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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生意兴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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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面、面包边角,还有土豆,煮熟的那种,煮土豆。” 薇薇安一边说,一边用金色的夹子快速地将肉翻转。烤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能尝到它的鲜美可口。她将肉放在我的盘子上,问我:“你呢?” “我的话,可能也是素面。” 我们一边吃肉,一边谈论着我在过去的人生中吃得太多而再也不想吃的东西,虽然我并不讨厌它们。 “素面,我快要吃死了。”薇薇安笑着说,“而且是干吃,没有酱油哦。如果有酱油的话,偶尔还会加一点。你呢?” “我有酱油,便利店卖的那种会带。” “你生在了好时代啊。来,吃吧!” “好的。” 这是我第二次被带到这家店来。如果要问这是什么店,可以说是烤肉店,但又与我所知的任何一家烤肉店都不同。无论是肉、蔬菜还是调料都闪闪发光,以至于根本无法相信它们和菜单上所写的是同一种食物。入口的瞬间,美味得令人不禁眼睛瞪圆、嘴巴张大。不仅有肉,还有海胆、鱼子,甚至松露蛋包饭等。安静的包厢里,聚光灯下的装饰架上摆放着有精致花纹的器皿,看起来价值不菲,不知道是壶还是花瓶。尽管在交谈时听不见,但一旦安静下来,悠扬的古典音乐便轻轻传入耳中,地板、桌子、餐具、灯光,甚至连烤肉声和袅袅的烟雾都散发出一种沉静的优雅氛围。 薇薇安喝着红酒,我喝着啤酒。之前来时见过的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士走了过来,打算帮我们烤厚肉块,但薇薇安笑着说:“我们自己来就好。”薇薇安正在说社长和各家店这样那样的情况,黑西装男士微笑着对着她优雅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了。 春天过去,夏天到来。大概是在第五或第六次合作之后,薇薇安开始不时地带我出去吃饭。我们第一次出去吃饭也是在这家店。“你之后要是有空,不如一起吃个晚饭?”她说完就发动了汽车,后来抵达的就是这家外观如宫殿一样的饭店。 薇薇安把车停在车位后,店员不知从哪里迅速迎了上来,寒暄一通后开始引导我们入内。我大吃一惊。从我之前对薇薇安的印象来看,尽管她可能很富有,但总是开着布满灰尘的车,穿着朴素的衣服,我想象着她应该会在非常普通的地方吃饭,所以对她如此轻松地带我来这样的地方感到惊讶。此外,我对自己来这种地方也感到难以置信。 我走在薇薇安的身后,突然想到这是我第一次与她一起走路。之前我们都是并排坐在车里,甚至在初次见面时也是坐在波的沙发上。我知道她的脸很小,身材也很娇小,但第一次看到她走路时,感觉她比我想象中更小。她穿着灰色牛仔裤,显得双腿十分纤细,梳着齐肩短发的背影给人一种学生放学回家的感觉。 我对于进入陌生的高级饭店也感到很紧张,尽管我们已经见过多次,但与她面对面地坐着仍然让我非常紧张。她有时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烤被端上来的如同艺术品一样精致的肉,然后凑近叫我快吃。我简短地回应后,将肉放入口中。那是我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之一,有一种令人震撼的味道,或者可以称作一种体验。我睁大眼睛,咀嚼着那份无比美味的肉。 起初的几秒,我纯粹只是震惊,或者说既惊讶又佩服,但很快眼前就像被拉上了古老厚重的窗帘一样,胸口阴沉了下来。这是一种自己也摸不清脉络的情绪流动。当我试图弄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时,母亲的笑脸突然浮现在脑海中。那一刻,我的心突然感到一阵刺痛,我意识到母亲从未吃过这样的肉,将来也不会吃,甚至不知道世界上竟有这样的东西。接着,黄美子的脸庞也浮现出来,悲伤和痛苦油然而生,我感觉眼眶一阵发热。当发现眼泪迅速涌上眼睑时,我开始慌了——等等!这里,现在,还不是时候!不该有这种感觉!冷静下来!我只是在吃肉而已!如果能把心情切换成“肉好香”就好了。不,也不必去想“肉好香”,只要想自己正在机械地咀嚼就行了。不,甚至不需要去想,只需要放空。但我失败了。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但自从做这份工作以来,一直紧绷的心情和积累的不安就像龙卷风一样混合在一起,泪水从内心深处涌出,滑落在脸颊上。 “咦,怎么了?” 我在吃肉时突然开始哭泣,让薇薇安非常吃惊。她当然会这样。 “真是抱歉,没什么,对不起。”我一边说,一边用带着好闻香气的湿巾捂住眼睛,不停地摇头道歉。薇薇安说着“哎呀,这不算什么”,调侃般地笑了笑。 “嗯,只是因为……这肉太好吃了。” “什么嘛!”薇薇安笑出了声,“喂,你真的哭了吗?太搞笑了。为什么会哭呢?” “因为肉……肉,太好吃了。” “哪有因为肉好吃就哭的。”薇薇安笑着,把她的湿巾递给了我,“来,喝点儿啤酒冷静一下吧。” “好的,对不起。” “我被你吓到了,快喝吧。” “对不起。” 薇薇安一直笑着,我也跟着又哭又笑。笑了一阵后,我用双手拍了拍脸,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低头向她道歉,她笑着说着“真的被你吓到了”,然后摇了摇头。门被轻轻敲响,刚才的男士面带相同的笑容走了进来。他迅速地拿起桌上的空盘,又给薇薇安倒了酒,再次鞠躬后离开了。 我们继续烤肉,片刻后薇薇安问我为什么突然哭成那样。我们迄今为止见过几次面,有时会开些轻松的玩笑,但从未谈及彼此的事。我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和映水同行、年纪比黄美子大,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 于是,我开始零碎地讲起了自己的事:逃离东村山,离家出走;现在和黄美子以及两位朋友共同生活,一起经营小酒馆;因为借钱给母亲而失去了全部财产;不久之后柠檬酒馆就着了火;等等。她沉默地喝着葡萄酒,专注地听我倾诉。我又提到我们打算重开柠檬酒馆,所以需要钱;向映水求助后他介绍我认识她,然后才有了现在的工作。还有,这顿肉好吃极了,让我想起了母亲,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但眼泪不由得流了出来。 “原来你也有奇怪的地方啊。”薇薇安开心地笑了。 “奇怪?” “嗯,奇怪。我也有奇怪的地方,所以能理解。”她说,“映水没跟我提过,原来你和黄美子住在一起。” “薇薇,你认识黄美子吗?” “认识。黄美子和映水,莫非琴美也在?” “是的。琴美对我们很好。” “她们几岁了?” “琴美和黄美子都是三十九岁左右吧。” “时间过得真快。”她笑着把头发往后拢,“也就是说映水已经超过三十五岁,是个中年大叔了。” “可能吧。” “黄美子在干什么?” “店烧毁了之后我也不清楚。” 我想说“她偶尔会出门,但更多是在家里打扫卫生”,然而她的脸浮现在我眼前,我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琴美还在当女招待吗,还是自己开店?” “没有,听说她在银座的夜总会上班,经常带客人来我们店。” “原来如此。她也长大了啊!” “薇薇,你和黄美子她们是伙伴或者朋友吗?”我问。 “不算是伙伴,就是过去常常见面,我们的圈子很窄。我们有段时间经常待在一起,那是多少年前来着?八五或八六年吧,大概是那个时候……已经过去十多年了,那还是巴卡拉时代。” “巴卡拉时代?” “你玩过巴卡拉吗?” “没有。”我摇了摇头。 “哦,没玩过就没玩过吧。”她眯起眼睛,“巴卡拉很厉害的。” “厉害?” “一旦玩过巴卡拉,其他那些马赛、柏青哥、掷骰子、棒球之类小打小闹的游戏都会显得无聊透顶。巴卡拉只看庄家赢还是闲家赢,就是这么简单。” “庄家赢还是闲家赢……”我重复道。 “是的。要去赌场,那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白天出没的人、晚上出没的人、黑帮、个体户、上班族,还有女招待、建筑工、性工作者等。我就是在那里遇见黄美子他们的。” “巴卡拉就是像映水玩的那种?” “不,巴卡拉更刺激,”她笑了,“而且更快。在赌场买大量筹码,押在你喜欢的庄家或闲家一边,然后翻开扑克,点数最接近九的人是赢家,仅此而已。如果赢了,押的注就会翻倍。巴卡拉的诀窍只有一个,无论是庄家还是闲家,要把注持续押在当天第一个赢的人那边。这样你就会发现,不仅会翻倍,有时候还会翻到四倍、六倍,甚至十倍。你就会觉得自己是天才,因为你的所想即所得。” “天才?”我不禁嘟囔道。我不太明白,但是对于“天才”这个词,我以为是用来形容音乐或艺术领域的人的,所以略感意外。 “没错,天才。” “感觉自己变成了神,不是这样吗?” “不是神这种小聪明的感觉,而是……到达了人类的最高境界。仍然保持着人类的身份,但对人类世界一清二楚,对所有事都一目了然。你看到的现实仿佛直接向你走过来。到达这种人类最高境界的人就是天才。当你大赢一把,赌场就会有几十人聚集在你身边。如果你成了天才,就能把所有的一切尽收眼底。对于一般人来说,无论押庄家还是闲家,赢的概率都是二分之一。无论赢输,无论剥光对方还是被剥光,概率都是二分之一。但是,当你成了天才,无论怎么看,路都只有一条。只会有一条路。你明白吗?” 我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有时候一晚上能赢五百万或一千万,甚至好运能持续好几天。已经不睡觉了,哈哈,根本睡不着。享受这种天才的感觉玩到尽兴是最棒的,也能赚到零花钱。你下次要不要试试?” “啊,我?” “开玩笑的。”她笑了,“不过,这都是针对外行人的,不是我们。我们在那里赌的不是钱。” “赌的不是钱?” “不,钱就是钱,但那里真正发生的事情……怎么说呢……”她眨眨眼睛,稍加思索后说,“嗯,就是说金钱背后的东西……” “金钱背后?” “我二十八岁那年,曾经单场押注一亿。把所有家当拿了出来,还从能借到的地方借了钱,凑够了一亿,为了巴卡拉。” “一亿?” “只玩一把,结果我赢了。” 我睁大双眼看着她。 “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聚集在我周围的有好几十个人,他们的表情、穿着、长相,还有结束时他们发出的声音,一切都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时发生的事大概就是金钱背后的东西。” “你是说那种赢的感觉?” “不,”她心血来潮似的瞥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说,“赌博当然事关输赢,而且那是全部的意义。输了就失去钱,赢了就得到钱,简单明了。但是同样地,在那个瞬间、那个地方,金钱变得毫无意义——不是普通程度上的,而是压倒性的。在那个瞬间,金钱成了这个世上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奇怪吧?因为金钱是一切嘛!毫无疑问,金钱是一切,但同时毫无意义。虽然明知道世界上不存在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但存在于当下的只有超越金钱的东西,别无其他。它充斥在紧握于手中的钞票里,非常刺激。我无法准确地解释,但就是那种感觉。当然,有人因为陷入债务泥潭而无法自拔,也有人上吊自杀,还有人被检举。大家都陆续因为金钱而死去。但金钱并非死亡的真正原因,甚至不是死因。人们不是因为玩巴卡拉输了钱而死,光凭这个不至于去死。” 她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陷入了沉默。我等待她继续讲下去。 “玩那些赚小钱的人另当别论,但是赌博和玩巴卡拉的人,他们从一开始就已经在慢慢地死去了。” “慢慢地死去?” “也不是死去,而是自我毁灭。他们表面上穿衣吃饭,过着普通的生活,看起来完全正常。但他们在慢慢地自我毁灭,慢慢地死去,杀掉自己……这种人才会真正地去玩巴卡拉,他们追求的是金钱背后的东西。” 我试图去理解她的意思,反复在脑海中琢磨她的话。 “哈哈,可能你不明白。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不,”我调整坐姿,直视着她的脸说,“他们追求的金钱背后的东西是指什么?” “嗯……” “当他们追求到了,就会改变自我毁灭的进程吗,或者干脆不会死了?” “不是,正好相反。因为毁灭似的活着非常痛苦,所以他们可能想尽快做个了断。真正玩巴卡拉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死去。” “那薇薇……你呢?” “我?”她笑了,“在你看来呢?我看起来像是活着的吗?” “看起来是的。” “哦。”她咧嘴笑了,“总之吧,虽然说了很多没用的话,不管是不是巴卡拉玩家,我们终究都会死。无论是事故、疾病还是寿命到了,只是叫法不同而已,总有一天会被什么东西杀掉。对吧?” 这时,敲门声再次传来。这次来的是另外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男士,手持一块新的铁板。我曾多次目睹烤肉店的工作人员更换烤焦的烤架,但这次看起来完全不同。男人手里的铁板仿佛被授予的纪念盾牌,他钩着闪闪发亮的金属装置完成了替换,似乎进行了一场小型仪式。接着,之前那位礼貌地为我们倒过酒的男士再次出现,为薇薇安斟上葡萄酒,并询问我是否要续杯啤酒。我点头示意,随后将小盘中的一块肉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下咽。几分钟后,一杯金黄色的啤酒端了上来。我喝了一口,开口问道:“薇薇,你不再玩巴卡拉了吗?” “是的,不玩了。或者说,已经感觉不到什么,没兴趣了。” “是突然间没兴趣的吗?” “我记不清了,可能是在刚才说的那场赌局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吧。” “后来怎么样了?” “怎么样?就是现在这样了。”她笑了,“没有了现金和收入,就像是凉了的食物。金钱、世代、人、地盘……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于是我开始战战兢兢地伪造银行卡,为了赚点儿小钱而到处奔波。” “可你赢得的一亿日元呢?” “哈哈,那根本撑不了一个月。在赌场赚的钱永远也不会离开赌场,最后都被庄家吞了。因为最终肯定是庄家赢,闲家注定要输。” 我默默地喝着啤酒。 “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那家店……”她过了一会儿说,“你准备独自承担那笔费用吗?” “是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反问。 “你不是和黄美子还有其他人一起住吗?”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 话说回来,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柠檬酒馆是大家一起工作的地方,但是资金只有我独自在筹备?仔细想想,我并没有被兰、桃子或黄美子要求这么做,也不是商量后决定的。只是因为我想和黄美子一起生活,想保护我们的家,所以觉得有必要这样做,认为是理所当然。我明白这一点,可是为什么又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和困惑? “啊,别想太多了。”她笑了笑,“在这世界上,能干的人会被要求承担一切,再怎么想也没用,浪费时间。会动脑子的人就是要吃苦,但这样也挺好。” “吃苦是件好事吗?” “我没说吃苦是好事,只是没办法嘛。但是比那些一点苦都不吃的笨蛋要强。他们也许很幸福,但是很蠢。你想变得幸福吗?” “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感觉。” “确实存在幸福的人。但那不是因为有钱,而是因为有工作。因为不多想,所以才幸福。你会动脑子就最好了。动脑子去赚钱吧。别赌博,过正常的生活。对于这样的生活来说,金钱就是一种简单的能量。这样也很有趣。费尽心思地用身体赚钱,会让你更清楚地看到那些从一开始就轻而易举地拥有财富的人的丑陋。加油吧!” 我盯着刚才用来捂着眼睛、形状凹陷的湿巾。 “你和黄美子说了我们的合作吗?”她直勾勾地看着我的脸。 “没有。” “就连你那些幸福得厚颜无耻的朋友也没说?” “是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盯着我的眼睛,抿了一口杯里的酒。我们就这样对视着,一言不发。身后轻轻流淌着连我也听过的钢琴曲。 “一个月三十万左右才值得一提。” 我默默点了点头。 “多赚点儿哦!” 她露出满意的表情,开心地笑了。也许是光线的缘故,她的门牙缝似乎比平时更大了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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