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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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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旬,警察来到柠檬酒馆。当时距离营业还有一小时,黄美子正在吸尘,我正在收银台数钱。我听到自动门开的声音,转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警官制服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那里,我一眼便认出他是警察。 “抱歉打扰了。”他一边说,一边佯装低头致意地向内张望。他身后不远处站着另一个警察,那人矮个子,表情严肃。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了。我姓佐野,来自三茶警亭。” 见黄美子走到门口,我也离开收银台向她靠近。在此之前,我曾多次在警亭前或者在街上见到过骑自行车的警察,和他们擦肩而过,但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们。这是真正的警察——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加快了,快速地眨了几次眼睛。然后我下意识想道:暴露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现了谁或者什么事,但总之有东西暴露了。震惊贯穿我的全身。 “抱歉,请问您是老板娘?” “是的。”黄美子一如往常地回应道,只是我察觉到她的声音有些生硬。 “想必您已知悉,我们今天来是为了二楼的那家文身店。” “二楼?” “是的,是的。上周日发生了盗窃……那里没人,所以遭到了入室盗窃。” 由于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我和黄美子惊讶地面面相觑。 “近来案件又增多了……周日你们歇业,是吗?” “是的,我们营业到周六。”黄美子说。 “我明白了。入室的具体时间还不清楚,所以现在在调查案子的细节。” 尽管佐野全身散发着威慑力,但他的说话方式像在闲聊。这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了胸中的郁气。 “犯人抓住了吗?” “还没,还没,才刚开始。不过我想问的是,这栋楼靠里,每层楼有一家店,而且没装摄像头,是吧?”佐野苦笑着说,“其实之前还发生了一起伤害案,同一家文身店的老板被客人打了。犯人跑了。也不知道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 “哦……”黄美子低声呢喃道,“真可怕。” “当然,我想你们肯定没亲眼看到,但是如果想起任何线索,请随时联系我们。还有就是要注意防范,一定要确保安全。现在我们正在周边巡逻,同时也提醒大家注意。尤其是钥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有不少店家把钥匙放在店外头,天然气阀门箱里或地垫下面,但这无异于邀请小偷进门嘛。” 黄美子抱着双臂,点了点头。 “另外,我们正在花力气建立巡逻队联系名单。如果您愿意登记姓名和联系方式,一旦发生事情,我们就能迅速对应。” “下次再说吧。” 黄美子微笑着说出这句话时,佐野爽快地点了点头,似乎只是走个过场。最后他恭敬地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警察走后,我和黄美子不知为何仍站在那里。这时,自动门突然又开了,我吓了一大跳。 “也来你们这儿了?” 这次是福屋的恩姐。 “吓我一跳,恩姐。”我捂着胸口说,“你真的吓到我了!” “为什么?”她摇晃着走进店里,在包厢里坐下,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说,“还没开店吧,能喝杯啤酒吗?” 我和黄美子在恩姐对面坐下,三个人一起喝啤酒。恩姐说三十分钟前佐野也去了她的店里。不管怎么说,在同一栋楼里做生意的店里发生两起事件这件事让她颇受打击。时间还早,但她眼圈通红,明显刚喝了酒。 “恩姐,你认识二楼的人吗?”黄美子问。 “不,几乎不认识。虽然不认识他,但还是觉得很可怕。被偷,之前还被打。” “确实。” “虽说这次意外发生在二楼,但也可能发生在你我的店里。一想到这些,我就不舒服。” “这不什么也没发生嘛。”黄美子说。 “不是,所以我才说是意外嘛。那天是星期天,倒霉的很可能是你我的店。虽说我店里没什么不能被偷的东西,但假如我们碰巧在店里,又没有钱,就可能被打或者被杀。现实生活中这样被杀的人可不在少数。一想到这些,我就怕得不得了。 “真奇怪。”黄美子笑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哪儿奇怪了,你不怕吗?” “我不知道。” “偷盗和打人就发生在附近哦。” “虽说如此,我们不是还好好的吗?” “所以才说只是我们运气好。也许被袭击的对象是我们,这才是我最害怕的。” “不太可能吧。” “你……算了,也许吧。”恩姐说着,脸上的表情瞬间低沉。为了掩饰,她继续说道:“花,再给我倒一杯。” “警察会查到什么程度?”我一边给恩姐的杯里倒酒,一边问,“能抓住犯人吗?” “我想不能。”恩姐说,“几年前马路对面也发生过类似事件,当时他们采了指纹,也来问了话,但后来就不了了之了。忘了就算了结了。” 我想起自己的存款被偷的时候,甚至没想过要报警,不过即使报了警,我相信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钱上没写名字,也无法证明有多少;就算调查指纹,如果钝介用衣服或其他东西擦掉了,警察也无能为力。实际上我隔了很久之后才发现存款被偷了,而且母亲还可能被怀疑。当我意识到无论如何都只能哭着入睡时,心暗暗地沉了下去。 “我已经厌倦了活着。”恩姐叹了口气说,“到底是为了吃饭而活,还是为了活着而吃……” “恩姐很消沉啊。”黄美子说。 “你看,就是这样嘛!你们身体好,还年轻,我在你们这个年纪都不用考虑这些。可以后不会再发生什么好事了,我感觉都会是不好的事。不光我自己,整个社会,整个世界,都要疯了。几天前不是还发生了一场大地震吗?大得简直不像真实发生的事,高速路面也断了,现场成了一片火海,你看到了吗?然后一群疯子到处放毒,各种疯狂的事,像发生在漫画里的场景。” 恩姐原本是个酗酒话多的人,但今晚的她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开朗。 “人们都说日本是个还算有钱、安全放心的国家,才不是。今后会发生越来越多的坏事,情况也会越来越糟。国家和人是一样的,美好的时光非常短暂,只顾大笑、什么都不用想的青春只有一瞬间,转眼间就过去了。无论如何延长寿命,都不过是增加了脑子糊涂、无能为力的时间而已。我还能开店多少年?身体一旦出现小问题就完了。我没有退休金,没有存款,也没有家人。前几天也……”恩姐停顿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个从很久之前就光顾过的客人,名叫尤西。我还想着最近怎么没见他,原来是死了。” “啊?”我很惊讶。 “在家里死的,一个人。就在浴室外面。” “他独居吗?” “脑血管断了,就那么一直流血。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了,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不过我们经常吵,我还以为过不久就会和好,结果他突然死了。” “你们为什么吵架?”黄美子问。 “因为他说最近我煮的东西口味太重,不好吃了,没完没了地抱怨。我说味道没变,他又嘲笑说是我在调味高汤的时候喝了酒,尝不出味道了。我当时就上头了,又说了他几句。他也说我,最后他说再也不来了,我说那就别来……就这样。”恩姐叹了口气,“不过他说得没错。一喝酒,脑袋和舌头都不对劲。我问了其他客人,他们也都委婉地说从不久前开始味道就变得有些奇怪了。那是自然的,我从白天就这么喝,调味一定会出问题嘛。可我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分开……唉,也许这总好过生病痛苦好几年再死吧。我只能这么想,不然就太痛苦了。没人照顾他,所以葬礼很简陋,和其他差不多同时死去的人一起火化的。” 我们默默地喝着啤酒。 “也许不该对你们这么说,但是干这行的人真的很惨。年轻时还好,但人活着就会变老。老了,我才知道什么叫‘老’。努力工作了一辈子,却一无所有。” “恩姐,打起精神来!”黄美子说。 “你们别说这些消沉的话,一定要趁现在把钱存起来!要不然就找个有钱人,轻松一点……不对,有钱的男人也不靠谱啊。自己的钱,好好存着,就够了。活着没有任何保证和承诺。没有钱的人,就算有朋友也会倒下,贫穷会让人迟钝,大家都会死掉,活着的最后也会孤独一人。等到那个时候,没有钱多糟糕啊!有些人说即使存钱也带不到死后的世界,但是有什么必要带走呢?如果有余的话就留下吧。人会变老、死去,但钱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 这时,电话亭闪了一下,我从座位上起身去接。那是兰打来的。她从年后就开始在柠檬酒馆工作了,但上周末因为发烧请了假。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好了一些,我放心了。她说烧退了,但嗓子还是不能正常发声,所以以防万一还要再请一天假。我告诉她明天再联系,然后放回听筒,回到座位上。 恩姐的状态和店里的灯光同样暗淡,黄美子似乎在默默地注视着她。黄美子问她还要喝不喝酒了,恩姐说不用了,要回店里,然后站了起来。恩姐正要从零钱包里掏钱,我们笑着对她说“算了,算了”并告诉她明天会早点去吃晚饭。 “味道有些奇怪哦。”恩姐无力地笑了。 “味道一直都很棒。”黄美子说罢,我也点了点头。 电梯咣当一声到了,恩姐缓慢地走了进去。在昏暗的灯光中,她转过身来按了按钮,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在门关上的瞬间,我不禁想到了棺材,于是慌忙地拂去这种想象。那天只来了两位新客,销售额是一万四千六百日元。十一点多,客人离开后,也没有其他人要来的迹象。到了零点,我们简单地收拾一番后离开了。 回到家里,黄美子说她饿了,于是边看电视边吃了点裙带菜拉面。我躺着拨弄手机铃声的各种和弦,然后我们轮流洗了澡,凌晨两点多就上床了。 “嘿,黄美子,”关灯后,我说,“恩姐今天很消沉啊,朋友去世了。” “嗯,看起来受了很大的打击。” “我也很震惊,当警察来的时候……我觉得要暴露了。” 黄美子顿了顿,说:“暴露什么?” “我不知道,好像是下意识这么想的。”我紧张地说,“我刚才工作的时候就在想,到底会暴露什么,比如我还没成年,还有我离家出走之类的。 “这些事没有人知道。”她说着,翻了个身。 “那好吧,不过……我从没这么近距离地看过警察。他们带着手枪吧?会不会也在衣服里面穿着防弹背心?我工作的时候一直在想。” 说着说着,我又想起了黄美子每次见映水时收到的信封,还有里面写着若干名字和具体金额的纸。我想问她那是什么钱,但是对擅自打开看这件事说不出口,而且预感这样问了之后会有某种危险。她并没有隐瞒收到信封的事,但也没有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无法想象她听了我的问题后会有什么反应——尴尬还是不理我,或者笑着向我解释,抑或第一次对我发火。想象着这一切,我的心情开始变得沉重起来。警察到来时的震惊和恩姐谈到变老和金钱时的紧迫感一一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人都会变老。而变老,就需要钱。一旦身体出了问题就完了,没有人会帮忙,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保障。真是一种悲惨的生活方式。恩姐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和声音是如此恳切,以至于让我深深感受到这份真实清晰地残留在我的体内,它们清楚地向我展示着这无疑是真正的现实。我害怕了,不由得叫了一声黄美子,她则发出了一声困倦的呻吟。 “黄美子……”我问,“你不害怕吗?” “什么?” “恩姐今天说的那些事……我感觉有点儿害怕……对盗窃事件,但更多的是对钱和将来……我感觉这不是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我一直在想还得活上几十年,该怎么办……当然,我会努力经营酒馆,可还是有一种更本质的不安……你没想过这些吗?” “没想过。” “为什么?” “想了也不知道。”黄美子不耐烦似的说,“这些太难了,我不知道。” “难?” “嗯。” “什么难?” “所以说不知道啊。” 对话在这里中止了。我有些迷茫,等待着话题继续,但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她入睡的呼吸声。 我有一种被抛弃的错觉。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受伤,甚至心脏都感到了真实的疼痛。对于我提出的问题——不,对于我——她采取了不耐烦的态度,这一点让我很受伤。 黄美子刚才那不耐烦的回答在我脑海中反复回放。我本想让她听听我的焦虑和恐惧,想和她谈谈我们的未来和其他重要的事情,也想听听她的感受,她却用那种态度说得好像完全不在乎似的。这些刺痛了我的心。起初只是胸口沉闷的难受,接着就开始脸颊发热、喉咙发紧,最后变成了恼怒和愤怒的混合体,热泪从眼角淌下,流进耳窝。尽管我如此痛苦,身边的她却什么都不想知道似的睡着了。天花板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见。我盯着上面的一点,等待情绪平稳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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