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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薇薇安打来电话是在四月末,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家里没有别人:兰出门参加兼职面试;桃子有事情必须去见她的母亲;黄美子则罕见地早起,打扫卫生结束后就出了门。我正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除了家里的三个人和映水,没有人会给我打电话。我惊讶地接了起来。

“喂,喂?”

“你是伊藤花吗?”一阵沉默过后传来了声音。

“是的。”我说道。

声音有些模糊,但我能听出那是薇薇安的声音。

“映水给了我你的号码。你现在在三茶?”

“在家里。”

“两小时后,两点半能过来吗?”

“可以,我能过去。”

“那你就在涩谷的东急门口等我?在左边的宫益坂。”

“东急……”我重复道。

“是酒店,很好找。你去那里,我会给你打电话。”

薇薇安挂断电话后,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虽然之前也没有任何声音。我用双手捂住脸,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接着我想起昨晚没有洗澡,于是下一楼冲了个澡。我不知道薇薇安指定的东急酒店在哪里,但到了涩谷可以询问车站工作人员,而且还有地图。我边想边吹干头发,虽然没有太多食欲,但还是吃了一碗鸡蛋盖饭,然后像往常一样用掸子拂去黄色角落里摆放的小物件表面的浮灰。

黄色角落里的物件从某个时候起就不再增加了,但起居室电视旁的架子总是有意无意地闯入我的视野,如今已经完全成了这个家以及我的一部分。我不仅观赏,还会小心翼翼地认真对待每个物件,诸如微调位置、放在手心里观赏、用清洁剂清洗玻璃制品。虽然母亲因神经大条蒙受损失,柠檬酒馆也发生了火灾,但是我们曾经储蓄了二百多万。尽管经历波折,但我们能够过上现在这样的生活,主要归功于黄色带来的好运。每当注视着黄色角落时,我都会想起一年多以前做过的那个印象深刻的梦。

网球场、沙滩、黄美子的抹布,以及从我的肚子被刺伤的伤口流出红色血液的感觉……我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个细节,以及梦境中的每个字、每句话。梦境和解梦分析交织在一起,成为我记忆中不容动摇的事实。自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做过可以称得上梦的梦了。这再次让我确信了那个梦的特殊性质。今天薇薇安也打来了电话。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我觉得事情在按照梦境的预示进行。没关系,不用害怕。我必须去做。闭上眼睛,我强烈地祈祷着一切顺利。念完,我大喊一声“好”,然后睁开眼睛,把挂在锃亮的招财猫耳朵上的黄色头绳系在手腕上,离开了家。

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我决定先给映水打电话,告诉他我要去见薇薇安,但他没有接。

在涩谷车站询问了工作人员路线之后,我在指定时间的二十五分钟前抵达了东急酒店。在这种情况下,我是否应该自然地逗留于附近,而非直奔现场,还是应该像走进商店的客人一样四处闲逛?我犹豫着,最终没有迈出脚步。一想到之后要和薇薇安单独见面,讨论工作的具体事宜,我的胸口忽地紧绷起来,耳膜里回荡着咚咚的心跳声。我以为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一看手机发现还不到五分钟。我紧张地握着单肩包带,目光追随着街上的行人,不停地深呼吸。终于到了两点半,薇薇安准时打来了电话。

“我在这里,车停好了,上车。”

我抬起头朝着马路方向看去,只见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正闪烁着车灯。虽然车没有脸,但我总觉得它在看我,真是不可思议。我走近车辆,发现车上蒙着一层浮灰,透过挡风玻璃上半圆形的痕迹看见了薇薇安。她点头向我示意。当我准备走向后座时,她又示意我坐前座。于是我低下头,钻进了副驾驶座。

薇薇安在行驶中一言不发,我也沉默无语。车里的地上到处散落着收据、空瓶子和便利店的塑料袋,没有食物残渣和生活垃圾,也没有烟味之类的怪味。虽然我曾经乘坐过出租车,但这是我第一次坐在别人驾驶的车上,而且还坐在副驾驶座。与电车和公交车的前窗不同,这里视线更低,振动和声音更直接,风景离得更近,看起来也更大。每当她踩刹车时,我的大腿都会绷紧。大约十五分钟后(一直能看到右手边的茂密树林),车停在了一个宽敞空旷、没有人的停车场里。

“那个……”薇薇安开口了。她说话的语气明快,让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她瞥了一眼后视镜,又向左右扫了一眼,然后从脚下取出一个小包,拉开拉链,从中取出几张卡片,匆匆检查后拿起了其中三张,把其余的放了回去。

“用这个就可以取到钱。”

“啊?”她说得过于突然,我不禁叫出声来。

“你从映水那里听说了吧?”

“啊,是的,但我没仔细听。”

“什么嘛,你没听?”

“没仔细听。”

“听到哪儿了?”

“听到今后要直接和你交流,还有可能给我的工作……”

“这个……”薇薇还没听我说完,就给我看她手里的其中一张卡,“今天给你的是这三张。你看背面角落有编号吧?还有另外一张写着密码的卡,你要记下编号和密码。每张卡每天限额五十万,每两张卡之间隔三天。总共三张卡,就是一百五十万。回收大概在两周后。”

“啊……我可以做笔记吗?”我急忙翻包。她突然提到数字,而且语速极快。

“笔记?”薇薇安皱起眉头,“不能记笔记。”

“可是……今天突然来了任务,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诚实地说,“我是第一次,对不起。”

薇薇安的喉咙里轻轻地哼了一声。她看着我的脸说:“很简单,中学生都能做。”

“我只是想确保没有错误。”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气,“对不起,我很紧张。”

“紧张倒是没关系,不过基本上不能留任何证据。”薇薇安说,“你看过映水的棒球吧?”

“没仔细看过,只是瞥了一眼。”

“是吗?”

“是的。”

“那个基本上就是全部用的糯米纸。”

“糯米纸?”

“你知道吧,有一种可以吃的纸,写完之后就吃掉。”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频频点头。

“不用纸。现在基本上能提前知道执法的情况,所以不用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铃声是ZARD[日本乐队,坂井泉水为其主唱。]的《不要认输》。那激昂的音色在车内回荡,我不由得挺直身子。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接。我瞥了一眼她的侧脸,或许是白天光线的缘故,她眼下的黑眼圈和皱纹格外明显,脸上的斑点清晰可见,比我在波看到的她更苍老。莫非她没有设置语音信箱?《不要认输》在狭小的车内响个不停,终于在“无论相隔多远”的最高音处戛然而止,紧接着沉默降临。

“我们说到哪儿了……”

“说到了用糯米纸消灭证据。”

“消灭?我好像没那么说吧。”

她的嘴角勉强露出了笑容。她嘴唇上扬时,正好露出位于正中的门牙缝。瞬间,我的紧张似乎得到了一些缓解。

“是的,但……用糯米纸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嗯……吞起来还是有技巧的,因为有时候没有水。”

“薇薇安,你也试过吗?”

“试过啊。不过不是棒球,而是别的。”薇薇安说,“你喊我‘薇薇’就行,‘薇薇安’太长了。”

“薇薇。”我记得映水也是这么称呼她的,“好的,那我说‘薇薇’。”

“总之,你……花,只负责收款。”

我凝视着她手中的卡片。我必须在这里让她认为我是可以利用的人。或许刚才问“可以记笔记吗”是多余的,但《不要认输》的音乐又让气氛恢复了轻松,我似乎没有犯什么大错,但我不确定。

一上来就是具体内容的谈话,还有她那让我不知道信息量是多是少的超快语速,可能也是为了测试我的理解能力或反应速度。她似乎在试探我。我不能让她认为我不行,必须展现出能力和积极态度,于是尽量佯装冷静地对她说:“刚才的卡片……”

“嗯。”

“我可以重复一遍……我对做法的理解吗?”

“可以。”

“那我说一下。如果错了,请告诉我。”

我吞了口口水,集中注意力,按照她刚才的说法复述了我记得的部分。

“……首先,我收下这三张卡,和另外写有密码的卡对照,这样就可以取到钱。密码要记住。”

“嗯。”

“每张卡片最多可以取五十万。”

“嗯。”

“取完一次后,至少要隔三天才能用另一张卡。五十万乘三张,总共一百五十万。两周后回收。”

我认为全都复述清楚了,于是放心等待她接下来的反馈,可她却一言不发。空气蓦地紧张起来,我只好提问:“那个……取钱的话,要在哪里操作呢?”

“自动提款机。”

“哪家自动提款机?”

“有警卫的大银行的自动提款机不行。要找那种独立的自动提款机,比如在涩谷或者新宿那种人流量大的、有人进进出出的地方。”

“有人的地方也可以?”

“取决于卡,这次的卡应该没问题。因为只是普通地从账户中取钱而已,人来人往也可以当作掩护。”

“可以在同一个自动提款机上操作吗?”

“每张卡要去不同的地方。最好戴上帽子。”

“地点最好分开吗?”

“不,如果在涩谷或者新宿那种人流量大的地方,可以不用在意。时间段也没关系,随时都行。”

“好的。”

“这次给你的是三张卡,大概隔三天取一次,两周回收一次。到时候我会再给你其他卡。”

“好的。”

“这样下来,一个月就是三百万的收入。”

三百万——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默默地点头。

“每个回收日都会换新卡,所以你要在约定的日子带着现金和卡来。”

“好的。”

“大概就是这样。不同的卡会有不同的任务,但这个月就这样。”

“那个,如果……”

“什么?”

“……如果被抓了,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脸。暂且不说工作的动力和热情,我认为这件事必须问清楚,因为这非常重要。她却意外地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你是指被警察抓?”

“是的。”

“那就说……是歌舞伎町的一个陌生外国人给的。”

“啊?”

我大惊,不禁大声喊道。她听到我的声音吓了一跳,下巴微微后缩。

“怎么了?”

“那个,我就是觉得这样说……没事吗?”

“这样说?什么意思?”

“嗯,就是觉得有些简单……”

“没事。”

“但这样说,警察会相信吗?”

“会相信的,没事。”

“如果被审讯呢?”

“不会发生那种事。”

“但、如果,如果……”

“那样的话……”薇薇安稍微抬起眼,双手束起头发说,“就说你在路上被一个男人搭讪,你觉得烦,就漫不经心地回应他。然后他突然炫耀说自己有可以取钱的卡,你顺势拿了一张,原以为他在吹牛,可是一试,钱就取出来了。你还以为撞了大运,就随意花掉了。次数和地点都可以老实地告诉警察。”

“哎?这么轻松……那个,撒谎……没事吗?”

“并不是撒谎啦。只有外国人和我的区别,以及歌舞伎町和车的区别嘛。”

这样的心态,还有计划,是否足够可靠?虽然之前我已经充满了紧张和不安,但是她这种非常熟练的感觉……她肯定习惯了,我却感到一种与她的放松懈怠截然不同的不安。我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胃部附近。我该如何应对这种场景,或者根本不需要做什么,我不知该说什么,陷入了沉默。她不顾我的心情,继续说:“不过你不会被抓住的,因为我们只接受安全可靠、来源正规、信誉良好且周转快的货物。这次的三张卡也都是值得信赖的,不会有问题,放心吧。”

我全神贯注地倾听她的话,同时拼命转动脑子想要确认某些事情,以及必须在这里问清楚的事情。然而,光是确保她灌输给我的金额和顺序无误,我的大脑就已经被占据了,所以只能默默地点头。

“今天是几号来着?”

“四月三十号。”

“那第一次就是连休后,十五号左右。具体时间到时候我再打电话通知你。”

“那个……如果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薇薇安说,“我的号码不要存在手机里,要记在脑子里。接打电话的信息也都删掉。”

“好的。”

“嗯。虽然不用担心,但最好还是每次只带一张。”

“那个……还有其他要注意的地方吗?”

“嗯。要像取自己的钱那样大大方方的。取出来后迅速放进包里,自然地走出去。不要看周围,不要在意。记住密码。”

“好的。”

“另外,这件事情已经与映水无关了,所以从现在开始,这些都是我们俩之间的事,自然也不用告诉任何人。明白了吗?”

“好的。”

“好了。”

薇薇安递给我三张卡和一张写有密码的卡,亲眼确认我把它们放进钱包后发动了汽车。我坐在车上,感到身体异常眩晕,仿佛以坐姿悬浮在窗外流动的景色中,在看不见的轨道上移动。

“你在哪儿下车?”

待我回过神来,发现又回到了人潮涌动的涩谷,我本能地回答:“随便哪儿都行。”

“那下个月再见。十五号左右,我给你打电话。”

薇薇安在淘儿唱片店前放下我后,发动汽车迅速驶离,很快就与其他车辆融为一体,消失不见了。

我在那里驻足,几秒钟,又或者几分钟。发动机和汽车喇叭声传来,我感觉自己突然被扔进了城市的喧嚣之中。抬头一看,黄色的牌匾旁贴着一幅陌生女歌手的巨大海报。她那拉长的眼中漂浮着若干白色的方块。我走到涩谷站乘公交车,回到了三轩茶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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