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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映水三十六岁,比黄美子和琴美小两岁,在东京的平民区出生长大,父母都是在日本出生的韩国人,他还有一个年长五岁的哥哥。他们家没人说韩语,也没人离开过日本。

他童年时,经常来往的祖父母似乎说不好日语,发音含混不清。他每次见到他们都不知能否交流。他年幼的心里一直纳闷为什么和有血缘关系的祖父母说着不同的语言。祖父母身体不好,总是卧床不起,他以为或许是这个原因。

他出生在日本,只会说日语,但他不是日本人,而是韩国血统。让他意识到自己与小学同学和邻居家的孩子们格格不入的,首先就是他的名字。还有他祖父母家使用的闪亮花哨的被褥,以及出现在新年和法事上的食物和餐具,都与他日常所见的、充满日本风格的家居环境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父亲在小镇工厂工作,母亲则从早到晚在大楼和食堂当清洁工。家里很穷,父母勤恳地工作,但生活一直没有好转。“我家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狭窄的空间里堆放着全家人的必需品,哥哥和我经常蜷着膝盖睡觉。”他说到这里时,微微一笑。

他父母不仅要照顾自己的家庭,还要负担祖父母的生活费,似乎还得偿还许多债务。祖父母年轻时来到日本,和朋友们流浪到东部小镇开了一家餐馆。这家餐馆以其美味的冷面声名远扬,经过多年的经营已经成为当地最好的韩国餐馆。餐馆声誉很好,在就业和贸易等加强当地人之间的联系方面发挥了作用,却在战争的阴影下因无法重振业务而倒闭了。债务似乎就是在那时产生的。

他上小学二年级时,曾连续数月无法给学校交午餐费,还经常因为穿着和住房破旧被周围的同学取笑。有一天早上,他问父亲为什么家里经济如此困难还要继续偿还祖父母的债务,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他父亲是个寡言稳重的人,但对儿子的言行甚至对妻子都管教得非常严格,经常动粗,因此他在质问父亲的时候做了防御准备。可父亲看都没看他一眼,只说了“子女为父母工作天经地义”,之后就像往常一样离开家去了工厂。

由于父母常年打工,年长五岁的哥哥承担起了照顾年幼的映水的责任。哥哥名叫雨俊。

“哥哥和矮小爱哭的我不同,他身材高大、打架有劲,什么都会,是我引以为傲的哥哥。”映水说。当他被邻居家的孩子嘲笑吃泡菜时,只会一个人默默地哭,哥哥笑着教他说:“闭嘴,你们这群浑蛋!”还说打一顿就好了。哥哥抱了抱他的头,然后去厨房烧水,给他做热乎乎的食物。他在低年级时患有哮喘,每当发作时,不论早晚哥哥都会背着他去附近的诊所敲门,然后小心翼翼地给他喂药,湿敷胸口。在他因咳嗽不止而无法入睡的夜晚,哥哥会为他揉背,为了减缓他的痛苦,还会给他讲各种各样的故事,比如当天发生的事,或者某人做的蠢事等。

映水八岁那年夏天,祖父去世了,十岁那年夏天,祖母也去世了。那一年,雨俊十五岁。他们家在悲痛中为祖父母分别举办了小型葬礼,出乎意料的是来参加的人比预想中多得多。他原以为没人关心祖父母和他们家。当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声泪俱下地讲述祖父母是如何照顾他们时,他诧异为什么他们不在祖父母活着时这样说。他不明白的是,那些人从没来看望过卧病在床的祖父母和自己拮据的家,如今又是为什么说出这番话。他认为祖父母最后的日子是悲惨的,没有钱,所以没有得到适当的治疗,就像用过的纸箱被拆掉一样轻飘飘地死去了。人死后被焚烧,变成骨屑、灰烬和烟雾后重归于无,但是他们的债务还在。他说听学校老师或其他人说过,一切有形的东西都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虚无。他认为那是谎言,因为钱不会死,也没有消失。

那段时间,他父亲开始酗酒,并且经常在工作了很久的工厂里惹麻烦。父亲醉酒后就会让母亲坐在他面前,絮絮叨叨地抱怨或说教,一说就是好几个小时。只要工作疲惫的母亲稍微做出漫不经心的回应,他就会暴怒。

后来,他父亲宅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多,母亲的健康也眼看着迅速恶化。兄弟俩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无论遇到多么不合理的事,在家里父亲都是最尊贵的,绝不能顶撞。因此,当父亲不再去工厂上班,开始将母亲以几百日元时薪赚取的微不足道的生活费花在酒水和柏青哥店里时,或者醉酒失态、口吐脏话时,他只能忍耐,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他还记得父亲曾为了这个家不辞辛劳地工作。然而有一天,当醉酒暴怒的父亲将吃了一半的拉面连汤一起砸向母亲时,他条件反射地抓住父亲的胳膊,使出全身力气把父亲摔倒在地。父亲怒吼着一把抓住他的脸颊,哥哥雨俊看到后一拳打在父亲的肩膀上,母亲大哭,家里乱成一团。

初中毕业后,雨俊没有按部就班地上高中,而是和当地的帮派混在一起,映水也开始跟着哥哥到处跑。如果肚子饿又没东西吃,也没钱,去偷东西就成了顺水推舟的事。他们偷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清晨超市的装货区堆满一箱箱面包;孩子们的小手可以随心所欲地从自动贩卖机里掏出饮料;有时也会去邻镇甚至更远的地方,骗取衣着光鲜的学生的钱,或者在电车上扒窃。只要是能卖钱的东西,都是他们偷窃的对象,然后他们再把东西变成钱。他们的帮派渐渐地从几个人发展成了小有规模的团体。每次其他镇的混混们听到风声过来找他们打架,都会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越发紧密。

雨俊和他的发小、同是韩国人的志训开始团结起来领导帮派,以致当地没有混混不认识他们。雨俊很强势,对敌人毫不留情,但他时刻保护后辈,倾听每个人的心声,无人不钦佩他。志训也很强势,但性格与雨俊相反,他温柔稳重。当雨俊发火时,志训会先去安抚他。从映水记事起,志训就和雨俊一起陪伴着他,给他讲许多故事,教他唱歌,陪他玩耍,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疼爱。映水为自己有两个哥哥感到骄傲。

在他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雨俊和志训都十八岁了,映水也十三岁了。哥哥对他说至少应该上到初中,但他对自己偶尔露面的学校感到厌倦。老师们对映水不感兴趣,同学们表面上把他当毒瘤一样对待,背地里嘲笑他什么都做不好,只是把哥哥当靠山,这些他都知道。他清楚地记得和一个勉强称得上朋友的人因为一件小事发生争执时,朋友说“你不过是个韩国人”,并向他吐口水。从那以后,不知道有多少次,每当他遇到麻烦时都会听别人说“韩国人就是这样”。那些人只不过碰巧是日本人,在父母的经济保护下无忧无虑地生活,他对那些人无话可说。没过多久,他就确信这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夏天,雨俊和志训在神社祭祀庆典上认识了一个摆夜摊的男人。在男人的邀请下,他们开始经常光顾那个摊位。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帮派成员在镇上惹了警察。一些年轻成员与年长的混混打架,被勒索或者受伤。不仅如此,各种麻烦事也陆续发生,比如被从未接触过的来自远方的暴走族和一些身上还戴着刚从“少年监狱出狱”名牌的人突然袭击。雨俊和志训甚至没有给帮派取名字,只是和同伴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当地小镇上生存着。

然而,不管他们有什么想法和说辞,一种更黑暗、更激烈的东西正在张开血盆大口等待着他们。他们因为担心被它吞噬而变得焦躁不安。

东京很大,不断有人拥入。每次发生的冲突和恶性事件都在提醒他们,总有人凌驾于他们之上,无论是邪恶、智慧还是力量。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事态会如何发展,只知道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朋友和自己。为此,他们需要变得更强。变强意味着什么?雨俊说,这意味着要打败那些试图来找麻烦的人,让帮派变得更大。志训却不这么认为,他主张不应该以拥有更多成员和用阴招对抗找上门的人,并试图赢得他们来证明,而是要与成年人建立关系。变强,意味着第一要有钱,第二要通过展示部分能力让对方知难而退。

夜市摊贩们虽然语言粗鄙,性格暴躁,但他们身上拥有显而易见的热情。摊贩们有着严格的师徒传统,还有雨俊和志训从没见过的资金流动。他们把摆摊的基本常识全部教给雨俊和志训,包括商业礼仪和清洁方法,告诉他们不能偷东西,要填饱肚子,要进货,再卖出去赚钱。

雨俊和志训身边还有一位年长三岁的鸣哥,日复一日地用酱油烤鱿鱼。摊贩世界的人形形色色:断指的人、经常大笑的人、总是满身酒气的人、在后背和胳膊上文身的人、不爱说话的人,韩国人、中国人、说方言的人,互相照顾的人和冷漠以对的人,只见过一次面的人,还有经常见面的人……他们身上散发着同一种不想走进彼此过去的气质。无论关系变得多好,他们都有一条潜规则——不问对方的情况,比如因为什么断了指、之前在哪里混迹、家人怎么样,等等。即使是在酒后开玩笑的时候也是如此。

工作了三个月后,映水在一场大型祭祀活动中初次见到了老大。老大在决定重要的摊位布局时气魄了得——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活动的进程,在场所有人的表情、眼神,甚至最细微的动作都与普通活动不同。现场非常安静,却充斥着一种莫名的紧张感,那让映水立刻明白了他们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是多么自满。老大沉默寡言,只问了雨俊和志训的年龄、姓名。

映水退学后就跟着两位哥哥到处参加祭祀活动和摆夜摊,和他们一起身体力行地学习各种生意场上的规矩。鸣哥是帮派头子,缺了几颗前牙和两侧的牙齿,即使在说严肃话题时也充满幽默感,是个有趣的人。鸣哥常常照顾映水,有时还会给他零花钱和食物。他们二人曾在凌晨时分同去公共浴池洗澡。他的背上有一个妖怪驾云的文身。他们一起洗完澡后,映水嘟囔着对他表达了感谢,他笑着说:“这都是应该的。因为你们投入了我门下,我这儿可是正经的门派!头子要认真当。既然雨俊和志训是我的小弟,那你也是我弟弟……不过,雨俊和志训这两人的组合真有意思,外在和内里完全不同。你见过他们动真格打架吗?”

映水回答“没有”后,他笑着说“是吗,这样啊”,同时把热水浇在映水头上。

“他俩都是大高个,但雨俊是个急脾气,身体也壮;志训一脸女相,性格聪敏,说话也慢吞吞的。他打架厉害吗?”

映水回答说他们二人都很强壮,鸣哥高兴地笑着说:“原来如此,我打架可不行。不过他俩可能没进过监狱。不管怎么说,能在拘留所里解决是最好的。”接着,他风趣地讲述了过去犯下的伤害罪和盗窃罪,还有如何被关在少年监狱度过青春期,以及如何加入当时的帮派,最后他还唱起了“认真的生活最美哟”,并在热水里像章鱼一样晃动着手脚开玩笑。

映水不仅不妨碍哥哥们工作,还细心地捡垃圾,不放过哪怕一根掉落的橡皮筋。他努力招揽顾客,为他们提供帮助。被大人们夸奖有出息时,他开心得脸都红了。当他奉命从停在离明亮热闹的活动现场不远处的卡车上取东西时,经常能看见几个小孩在没有灯光的地方像影子一样在手推车和轮胎旁边玩耍。他以为那些孩子跟随父母在不同的镇子之间搬家,可能错过很多活动。但活动不仅在放长假的夏天举行,春、秋、冬天也有,于是他又好奇孩子们有没有好好上学,便询问他们。孩子们羞涩地蜷缩着身体,小声说:“有时去,有时不去,不知道。”说罢,又遁入了黑暗中。

雨俊和志训摆夜摊的消息传开后,很快就发生了变化。年轻的成员们仍然仰慕他们,并为自己有了更强大的靠山而高兴,但这种喜悦没能持续很久。尽管他们用赚来的钱请成员们喝酒吃饭,偶尔也会在一起嬉笑聊天,但很明显一些重要的东西正在逐渐消失。一年后,那些曾经与映水为敌的脸熟的混混渐渐地不再出现,陌生的年轻名字传入耳中;很多时候在某个地方打完一场群架后他们才得到消息,或许是换了一批人。

摆摊的工作很辛苦,就连雨俊和志训两个年轻人也常常累得第二天起不来床。他们会在看不见的地方因为人际关系发生争执,也会将这种紧张的气氛暴露在成员们面前。然而,就在他们终于习惯了这种生活,手下也有新成员加入时,他们的父亲去世了。

据说父亲是半夜从附近的一座桥上掉下去的。当时他严重醉酒,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自杀。那年冬天,映水十六岁,雨俊二十一岁,兄弟俩轮流住在志训的家里、办公室和其他摊贩的住处,偶尔回家给母亲些钱。他们也会与父亲碰面,但自从上次动手之后,父子间几乎再没说过话,没想到就这样永别了。在镇郊的小型集会所里举办的守灵仪式上,父亲曾经的工友来访,遗憾地说起父亲生前是个骨子里认真的人,可惜英年早逝。守灵的客人走后,母亲和两兄弟交谈,志训则留下来为失去丈夫的母亲和失去父亲的两兄弟一一斟酒。

“爸最后说了什么?”雨俊无声地哭了一阵后问道。

“什么也没说。”

接着,三人都陷入了沉默。荧光灯下的母亲脸颊瘦削,憔悴得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陌生老人。这让笼罩在映水心头的阴影更深了。他擦掉滴落的泪水,轻轻地把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开。

“我早起去上班,傍晚警察过来我才知道。”

“真的是自杀?”

“不知道。但当时不是出门散步的时间,他整晚都在喝酒,那时刚睡下。”

“钱我们拿着,不是因为这个吧?”雨俊问。

“嗯。”

“他最近没打你吧?”

“没有。这要感谢你们,你们知道,当时家里一团糟,那以后他就没有动过手了。我下班回家后,他就老老实实地吃点儿我做的饭,喝了酒也不再抱怨了。这些年他的酒量越来越大,早上起床后就要喝。对了,我还记得有天晚上他哭了。”母亲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继续说,“他喝醉了,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好像说了‘妈妈’之类的话,也就是你们的奶奶。还提到了葬礼,说自己没出息。他虽然会大喊大叫,但其实是个胆小鬼,心眼小得很。”

“我想叔叔一定是掉下去的。”志训边倒酒边说,“那座桥的栏杆很低,夜里看不清,附近也没有灯。我有个兄弟只是玩闹,就掉了下去。他没喝酒,却还是掉下去,几乎摔断了全身的骨头。”

“他没死?”

“听说他拼命游泳,那时天还早。但路过的人都对他避之不及,没办法,他只好拖着骨折了的湿淋淋的身体走去医院。”志训笑着说,“那条运河很脏,听说他掉下去喝了一肚子脏水,后来他上吐下泻,差点儿被折腾死,比骨折可痛苦多了。”

“真好笑。”雨俊也笑道。

“不过,能活着就好。”母亲睁开低垂的眼,微微一笑,“志训,你也长大了。”

“是吗?”

“上次见你时还是个孩子。”

“我和雨俊都二十一岁了。”

“是吗,真快啊。”母亲嘴角上扬,摇了摇头,“人们常说大人和孩子都是在一瞬间变老、长大的,这话看来是真的。”

母亲走进卧室休息,三兄弟离开家,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他们默默地散步。志训拿出一支烟点燃,一丝又白又细的烟雾在隆冬清冽的空气中飘散,很快就不见了。

“老爸到底算什么?”雨俊自言自语似的说。

“什么意思?”志训问他。

“我在想他一辈子从早忙到晚,但依旧然穷得叮当响,在狗窝一样的地方喝醉,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

志训点了点头。

“老爸虽然有些地方让人无话可说,但总归是个认真工作的人,从不骗人,只是每天在工厂默默工作,从不铺张浪费,可最终还是落得这个下场,真是唏嘘。老爸确实会觉得我没出息,心爱的儿子没能力,赚不了大钱,还是个混混。所以,我也说不清……不知道对什么生气,总之我对整件事都很愤怒。”

碎石路上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

“嘿,志训,也许这话说了也没用……”雨俊说,“但如果老爸是日本人的话,结果会不同吗?”

“不好说。”

“或许,他的人生会更好吗?”

“你觉得呢,雨俊?”

“我……”话在这里停顿了,雨俊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前方的黑暗。

过了一阵,志训说:“有人即便不是日本人,却也在好好活着。”

“是吗?也许吧。那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志训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弹了弹手里的烟灰,红色的小火星画出一道弧线后消失在黑暗中。

“嘿,志训。”雨俊问,“这种时候按道理来说应该怎么想?过着渣滓人生的不是只有我们,没办法,所以只好赶紧忘掉;还是应该生气地怒吼‘总有一天我们会出人头地,等着瞧吧’?”

“不知道。”

“或者应该放弃金钱和运气之类的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原本就与我们无关?”

“我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答案,但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父母、出生地这种事我们没法选择。”

“血到底是什么?”片刻后,雨俊说,“小时候常听人说起这个词,可我其实根本不懂他们说的‘血’是什么意思。血有肮脏、洁净、高贵之分吗?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假如有,他们又是根据什么来区分呢?食物?出生地?父母和祖辈做过的事?长相?名字?血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也不知道。”志训说,“因为不懂,所以才轻易地说出口,不是吗?”

“什么嘛?!他们为什么要说连自己都不懂的话!”

“因为人只有在谈论自己不懂的事情时才最有兴致。”

“有兴致?”雨俊看着志训的脸,歪着脑袋,“搞什么,原来是有没有兴致的问题?!”

“是的,雨俊。”志训笑着说,“大多数事情都是有没有兴致的问题,没人需要理由或者事实。和兴致勃勃的人在一起时,自己也会变得积极向上,不是吗?心情变好后,感觉一切都会顺利,大家都喜欢这样。所以,人脉、金钱和运势通常会聚集在兴致勃勃的人身边,他们会因此变得厉害,他们说的话在当下就变成了正确的。”

“你说的话我总是不明白。”雨俊挠挠头,“如果说兴致勃勃的人都有一双慧眼,那我们什么时候、怎样才能成为这样的人?我也想变成兴致勃勃的人!”

“哈哈,我们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没有为什么。”

志训说着就笑了,雨俊起初还是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渐渐地放松下来,最后三个人一起放声大笑。

他们就这样在生长的小镇上走了整整一夜,没有睡觉就去参加葬礼。三个儿子抬着棺材。在邻镇的火葬场等待火化时,雨俊让母亲坐在等候室的椅子上,为她揉肩。志训则给映水讲了几则故事,映水说虽然已经忘记了细节,但他记得是一些有动物出场的奇幻故事。火化结束后,他一边听工作人员介绍一片白灰中散落的骨头分别是哪个部位,一边想象着父亲的笑脸。父亲笑的时候眉毛会上扬,露出八颗牙齿。只要父亲一笑,他就感觉开心。他想起了以前放学回家,从外面看着摇摇欲坠的房子时,决心长大后赚很多钱,让全家住上大房子;想起了年幼时全家人一起去看大坝,吃着母亲亲手做的饭团,在河边扔石头;想起了在回程时下大雨,父亲把映水和雨俊抱在衣服里面,左右摇晃着身子,全家人大笑着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是某一年的初春。映水回忆着,走在雨俊身后,雨俊抱着装有父亲遗骨的桐盒。他们同母亲、志训一起回到与来时别无二致的小镇。在隆冬的碧蓝天空中,他看到了一缕气息微弱的云飘在天上,久久不散。

“虽然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我仍然清楚地记得与哥哥和志训散步聊天的那个夜晚,还有举行葬礼的那天早上。”映水说,“如果当时能继续在当地做摊贩,或者找一份适合的工作,那该多好啊。但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个毫无用处、头脑简单的家伙,我认为只要跟着哥哥和志训,只要他们在身边,就足够了。我以为一切都会没事的。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有时还是会回想起。”

映水停下来喘了口气,把玻璃杯里剩下的啤酒含在嘴里,慢慢地咽了下去。

“不管喝了多少酒,这些话我从来都没说过。”他像对自己感到惊讶似的笑了笑,“喝酒真的不行啊。虽然我早就知道。”

我闭着嘴,点了点头。我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已经三点多了。我不记得是几点进来的,也许已经过去了两小时,也许更久,但我沉浸在他的故事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时间、地点和坐在沙发里的自己,这些现实的感觉并没有回归四肢。我记得中途续了两次酒,但眼前的玻璃杯又空了。他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杯,我点了点头,于是他喊来服务员,再次点了同样的酒。

“和黄美子、琴美认识是在那之后……”映水说,“我们离开家乡后,在新宿开始了新生活。那时候歌舞伎町还没有现在这么混乱,是个更加清晰明了的时代。那时候还能看到人的脸。”

“那时黄美子和琴美就认识了吗?”

“她们在同一家酒吧工作,住在一起。我们当时在附近的一家赌场,自然而然地认识,很快就混在一起了。”

“赌场是……犯罪会被抓的那种?”

“嗯,没错。”

“所以你从夜摊转到了赌场?”

“我爸死后过了大约半年,家里发生了争执——这里指的是留宿我们的摊贩家。像我们这种收入微薄的人没被告知详情,总之就是因为继承人的问题闹得不可开交。于是情况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我们跟不上了。之前我们也受到过几次冲击,这很正常。但最严重的一次冲击是,一个新来的、凌驾于我们之上的家伙把鸣哥打个半死。鸣哥可能有错,但我觉得打成那样也太过分了。被一个新来的人打成那样,又没有兄弟罩着,实在太奇怪了。于是鸣哥离家出走,他联系了从前手下的一个兄弟,那人当时在新宿。

“照顾我的老大也换了人,从很多方面来说我都觉得是时候离开了。新宿的规模不同,虽然有很多不好的事,但不好的事在哪儿都一样。我更感兴趣的是能赚更多钱,所以很是兴奋。后来我们一起搬到了新宿。鸣哥的兄弟给他介绍了大黑帮经营的赌场。这并不稀奇,摊贩有很多帮派,黑帮也有,所以对我们来说这并不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但我们只是乡下摆夜摊出身,或者说是一群到处流浪的小屁孩,所以住在‘章鱼部屋’[起源于1870年明治政府开始开拓北海道的一种劳动制度,当时屯兵因人力不足,利用道内监狱的犯人组成工作队并强制他们开辟范围内的铁路、道路。为防止逃亡,所有犯人被铁链捆在一起,即便在大雪天也得工作。后来因遭到严厉的舆论批评,遂于1894年停止使用犯人,但转为了私营企业采用的劳动模式。该模式下的劳工被称为“章鱼”,他们居住的房间叫“章鱼部屋”。]里。赌场营业时,我们就去厨房做堂倌,或者把货物和钞票运到其他地方,或者放哨,做着诸如此类跑腿的工作。后来我开始跟着他们收钱。第一次去现场时,老实说我觉得自己去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方。以前从没见过那种工作方式,也怀疑过是否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我是干不了的。当然那时我还年轻,所以没有直接上手,但哥哥和志训很快就被卷入了,鸣哥在某种程度上也一样。他们从黑帮那里获得了住处、驾照、小轿车、食物和很多钱,和女人的关系也多了起来,以致到了不能回头的地步。其间,我接触了百家乐和其他工作,从大额收款开始积累了许多实战经验,拿出了成果。哥哥和志训很快就出了名,敌人和盟友的数量像双人游戏一样越来越多。我直到现在也在思考,我们到底应该在哪里停手,可就算有人把我带到过去,我可能也不会明白。”

“雨俊和志训变成黑帮了吗?”

“他们跟黑帮有了来往后,喝了结义酒,就成了黑帮人。”

“映水,你也是黑帮人吗?”

“我没有喝结义酒。”映水说,“一个原因是我那时还不满十八岁,另一个原因是哥哥和志训让我别加入。我只想和哥哥们在一起,虽然被当作孩子有些难为情,但我大概明白他们的意思,他们说我没有当黑帮的能力,所以最后我还是像以前那样跟着他们,做寒酸的工作,赚些小钱。但后来我们就渐渐分开了。周围的人在变化,可支配的金钱种类和数量也变了,接着人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哥哥和志训比我们想象中更快地被卷入了洪流。有一段时间,他们去地方融资,很长时间没有回来。鸣哥在那期间消失不见了。虽然哥哥和志训都没告诉我详情,但听说鸣哥很早便沾染了兴奋剂,用量大,花费的金额相当惊人。来新宿还不到两年,时间转瞬即逝。我没干什么厉害的工作,只是在各种赌场值班,比如安排职业弹子机玩家,收保护费,在酒吧、融资租赁公司、风俗店、倒卖店之间巡店。”

我喝了一口啤酒,点了点头。

“我在附近干这些寒酸的活,结束后就会去黄美子和琴美家吃晚饭。”

“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很亲密?”

“当时哥哥和黄美子在交往,志训和琴美也是,说起来我就像是她们的弟弟吧。”

“什么?!”我震惊地发出声来。

“什么嘛,有这么惊讶吗?”映水对大吃一惊的我翻了个白眼,“这很正常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我坐回沙发,“我只是没把她往那方面想……”

“好吧。”

“嗯……”我大口喝着啤酒。

“当时什么工具也没有,要联系的时候就是去家里或店里,或者打办公室电话,所以店都关门后,我没事可做,就去她们家里等电话。不知道哥哥和志训什么时候会打电话来,他们也不会每次都留言。他们就是那种普通的情侣……大概是这样,偶尔见面还很和睦,可他俩吵得不可开交——我指的是哥哥和琴美。不知道为什么他俩总是吵架,志训和黄美子就去安抚他们。我还以为他们组合错了呢。”映水笑道,“琴美现在才稳重下来,温柔了许多,以前可强势得很,嘴上不饶人。志训性格开朗,总是笑眯眯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不跟她一般见识。而我哥就总是介入,指责她‘说得太过分了!志训虽然是你男友,但别忘了他也是我兄弟’之类的话,琴美听了大怒,就跟他会吵起来。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不过最后还是会一起出门吃饭。”

“大家相处得真不错。”我笑着说,“黄美子不和雨俊吵架吗?”

“我从没见过他们吵架。”映水说,“我哥总是说黄美子有她自己的情况,很担心她。”

“什么情况?”我问道。

映水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后喝了一口啤酒。

“什么情况吗!”我再次问道。

“这个嘛……”映水挠了挠眉毛,“花,你没听黄美子说过类似的话吗?”

“没有。”

“是吗,那她妈妈的事呢?”

“黄美子的妈妈?我从没听说过。她说今天要去给她爸爸扫墓,但这是她第一次提起家人。”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什么?”

映水盯着自己的指尖,简短地说:“她妈妈在监狱里。”

“监狱?”我重复道,“现在?”

“嗯。”

“一个人?”

“住监狱不通常都是一个人?”映水微微一笑,看着我,“不过里面确实有不少人。”

“确实,对不起。”我说完就闭上了嘴。

“你不用道歉。总之,她妈妈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住监狱,反复进出。”

“她干了什么?”

“最近一次是行窃和吃兴奋剂。”映水说,“第一次是吃兴奋剂、偷窃和纵火。”

“纵火?”

“不是自愿去放火烧别人家的,是被陷害的。有人告诉她烧了某家店就能逃避债务。对方的目的是骗取保险金,那家店也知道,还做好了准备,但一切都是圈套。当时黄美子才十岁,就被妈妈带着去纵火了。”

我注视着映水的脸。

“她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她没有亲人,所以是在不同的福利院里长大的。虽然这种事并不罕见,但是能想象到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经常没东西吃,再加上她还那样,应该不好过。”

“哪样?”

映水盯着我,扑闪着眼睛。“那样是指……”他停顿了一下,把视线移到了墙上。背景音乐的声音似乎突然变大了。

“能感觉到她不对劲,是吧?你和她住在一起,应该知道吧。她有点儿那种感觉……”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想努力揣测他话里的意思。

“正常情况下是正常的,从外表上看是这样,但有时会出现那种情况,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那样,是吧?”

“有。”我迅速地回答。

“她还有很多做不了的事,是吧?”

之前很多时候我都会感到奇怪,对她的言行举止感到不解,这些记忆陆续苏醒,我用手捂住了嘴。

“有吧?”

“有。”

“她无法思考以后的事,比如钱。”

“嗯。”

“这些都不是她故意的。”映水说,“但不仅仅是性格问题,她就是那种人。以前在学校里也见过这种人吧?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到风俗业或地下行业去了。在坏人看来,无论男女,他们都是摇钱树。”

“摇钱树?”我喃喃自语。

“嗯。因为他们对黄美子这样的人可以为所欲为——没有家人,与白天的世界没有联系,还有正当的身份,就算今天突然消失也不会引起什么问题。夜世界里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在某种意义上相当于物品,有不少用途。抛弃他们或让他们消失是最容易的,夜世界就是这种地方。”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

“而且还有人专门寻找这类人,因为快捷方便,稳赚不赔。我什么都不能说,没有人听我的,全世界都当他们不存在。他们只要在这类人迷惘的时候稍微友善些,说点儿甜言蜜语,瞬间就能得逞。他们只会假装对你好,借给你钱,然后没完没了地要利息,无限掠夺。”

“黄美子呢?”我不知不觉放下了捂在嘴上的手。

“她肯定也经历了许多……”映水直勾勾地盯着我,“我们认识的时候,黄美子大概十八岁,和现在的你差不多。她那时就已经和琴美在一起了。后来我一直在她身边,没见她被骗过了,只是在酒馆工作,不会出入那些豪华的场所。不过,她小时候一定过得很辛苦,虽然她不怎么提起以前的事。”

“我……”我把自己想法全盘托出,“之前冬天你来吃火锅那次,还记得吗?我见你总是给她信封,或者说钱。”

“嗯。”

“她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我擅自打开看了,里面有钱。”

“那是用来给她妈妈还债的钱。”

“她妈妈?”

“是的。”

“是你刚才说的赌棒球的钱?”

“不是,是其他的钱。”映水说,“我有很多工作。”

“黄美子参与了吗?”

“没有,基本上都是我给她。”

“你是说,你在替她妈妈还债?”

“嗯,可以这么说。”映水挠挠眉毛,“不过这不算什么,只是保险的赔偿金而已。伤害险,从保险公司和医院拿到的。”

“保险?”

“保险里可以加入几个人,每个月几千日元,然后装作稍微受伤,去有保险协议的医院就诊。如果需要长期治疗,根据合同每天大约能拿到一万日元。总之就像打工一样,每天去一趟。只要去了,就会留下记录,直到合同规定的上限。一般来说,目标是两个月,约六十天。拿到保险金后我们就会分掉。”

“如果被发现呢?”我问。

“写诊断书的医生和审查保险的人都心知肚明。保险公司和医生之间有几个不会重叠的团体,成员也定期更换。如果保险公司的负责人发出警告,那就停止。给黄美子的钱就是从这儿来的。”

“如果被抓……”

“这点小事不至于吧。”

我们不再说话,而是各自喝着啤酒。我犹豫着想问他以前有没有被抓过,但总觉得还是不问为妙。我们沉默了很久。

“她妈妈欠了很多债吗?”

“加上兴奋剂的话,有一笔不小的数目,还有之前借的民间高利贷……黄美子从小就在努力打工还钱了。”

“黄美子……”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用手掌揉了一把脸,“从小……她是这么过来的。”

“她右手有一个很大的痣,你见过吗?”

“哎?没有。”我抬起头来。

“有一个,在大拇指旁边。她被教过很多次分辨左右,但还是分不清,所以小时候被随便用针拿墨水做了记号,这样一眼就能分辨出来哪边是右了。”

“被谁?”

“她妈妈和男友。”

我一时语塞。

“花,”片刻后,映水说,“三茶虽然还算个安全的地方,但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所以你不要傻傻地把自己离家出走、和父母不联系等详细情况告诉别人。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哪里图谋些什么。你要小心被人当成摇钱树、被人盯上!”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不知是我的动作太大还是反应迟钝,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发出咚咚的声响。映水喝光了杯里剩下的啤酒,看了我一阵,然后低声说“我们该走了”。我默默点点头,他举手示意买单,于是刚才那个头发上缠着鲜艳布条的店员走过来,把小票递给他。我正想从钱包里掏钱,他拦住我,帮我支付了。店员用明朗的声音向我们道谢,露出微笑。从进店起服务员就只有她,而且多次给我们端来啤酒,但不知为何我感觉她不是原来的她,内在似乎换了一个人,而且大家明知道这件事却都没有表现出来。我感到既害怕又忐忑,心脏怦怦直跳。

走到外面,空气里弥漫着夏末的气息。我和映水并肩走着,脑子里懵懂地想着,不知道自己为何认识这种气味,也不记得在哪里闻到过。我们漫无目的地向车站走去。四季的气味,仔细想想很是不可思议。四季是由谁决定的,又是如何诞生的?是花朵、树叶或者风吗?与人类无关吗?假如季节与年龄、场所无关,那么应该是同一种气味,不是吗?我不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黄美子应该会回来吧?”

“她会回来的。”我抬起头,“什么意思?你是说她有可能不回来?”

“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问她几点回来……”映水看着我的脸,“而已。”

“她没说几点回来。”我突然变得有些心虚,难为情地说,“但是会回来的。”

“赌场的事,很抱歉。”映水说,“突然看到那一幕,你肯定吓着了。虽然我也吓了一跳,但你一定吓坏了吧。”

我没有回答。

“现在正处于过渡期。虽然这种工作不需要什么过渡……不过今天只是个巧合,我只是借用一下。”

透过建筑物之间的缝隙,我看见天空飞过了一群排成一字的黑色小鸟,不一会儿就分散开来,消失不见,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你哥现在怎么样了?”

“他去世了。”映水说,“二十岁的时候。不过,年轻人总是先走。”

当来到通往车站闸口的楼梯处时,映水笑着说:“你真是个酒桶啊,喝了不少呢。”他笑了笑,把手里的小包夹在腋下,然后重新拿在手里。

“志训呢?”

“志训……”映水用鼻子哼了一声,用手指挠了挠眉毛,“他下落不明。他没坐牢,也没听说死了或被人陷害,所以我还是一头雾水。已经过去很久了。最后的时候,他好像还在信用社或银行之类的地方工作。他长得好,不像黑帮,在那里受到了重用。老大一直对哥哥和志训青睐有加,长期把他们带在身边,所以他们深陷金钱和组织之中。也许他出乎意料地在以普通人的身份做事,但是也没那么容易啦,谁知道呢。不管怎么说,他很难找。”

“你在找他吗?”

“不好说。”映水笑了笑,“他毕竟是我哥。”

和映水分别后,我继续漫无目的地走在三轩茶屋的街道上。原本应该穿过红绿灯,沿着商业街直接回家,但不知为何没能做到。我沿着灰色的路一直走,走到尽头时右转,然后左转……如此反复几次后,我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站前的黄昏之中。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但我已经能从路上来往的行人脚步中感受到一丝淡淡的热气,像是在期待夜晚的兴奋。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该走向何方。我拖着逐渐沉重的身体,穿过两个红绿灯向另一条商业街走去。不一会儿,我到了一个公园,那里有一棵大树,我找了一张空椅坐下。孩子、老人、情侣、带着婴儿的母亲等形形色色的人似乎都在这个周日的午后渐渐远去。我想我必须思考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天黑之前,我回到了家,一打开门就看见了黄美子。她像往常一样正在拿抹布擦墙,看到我后开心地笑了。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来到门口对我说:“花,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有章鱼小丸子哦。”

“真的?!”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故作欢欣地回答。

“我去扫墓的时候,那里摆了很多摊,所以我就买回来了。”

“哇!真的吗?”我尽量不与她对视,径直走向厨房的洗碗池。洗手,调整呼吸,然后走进房间。

“等你擦完,一起吃吧。”

“好!”

她总是卷着袖口,拼命擦拭那根本不脏的墙壁。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在我眼里几次变成了小孩。我默默地注视着她。

“好了,花,吃吧!”

她在小桌上摊开章鱼小丸子,她的右手大拇指处有一个椭圆形的泛青的小痣,正如映水所说。

“真好吃。”我说着,往嘴里塞了两个。

“咦?花,你怎么哭了?”

“什么?”我糊弄道,“眼泪出来了?”

“出来了。”她惊讶地看着我说,“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太好吃了。”

“是吗。”她笑了,“摊贩做的确实很好吃。那是什么时候来着,我们一起去了夜市。”

“去了,去了。”我一边咀嚼,一边抹掉脸颊上的泪水,“和你一起去的。”

我吃着章鱼小丸子,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夏夜。夜色中涌动着亮晶晶的苹果糖和棉花糖、在水中游动着的红色金鱼、五颜六色的塑料球、泥土的芬芳、酱料的香气,还有无尽的烟雾中夹杂着的人们的欢呼声……

孩子们在黑暗中奔跑,被更深的阴影笼罩。“黑夜很危险!别去那边!”无论我说多少遍,孩子们都只是笑笑。他们不知道那是黑夜,对黑夜一无所知。没人知道黑夜究竟是什么。不过,我还是在路的前方看到了一束微弱的光,一束从装着满满香肠、面包和罐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淡淡的、令人怀恋的光。待我回过神来,发现黄美子正看着我。

“黄美子。”我用沙哑的声音说,“你别再像以前那样突然消失,好吗?”

“啊,说起来确实有一次。”黄美子笑了。

“别笑。”我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后来,我们一边继续吃章鱼小丸子,一边看电视。我们轮流洗完澡,关灯躺在被窝里聊了几句。我说白天一直待在家里,傍晚之前才出门散步。她说在墓地看见了流浪猫。她很快就发出了熟睡的鼻息,而我一直睁着眼睛,迷茫地眺望着房间里到处投下的青色阴影。那一夜,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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