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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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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酒馆的房租是十四万日元,加上水电费、酒水、湿巾以及其他采购的各种费用,再加上每月支付给兰和桃子的兼职工资——把这些费用从月销售额中扣除后,每月大约会有四十万日元的结余。我们努力确保每天的销售额达到三万日元,按照每月有二十六个营业日计算,总计约七十万日元。另外,琴美还会定期或临时带来大笔消费,因此这家小小的柠檬酒馆可以算得上运营得非常顺利了。从结余的钱中扣除房租、水电费以及我和黄美子的生活费后,余下的钱我都存进了那个熟悉的纸盒里。 柠檬酒馆自开业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零两个月。由于一直辛苦地积攒,我的存款已达到二百三十五万日元。同阵爷爷租房子是口头约定,不需要押金,因此没有动用这笔存款,真是帮了大忙。新家的租金是十二万日元,我和黄美子共同出七万,兰出三万,桃子出两万。 二百三十五万日元对我来说是一笔真正的巨资。 关于放在家里的这笔存款,我一直都对兰和桃子保密,但这并非意味着我不信任她们,只是觉得特意说出来也很奇怪。虽然这是我和黄美子的共同存款,但也是我们的私事。而且,我也不知道兰和桃子是否有自己的存款。但无论如何,我不知道她们的存款情况,就算是住在一起也没必要过问。黄美子对柠檬酒馆的销售和利润,以及我们的存款金额依然漠不关心。即使偶尔和她单独相处时提及,她的反应也只是“哦,不错嘛”。 自搬来新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桃子邀请我和兰一起去涩谷一家新开的蛋糕店。据说这家店的食材都是从法国运来的,店名很长。桃子虽然没什么要好的朋友,但她在直升式女校里有一个从小学起就多次同班的同学,即使她现在几乎不去学校,两人偶尔也会互通电话,算是有些交情。兰饶有兴趣地说“想去”,我也很想去,但因为有些家事需要和映水商量,所以我提议先不带我,下次再一起去。那天黄美子刚好和琴美去了美容院,上午就出发了。“哎?这样可以吗?感觉像是把你抛下了,真对不起。”兰一边化妆,一边喋喋不休,桃子则忙着挑选衣服。最后,我终于硬着头皮送她们出门,并在拐角处好好目送了一番,然后回到家,四处搜寻可以藏钱的地方。 与我之前住过的文化住宅、和黄美子住过的公寓不同,这栋房子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有很深的“城府”。我找到了几处用途不明的空间——坑、架子和台阶,很快就决定了藏钱处。虽然房子有厨房、玄关和杂物间这几个选项,但我最终还是选择将钱藏在大家当卧室使用的和室的衣橱里。 我不知道这是独栋房的特点,还是老建筑独有的结构,衣橱本身异常宽敞。当我爬进去并用手敲天花板时,木板发出咚咚的声音松动了。我往里一看,到处都是屋顶的横梁,天花板上面有一个宽敞的空间。现在床垫是放在衣橱底下的,但明天起我打算把它们移到上面,这样白天床垫会占据上层空间,而晚上大家都睡觉,兰和桃子不可能爬进来拆开木板窥探上面。再则,即使没有床垫,人们也不会特意钻进衣橱触碰天花板。 我走到隔壁的洋室,各种行李还没整理。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纸盒的盖子,将钱取出。考虑到纸盒比现金大,我想换成纸袋或许更好。搬家前,我特意把一直以来守护这些钱的那块腌菜石满怀感恩地放回了原处。 我从以前收集的纸袋中挑了一个经过防水处理的厚实纸袋,把二百三十五万日元静静地放在底部,盯着看了一阵。之后,我又改变主意,回到洋室,拿出小时候用作储物盒的深蓝色盒子,决定把钱放进去。我喜欢这个盒子开闭时的触感。盒子里装着信封、字条和小东西,我把它们拿走,把贵重的现金放在了最下面。然后,我确保紧紧盖上盖子,将盒子放到了天花板上面,再把天花板放回原位。 兰和桃子是午后出门的,傍晚就回来了。据说涩谷的人很多,虽然排队进店大约花了三十分钟,但店里的氛围很好,不愧是名店,蛋糕也很好吃。我们坐在一楼的起居室,钻进暖桌,一边喝着啤酒和黑加仑橙汁,一边悠闲地聊着天。暖桌的桌板和桌架是从原来的公寓带来的,被子则是最近在西友超市新买的,无论哪里摸上去都是崭新、富有弹性的感觉。我们聊了一阵熟客和新客,接着讨论了新菜单,然后话题又回到客人身上。尤其是兰最近变得很活跃,似乎有一个人经常邀请她一起去台场见面,我们还讨论了这样那样的拒绝方法。过了片刻,桃子突然想起来似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包裹,说是礼物,递给了我。那是一条用若干种黄线编织成的手链。 “我一看到黄色的东西,就会立刻想到花。” “哇,谢谢!”我放下手里的啤酒,高兴地接过,“这大概是我第一次戴手链,可以一直戴到自然断裂吧?” “是的。戴在手腕或脚踝上时许个愿望,当它断掉时愿望就会实现。” “是吗。那戴在哪儿好呢?”我一边说,一边拿着手链在手腕和脚踝上比试。 “对了……”兰说,“刚才我见到了桃子的同学。” “在涩谷?”我问道。 “是的,”兰把目光转向了桃子,“在蛋糕店。是吧?” “哦,那你们聊天了吗?” “没有,我觉得她没注意到我。”桃子打开黑加仑甜橙口味的罐头,“但她绝对在做援交。” “啊?”我不由得发出了声音,“这种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是周日,她还穿着校服,而且她的同伴大叔穿着一件超级土气、皱巴巴的灰色毛衣,一眼就能看出来。” “桃子上的毕竟是女子学校啊……这种事,大家都在做吗?”我问道,脑海中浮现出了喵哥的脸。喵哥后来又来过几次柠檬酒馆,像往常一样喝啤酒,滔滔不绝地聊天,但最近好像没见到他。“喵哥最近没来,桃子,你和他有联系吗?” “算是吧,不太频繁。不过我总觉得现在所有事都很无力。”桃子确实说得无精打采,但她更加无精打采地喝了一口黑加仑甜橙口味饮料。“喵哥这个人吧……不是坏人,见面没什么害处,聊聊天也挺好的,但两小时就到极限了……该怎么说呢,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你们懂吗?” “懂……”我点了点头,“倒也说不上讨厌。” “嗯,是啊,但总觉得太夸张了,总想把自己说得很了不起……倒也不是说谎,更像是在吹牛。比如讲一件昨天刚知道的事却好像早在十年前就知道了一样,让人烦躁。那本书如何如何,那部电影如何如何,和什么什么人认识,最近在哪里举办了怎样的派对,在那里谁做了什么……还不时地掺杂一些所谓‘我很厉害’的信息。我也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不完全是谎言……你们懂吧,说谎和吹牛是有区别的。” “我不懂。”兰说道。 “……确实有差别。” “什么,有什么区别?”兰一脸茫然地问道。 “不懂就算了。”桃子冷冷地看着兰,“但比起喵哥,我更想说我的同学。刚才看见的那个人,我觉得她已经完了。现在还在做援交[一种日本社会现象,指少女通过与男士约会获得收入。——编者注],真是太老土了。” “援交……老土?”我虽然对援交不太了解,但隐隐觉得那是更厉害或者更有难度的事情,所以桃子轻描淡写地说出“老土”这个词让我很意外。 “老土,或者说,恶心。援交其实是在我上中学时,一些高年级学生做的事,那时候很流行。那些高年级学生都可爱极了,头发好看得要命,妆也化得好,非常帅气。她们从成年人那里得到众多邀约,还有很多钱,备受宠爱,所有人都喜欢她们。她们在中央大街上小有名气,有很多熟人和朋友,非常帅气。和她们一样外貌好看且备受认可的人才能做援交,否则会感到羞耻。”桃子说,“所以,我们都有一点向往。” “原来如此……”我感叹道,“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是吗?”桃子嘟起下唇向上看了一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前额的刘海摇曳了一下。“有点儿类似于成年人的秘密,或者说加入了更高级的群体,还有一些俱乐部只有她们能去。她们会一直玩到天亮,然后直接去上学。” “但援交不是为了赚钱吗?”我喝了一口啤酒,“那些帅气的女生是为了赚钱不得不做的吧?” “才不是呢。”桃子笑了笑,“又不是古装剧,不是为了钱。有钱当然更好,不过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富裕人家的孩子,不是这个原因。因为有趣,因为闲得无聊,因为好玩才会做吧?” “真的吗?”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援交感觉要……忍耐吧,而且需要相当大的忍耐力……对吧?被陌生男人要求做一些事,被‘买走’,被强喜欢对方……感觉需要相当大的忍耐力。” “不是,”桃子摇了摇头,“根本不需要忍耐吧?如果觉得‘这家伙不行’就可以放弃。她们可以选择,也不用谁强迫。我觉得,这基本上只是玩乐的延伸而已。” “我虽然没做过,但感觉有点儿明白了。”兰不知何时手里拿着一瓶新啤酒返回来,加入了这段对话,“因为跟那种一直纠缠在一起、不分手的男友在一起无聊得要死,已经不是恋爱的状态了,但闲着没事,所以就做一下的这种感觉?双方百分之百同意,无聊得要命,又没有意义,于是做完之后就会希望对方消失的那种感觉?反正心情都差不多,倒还不如赚些钱。我能理解。” “我们学校的那些女生可能并不是这样想的……”桃子一边用手指轻抚眼角,一边说,“因为她们看起来很开心,很有干劲。” “真的吗?” “嗯……虽然我不知道她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从我们的视角看是这样。她们看起来就是那样,成年人还在捧场呢。” “那,桃子,你有想过试试看吗?”我有些紧张地问道。 “可能吧……我之前应该说过,因为我是个‘笨球丑怪’,所以在情趣用品店的休息室里大受打击了。我也会想,如果自己像高一女生那样会变成什么样,应该会看到不同的风景。而且,刚才看到的那个同学完全是个和我一样的人,和我水平一样!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我的绰号是‘笨球土星’,而她却是‘背后灵’!我比她还强点儿,不是吗?可她现在却出道,真是土爆了……援交的时代早就结束了……或者说,话题有点跑偏……”桃子透过刘海看着我的眼睛,得意一笑,“花,你啊……” “怎么了?” “可能……还没做过吧?只是可能……” “啊!桃子你在问那个?”兰倏地竖起两只手的食指,就像箭头一样。她指着桃子,开心地追问道。 “没有啦,没有。”我被突然问到,吓了一跳,但顺势实话实说了,“没有啦,我还没和任何人交往过。” “又不是必须交往才能做。”桃子一边摇晃着手里的黑加仑甜橙饮料,一边笑道,“对吧,兰?” “但第一次是不能随便找个人的嘛。”兰也笑了,“不过你肯定有喜欢的人吧,和那个人没有发展吗?” “喜欢的人?”我重复了一遍兰的话,“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嗯?喜欢的人就是喜欢的人啊。你没和那个人亲过吗?” “喜欢的人……我没有。”我一脸认真地说。 “哎!你太逗了。”她们俩相视一笑,“花,你总有这种意料之外的地方!但应该至少有一个吧,有一点喜欢的人。” “等等,我想想。” 我一边摩挲着窝在暖桌里的膝盖,一边伸直腰背,试图回想人生中是否有过这样的时刻。但无论我如何努力,脑海中浮现的只有小时候住的文化住宅墙壁的粗糙触感、清风庄门牌上模糊的字样、母亲在吃拉面时穿的白色高跟鞋等,男生或者其他人的面孔、名字我一个也想不到。 我真的没有喜欢的人吗?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上小学时迷恋过的漫画主角,埃及法老。那个有着乌黑秀发、眼神凛然的强势法老,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对了,曼菲士!毋庸置疑,是《王家的纹章》里的曼菲士,但如果在这里说出来肯定会被她们在心里当作傻瓜,而且曼菲士本来就不是现实中的人。真的不存在吗?我喜欢的人,我可能喜欢的人,我真的从未对男生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想到这里,我想喝一口啤酒,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人。 “家庭餐厅的经理。”我说,“他人很好,可是……” “原来有啊。”她们俩眯着眼睛说道。 “可并不是喜欢。因为他对我很好,所以我现在想起来了。” “可他对你那么好,难道不是把你当成了目标吗?”桃子调皮地说道。 “不可能。”我否认了。 “可能,而你也知道。”桃子笑了,兰也附和道。 “不,我觉得不是。” “他肯定是想追你啦!”桃子得意地笑,“他肯定是想和你交往!” 在这一瞬间,我的全身仿佛被一直以来欢笑的某人盯着,我忽然间感到困惑,同时非常不适。就像在纯白的障子上倒了一整瓶墨汁,一种清晰的厌恶感油然而生。我缓慢地从鼻子里呼出胸中的气息,为了掩饰内心的动荡,我从暖桌里站起来。“我、我去戴个手链……”我边说边向黄色角落走去。 我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拿起黄色角落里的各种小物件,放回原处,然后又拿起来,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从右往左数,再从左往右数。二层架子上堆满了黄色小物件,总共五十三个。我试图回想究竟是什么让我感到厌恶,是什么伤害了我。不是因为店长,也不是因为被桃子挑衅,更不是因为心里生气之类的事,而且也不像是心理上、情感上的……更像是身体直接触碰到了某种令人不适的东西,是一种更为直接的感觉。我走到厨房洗了把手。不知何时起居室里的电视已经被打开了,里面传出了综艺节目的喧闹声。不,或许电视一开始就开着了。笑声和夸张的音效混杂在一起,以至于我分辨不出哪些是艺人们的声音,哪些是桃子和兰的声音。我在洗碗池前站了几分钟调整心情,然后问她们要不要吃泡面。 “现在出门的话,又冷又没力气。”她们边说边走了过来,从装有杯面的篮子里各自挑选了喜欢的口味,倒入沸水,然后又回到暖桌前。厨房里还没有购置好桌椅。 “黄美子今天说了会晚些回来吗?”片刻后,兰问道。 “她和琴美在一起,可能要吃点东西再回来吧?”桃子一边剥开杯面盖子,一边说,“她俩的关系真好。她们多大了来着?是同岁吗?” “快四十岁了吧。”我回答。 “那就和我妈差了三四岁的样子。哇,真是难以置信。”桃子瞪大了眼睛说,“琴美看起来很年轻,而且总是那么漂亮,身材又好,从头到脚完全不一样,真让人吃惊。” “我懂。”兰也笑了起来,“虽然很久没见我妈了,但她完全就是个乡下大婶。在家时看习惯了,或许是因为太熟悉了,还没什么感觉,但和朋友在商店街闲逛时碰到就会吓一跳,穿着糟糕,尽显老态,就像有人在对你说‘这就是你妈妈,你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真的很可怕。不过,桃子,你家很有钱吧,有钱人也这样吗?不是可以随便去美容院吗?” “虽然有钱,但本质相同。不过我妈,她很早以前就已经……”桃子的脸扭曲了一下,她转动着一次性筷子说,“不论多有钱,我都不想成为我妈那样的人。她真的超自私,只爱自己,把我们当成她的配饰。” “什么意思?”我问道。 “所有事都是为了她自己。无论是人、钱,还是东西,她都认为是为了自己而存在的。她活着好像只是为了面子。被人夸奖‘你家的房子真漂亮’‘你的家人真优秀’‘你家真有钱’‘真不愧是你’‘真让人羡慕’就是她活着的意义。我们从小就被灌输自己是有特殊才能的人,要像有特殊才能的人一样行事之类莫名其妙的思想,被迫接受各种奇怪的课程,到各种地方参观,被安排可怕的家教,穿着老土的高级服装长大,简直愚蠢。” 桃子用筷子搅动着泡面,嗍了一口。 “还有,她明明对艺术一窍不通,只是为了穿高级服装,就去美术馆、古典音乐会、歌剧院,还要占据最好的座位,回家的路上又带全家在赤坂之类的高档餐厅吃饭。她沉浸其中,炫耀自己,真是俗不可耐。她和爸爸花的又不是自己赚的钱,而是双方父母的钱。哪怕长大成人、生了孩子,却还在靠父母活着,并且不觉得可耻。还对自己的女儿说无论如何都要进名门私立学校,在女儿还不识字时就送去参加入学考试辅导班。结果我和妹妹实在是太笨了,能上的都不是一般学校,就算找关系上了学也跟不上,只能退学,最后滑落到排名底层的女子学校。我直到现在还在不停责备自己,为什么拿不到让别人羡慕的学位。‘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做不到?’‘为什么讲了那么多遍仍然不懂?’‘为什么别人都能做到的事你们做不到?’‘明明如此幸运,妈妈也非常努力,为什么你们都做不到?’我妈好多次崩溃地这样对我们大喊,并且动手打我们。她痛苦地生下了孩子,花了那么多时间和金钱精心呵护,最后却只能沦落成没出息的孩子的妈妈。她觉得自己可怜,明明一心想让心爱的女儿们过上好生活,一直以来全心全意地努力,可为什么得不到回报?真是太搞笑了。” “搞笑。”兰一边吃面,一边笑道。 “虽然我俩一样蠢,但是静香——这是我妹妹的名字,我以前可能说起过——她很漂亮,真的,有着可以当模特的那种长相。” “那么漂亮?”我问道。 “是的,很漂亮。我妈在他们那个年代的人里面也算个美女,这也是她自以为特别的原因之一。静香和她很像,遗传了我妈家的美貌。我自然遗传了我爸家:颧骨凸出,脸型和奶奶那石头般的脸型简直一模一样。”桃子苦笑道,“从小我妈就在所有事上强迫我俩。但有一段时间,她对长得漂亮、到处受人欢迎的静香更苛刻,对丑陋的我温柔一些。这点静香可能非常嫉妒我。对我来说,这不过是怜悯罢了。但这些在不知不觉中变了,似乎在我妈的心里,漂亮的静香是最后的希望。脑袋笨没办法,但只要好好利用美貌,就能嫁给有钱有势的男人,所以她为了挽回局面,做了各种努力。可我长这个样子,她一看到我就好像无论自己多么努力,都只能被迫回到现实。她曾经严肃地问过我:‘你长这样,将来该怎么办呢?’我当时心里就在想,这还用问,你不知道吗?你从一开始不就知道我是个丑八怪吗?她还对我说过:‘妈妈爱你,所以才如此担心,你为什么这么漫不经心呢?’“你必须更加努力,否则没人会爱你。’……感觉她的脑子坏掉了。” “真糟糕啊。”兰说。 “我们念的学校排名最差,学生也都是些差不多的笨蛋,虽然家里有钱但没地方可去才来这里,所以大家都以疯狂的速度变成更厉害的笨蛋。从小学起就是这种感觉,到了中学,那些笨蛋已经完美地成长为更加愚蠢的笨蛋了。静香开始抽烟、去俱乐部,还和男人、老男人混在一起,结果被频频叫去谈话。这让我妈每次都陷入半疯狂状态。她开始跟踪静香,查出她交往的男人,然后埋伏并大喊大叫,甚至还在家里打架。我也像被按了快进按钮一样变得越来越胖、越来越丑,脸上长满了粉刺,被大家欺负,整天躲在房间里听着爸妈无法理解的音乐,越来越沉默寡言。我妈眼看没有一个理想能够实现,于是就病倒了。” “后来呢?”我问道。 “后来,她开始做心理咨询。她越来越沉默,有时候整天窝在家里,变得抑郁了,但她还是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有些得意。她的心理咨询师是一位很有名的教授,出过好几本书,还经常开讲座。她意识到后又开始自吹自擂。她强韧的精神简直了不起。后来,那位了不起的教授告诉她:‘你一直都很努力,你没有错。你现在感到的痛苦,是你作为母亲一直对女儿们倾注了爱的证据。’她听了这句话开心极了,这就是我妈。至于我爸,他在外面一直有女人,而且听说那女人和我妈很像,结果是一个胖胖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我见过她几次。每次爸妈吵架时,都好像要离婚一样。然而,即使我妈早就不爱我爸了,她也绝对不允许自己有两个失败的女儿,还要被丈夫抛弃,于是请律师介入,闹了很久。再后来就发生了奥姆真理教的沙林事件[指发生于1995年3月20日,日本奥姆真理教信徒在东京数个地铁站投放沙林毒气毒液致人死伤的邪教组织恐怖袭击事件。——编者注]和大地震,我妈就在那时候彻底崩溃了。” “崩溃了?”兰问道。 “真的崩溃了,字面意思。她突然变成了一个超级有兴致的老太太,觉醒了似的去做义工,备齐登山鞋、雨衣、背包、口哨等物品,去灾区疯狂地进行筹款活动,还领养了在地震中失去了父母的孩子,一个人做得热火朝天。可这种事她怎么做得来?!后来,她又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和真正的幸福,说着什么生命与自然的和谐、全球变暖、善待地球等,还在占卜师的推荐下购买了轻井泽的土地,建了房子。我想其中也有让我爸离开东京的目的。她威胁了好几次才把他带走。” “哇——”我们发出了一声惊叹。 “我们还要上学,所以就决定让奶奶搬来青叶台的公寓。但奶奶年纪大了,我们听不懂她说的话,她好像还有点儿老年痴呆。” “不过,你妹妹也挺糟糕的吧。”兰笑着说。 “是啊,静香真的很糟糕。她和我妈一样脑子有问题,但最糟糕的是她的肮脏程度,简直不可想象!我妈因为这个一直和她吵个不停。她绝对不刷牙,洗澡也是最低限度,自己从不打扫,也不让别人打扫,而且绝对不洗床单。即使不开灯,也能看见她的床单有多黄,她竟然还带男人回去!虽然邀请方有责任,但来的人也是,让人恶心。还有,她一条内裤能穿好几天,穿到不能再穿时就扔在房间里,换新的。”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道。 “因为太麻烦了,”桃子的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还有,因为我妈讨厌这样。虽然我讨厌静香,她也讨厌我,但唯独在这一点——想方设法做让妈妈讨厌的事情上面,我们是一致的。只有在这一点上,我们站在同一立场,虽然从没明说过,但我明白。妈妈虽然嘴上说爱我们,实际上全是为了自己,为了面子,对我们无所顾忌,最后只顾自己逃走,因此只要是她讨厌的事,我们就会做,这是我们的想法。” 我们陷入了一阵沉默,只听到嗍面的声音。兰啜着汤,咀嚼着,然后对着电视说了些什么,笑了,我也被她感染得笑了起来。这时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响,我知道是黄美子回来了,于是大声说道“你回来啦”。黄美子一边说“我回来了”,一边走进了起居室,说给大家带了礼物回来,把装有肉包的盒子放在了暖桌上。 我们发出了一声轻呼,把肉包拿在手里,肉包还温热。黄美子脱下外套挂在墙壁的衣架上,一边说“外面很冷”,一边打开了暖气开关。我们四个人围坐在暖桌旁,把肉包分开,不加任何调料地吃了起来。方桌的四边分别露出每个人的上半身,贴在桌子上,似乎非常贴合。看着这样的情景,我感觉有些奇妙,仿佛我们不是自由选择围坐在暖桌旁,而是某种整体的一部分。比如这个家,或者我们四个人的整体,每个人都是这个整体的一部分,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就像盯着一个字看,字的意义和字形开始分离,变得意味不明,而自己身体的大小、四肢的感觉,那些通常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东西突然变得摇摇欲坠。我眨了眨眼,咬着肉包,继续咀嚼,试图让眼睛和感觉重新回到现实中来。黄美子刚从美容院回来,头发像往常一样波浪翩翩,我决定专注于她的头发。当我闻到她隐约散发出的护发素的香气时,其中夹杂的肉包味道又让我有些困惑。 那天,我和黄美子一起看电视看到很晚。电视里充斥着圣诞节和年底的热闹气氛。我想起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自来到三轩茶屋,经营柠檬酒馆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电视里播放着警察工作的纪录片,那些接受盘问的酒鬼、混混和身份不明的人脸上打着马赛克,声音被电子处理过,他们怒吼、解释、逃跑、大叫、反省、暴躁…… 桃子和兰在看节目时哈哈大笑,我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看屏幕哪里。我瞟了一眼黄美子,她虽然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屏幕,但看起来似乎在想其他事,或者什么都没有想。洗完澡,道了“晚安”,我们三个人上了二楼。我们钻进被窝,关上灯,再次道了一声“晚安”后,桃子开口了: “下次来我家吧,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好啊。”兰说,“能见到你那糟糕的老妈吗?” “不可能。过年的时候也许她会回来,过完正月我们再去吧。我还想拿过来一些行李。” “OK. ” 兰和桃子接着又聊了一阵,但话越来越少,很快就听到了沉睡的呼吸声。我回想桃子的话,尝试着想象那个从年轻时就美貌富有,如今和不爱的丈夫生活在轻井泽,被两个女儿厌恶的桃子母亲长什么样子,可我完全想象不到。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母亲,上次同她说话是什么时候?我记得是夏天,不过不是今年夏天,而是去年夏天。已经一年多了,我再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她过得怎么样?她从年轻时就在酒馆被那些醉醺醺的客人搭讪,在破旧的文化住宅里和女招待朋友们一起大笑,那就是她的整个世界。她在那里抚养了我。她和桃子的母亲一样,女儿像逃避一样离开家。不同的是我的母亲没有钱,不能住在轻井泽,甚至连去听音乐会或吃美食等炫耀的念头都没有产生过——她们完全不一样。想到这里,不知怎么心里有些痛。 桃子的母亲对女儿们的期望落空,甚至被女儿们怨恨,却过着不为金钱所愁的富裕生活。我的母亲贫穷,没有房产,也没有钱,但或许她随心所欲,过得幸福。我对母亲的感情虽然复杂,但不像桃子那样怨恨。她们两个人谁更幸福?想到这里,鼻子里一阵刺痛。我想,我也许是想母亲了。这个念头在心里萦绕了一阵,唤起了许多童年的回忆。 我心想,下次——过了年,要不给她打个电话吧。虽然自己打给她有些害羞,但我们并没有吵架,也许她也不好意思打给我。细想来,我来到这里的事没对她说过。如果告诉她我在柠檬酒馆努力工作,她也许会感到安心和高兴。再说,年后我可以请她吃一顿从未吃过的火锅或寿司之类的大餐,这不是很好吗?我们两个一起享受以前未曾有过的奢侈,品尝着美味的食物。想到这些,我的心情就激动起来,眼眶泛热。这一整月我会拼命工作,年后换个新心情再给她打电话。是的,就这么办——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然而,最终我都没有给她打电话,因为她突然来找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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