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要从烤鳗鱼说起。

八月盂兰盆节的前夕，恩姐给我们带来了烤鳗鱼。那是一种真空包装的高档小吃，隔着容器用热水烫热就能吃，每条鱼的售价超过两千日元。她递给我的时候说：“这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送给我的，但是鳗鱼太黏了，我吃不了，所以你们吃吧，能增强体质。”我把它随意地放进了酒馆的冰箱里，当我再想起来时已经是盂兰盆节的最后一天，正值周日。那天是假期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去拿也没问题，但一想起把它放在那里我便惦记起来，决定当晚就要吃掉它。恩姐给我后已经过了近一周，鳗鱼可能不会腐败，但我担心过了最佳风味的期限。

黄美子在上午十一点起了床，喝了一杯速溶咖啡后，开始像往常一样拿抹布到处擦拭。她说中午要去扫墓。我问她是谁的墓，她说是她的父亲。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谈起家人，我想问她的母亲怎么样了，但话题就此中止了。话说回来，别说她的家人，就连她的经历我们也从没聊过。我的事更没什么可聊的。那我们平时都聊些什么呢？我左思右想却找不到答案。我们只是住在一起，吃饭、工作、睡觉，与兰和桃子谈笑着无伤大雅的话题，但这已经足够有趣了。

周日下午去柠檬酒馆的感觉很新鲜，天色明暗不同，各种事物看起来也完全不同。我不知道小楼原来如此破旧，也不知道路旁堆满了无数莫名其妙的彩色垃圾，更不知道狭窄的通道上停放着没有车座的自行车和成堆的瓶子——平日里被夜色掩盖的东西这时清晰地映入了眼帘。福屋的百叶窗关着，底部被腐蚀成了褐色。我可以想象恩姐那瘦小的背影在每天的早晚时分抬起胳膊努力地将百叶窗拉开又放下。

我在一楼按下电梯按钮，感觉电梯正在吱吱地下降。我心想时间充裕，难得来一展歌喉吧。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走进电梯按下三楼的按钮。对了，不知道鳗鱼里有没有酱。我记得应该有四块，要不打电话叫兰来吧……这样想着，电梯停在了三楼。在短短的走廊尽头拐弯，走到店前，将钥匙插入锁孔，旋转——我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这时，自动门打开，我看见了店内的情形。

这确实是柠檬酒馆，但不是往常我熟悉的那个。烟草味像一团烟雾扑面而来，只见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里面的包厢里。他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鲜艳的彩色衬衫，旁边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他们正把手机贴在耳边大声说着什么。我和坐在他们对面的男人互相看到了对方，可他并没有放下手机，而是以同样音量继续说着，并与我保持对视。最后，自动门咔嚓一声关上了，仿佛要把动弹不得的我和柠檬酒馆隔绝开来。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但我想或许应该逃跑。我不知道为什么店里来了一群毫不相干的可疑人物。想到这里，我恐惧得浑身颤抖，脑海里浮现出冬天来巡逻的警察的脸，我连忙按下电梯按钮。身后传来了门被打开的声响。就在我以为刚才那个男人过来抓我的时候，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是映水。

“冰都化了，你不喝吗？”

映水指着在桌上放置了很久的冰红茶。我们在柠檬附近的一家老咖啡店里相对而坐，沉默了很久。我怔怔地看着夹在两膝间的双手，心情平静了许多，但身体里仍残留着混乱的痕迹。

“黄美子呢？”过了片刻，映水问道。

“她说要去扫墓。”我的声音比想象中更低沉。我喝了一口水，发出了不知道第几声叹息。

这一声仿佛不断翻涌着波浪的叹息中包含了各种各样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不适，甚至令我窒息。我不知道映水在做什么，我想接下来应该会谈论这件事，但最让我震惊的是，那些陌生男人竟然随意进入柠檬酒馆，而且还是在营业之前除了我们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时间，以一副主人的姿态坐在那里。光是想想，心头就涌上了厌恶之情，我咬紧了牙关。

“墓地在哪里？”

“不知道。”

“是吗。”映水在冰咖啡里放入吸管，喝了少许。玻璃杯口的棕色微微透亮。我原本对他的声音习以为常，甚至有些瞬间觉得好听，现在却难以忍受。

“刚才那些……”映水说，“是工作。”

“什么工作？”

“什么什么工作？那是我的工作。”

“不是，我想知道你的工作为什么要在柠檬酒馆做？”

又是一阵沉默，映水挠了挠眉毛，似乎在思考从何说起。我的喉咙里涌上了许多想要确认和质问的话，但还是等着他先开口。

“今天那个……是类似赌场的工作。”

“赌场？”

“棒球，赌棒球。”

“啊？”我皱着眉头，“那是什么？”

“电视上每天都在打棒球，是吧？职业棒球。巨人队、阪神队、养乐多队，他们都在打比赛。”

“嗯。”

“就是在赌这个。集资，还有其他的。”

“那是你的工作？”

“不光这个……”

又陷入了沉默。赌棒球——这个词我初次听说。

“这和游戏之类的不一样吧？”

“如果你问我这是不是游戏，我会说可以算，也可以不算。”

“不管算不算，它是地下的，或者说坏事？犯罪？”

“怎么说呢……”映水扭过头去，“取决于你怎么想。”

“不，不对。这是坏事，对吧？没关系，你可以诚实地告诉我。我刚才看见的那些人根本不是普通人，”我继续说，“感觉完全是坏人。而且我现在的想法是，虽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工作，但真正让我愤怒和厌恶的是他们未经许可使用了柠檬酒馆，而我却丝毫不知情，为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难道不是最糟糕的吗？黄美子知道吗？别看我现在说话很平静，刚才真的害怕极了。如果我直接去报警，会发生什么呢？”

“花，”映水说，“你别这么逼我。刚才的事不能一下子都解释清楚。”

“刚才的我也一样。”我直勾勾地看着他。他说的赌棒球是什么？不需要他的解释，我就已经有种那不是正经事而是坏事的直觉，但那究竟到了什么程度？我本该先质问他这一点，但是他们随意使用柠檬酒馆的事实和对于这莫名其妙的事的恐惧让我怒火中烧。

映水瞥了一眼右手腕上的手表，然后用吸管把冰块完全融化的冰咖啡搅来搅去，接着又挠了挠眉毛。吸管在小小的漩涡中旋转着，再缓慢地停下来。映水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换个地方吧。”

我们离开咖啡馆，沿着小巷走到另一边马路上，进入一家从中午开始营业的外国风格酒吧。门口摆放着许多像椰子树一样的人造植物，店里以大音量播放着明亮欢快的乐曲。一群学生模样的客人在外面颜色鲜艳的桌子边开心地喝酒嬉笑。我们坐在店里最靠里的座位。一位用鲜艳的布条裹着大辫子的女服务员随着音乐节奏摇摆着走过来，映水点了一杯生啤，我也一样。服务员端来的啤酒在灯光下发出锐利的光，我不由得皱起眉头。我们没有干杯，各自默默喝酒。映水很快喝完了第一杯，叫来那位服务员点了第二杯。他松开膝盖上交叉的手指，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钟，再次用指尖挠了挠眉毛后，终于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