辍学去职业学校时,爸妈非常反对,问我从哪儿能弄到那么多钱,还让我在当地工作,抱怨了一大堆。但我还是坚持着,求爷爷给我交学费,事到如今上学很难这件事完全说不出口。而且,学校的同学们都有钱,只有我是穷光蛋,没钱买衣服和化妆品。”

“你的同学们花爸妈的钱?”

“是的,没有人拼命打工。大部分人都住在东京都内,虽然了解得不详细,但他们基本上都很有钱,因此一起玩一次就要花不少钱。于是,我就开始担心该怎么办。最初是每周一次,在末班车前结束,后来开始在晚上。”

“放学后?”

“一开始只是兼职,但因为收入相当不错,所以就增加了上班时间。高中辍学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在家附近的药店上过货,还在超市当过收银员,但即使累死累活,一个月的收入也不会超过十万。而夜总会就不一样了。当然也有我不喜欢的客人,即使是白天也会遇到脑子不正常的客人嘛。当我开始每周工作三天,还要兼顾上学,就不可能每天往返幸手了,太远了。而且回去也只是睡个觉,我开始觉得回家没什么意义。”

“确实。”我压低了声音说。

“是的,真的很远。后来,我开始懒得回家,到独居的朋友家里借宿。但你知道,买衣服什么的非常花钱,对吧?我可不想成为唯一穿着土气的人,而且玩也需要花钱。一开始还努力兼顾上学和打工,一段时间后就不行了。早上起不来,经常迟到,学分拿不到,考试也不行。这样一来,上学就越来越困难了。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在夜总会兼职,所以有些格格不入,她们后来也渐渐地不再邀请我一起玩。我知道大家都在嘲笑我,说我没品位,或者让我卖酒,所以我辍学了。如果继续上下去,今年春天就该参加全国考试了。”

“你爸妈对这件事怎么说?”

“他们说了不少难听话,比如我什么都干不好啦,愚蠢啦之类的。不过说实话,我倒是松了一口气。职业学校的学费很贵,虽然是爷爷付的,但那也是家里的钱,我能感觉到他很高兴不用再出第二年的。他询问我之后打算怎么办,可我觉得他不是真的关心我。当我告诉他打算和职业学校的朋友一起去东京合租打工后,他什么也没说。

“你和朋友一起住吗?”

“不,和男友一起住。”

“哎?!”我惊讶得不禁瞪大了眼睛,“你有男友?”

“嗯。”

“原来如此。”我把可乐含在嘴里,感受着温热的碳酸在两颊内侧上下弹跳,慢慢地咽了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惊讶。

“一起住了八个月左右,我感觉快到极限了。他对我限制得很严。”

“兰,你为什么想当美发师?”

“我也不知道……只觉得必须得找份工作,就在宠物美容师和美发师之间纠结。狗狗美容师,以前很流行……后来,我又想只要来了东京就会有出路,不来东京就没法开始。花,你为什么搬来三茶?”

“与其说是搬来……”

我粗略地向她讲述了家里的情况、东村山的城镇氛围,以及两年前遇见黄美子,不久前与她重逢,并且离开家跟着她来到这里的经过。

“听起来……好酷。”兰佩服似的说,“原来那个人叫黄美子。”

“哦,你认识她?”

“嗯,我见过几次你们一起走路。你们总是一起回家,是吧?她个子很高。那她是酒馆的老板娘吗?”

“她倒是没什么老板娘的感觉……因为我们俩是合伙经营……基本上她都交给我,我做的比较多。‘柠檬’这个名字也是我取的。”

“哇,好厉害。”兰小声说道。

“因为黄色是我们的幸运色。你知道风水吗?如果你把黄色的东西放在西边,它会给你带来财运。黄美子的名字里有‘黄’,柠檬也是黄色的,黄色的力量非常惊人。”

“我听说过风水……可能在电视上听说过。那个大叔叫什么来着,什么博士?一个超级有名的节目[日本一档名为“Dr.Copa”的风水节目,主角是被称为“日本风水第一人”的小林祥章。]。”

“不……可能跟那个不太一样。”我清了清嗓子说道。

“是吗,可我感觉好像看过。”兰歪着脑袋,“你不看电视吗?”

“嗯,不太看,虽然黄美子白天都开着电视。”

“那音乐呢?卡拉OK之类的。你看杂志吗?”

“我根本不听音乐。我在店里听别人唱卡拉OK,但我不唱,唱得不好。杂志也不看。家里有周刊,黄美子有时候会看,好像是什么女性杂志……”

“哦,那你之前在学校跟朋友们玩什么?”兰开玩笑地说。

“我一直在兼职,而且也没什么朋友。所以今天也是第一次拍大头贴,很有意思。”

“真的?”

“真的。”

“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趣。”

“什么?我有趣吗?”我惊讶地问。

“嗯,你很有趣。”

“不会吧?”

“是真的。”

“哪、哪里有趣?”我激动地问。

“就……整个人都很有趣!而且还挺有个性。你没化妆吧?粗眉毛和黑头发在酒馆里很罕见。你的衣服……我都不知道该叫什么风格……你有喜欢的明星吗?”

“没有,一个也不认识。”

“你的兴趣是什么,或者休息日干什么?你喜欢什么?”

“我什么都不做,我喜欢……”

我重新思考了兰的问题:我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我喜欢的是工作……或者说,喜欢赚钱。”

“哦,你果然很有趣。”兰笑出了声。

“是吗,可是不赚钱就没法生活下去嘛。”我说。

“那当然了,钱很重要……花,你的手机绳好可爱,而且是黄色的!怎么样,有财运吗?”

“我觉得有。”我用指尖摩挲着尾巴一样毛茸茸的钥匙链说,“我们店是九月底开张的,到目前为止很不错。”

“客人也不错?”

“熟客很多,当然也有生客,不过每天光顾的是住在这附近的老男人们。他们花钱都很大方,当然也有一些小气鬼。”

“住在这附近的老男人们?”

“是的,该叫‘地主’吗?总之这类人很多。”

“啊,我懂了。”兰张着嘴,点了点头。

“不是有一种商店吗,似乎什么都不卖,却一直在营业,虽然碗、拖鞋和物品上落满了灰尘,却一直没倒闭。那些店之所以开着,据说是为了避税,而且关店也很麻烦,所以就算不卖任何商品,只要开着就没问题。除了这些店,他们似乎还把土地出租给大楼、店铺和公寓。我在附近闲逛时,注意到很多楼都是同一个姓,还以为只是巧合。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经常来我们店的老头的房产。他是个地主,据说他的亲戚或者家族从很久之前起就住在这附近,而且都是豪宅。厉害吧?”

“厉害。”

“不过,他现在年纪大了,由二代当家,就连家里都没他的安居之所,儿媳对他不好,孙子又吵闹,所以只能来我们店了。他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

“唉……我们店里可没有这样的客人。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我没陪酒吧。”

“说不好,夜总会和小酒馆可能不太一样。这些老头都是原先那家店的熟客,不是我们的新客。怎么说呢……类似于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唱卡拉OK。不过嘛,他们倒是不在意什么细节,给钱很大方,这一点很庆幸。”我吃着薯条,继续说,“不过,有土地可真厉害!即使什么也不做,每个月都会源源不断地入账大笔资金。而且这种情况会持续到他去世,所以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活着。话说土地原本是谁的?难道不是地面吗?一开始应该并不属于任何人。”

“我听说战争结束后到处都是被烧毁的荒野,那些主张‘从这里到这里是我的地盘’的人最后都成了赢家……”

“为什么有人能做到,有人做不到?”

“是因为脑袋聪明吗?那些不轻易放过机会的人。”兰歪着脑袋说。

“我想知道出生在一个到死都不用为钱发愁的地方是什么感觉。”

“不明白有钱人的心情。”

“可是,兰,你家也不是那么穷吧?”

“非常穷!房子又小又破,我爸几年前受过一次严重的工伤,几乎卧床不起,没有工作。我妈从早到晚都在打零工。我们家没有积蓄,一无所有,只能靠工伤保险金勉强度日,所幸不用付房租,因为房子原本是我爷爷的。我还有两个弟弟,前几天他们打电话给我,说没有房间给我住了。虽说是‘房间’,其实只不过是个六平方米大、类似于储藏室的空间而已。总之,我没地方可去了。”

“那岂不是很糟糕?”

“很糟糕。”兰笑着说。

“咱们也许有些像。”我也笑了。

“嗯……想来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和别人谈论自己的家事。”

我们沉默了片刻。我一边喝橙汁,一边抓起薯条放进口中。店里的座位几乎坐满了。我旁边坐着一个塞着耳机、一身黑衣的男人,剧烈地摇晃着身子。他的旁边坐着一个身穿大衣的女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从刚才起就没有动过。她的额发遮住了整张脸,很难分辨是否在睡觉。

“兰,你接下来工作有什么打算?”我问道。

“只能是夜总会了,可能还会再面试几家。三茶倒是不错,可没什么面试机会。”

“那在你决定好之前,来我们店打零工怎么样?”

“哎?”

“现在只有我和黄美子两个人,有些忙不过来。我和她商量一下,你在找到工作之前过来帮忙吧。时薪好商量。”

“那可真是……太高兴了,不过……”兰脸红了,可能是我的错觉,她字斟句酌地说,“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吗?店里也只有你和黄美子?”

“没有任务,只有我和黄美子。对了,你能喝酒吗?”

“能喝,而且超强,在我们店是最厉害的。”

“不是吧?!”我瞪大了眼睛说,“黄美子不太能喝,我倒是能喝,但没你战斗力那么强。如果你加入我们,那岂不是要赚翻了?”

“我会大口大口喝的。”

“你太可靠了吧。”

“我从没宿醉过。”

“太厉害了!我预感咱们的生意会非常旺。”我说,“我先问问黄美子,然后马上联系你。”

后来,我们每人又点了鸡块和可乐,聊了大约两小时。我们谈到了兰的白色眼妆的化法和拔眉毛的技巧,还有后年即将到来的被称为“千禧年”的二〇〇〇年,那时可能发生或者不会发生的事,最后还谈到了我们小时候流行的诺斯特拉达穆斯的伟大预言,聊得十分尽兴。

当我们走出麦当劳时,天已经黑了。在冬天寒冷的空气中,红绿灯、商店门口的灯光和路灯一闪一闪的,似乎比平时更加明亮。

这是我第一次和同龄女孩一起度过这样的时光。我高兴得不忍分开。我们穿过人行横道,沿着商业街闲逛了杂货店,还绕道去了书店。“看,就是这个吧?”我看着兰指给我的书,那是一本风水指南,堆在书架上,上面的宣传词“超级畅销书”和一个名叫科帕的老人的笑容进入了我的视野。我翻开书,发现黄色在风水中除了会带来财运,还在健康、家庭运势、跳槽、恋爱和婚姻等方面有积极效果。只不过,对我和黄美子来说最重要的是财运,仅此而已。我们不要其他颜色,不需要。我们已经决定在黄色上面孤注一掷。我再次带着这份强烈的决心把书放回原处。

回家后,黄美子不在。我在浴缸里泡了很久。她说傍晚要和琴美见面,会晚归,让我先睡。在没有她的房间里我感觉很不自在,但或许是经历了陌生的一天比想象中还要疲惫的缘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莱昂纳多出现在我梦中。一艘巨大的豪华邮轮在黑暗的大海中航行,我们站在甲板的前端谈论世界末日。我称他为“莱昂纳多大人”,并用手势和身体语言向他解释诺斯特拉达穆斯的伟大预言。莱昂纳多大人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我高兴极了,于是穷尽一切会的语言让他理解我的各种感受。

“我将爱上那个骄奢任性的女孩并为她而死,但这不是我决定的。”莱昂纳多大人说。

“什么意思?”我问。

“没有人可以按照自己决定的方式度过一生。就是为了把这一点告诉给所有人,才有了我的存在。”

“虽然听起来很难理解,但……原来如此。”我点了点头。

“是的,我丝毫不喜欢那个女孩。她对人生、对人一无所知,无知得可悲。她的脑袋是用棉花糖和糖水做的。我怎么会喜欢那种人?”

我沉默了。莱昂纳多大人那双碧蓝色眼睛闪烁着,直直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工作有多努力,也知道你是个多么聪明优秀的女孩。”

莱昂纳多大人的话令我全身颤抖,我满足极了。我眼里噙着泪水,享受着这痛苦的快感。

“莱昂纳多大人、莱昂纳多大人,请不要死!我不知道是谁决定的,但请不要死!你不怕吗?海水看起来这么冷,很快就会没命的。”我恳求他。

“谢谢你,花,你真好。不过死亡本身并不可怕,人终究有一死,我也不例外。”莱昂纳多大人说着,伸来一只手抚摩我的脸颊,他玫瑰色的嘴唇缓缓向我靠近——就在这时,我猛地睁开双眼,不知被放逐到了何时何地,我迷迷糊糊地想着。片刻后心脏才姗姗来迟地快速跳动起来,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梦。那梦境的奇异生动让我迫不及待地想重看一次《泰坦尼克号》,但我最终还是睡了过去,并且忘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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