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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二月中旬,警察第一次来到酒馆。十天后,月底的一天,一对客人一大早就来店里了。当门打开,他们走进来时,我有些愕然地和兰面面相觑。

同行的顾客有很多,男女同来并不罕见,但其中有一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外套,系着一条有些松开的暗红色领带,齐肩的头发上别着漂亮、有光泽的发圈,脸被刘海遮住,看不见。她比我稍矮些,身材紧实,格子短裙下露出两条肌肉发达的腿。她的下身搭配着深蓝色紧身长筒袜,脚上穿着平底皮鞋,肩上挎着书包,包柄上挂着许多钥匙圈,像在开钥匙圈店,其中有一个便当盒那么大的凯蒂猫的脸。男子点了一人畅饮套餐后,问女孩想喝什么,女孩回答“乌龙茶”。

“嘿,这家店开了很久了吗?”男人问。

“没有,店换了一家,但位置和里面的装修都没变。”我解释道。

“我就说……我之前来过一次,但不是这个店名。”

“从去年秋天开始,换了店名。”

“我就说,我就说……”

兰准备好套餐和乌龙茶,放在桌子上后,男人用欢快的声音说着“辛苦了!”和女孩碰杯。女孩一边回应着,一边也小声地说着“辛苦了”。她短裙下露出一截大腿,双腿交叉着。她的膝盖很大,让我不由得盯着,上面还有几处像蚊虫叮咬过的痕迹。说起来,我直到去年暑假也还穿着校服。

“你也喝点儿酒吧!”

“那……就啤酒吧。”

男人全身肥硕,皮肤像年糕一样白,头发在脑后打了一个小结,看上去又黑又浓。他几乎没有眉毛,却瞪着一双大眼睛,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穿着一件红色毛衣,颜色说不上鲜艳还是朴素。

“对了,你们俩是不是很年轻?多大了?”

“都是二十岁。”

每当有人问起年龄时,我们都会这样异口同声地作答。

“哦……看来你们比玉森大三岁。”男人说罢,看向身边的女孩。这个姓玉森的女孩长长的刘海下露出半张脸。她一边喝乌龙茶,一边点了点头。

“店是你们俩开的?”

“老板娘开的,但她今天来得晚。”我回答。

“啊,不用对我说敬语。”男人在他的尼龙袋子里翻找后,递给我们每人一张名片,上面用黑底白字写着“作家·长泽猫太”。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兰。”

“我叫花。”

“哦,兰和花。兰、花、兰花……听起来像不像兰巴达[即伦巴达,源自南美,后经巴西发展起来的舞蹈。这里将“兰”和“花”的日语发音组合起来,听起来很像“兰巴达”。]?太老了,哈哈哈。不过,女孩们都叫我‘喵哥’,你们也可以这么叫我!”

喵哥说罢,将啤酒一饮而尽。还给我们杯子里倒酒,催我们“快喝、快喝”。

“她叫玉森桃子,是名高中生,明年就要上高三了!”

喵哥是个有兴致、脾气好的人。他喝酒的速度很快,出奇地健谈。他今年三十一岁,不久前还在一家杂志和书籍的编辑制作公司工作,但最近自立门户,成了自由职业者。他曾为这样那样的杂志撰稿,策划过这样那样的专题,采访过这样那样的人物,作为鬼才作家还曾出版过一本畅销书,认识一个非常受欢迎的名叫“随便”的乐队,因为他们出道前和喵哥在同一家酒吧打零工。他提到了好几个名字,可我一个都不认识。

喵哥虽然不是电视名人,但在涩谷玩耍的年轻人当中颇受欢迎。他是得到了专业玩家和评论家认可的酷文化领军人物,显然在业界非常有名。提到自己的独立,他说:“也许这是时代的需求吧……”说完,羞赧地一笑,又咕咚咕咚地喝起啤酒来。我们也以同样的速度继续喝,又追加了两大瓶。喵哥高兴地说着“多喝点儿”继续以飞快的语速谈论他的工作。他说现在最关心“高中女生的终结”。虽然在过去十年以城市为中心掀起了高中女生热潮,但很快就会面临全面的终结,所以他正处于不得不归纳总结的阶段。

我曾在综艺节目里和母亲房间的周刊上之类的地方耳闻目睹过“高中女生热潮”一词,但我不知道这样的热潮从何而来。尽管不久前我还是一名高中女生,而且从年龄上来说现在仍然是一名高中女生,但我完全不懂他的话。兰似乎也有同感,她说:“我们毕业有段时间了,不觉得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喵哥接着说:“你说得没错,不管人们怎么描述这种热潮,都不过是媒体的大惊小怪,最终只是各地的现象罢了。这一带,那一带。”他的嘴里不断说出“电话俱乐部”“传呼机”“布鲁氏菌病”“援交”“存在形式”“内部伦理”“自决权”“自我发现”这些好像听过又似懂非懂的词语,手舞足蹈地向我们解释。

“我还想写小说。”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好厉害!”我和兰发出了一声轻呼。他眯着眼,点了点头。

“我啊,非常尊敬她们……认为她们是真正的战士。战后腐朽的二元对立被那些除了说教别无才能的自以为是的老男人保留了下来。他们以一种非常巧妙的方式,迎头痛击了机会主义的自虐史观,在现实和虚构的社会尺度上实现了合法的仇恨,或者说价值转向。”

“这是什么意思?”我将心中的疑问脱口而出。

“没什么……就是表面意思。”喵哥轻咳一声,继续说道,“总之,我想描绘现实、接触现实……不,虽然我刚才说的那些高中女生文化、布鲁氏菌病、援交等已经被论述得很充分了,数不清的专著和论文被出版、发表,数据也被分析得差不多……但是呢,这些都是自信家、聪明的虚无主义者,只要朝气蓬勃的社会学者、研究者们继续做好研究,我就不用做了。我想更加地……嗯,身体力行。无论我还是世界,都需要虚构。也就是说,只能用虚构揭示时代真相。其中蕴含着存在主义的要素,那就是我的努力方向,作为一名高中女生。”

“作为一名高中女生?”我问道。

“嗯……我想以高中女生的身份写作,而且是即将顺利走向终结的高中女生,而不是以三十一岁的喵哥……我不想做那种普通的年轻人代言人,而是想要从内心深处交织在一起,相互融合,在灵魂层面共振。我已经起好笔名,还建立了详细的个人档案。第一章的草稿也完成了。我最大的愿望是创造这样的时刻,女孩们通过阅读我的小说触摸她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相。一旦开始写,就会感觉非常了不起,我们的共振率很高。老男人们仍然相信他们‘找寻自我’的信仰,但真正重要的是‘丢掉自我’,不是吗?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完全站在绫波[指日本动画《新世纪福音战士》中的角色绫波丽。——编者注]这个女孩一边。小说本身才刚开始,不管怎么说,小说最重要的是细节。所以我请玉森同学帮忙,她教给我很多真实的事情。”

对于喵哥激情澎湃的发言,我们只能说“原来如此”,然后用大口喝啤酒来填补紧接着的沉默。玉森桃子附和着说确实在帮忙。她只是笑了笑,几乎没怎么说话,时不时地摆弄传呼机。我心想她用的不是手机,而是传呼机啊……

“啊!”喵哥突然大喊一声,瞪大眼睛。虽然从他的话语中感觉不到,但他其实醉得厉害,白皙的脸变得通红。喵哥说他今天来这里是有原因的。

“你知道二楼的文身店吗?没人在的时候,有人进去偷了东西。店老板是我因工作结识的一个老朋友。”喵哥满脸悲伤地说,“真是一场灾难!他又被打,又被偷。机器全被弄坏了,他损失惨重,所以精神被压垮,住院了。”

“可怜的人。”兰说。

“我口渴了,所以先来这里喝点东西。我拿着他的钥匙,答应帮他处理很多事,现在要过去一趟。玉森,你呢?想和我一起去,还是在这里等我?”

“在这里等你。”玉森说完,喵哥说着“OK,那我把包放在这儿喽”就起身走了出去。

玉森桃子又开始摆弄她的传呼机,周身散发着一种别跟她说话的气质。她虽然是个高中女生,但好歹是以客人的身份过来的,没有理由不为她服务。我正在思考的时候,兰一边为她倒入乌龙茶,一边说:“你的袜子真可爱,感觉很新鲜。堆堆袜已经很少见了吗?”

玉森桃子抬起头,看着我们微微一笑。透过她刘海的发缝能看到额头上长了许多脓包,有几颗又红又肿,大到似乎快要化脓了。

“有些人还在穿……拉夫劳伦和恒适[二者均为美国时装品牌。——编者注],一半一半吧。”

玉森桃子的声音迷人而动听,对于她那健硕的身材来说,着实有些令人出乎意料。

“喵哥真能说啊。”我笑着说。

“嗯……啊,对我也不需要说敬语,用跟朋友说话的语气就可以了。”

“嗯,好的……你说在帮喵哥的忙,很长时间了吗?”

“大概三个月吧。喵哥采访了很多人,我是其中之一。”

“他还采访?真厉害。”

“一点儿也不厉害。”

“他说的话也很难懂,但似乎很厉害。”

“喵哥没那么厉害。”玉森桃子小声地说,“我太丑了,只有喵哥跟我说话,仅此而已。我对他说的话也都是假的。”

我和兰不知该说什么,场面尴尬地凝固着。

“没事,我已经习惯自嘲了。”玉森桃子轻轻一笑。

我们重新打起精神来,高兴地问了她许多关于学校、春假、朋友的事,可她对哪个话题都只是简短地以“嗯”来回应。过了一会儿,她喃喃地说:“不说我了,我想听你们俩的故事。还想再喝一点儿啤酒。”我们给她添了酒,开着玩笑,诉说着各自的经历。

我们说到了贫穷的过去、下落不明的父亲、卧床的日子、被不良少年们叫“石锅拌饭”的往事、在美容学校被孤立的记忆、在夜总会没有被客人点名而相当于解雇的被迫离开、被母亲的前男友偷了一大笔钱、黄色是对我们有特别意义的颜色、黄美子……聊到一半,我觉得计算数字太麻烦了,索性说出了我和她同岁、兰比我们大一岁的话来。

“真厉害!”玉森桃子一脸认真地说。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她的眼神和刚才相比充满了力量。“这可能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听到这些话。”

“玉森家是什么样的?”

“我家……是那种随处可见的有恶趣味的家庭。我和奶奶、妹妹三个人一起住在青叶台的房子里,爸妈几乎一直住在轻井泽的别墅里。”

“恶趣味是什么?”

“家里的墙上挂着六幅克里斯蒂安·拉森[美国插画家。——编者注]签名的母乳酒精测试纸、我妈穿的三宅一生[日本设计师三宅一生的时装品牌。——编者注]的衣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充满了创伤的房子。”

“创伤是什么?”兰问道。

“创伤就是内心永远不会消失的伤口。”玉森桃子微笑着说,“最近的流行词。”

“但是,住别墅意味着你家很有钱吧。”

我说完,玉森桃子耸了耸肩,说:“他们只是继承了父辈的公司和土地,任意挥霍而已。”

“真的很蠢。”她重复着这句话,然后说起了自己的事:她和妹妹被送往东京一所排名垫底的基督教一贯制女校上学;父母关系不好,但因为社会舆论而没有离婚;妹妹与自己不同,非常漂亮,而且经常带男生回家,这让她非常烦恼;但妹妹不刷牙,导致蛀牙和口臭很严重,如果有人指出来,她还会真的生气;奶奶近来开始失忆了;当跟着班上那些张扬的女生去情趣用品店时,她一个人被冷落在休息室,只能沉迷于玩世嘉土星游戏机,因此在学校里被歧视,外号从“笨球”变成了“笨球土星”;放学后没有朋友一起玩,唯一见面的人就是喵哥……她说起这些时虽然低声细语,但每个情节都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我们听得津津有味。

“玉森,你太有趣了!”我和兰都兴奋地对她说。

“是你们奇怪,太神奇了。”玉森桃子摇了摇头,说,“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有趣。我也没有朋友。”

“我也没有朋友。”我说,“每天在这里和黄美子、兰一起工作,休息日也会见面。兰,你也一样吧?”

“嗯,我也是,只有花一个朋友。”

没有任何客人光临的迹象。我们不停地喝啤酒,三个人聊得非常开心,似乎忘记了正在工作的事,身体感觉晕乎乎的,后来不知怎么开始了唱起卡拉OK。

“你喜欢什么?”

“你唱哪一首?”

“为什么是镭射影碟?”

“这是原先那家店里的,自动卡拉OK租金很贵。”

我们说着笑着,微醺的兰开心地唱着安室奈美惠、美梦成真和华原朋美[安室奈美惠、华原朋美均为日本歌手。美梦成真(DREAMS COME TURE),日本乐团,简称为DCT。——编者注]的歌曲,我们则跟着旋律左右摇摆着身体,一曲结束后大声鼓掌。

“玉森,你喜欢谁?”兰问。

“我……”玉森桃子犹豫着摇了摇头。

“可能有点儿奇怪,以前我唱卡拉OK的时候,大家都很讨厌我。”

“管他呢,唱一首吧!”我起哄道。

“不,还是算了吧。”

“哎,为什么?我想听。”

“哎?可是……”

“没事的,让你唱就唱吧!”

“真的要唱吗?”

“真的。”

玉森桃子似乎暗自下了小小的决心。她手里握着厚厚的卡拉OK歌单,认真地翻阅着,记下歌曲编号递给了兰。片刻后,画面上映出了“X JAPAN《红》”[X JAPAN,日本视觉系摇滚乐队。《红》是收录在1989年发行的专辑BLUE BLOOD中的一首歌曲。——编者注]的文字,浑厚哀伤的叙事曲风格伴奏响起,接着英语歌词缓缓出现,她开始歌唱。听到她声音的瞬间,我和兰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她的歌声太美了,以至于我差点儿将“不是吧”脱口而出。

我虽然听不懂英语歌词的意思,但还是微张着嘴赞叹其歌声之美,无法移开停留在屏幕上的目光。就在我猜测叙事风格的乐曲结束后会发生什么时,突然传来了世界上最激烈的鼓声,自此她就变得非同寻常了。她狂野的嗓音让人陷入了奇妙的声音旋涡中,不仅刺耳、闪耀,而且清澈、易碎,仿佛一根闪亮的极粗的管子从她的喉咙里无尽地延伸出来,视觉上十分冲击。我不知道这是一场什么演出,乐器用了哪些,音乐是什么类型,只知道所有的乐器声和她的声音一起直冲我的天灵盖,震动我的身体。

我脑海中浮现出儿时在经典电视动画片中看到的场景——摩西或耶稣面前的海水裂成两半,光从中照了进来,与此同时,巨大的银河在我心中蔓延。

你狂奔起来,似乎在被什么追赶。

你看不见我吗,我就在你身边。

…………

我被染成了血色,

安慰我的你已不在。

一曲终了,玉森桃子轻轻地把话筒放在桌上。我和兰呆若木鸡,能说的只有“太绝了”。她的歌声极美,我却怎么也忘不了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歌词。我在心底大喊了五十多次“太酷了”。当我回味“你看不见我吗,我就在你身边”这句歌词时,胸口隐隐作痛。这种疼痛似曾相识,那是在警察来的那天晚上,黄美子不耐烦地兀自背过身去,结束了谈话并留下我独自睡去时我感到的疼痛。

“啊……玉森,真的,真的太棒了!”光是说出这句话,我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谢谢……请你叫我桃子吧。”

后来,我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听着桃子唱了一首又一首。她唱的好像都是X JAPAN乐队的歌,每一首都深深地打动了我。她说这个乐队已经解散了,对此我感到很难过。虽然舞曲也很棒,但抒情歌《无尽的雨》[收录在X JAPAN1989年发行的专辑BLUE BLOOD中的一首歌曲。——编者注]更让我热泪盈眶。我在心里多次希望它不要结束。当桃子唱出副歌中唯一的日语“致我的心伤”时,她的声音就像天鹅的啼哭,微笑着流着血,紧紧缠在肩上的吉他还有接近尾声时强劲有力、充满悲情的鼓声,仿佛让我看到一个快要断气的灵魂正在努力苏醒的瞬间。

卡拉OK结束后,桃子和办完事返回来的喵哥一起离开了。结账时一共花了两万三千日元。我们都喝醉了,感情冲昏了头脑,最后在柠檬酒馆中央紧紧相拥。

后来的一周,桃子开始一个人早早地来光顾柠檬酒馆。我犹豫着是否要收她的钱,但她每次都会拿出信用卡刷一万日元,她说那不是她的钱,反正奶奶也不看金额,让我别担心。我开始喜欢X JAPAN的歌曲,在二手店买了一个八百日元的CD随身听,还买了一张二手专辑。店里没有客人的时候,我会偷偷地唱《红》,并把歌词中的“红”改成“黄”。

之后我们成了朋友,在柠檬酒馆以外的地方见面,拍大头贴,在麦当劳谈天说地,在各种地方聊各种话题。我们还和黄美子一起吃饭,琴美也会在休息日过来(休息日的琴美完全不像鱼干)。深夜,在霓虹灯闪烁的三轩茶屋车站附近,我们五个人沿着街道从家庭餐厅向主干道走去。我忽然感到幸福,于是停下脚步,捂住胸口。我想这大概就是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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