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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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我和映水提前二十分钟左右抵达了约定地点。从人头攒动的新宿站东闸口出来,顺楼梯而上,穿过两条马路后很快就抵达了那栋楼,一楼是一家CD店,三楼就是我们的目的地。

从明亮的地方突然进入楼里,我感觉视野突然变暗了。电梯来了,映水待我走进电梯后按下了三楼的按钮。映水的脸在没有红色的荧光灯下显得些许苍白,平时注意不到的皱纹和沟壑变得非常明显,让我想到一处险峻的悬崖——虽然我从未见过,也没有去过。映水腋下夹着包,双臂交叉,盯着移动中的数字上方缓缓闪烁的灯罩。

三楼只有一家店,暗色的木门上挂着一块椭圆形招牌。走近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会员制俱乐部 波”。映水打开门走了进去,我紧随其后。

柜台后面有一个女人。她穿着白底红色大圆点图案的围裙,看上去五十多岁,一头蓬松的鬈发,扎了两条辫子。她看了我们一眼,似乎不太在意,眨了眨眼睛,只留下一句“坐下吧”,然后又走到里面去了。映水坐在位于包厢最里面的沙发上,我也跟着坐在他身边。厨房里传来了女人工作的动静——塑料垃圾桶数次撞击墙壁的声音,打开塑料袋的声音,将空啤酒瓶放回箱子并用力提起的声音,然后分几次摞起来的声音,检查冰箱后砰地关上门的声音。这些声音让我感到的不是熟悉,而是一种痛苦的怀旧之情。即使坐得远远的,我仍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柠檬酒馆的厨房内正在干活。

我们一言不发地坐在包厢里。映水不时看着手机,然后频频用手指轻揉眉毛。刚才还有些凉意,而现在只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竟然开始出汗了。今天虽然晴朗,但还处于春寒料峭的三月中旬。店内的暖气没有开得很热,但我的背上和腋下一直在出汗,与这个季节和室内温度无关。我后悔没有带来罐装饮料。这时,背后传来了开门的声响,映水站了起来。我也下意识地欠身站起,回头看去。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映水低下头,发出一声短促模糊的“谢谢”,我也低下了头。

女人从我的身后走过,进入包厢里,笑着说:“坐下吧。”然后,她深深地坐进沙发里,脱下黑色的外套,卷成一团放在旁边。映水又发出了一个类似短暂招呼的声音。我们面对面坐着。

她的身体比我小一圈,一头黑发刚过肩膀,素颜,看起来非常普通。她穿着近乎黑色的灰色圆领毛衣,搭配同色系的裤子,没有佩戴任何饰品。

“好久不见了,映水。”

她就是薇薇安。我稍稍仰起下巴,挺直背,在心里默念着之前从映水口中听到的名字。

“好久不见。”

听到映水这么说,薇薇安微微翘起嘴角点了点头,用双手抚摩着头发,做了一个扎头发的动作。我有些紧张,因为她与映水口中所描述的形象相去甚远。据说她比黄美子和琴美年长,已经四十多岁了,但看起来更年轻,有一种像是在办公室或文具店工作的气质。

“我们上次见面是两年前吗?”

“是的。”

“是吗。”薇薇安眯起眼睛,“还是在村松那件事发生之后。”

“没错。”映水点了点头。

“你还和今野见面吗?”

“不,已经没见面了。从那以后就没有了。”

“嗯,也是。”

随后,他们又提到了几个名字,偶尔轻笑着谈论我所不了解的工作。刚才那位系着红色圆点围裙的女人笨重地走过来,手里拿着啤酒和玻璃杯。远看时我还没注意,近看时才发现她身材魁梧,用食指、中指和拇指夹着的三个玻璃杯看起来小得不自然。她把一大瓶啤酒和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后,又回到收银台后面去了。我用眼神向映水征得许可后,给杯子斟上了酒。三个杯子都斟满后,薇薇安没有举杯,而是一饮而尽,紧接着是映水。待他们都喝完,我也跟着喝。因为口渴,也因为太紧张,我一口气把酒都干了。

“还以为你听到了我的落难传闻,给我找了份新活儿过来呢。”

“不,正相反,我倒是听说你人手不够。”

“说法不同呢。”薇薇安看起来有些高兴地笑了笑,“不是不够用,而是没有了,毕竟是落难了。”

“每个地方都差不多。”

这时薇薇安才看向了我,我们对视了大约两秒。薇薇安发出了一种介于“哦”和“嗯”之间的声音,慢慢地眨了几次眼睛。

“你叫……”

“花,伊藤花。”

“年纪……”

“快十九了。”

“东京人?”

“东村山。”

“现在住在哪儿?”

“三轩茶屋。”

“有驾照吗?”

“没有。”

薇薇安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和映水攀谈起来。这次是关于赌棒球的话题,我听懂了。我听着他们的谈话,其中充斥着球队名称、金额、我不懂的单词和短语,以及人的绰号。我小口抿着啤酒。

“那就再联系。”就在大瓶啤酒正好喝到空瓶时,薇薇安说道。

“好的。”

“映水,话说镰先那家伙一直在说你的坏话哦。”

“哦,请当作没听到。”映水简短地回答。

“这样啊。”薇薇安得意地笑了笑,“唉,我们都有各种事缠身!有种转了一圈发现是同志的感觉?”

“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和我这种人像。”

“是吗?我觉得很像。”

薇薇安说这话时,笑得无声却很灿烂。她没有涂唇膏的嘴唇之间露出了牙齿,两颗门牙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直直的缝隙,仿佛是特意设计出来的。其他牙齿中间的缝隙排列整齐,没有龅牙,也没有歪曲。这比她脸上的其他部位更令我印象深刻。厨房传来一阵剧烈的水流声,好像有人用力拧开了水龙头。

三个玻璃杯都空了,谈话似乎结束了。我们起身,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波。

我和映水朝着车站走去,一路上默不作声。当我们走过第一条街时,我叫住了走在前面的映水。

“映水先生,稍等一下。”

映水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刚才很紧张。薇薇安跟我想象中完全不同,真让人惊讶。”

“是吗?”

“是的。我以为会是更凶恶、更可怕的人。”

“什么凶恶,我可说了薇薇是女人。”

“女人也一样。我还以为她是那种……不知该怎么形容,只是我的想象而已……那种凶神恶煞、令人生畏的类型。”

映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加快步伐赶上了他。

“我通过了吗?”

“通过了。”

“真的?你怎么知道?”

“嗯,感觉吧。”

“真的吗?”

“只是感觉。”

“如果我通过了,接下来会怎样?”

“首先我会收到联系,然后会给你打电话。你就等着吧。”

“哎?会直接给我打电话吗?”

“可能会。”映水说,“薇薇一向不喜欢有中间人,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基本也不喜欢新面孔。”

“新面孔?”

“新人,或者说初次见面的人。”

“那我能不能通过还不一定啊。”我轻声叹了口气。

“但正如她所说,她那边也很紧张,人手不够。如果一开始没有诚意,是不会见面的。”映水哼了一声,“不过,薇薇从一开始就不做大事,一直以小团队、小规模经营,不会增减抛头露面的人数。总之,现在做的都是些容易搞定的生意,不是什么需要打起精神来做的事。花,我要去那儿一趟,有事再联系吧。”

春末的周日午后,新宿的大街上人群熙攘。无处可去的人、有事可做的人、面带微笑的人、面露难色的人、盛装打扮的人、疲惫不堪的人……都在以自己的速度或慢或快地赶往另一个地方。

这一切都是巧合,是偶然发生的一幕。但当我的脚步在这些人中间移动时,似乎有一种事先设定好的动作和方向,虽然无人知晓,但我们站在同一束光下,沉浸在春天慵懒的气息中,只是沿着同样的方向跟随着人流移动。我有一种似乎在眺望远处、追寻着某人的莫名其妙的感觉。汽车喇叭的尖锐声响起,我抬起头,黄色的交通灯映入眼帘,就在它要变成红色的一瞬间,车辆似乎要一齐冲出去。若是平时,我可能会停下脚步等待,可现在的我像受了惊似的穿越路面飞奔到了另一侧。

二月底,柠檬酒馆发生了火灾,我们失去了工作场所和赚钱途径。这件事突如其来,令人震惊,但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却是在一种奇怪的感觉中度过的。在那之后的几天里,无论是从火灾现场回家的路上、在深夜,还是第二天,我们四个人有过各种各样的谈话,但我不太记得谈论的内容。虽然我既没有失去食欲,也没有因为震惊而失去行动力,但脑袋就像被几层不透明的塑料袋紧紧裹住,那几天的事情我至今无法清晰地回想起来。不过,我只是不能再去柠檬酒馆上班了,一切都照旧。

我们得知火灾的起因是恩姐的福屋。那天是星期日,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店里用火。她被烟呛倒,轻微烧伤,听说已经被送进了医院,幸运的是没有生命危险。

我们尝试联系阵爷爷去探望恩姐,但听说她不想见我们。这让我们大吃一惊。尽管经营着不同的店,但我们一直在同一栋楼里工作,迄今为止吃了她数不清的料理,聊了很多,开过玩笑,哭过、笑过,一同唱过歌。我原本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我不知道应该如何接受她不想见我们的心情。

就这样,各种事开始逐渐显露出其现实的重量,这就是生活。我们的柠檬酒馆被烧毁了,四个人的收入被迫中断。尽管只是用在超市和便利店的日常花销,但只出不进,存款日渐减少。接下来,柠檬酒馆能否重新开业,该如何支付房租,要等待多久……阵爷爷虽然没有催促我们,但他看起来也很为难。毕竟一栋楼被烧毁了。是否进行了消防检查,是否存在违规行为,这些问题都将在未来问责建筑的所有人。我们当然也不能置身事外。比如我们租的激光影碟如果烧毁了怎么办,需要赔偿吗?如果需要,我们该如何支付这笔钱?这些影碟是柠檬酒馆之前的店租的,我们是否要负责任?这样的问题只是冰山一角,我们不知道该联系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总之,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问题堆积如山,我们都感到束手无策。其实我希望大家协力,共同想办法,共同承担,但情况并不是这样的。

如果我不说,问题就会一直存在。即使问“你觉得怎么样”,黄美子、兰和桃子似乎也不明白这种情况为什么与她们的生活直接相关。即使讨论,她们也只是轻松地随口说出“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一起努力让柠檬酒馆重生吧,下次找个更大的地方,肯定行!”这种没有现实意义的话,最后总会转到无关紧要的话题,从不提出具体的提案。虽然这种不负责任、乐观的态度在某个瞬间能麻痹一切,让我感到一丝光明,但最后总会剩下一个沉重的现实,那就是解决问题的只有我。

在这样的压力下,我拼命地思考着各种事情。关于桃子和兰:桃子有家;兰也有男友家。虽然他们快要分手了,但实际上仍然有联系,而且只要找兼职就没问题。问题在于我和黄美子。我尝试着想象自己和黄美子回到东村山,重新在家庭餐厅或者其他地方兼职,但这根本不现实。一天工作八小时挣几千日元,维持两个人的生活是不可能的。

和母亲一起生活同样不可能,她让我痛苦。想起那天在餐厅交给她的二百万日元,我就胸口沉闷,直到现在还因为失去了一大笔钱而感到后悔和难以置信。一想到她,我就会感到深深的无奈和心痛,比起失去金钱更加沉重。

母亲是个不会深思熟虑且草率无能的人,但我始终认为她不是一个只会被欺骗和欺骗别人的坏人。这也是我苦恼的原因之一。这导致了另一种仇恨,即对像母亲这样头脑不清醒的人被欺骗、被骗走仅有钱财的愤怒。每当想起她,我都会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憎恨和愤怒混杂的复杂情绪,这使得和她一起生活变得不可能。

既然如此,不如解散这个家,独自生活?我自己在经济方面或许不成问题,但是黄美子怎么办?不,黄美子是成年人,在和我一起生活之前,甚至在柠檬酒馆开业之前,她都设法活了下来,并非离了我就无法生存。再者,她还有映水和琴美。正常来看,她肯定能像以前那样生活下去,无须担心什么。如果我对她说“发生了这种事,不如我们分开生活吧”,她或许会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了”,然后像四年前的夏天那样突然消失,毫不犹豫地从我面前离开,舍我而去。而我又会回到那个没有人的阴暗潮湿的沙墙房间,过上没有人会回来的孤独的童年生活。我甩了甩头。

——这是我的家。我必须保护这个自己亲手获得的家,必须延续黄美子和我的、我们的生活。

我购买了一本求职杂志,仔细翻阅了包括夜间工作在内的所有工作。可我连高中都没有毕业,也没有什么特长,能挣到的钱很少。

我认真考虑了去其他酒馆或夜总会兼职的可能性,可却无奈地意识到自己在那样的地方行不通。比如兰,兰很机灵,口才好,长得漂亮,对化妆和时尚也有兴趣,人见人爱,在柠檬酒馆她赚得最多;在隔壁的夜总会却完全没有收入,成了不被需要的女招待。

我在柠檬酒馆做得还不错是因为有黄美子在,因为在这里仅凭和她共同生活的感觉就能轻易打理好各项工作。不需要化妆打扮,没有陌生女孩,没有销售目标,没有竞争,只是和一群共同生活的朋友一起,为邻里熟客服务——柠檬酒馆就是这样的地方。我可以自己打扫卫生、算钱、开门、锁门,我可以决定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柠檬酒馆就是这样的地方。而且最重要的是,琴美每个月都会带来惊人的营业额。我必须设法保护我们一起生活的家,为了生存重新夺回柠檬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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