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我和黄美子以及两队陌生人走在网球场旁边。那是一个巨大的网球场，貌似观众的人们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而我们却走在场边，甚至能看到球员们一边挥舞着球拍一边呐喊流下的汗水。我不知道离球场这么近是否合适，但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了沙滩上。看着浪花翻起的白色泡沫，我觉得大海是有生命的，只是它自己不知道。

天空晴朗而炙热，但那里除了我和黄美子没有其他人，我有些忐忑。其间，黄美子蹲下来玩起了沙子，风多次吹动了她乌黑的头发。

我们似乎在寻找什么，挖了很深，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那是黄美子常常拿在手里的干抹布。她惊喜地喊出声，抖掉上面的沙子，擦干净，然后紧紧地攥在手里。我也很高兴。可她手里的抹布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把菜刀或匕首之类的刀子。当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用刀捅了我的腹部。

我踉跄地倒在沙滩上打滚。她没有说话，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是否在看我。这是我第一次被刀捅，感觉某种尺寸和材质不匹配的东西以错误的方式钝钝地刺进了我的身体，令人作呕。接着那令人作呕的感觉像燃烧的火焰一样蔓延开来，越烧越热。我用双手按住被捅的部位，鲜血汩汩涌出。奇怪的是我并不痛，只是因为被刀捅而感到害怕，身体一动不敢动。这时，我看见她手拿着刃朝上的刀靠近我。我以为她认错了人，想对她喊：“黄美子，是我，我是花！”但本该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随着鲜血从伤口涌出，我用手心堵住喉咙。就在这时，我睁开了眼睛。

我看向钟表，已经过了十一点。我的脖子被盗汗打湿了。黄美子不在房间里，旁边是和往常一样整齐叠放的被褥。片刻后，我想起她说过早上要出门，琴美在考虑搬家，让她陪同去房地产中介公司。

在梦里受的伤还残留在身体里，我心情低落地洗了澡，懒洋洋地喝了大麦茶，又钻回被褥里。刚才梦中的感觉和场景又浮现出来，我辗转反侧。

那是什么梦？我平时几乎不做梦，更何况是那么可怕的噩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它意味着什么？我的疑问不断涌现出来。虽说只是梦境，但感觉太生动了，以至于我一想起来，心脏就咚咚狂跳。我和黄美子像往常一样散步时，网球场不知为何变成了沙滩，海浪翻滚着聚集成泡沫，她的抹布变成一把刀，捅在我的肚子上。

这个梦有什么含义？是暗示、预兆，还是启示？我琢磨了一阵，但不知道该想象些什么，只剩脑子里残留的场景在焦虑中越来越沉重。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黄色角落”，之后决定换好衣服去站前的书店。

书店生意冷清，我走向天冷时和加藤兰一起看风水书的地方，很快就找到了那个角落，总觉得整个空间都充满了神秘力量。血型占卜、四柱算命、塔罗牌占卜、姓名分析、六星占卜、数理命理、手相、面相、星座运势、扑克牌、通灵算命等各种各样的占卜书籍挤在书架和平台上，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抓住幸福”“最好的命运”“引导你”“超级开运”“闪耀的未来”等宣传语。

书架边缘有几本解梦书，我从中拿起了一本厚得惊人的《解梦大辞典》，腰封上写着“豪华决定版！百万人梦境的透彻分析，从八千种梦境中甄别真实的你”，定价两千八百日元。

当时的我无法理解百万人、八千种梦这样的数量到底是什么概念，但我认为书里应该记载了网球场这样的具体事物。我翻动书页，惊奇地发现有很多网球相关的条目，例如“梦见和恋人打网球”“梦见在网球比赛中获胜”“梦见网球拍不听使唤”“梦见嘈杂的网球比赛观众”等。我怀着钦佩的心情顺藤摸瓜，找到了一条“梦见网球场”，这与我的梦完全吻合。

网球场代表人际关系和工作场所。球场面积代表你的心，面积越大，你的运气就越好……

梦里的网球场很大，这是否意味着我心胸宽广，在柠檬酒馆的人际关系和生活整体运势都会提升？我牢牢地记住网球场的含义，继续查找“沙滩”。

梦见沙滩预示运势上升、动力和能量都很充盈的状态；梦见和别人一起在沙滩上散步，预示着你和那人关系要好——这些表明你正处于平稳而不孤独的状态。此外，如果沙滩上出现了什么东西，表明你已经准备好接受事情的本来面目或真相。是大吉大利之梦。

这是什么意思？沙滩是好梦吗？我和黄美子一起散步，沙子里有东西冒出来，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会遇到原本的自己？想到这里，脸颊突然一阵火辣辣的。沙滩的部分还有后续。

而且，你发挥实力的时机即将到来，可能会找到一份新工作，或是一个管理岗位……

发挥实力、新工作、管理岗？我完全想象不到这是什么意思，但看起来不坏，甚至可以说出人意料地好。我难以置信地双手紧握辞典，不由自主地张望四周。然后，我想起了梦中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被黄美子捅伤的可怕场景。词典里有一项“被刀捅”，我紧张地看了第一行，差点儿发出惊呼。

梦见被刀捅，预示财运亨通。这暗示了你将打开人生的大门，开展新项目，并取得成功，也有机会遇见贵人，只不过……

文章在此处中断，于是我急忙翻页。

流血意味着既有收益，也有支出。另外，如果梦见被刀捅时没有痛感，说明你有冷静的判断力。在面对可能影响你人生的决定时，你充满信心，无须担心。如果捅刀人是异性或你的心上人，说明你们的关系会更加深入。

我反复阅读“网球场”“沙滩”“被刀捅”这几个词条，甚至快要背下来，然后把它们放回书架。我后退了一步，眺望整个书架，看到角落里摆放着的手工饰品，或者说独特的装饰品，一块大广告板上写着“爱护你的心！治愈时代展”。

我离开了那里，同时结合从《解梦大辞典》中学到的含义，想象着梦的预示。我用自己的方式总结了书中对于那个梦的解释：虽然之前发生了许多，但从现在起一切都会变好。一定是这样的。

我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直到刚才还笼罩在周身的阴影兀地消失了，我突然有了一种雀跃感。当然，梦只是梦，占卜书中记载的也许适用于每一个看过它的人。虽然我有些担心“支出”的含义，但梦里出现的东西全都预示了强烈的好运，这一点肯定有特殊含义，而且腰封上还写“百万人梦境的透彻分析”。无论如何，如果现在无法证明占卜是否准确，那么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准没错。我们相信的黄色也是如此，重要的是通过自信得到鼓励，不是吗？实际上，刚才我在房间里醒来时，心情是那么阴暗压抑，但现在感觉好多了，四肢和眼睛都充盈着明亮的能量，于是我打算去站前闲逛片刻。

我去了平时只是路过而不会光顾的商店，物色着杂货和衣物，把很多商品拿在手里端详。看到一个挂着可爱吊坠的项链时，我想如果和兰、桃子三人一起戴准会好看，但和她们的着装风格稍微不同。因此我深思熟虑后给兰选了时下最畅销的眉笔，给桃子选了她喜欢的凯蒂猫塑料袋，并像礼物一样分别包装好。在吉野家吃了牛肉饭后，我开心地闲逛了一阵子。但当我在胡萝卜塔[Carrot Tower，位于三轩茶屋的高层商业办公大厦。]巨大的玻璃门里看到自己孤单的影子时，突然莫名地想起黄美子，一丝寂寥涌上了心头。我似乎被困在了映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前，久久不能动弹，尽管我没有理由这样做。

这一天才刚开始，我有些后悔没跟着她，不过她说过晚上会回来。我突然想起她常在恩姐店里吃的小菜魔芋，搓揉后用甜辣酱煮熟。那是她最喜欢吃的食物。我厨艺不精，没有信心煮好，但还是去超市买了魔芋，想着她回家后吃到肯定会高兴。

一九九八年的春天至夏末发生了很多事。

一个年轻的新客在柠檬酒馆醉酒闹事，不得不请来了映水；自来水管破裂了；我和黄美子居住的公寓出现了变数，不得不另找房子，这还是从映水那里得知的。我们每个月都缴房租，但映水原本住在那里，签约人和房东都是他的熟人。总之，我们是在数次转租的情况下被默许住在那里的。

“唉，这回没办法了。”映水说，“房东说要拆掉房子。”

“我们什么时候得搬走？”

“他没说，但年底前搬走比较好。”

黄美子点了点头，似乎很快就接受了，我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忐忑不安：租房总共要花多少？我们能租到房子吗？我这个几乎离家出走的未成年人连手机都是向映水借的……然而，我之前并不知道房子是转租的。

接下来该怎么办？黄美子会重新租吗？盖章、签正规的租房手续——想到这里，我不禁怀疑起她能否做这些事，转念又对这样的想法感到吃惊。她从不乱花钱，每个月都会储蓄，是个真正的成年人，而且柠檬酒馆原本就是她开的，因此她没有理由做不到一个成年人在正常情况下都能做到的事，比如租房。但不知为何我当下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种想法。

“黄美子，你打算怎么办？”我佯装若无其事地问。

“什么？”

“啊？”我大惊，声音脱口而出，“映水刚刚说的房子的事。”

“房子？回头我去找找。”

“好吧……可你没事吧？”

“什么？”黄美子不可思议地反问我，我陷入了沉默。

“也没说明天马上就搬走，你不用那么为难。房子什么的随时能租。”映水笑着说。

“那就好……”在那种氛围下我也只能笑着附和。

我们的这场对话发生在四月末。之后，整个社会，包括柠檬酒馆在内都进入了黄金周。五月的第一个晚上，桃子哭泣着打来电话，呜咽着说人在三轩茶屋站前，零钱用完了，于是我和兰慌忙赶去接她。

桃子用刘海遮着哭花的脸，一见我们就跑了过来，把脸埋在我的肩上放声大哭。她说X JAPAN的吉他手突然去世了。我和兰无言以对，总之先带着桃子回了家。

桃子喝了水，稍许平静后，抽噎着缓缓开始解释发生了什么事。傍晚时分，她通过电视的新闻速报得知了吉他手的死讯。这是她第一次看不懂电视屏幕上的文字，以为是假的，就像整蛊节目一样。然而，当她看到所有电视台开始同时报道相同内容时，膝盖开始颤抖。她去年底独自去了X JAPAN在东京巨蛋举办的解散演唱会，当时认识了一个女孩。看了新闻后，她用传呼机和手机多次联系那个女孩，但一直无人回应。

她又惊又怕，不知所措，泪流满面地坐在起居室的电视机前。这时她的妹妹和男友回来了，看到她在哭，咯咯大笑起来。他们说要玩游戏，让桃子回房间，她拒绝了。她只有通过电视新闻速报才能获得吉他手的消息，因此不愿意离开那里。妹妹重复了数次“你很碍事”“讨厌”“去你的房间”之后，笑着说：“自杀什么的也太脆弱了吧！恶心！”桃子听了，不由分说地踹倒了妹妹，双方由此发生了争吵。后来她离开家，从青叶台走到了这里。

“这不是自杀，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桃子重复着这句话，我们也一再赞同她的说法。夜晚的新闻和资讯节目都在播报这件事，尽管我们告诉她现在不该看这些，但她还是用毛巾捂着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其间，黄美子回来了。我告诉她事情的原委，她同情地拍拍桃子的头，问桃子饿不饿。桃子说只在早上吃了面包，我们也什么都没吃，于是从附近的荞麦面馆点了外卖。

桃子说暂时不想回家，黄美子说那就在这里住一阵子吧。

“学校怎么办？应该在正常上课吧？”我问。

“我不知道。”桃子用微弱的声音说，“但我不想回家。”

从那以后，桃子就在我们家住了一段时间。自事件发生的第二天起，媒体对已故吉他手的报道更加热烈，桃子甚至没能从电视机前离开。看到她伤心的样子，我很内疚。因为我不了解乐队成员，也没资格和她一起悲伤，甚至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我只是在她告诉我这个已经解散的乐队名字后，觉得他们的音乐好听，从而听过一些而已。白天兰也来了，我们四人一起看电视里播放的相关人员参加秘密葬礼、守灵和告别仪式的影像。一位记者略显兴奋地说，有五万多名粉丝不远千里来到寺庙周围和路边向他告别，队伍延伸了数千米，引起了极大的骚动和混乱。虽然听说每个粉丝都能去那里献花，但桃子说她怎么都去不了。

我们默默地看着电视上重复播放的宽屏影像。那么多人哭泣着，浑身颤抖地瘫在路面，匍匐着呼喊他的名字，试图表达雪崩般的肺腑之言。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却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和仿佛即将到达极限的悲伤。他们的情感原封不动地传染了我，我看着他们泪如雨下。接受采访的所有人都泣不成声地说得到过他的拯救，因为他才活了下来。我听到人们的尖叫声，似乎在看一件极其可怕而又令人惊叹的事件，因为这么多人的思念、情感和人生的重担全都寄托在了一个人身上。

我在屏幕上看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能够承载和背负远比我看到的更多、更巨大的能量。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人们怎么可能仅仅听着音乐就流泪，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出现就得到拯救或鼓励，并且觉得自己想要成为其中一分子？我看着屏幕，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却无法用言语表达。我不了解他们，但喜欢他们的音乐。我不禁思考，这种与桃子的深情无法相提并论的、如同沙粒般不负责任的感情与吉他手的死有什么关系。

周末桃子回到了青叶台的家，之后又上了一段时间学。到了六月底，临近学校放假，她就穿着校服来三轩茶屋，白天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她把“我已经厌倦了家、爸妈和学校”这句话挂在嘴上。大约也是在那时，兰有了同样的感觉。她和同居男友因为清洗空调发生争吵，然后升级为动手，第一次被男友打了。

“那只是个契机，一个契机。”兰用低沉的声音说，“他竟然打我的脸，我太生气了！”

“太生气了，后来呢？”桃子问。

“他也有点儿被吓到了，但嘴上还是怪我惹他生气，情绪暴躁。”

“真糟糕，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现在一家居酒屋打零工。他说自己在店里很受欢迎。”

我们成为朋友后的第一个夏天就这样开始了。我们一起去区民游泳馆，和黄美子在恩姐店里吃晚饭，像往常一样在麦当劳聊天。兰教我化妆，她说我的发型太沉闷，应该打薄一些，于是我们一起去了商场街上的发廊，把杂志图给理发师看。以前我因为晒得黝黑而总是感到自卑，但不知不觉我发现不再介意了。桃子给我看了一部手机，那是好久不见的父母买给她的。我问她为什么家里有钱却没有手机，她说不是每个同学都有，而且一旦她有了手机，同学会说她在显摆，她觉得麻烦，所以一直用传呼机。她还说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她边说边给额头上的痘痘涂类固醇药膏。暑假期间，她经常来柠檬酒馆帮忙，常常留下过夜（我们在大型超市又买了一套被褥）。虽然也有难过的时候，兰和男友的关系也不是很好，但桃子渐渐恢复了活力，和我们在一起时有说有笑，每天都很开心。有一次，我们一起去了琴美的新家。那是一套白色系大公寓，里面摆放着崭新的家具。我们在那里逗留期间，干洗店的人送来了衣服，这对我来说很是神奇。

在百无聊赖的时刻因为不足挂齿的事一起大笑时，我蓦然想象着大家住在一起的情形，那一定非常有趣。虽说是“大家”，但琴美家里有男人（玄关一角有一双男人的皮鞋，干洗店送来的衣服里有领带），所以应该是我、黄美子、兰和桃子四个人。年底我们就得从公寓里搬出，这样说来，或许可以在某地租一个宽敞的房子，大家住在一起。兰的男友会不会说什么讨厌的话？可是桃子还要上学，而且她还有父母。映水的话，偶尔会过来一起吃晚饭。柠檬酒馆当然也会继续经营……

越想象越有趣，随即就被现实戳穿。可即便如此，光是想象也颇有乐趣。我继续收集黄色的小物件，虽然春末的梦已经不再生动，但梦的预示牢牢地刻在了脑海中。我有时会去书店的“疗愈角”，拿起那本《解梦大辞典》仔细阅读，坚定信念。其中我最喜欢的阅读顺序是先“沙滩”，后“被刀捅”。“了解事物的本质，发挥你的能力，然后贵人级别的滚滚财运就会到来。”——每当看到这句话，似乎有人向我做出了承诺。我相信它，并且也在现实中强烈地祈求它发生。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事实证明，我梦想的一切都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