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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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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无论是否有工作,我和薇薇安都会不时地见面,她也开始向我详细介绍工作情况。她总是像说口头禅一样谈论着自己落魄的状态,以及她以前的后辈和一起做生意的伙伴们是如何被割屁股的(意思是事情败露后逃跑)。尽管她打趣地说着,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笑,她总是滔滔不绝。 薇薇安通过各种方式赚钱。虽然从谈话内容无法得知她到底做什么生意,是否有实体店,但我偶尔听到她也在经营若干家店,有时还会与被称作“店长”的人在电话里谈钱。 我经常听到“锁匠”和“屋顶工”这样的词。从直觉上说,她可能为属于黑暗世界的某些人提供场地,或者处理某种东西,但她详细告诉我的只有关于银行卡的事,也就是与我有关的工作。 我从她那里拿到的、可以取钱的卡是伪造卡。但正如我起初所想的那样,这张卡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几乎无法辨别真假,甚至可以说看起来就是真的。从伪造卡的等级来看,似乎是最高的。 “不管什么都是这样,伪造卡自然也有好坏之分。我给你的是顶级货。虽然为了安全起见,地点和取钱的人会变,但这些卡都是耐用的高等货。” “高等货?” “没错。” “那次等货是什么样的?”我问道。 “把信息放在随意的白卡里,用完即弃的那种。” “白卡是什么?” “白卡就是只有磁条的卡,里面什么信息都没有,是全新的塑料卡,再把偷来的数据放进去。数据来源很便宜。也就是说,把所有信息都塞进那些开户名不明的卡,很容易露出马脚。事故卡也是——被报失或丢失的卡,也会混在里面。最近,白卡本身的价格也变得相当高,所以会有卡拉OK会员卡、大医院的门诊卡之类。你知道的,听说只要尺寸和硬度一样就行,有些勇士在用这种东西。” “卡拉OK会员卡……” “我还见过烤肉店会员卡。只要输入数据,贴上磁条就行。这样一来卡片就能华丽地变身为某人的借记卡或者信用卡。” “借记卡和信用卡有什么区别?” “啊?你的问题是这个?”薇薇安往后缩了缩下巴。 “……我大概知道,这两种卡有关系吗?” “借记卡是给银行存款时用的卡,就像金库的钥匙。信用卡是即使没有现金也能购物的卡,甚至有些还支持取现服务,也就是说可以借款。然后,消费和借的部分要求在一个月后还款,由户主支付。” “能随便使用吗?” “不同的卡额度不同。或者说,信用卡原本就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申请的。信用卡公司会彻底调查申请人的工作地点、工作年限、储蓄、收入、房租、租房年限等;如果申请人买了房,那么他是否有贷款;家庭成员有哪些……当信用卡公司判断申请人有连续偿还能力,就会发行。” “收入多少也会影响吧?” “是的。通常是从三十万开始,不逾期,认真使用并持续还款,那么信用卡公司就会自动提高该卡的信用额度,建议户主多使用。接下来就是五十万、一百万,上限是三百万左右。如果信用卡公司认为户主信用良好,还会建议给家人也办一张,因为公司想不断增加客户。” “信用卡公司通过什么赚钱?”我问道。 “是……手续费吧。”她歪着头说,“你基本对信用卡不了解啊。” “对不起。” “没关系。”她点了点头,“假如说你有一张信用卡,就会使用它在商店买东西。” “是的。” “你在店里刷卡,支付的金额到了信用卡公司那里,然后信用卡公司就会先把钱减去手续费后付给店家,之后你再给信用卡公司还款。信用卡公司介入了店家和你之间。你以前开酒馆时没有刷过卡吗?” “啊!”我眨了眨眼,“有,确实有。” “那你应该知道吧。” “嗯,不太……” 在柠檬酒馆用信用卡结账的客人虽然不多,但也有一些。我还记得我们的熟客地主爷爷曾经说过家人要求他使用信用卡。他苦笑地说:“儿媳妇特别严格,要掌握我在哪里花了多少。”此外,琴美带来的贵宾好像也多用信用卡。不过,为客人刷卡一直都是黄美子的工作,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因此我不需要记住这些,而且用信用卡支付的客人也不是很多。如果有客人说要刷信用卡,我就会接过卡递给黄美子。黄美子从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个方形机器,插入卡后进行一番操作,之后客人会在票据上签字,最后把凭证和卡还给客人就结束了……不过话说回来,确实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琴美带来的贵宾的大额支付。一段时间后,映水会换成现金递给我,我就把它们合并到销售额中。有时候还会谈起去银行换钱之类的事。 “我们店能刷信用卡,但我从来没用过那个机器。刷卡时机器会发出一个很大的咔嚓声,所以我就把机器连同刷卡叫作‘咔嚓’。” “那叫压卡机。” “不过我不会用。” “现在基本上只要在卡槽里轻轻刷一下就可以结算了,但原理是一样的。”她说,“之前的这些支付方式都很方便。但是未来,恐怕几年后,每家店都会配备‘猫’,信用卡和借记卡将合二为一,读取数据也会更加烦琐。甚至未来可能人人都会使用电脑,听说所有信息都会在那里进行交换。年轻人对这些非常熟悉,我们就能圆满地退役了,哈哈。” “薇薇,‘猫’是什么?”我问道。 “‘猫’指的是信用授权终端系统,Credit Authorization Terminal,简称CAT,俗称‘猫’。能使用信用卡支付的店分两种类型,有‘猫’的店和没‘猫’的店。在有‘猫’的店里刷卡,信息会同时发送给信用卡公司,因此仿造卡很快就会被发现。但没有‘猫’的店不与信用卡公司直接连接,要将信息发送给没‘猫’的店,通常需要一个月左右,因为需要进行批量邮寄。也就是说,在卡变成事故卡之前有一个月左右时间。如果能巧妙地利用这段时间,就能挣不少钱。” 我在大脑中整理着她说的内容,点了点头。 “不过,我自己基本上不使用事故卡,所以有没有‘猫’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不过,现在没‘猫’的店确实很少见,尤其是百货公司。不管是事故卡还是仿造卡,只要充分利用助手和人数,就能赚不少。但这需要很多体力,因为总是要跑来跑去。我现在没有助手,所以也就不做了,像《排球甜心》一样。” “《排球甜心》?” “你知道吗?是一部动画片。” “我没看过,但大概知道。关于排球的,对吧?” “没错。我是教练,队员们都是需要钱的年轻人。他们年轻、体力好,辛勤地跑来跑去为我赚钱。不管做什么,团队合作都是最重要的。” “也有团队合作的时候吗?” “当然了。” “排球甜心”“团队合作”……我在脑海中反复琢磨这些词。 “不过目前我在单干,虽然有时候团队合作会更顺利……总之,卡真的很方便,有很多用途。伪造电话卡也能赚得盆满钵满;柏青哥店的预付卡也很不错,可以无限地投币换成现金,非常方便。如果和‘车手’合作,柏青哥店很快就会倒闭。前一阵非常流行的骗术是,让那些在相当正规的地方工作的女性办几张信用卡,通过取现和购物把卡刷爆,都换成现金,让她们的卡在适当的时间点破产。还有,不论是挂失还是申报失窃后,把卡交给家人,利用信用卡公司的停卡时间大肆挥霍,大约也有一个月。” “这样户主本人真的可以不用还款吗?” “当然。因为申报是合法的,也没有证据表明是本人使用。而且不论是欺诈还是什么,被骗的店铺都是受害者,所以会得到信用卡公司的全额赔偿。而且,那些信用卡公司也都投了保,所以不会亏本。保险公司平时从善良的市民身上榨取大笔金额,不停地提醒他们会生病、受伤或得癌症,因此投保不会吃亏的。钱只是在流动,大家都能得到好处。” “那……我用的也是仿造的借记卡,不是信用卡,是吗?” “没错,而且是最高级的。” “最高级,什么意思……” “基本上可以以假乱真。虽然是仿造的,但是怎么说呢……就像克隆,你明白吗,克隆?” “克隆?” “也就是说,那些把钱存在银行账户里的老头儿手里确实有自己的银行卡,他们手里的卡并没有丢失,只是信息被盗了。然后,我们用偷来的信息制作的卡就是克隆卡。一张卡变成两张,就像电话的主机和副机。有不同,但大同小异。卡的外观也尽量模仿了。当然,细节上可能会有破绽,但只是在自动提款机前被人看到的话,不会引起怀疑,监控摄像头也基本看不出来。” “我原以为可能是真的。” “有时候表面和内里是不同的,比如名字、号码之类。你用的卡几乎是表里如一的。上面有罗马字的刻印,对吧?那是真实存在的户主老头儿。另外,最近的信用卡圈里流行在卡上刻印取款人本人的名字。万一被质疑,卡上的名字和身份证上是一致的,基本上就没问题。信用卡诈骗都是现行犯,所以应对眼前的情况是最重要的。” 我深感佩服地点了点头。 “总之,无论是信用卡还是借记卡,外表是假的但信息是真的。你的工作也是,从信息上看,就是在取自己的钱,和用插管吸干储蓄一样简单,这是我最喜欢的方式。” “但这样的话……”我沉吟道,“钱会不断地从账户里被取出来,最终不会被发现吗?” “所谓的高级就体现在这里。信息很贵的。” “信息很贵?” “是的。那些根本不会仔细查看账户的有钱人根本不记得把钱存在了哪个账户里。他们是我们精挑细选的对象,或者说是能看得见脸的信息。我们偷来这些,进行仿造。” “他们不会陷入困境吗?” “什么?” “钱被取走,他们不会感到困扰吗?” “不会。”她立即回答,“为什么会感到困扰?”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们也是花了很多工夫才……存下来的……” “怎么可能?”她笑着说,“你听好,那些根本不知道自己账户里有多少钱的富人,被偷了也不会察觉的傻乎乎的富人们,他们根本没有付出任何努力,不需要努力。他们的富裕没有什么理由。” “是吗?” “是的。因为那些靠头脑和身体赚钱的人会对金钱有执念,就像穷人一样,才会认真地考虑金钱。但那些被家庭财富、父母遗产和代代相传的巨额财富所保护的人拥有财富并没有任何理由。他们没有做任何努力。你从小就为钱苦恼,对吗?你曾经贫穷,没有钱,这有什么理由?有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没有。你天生贫穷,这没有理由。同理,那些富人富有,也是天生如此。因此,那些愚蠢的富人为了保持自己愚蠢的财富,制定了有利于自己的体系,在其中舒适地生活下去。从上一代开始,他们就为自己建立了坚固的体系,以确保绝对不会蒙受损失和威胁,一脸凉薄地享受甜蜜果实,还会不断地加强这个体系。你认为富人有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对吧?”她看着我的眼睛,“可是啊,财富是有限的。钱因为都在富人那儿,所以不会流向你,绝对不会。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富人死后仍然富有,穷人死后仍然贫穷,是因为富人希望如此,富人制定规则。而在这些规则下穷人则被不断剥削。然后,他们还给那些沦为废物的人灌输自己成为废物是有原因的,满不在乎地说什么废物也曾有过机会不变成废物。开什么玩笑!废物正是因为被他们榨取才变成了废物。” 我不置可否。 “金钱是权力,贫穷是暴力。穷人从一开始就被修理得很惨,所以不知道被修理是什么感觉。他们被打得头破血流,被持续打击,头脑和身体都变得迟钝。他们就是在这种环境下理所当然地生长起来的,所以不明白很多事情。但就算不明白,肚子也会饿,对吧?肚子饿了,就需要食物,要得到食物就需要钱。要得到钱该怎么做?去工作?在哪里?做什么?”她笑着露出大牙,“那是富人制定的规则。我不知道,你也没必要知道。因此不必考虑富人的钱,只要想象他们的愚蠢和丑陋就好了,把他们的一切都拿走。他们的钱跟我们的钱不一样,当作信息来看待就可以了。或者说,那本来就是信息。” “那怎样发掘富人的信息?” “通过合作。”她得意地笑了,“前保险代理人、前银行职员、前证券交易员、前房地产中介、税务专家、会计师,还有信用卡公司的审批人员,当然还有婚介所职员、酒店女招待、情妇,有时候还有亲戚……无论在家里、高级养老院、高尔夫俱乐部还是银座,到处都有钻进傻老头儿怀里的人和出卖信息的人。只要向他们购买信息,从家庭情况、爱好、性格,到大概的资产情况,包括个人信息和密码都能获得,所以信息价格昂贵。” “怎样偷取磁条中的信息?” “使用读卡器。外表看起来和普通的支付终端完全一样。由于有凹槽,只需轻轻刷过即可,用不了三秒钟。然后将信息存储在读卡器中,再把读卡器交给供应商——通常是海外的。付款一段时间后,克隆卡就会诞生。” “能知道密码吗?” “当然。只要去陪同提现一次,就能轻而易举获得,不过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生日;也有人记在笔记本或其他容易看到的地方;更有甚者会陪同户主到柜台办理业务。那些孤独且不被重视的老头会很轻易地相信别人。即使对方有些狡猾,但只要有借记卡、存折和印章在手边,就不会怀疑。还有很多老头儿会因为别人帮助自己理财而感到愉快,觉得自己是被委托管理财富的大人物。这样愚蠢的老头儿在乡下很常见,到处都是。”她笑着说,“所以说卡也有很多种。不过,我认为克隆卡过时只是时间问题。就像我刚才所说,首先是现场变成了电脑操作,人们不用迈出家门一步就能购物了。你能相信吗?所有的卡片信息都会在电脑里进行交换。哈哈,我跟不上,也无法想象。另外,由于‘暴对’[指20世纪90年代初日本制定的《暴力团对策法》。]的实施,过去几年里半吊子增加了很多,整个行业生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改变。” “‘暴对’是什么?” “暴力团什么法来着?反正是为了遏制黑帮制定的法律。针对地产抢夺、企业勒索……让黑帮无法利用其自身力量从事黑帮活动。” “这不是好事吗?” “谁知道呢……对市民来说可能是安心的,但从长远来看,我觉得可能会起反作用。”她的齿缝发出了吸吮声,“当然了,黑帮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毫无疑问,我也讨厌黑帮。他们总是给人添麻烦,而且声音很大,吵死了。可至少他们对于警察和社会来说是可见的。他们有组织,也就是说最终会有负责的老大。从举行换盏仪式并戴上家徽的那一刻起,小弟就会对老大绝对顺从,然后组织就有了规则和实体。无论多么庞大的组织都有秩序、有惩戒,每个人都知道谁该负责,无论内外。但是自从实施了‘暴对’,眼看着生意越来越难做,情况迅速糟糕起来,资金流动越来越少,人数减少,实力也衰弱不少。然后就出现了暴走族——是的,他们挑起事端,什么都敢干;年轻气盛,没什么需要守护的东西,因此无所顾忌。如果黑帮是垂直分布,那么这些人就是横向分布,通过关系网不断扩张领地和生意,发展的势头很猛。黑帮即使被打击、被逮捕、被压制,但至少他们的情况是明朗的,有人知道谁是谁的手下,谁做了什么。可这些人就不一样了,到底是谁在下命令,还是没有命令,根本看不见、摸不着。他们或混杂在一起,或分崩离析,无法掌握。没有实体组织,看不见面孔,这就很麻烦。所以,我说的变糟糕是指这些事。我的意思是,我喜欢的——没错,就是你现在使用的卡——看得见实体的高级货、安全可靠的借记卡也将很快达到瓶颈期,因为任何东西都有潮流。电脑也是如此,据说专业人员的起用也在增加。未来将是没有名字、没有面孔的人们大显身手的时代。例如黑帮运营的地下钱庄,尽管可能会做出卑鄙的事,但至少在表面有借贷。然而,未来将会涌现出大量毫无借贷而直接剥削金钱的人。他们可能不需要仿造卡,就能更直接、更轻松地实施。”她笑了笑,“所以,趁现在好好赚钱吧。时代变化得飞快。” 待我回过神来,八月快要结束了。每天都炎热无比,到处充满了夏天的气息,但那年夏天我没有像往年一样对夏天有真切的感觉。天空湛蓝,积雨云像照片似的挂在上面,四周充斥着蝉鸣声,热浪不时吹过。我身体各处汗如雨下,但与我意识到自己身处此地、正在夏天里的中间似乎有一条深邃黑暗的鸿沟,无声无息,却仿佛在猛烈地流动。然而,究竟是什么在流动,我无法窥探和确定。 薇薇安给我的银行卡数量逐渐增加,原本三十万的月收入很快就翻了一番。我戴着各种帽子,手腕上总是系着黄色发圈(我穿着长袖卫衣,把袖口紧紧藏起来,以免被人看见),频繁地在各个自动提款机之间穿梭。乘坐电车去陌生的地方,开拓新的自动提款机。每个地方都有银行和自动提款机,就像自动贩卖机、房子和停车场一样司空见惯。 自动提款机里应该装了很多钱。我无法想象每台究竟装了多少。一想到自动提款机里装满了现金,就感觉不可思议。不断有人光顾、取钱,十分神奇。尽管钱在自动提款机里的时候不属于任何人,可一旦取出就成了取款人的财产。取出来放进钱包里,钱很快又会流向其他地方。 钱到底是谁的,或者变成自己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购物时,虽说是花钱买了商品,那只是商品变成了自己的,不同于金钱变成自己的。钱总是在流动,从这里到那里,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从一处到另一处。这种流动难道就是金钱的本质吗?当人需要钱、渴望钱时,这种欲望与金钱的本质有什么关系?我一边思考着这些无头绪的问题,一边从自动提款机的出钞口拿起现金放进包里,在夏末的闷热中漫步。 除去每月几乎不变的生活费,我把剩下的钱存进了天花板上的蓝色盒子里。钱总是静静地待在黑暗中。当家里没人时,我会轻轻地摩挲,感受它的触感和重量;当我看不见它时,它作为一串数字在我心中一动不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钱都是静止的。这种静止让我感到安心。不减不增,无人知晓,如果能就这样静静地朝着目标前进……想到这里,我感觉内心的某个东西稍稍轻松了一些。如果能坚持认真存钱——是的,按照每月四十万的速度坚持存下去,一年后或许我就会有足够的资金重开柠檬酒馆。我每天早上拿起黄色角落的小物件,一边用抹布仔细擦拭,一边祈祷一切顺利。 一天,我结束了与薇薇安的工作后回到家,在门口碰到了黄美子。我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所以说碰到可能有些奇怪,但感觉确实如此。她浓密的黑发散开着,没有化妆,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但我立刻就发现了她的慌张。 “黄美子,怎么了?” “花。” 她因为被我突然叫住而有些惊慌,不停地眨巴着眼睛。然后,她用手推开门,走下楼梯,看着我,轻轻地叹气。 “琴美受伤了。” “什么?” “我去一趟。” “黄美子,等一下。” “什么?”她步履匆匆,看起来非常着急,却不知为何有些迷茫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黄美子,等一下。”我向她跑去,“等一下,发生了什么事?琴美受伤了,是什么情况?是意外吗?谁联系你的?” “琴美给我打电话了。” “发生了什么事?” “她被打了。今天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于是给我打了电话。” “被打了?”我大惊失色地喊出了声,“谁打的?” “老头子。”黄美子说着,直直地竖起了拇指。 “什么?老头子是谁?拇指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 “什么?拇指是什么意思?” “老头子就是老头子。总之我先去了。”黄美子留下这句话后,快步朝车站走去。 “如果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我。”我朝着她的背影喊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在拐角处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当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凝视一只从街对面奔跑而来的狗。这只不大不小的棕色狗戴着比自己毛发还要深的项圈,旁边有一位中年女士牵着它。当他们走过家门口,在我的视线中消失后,我轻轻地摇了摇头,开门走进了屋里。 琴美受伤了,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黄美子打了电话,她被一个老头子打了。我一边在门口脱球鞋,一边在脑海中重复着黄美子说的话。老头子是谁?为什么要打琴美?琴美受伤重吗?她还好吗?老头子是琴美的男友还是其他人?又或者是黑帮,抑或是客人?如果是的话,他是否来过柠檬酒馆?我想起了琴美刚搬来时,我在她家看到的男士领带和皮鞋。鞋尖黑漆漆的,整体泛着光,看起来十分硬实,领带是深蓝色的。伴随着这些记忆,各种疑问、担忧和不安一起涌上了我的脑海。 映水知道吗?或许应该给他打电话。说起来,好像很长时间没见到他了。开始和薇薇安合作以来,我只见过他一次,那时我们一起去居酒屋吃饭,简单聊了聊。那时的他看起来有些疲倦,我注意到了。但因为大家在场,既不能谈论工作,也害怕说不好。他似乎是来给黄美子递送信封的,不到二十分钟就离开了。 片刻后,我突然感觉房间里有人,抬头去看,不知是兰还是桃子。黄色角落的挂钟显示已经过了四点。桃子说今天要去涩谷面见好久不见的喵哥。我没有过问太多,我记得她说喵哥举办了一场派对,虽然她觉得很烦,但还是得去。 走上楼梯,我在用来储藏的洋室里看到了兰。房间里到处散落着置于柜子里的收纳箱、杂志,还有从晾衣架上收下来的浴巾和衣服。兰在其中背对着我躺在那里。落日余晖弥漫着整个房间。在西友超市购买的米色窗帘因吸收了光线而闪闪发光,仿佛成了夕阳本身。兰的脚下有一团更为耀眼的光。音乐轻轻地流淌,那是X JAPAN的《无尽的雨》。瞬间,柠檬酒馆和其他事像浪潮般涌上心头,我来不及怀旧,只觉一阵心痛。我从背后呼唤了兰。 “花。”兰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我。由于逆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叫我的声音听起来有少许鼻音。 “你在睡觉吗?” “没有,只是在发呆。” “刚才黄美子出去了,听说琴美受伤了。” “啊?真的?”兰皱着眉头,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她坐直身体,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黄美子接到了电话,具体情况要等她回来才知道。” 我们沉默了片刻。《无尽的雨》结束了,换成了下一首歌。兰按下停止按钮,房间里沉默降临。 “不过,我觉得应该没事。虽然不太确定,但好像是电话里说的,而且黄美子也去了。” 兰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然后又躺了下去。 “兰,你身体不舒服吗?累吗?” “没,不要紧。不是累,只是……觉得……发生了太多事。” 兰用手肘支着脑袋,转向我。我走进房间坐下,靠着柜子。 “发生什么事了?”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会有这样的感觉。我最近总觉得很累。花,你呢,感觉怎么样?好久没这样聊天了。” 话说回来,我也有这种感觉。最近几个月,我白天为薇薇安的工作四处奔波,晚上也经常和她在一起。回家后兰已经去了店里,她回来时我已经睡着了,而早上我醒来时她还在睡觉。 “桃子也在卡拉OK打工,好像很努力。花,你怎么样?工作顺利吗?” “嗯……还好吧。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 “是吗?”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我的工作,只说在五反田的一家工厂当包装临时工。以防被问到,我还把打工杂志上的内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我确实去了那个地方,还确认了路线和周围的环境)。但黄美子、兰和桃子似乎对此并不关心,没有进一步追问。我松了一口气,只用最简单的谎言就对付了过去,之后尽量避免提及工作的话题。 “我总觉得……以后会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一想到这里就觉得难以接受,老是想这些。” “啊?难以接受?”我问道。 “嗯……你不会因为想到以后的事情感觉很累吗?活着有什么意义?总觉得各种事都太难过了。”她微笑着说,“夜总会也不知道能做多久,又没有其他的工作可做。没有钱,做这行也很辛苦。有时候会害怕得身体无法动弹。没有家可以回去,也没有人可以帮忙。相反,还会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要求寄钱回去。他们觉得我在东京应该挺好的。哈哈!他们完全不懂。可实际上家里也一贫如洗。虽然我想尽办法,但什么都做不了。前几天在店里还被主管说了。我很难过,但真的无法完成销售任务,感觉被其他女招待排挤了。她们取笑我的衣服什么的。哪里都一样——如果一个人被认为水平低,那么大家都会拿他取乐。但这附近除了夜总会又没地方可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听着。 “经营柠檬酒馆时还挺好的。当然那时候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虽然最后因为火灾全没了,但我们都在一起,很开心。” “很开心。”我说。 “是吧,开心极了。虽然说起来有点夸张,但我感觉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以后年纪大了,也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不是的。” “真的吗?”兰心虚地笑了笑,“对了,我以前有男友,还一起住过。” “嗯。” “他最近好像找到了新女友。不过反正我搬走了,因为住在一起的时候太烦了。但也不是明确地分手,偶尔还会见面聊天,总的来说还保持着关系。但他最近不接我的电话,说是找到了心上人。”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很震惊,然后又为自己的震惊感到震惊。我以前觉得我们在一起很久,虽然吵吵闹闹,但毕竟一直形影不离,但现在的他好像是一个陌生人,像失忆了一样,完全变了。他专注于新女友,完全变成了陌生人。” “是这样啊。” “嗯。明天我打算换一部新手机,还要换新号码,选一个可以用i模式[I-Mode,是日本通信运营商NTT DoCoMo公司于1996年开发的一种供用户通过手机使用互联网服务的无线通信技术。——编者注]的。” “真的吗?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真的?太好了!好久没一起出门了。” 之后我们聊了柠檬酒馆的各种事,某位客人怎么样了,大家都喝醉时桃子怎么样了,诸如此类毫无章法的话题。刚才还充斥着落日余晖的房间不知何时变成了淡青色,物品的轮廓似乎比刚才更深了。 “对了,恩姐怎么样,康复了吗?”兰说道。 “我真想去看她,但听说她不想让我们去,之后就没联系了。阵爷爷也没消息了。房租倒是按时付了。” “小楼还是那个样子,一片焦黑。我有时上班前会去看看,什么都没变。” “只在入口处和贴了‘福屋’的地方砌了一大块木板。我有时也会去看看。” “哦,是吗?”兰有些惊讶地说。 “嗯。” “对呀,总是会去看……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在想恩姐的事。” “我偶尔也会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说,“记得那次她的客人去世的时候,她还说人家孤苦无依,没有亲戚,为他担心。” “听说恩姐不想见我们的时候,我大吃一惊。” “嗯,很震惊。” “开始我以为也许是因为她的店里起了火,感觉抱歉才不想见我们。” “嗯。” “但不是那样的,我觉得其实……恩姐可能是讨厌我们的。” “啊?” “嗯……恩姐可能是真的讨厌我们。”兰说着盯着我的眼睛,“我觉得她真的讨厌我们。” “恩姐?” “是的,我觉得她不喜欢我们所有人。‘福屋’也好,喝醉酒的客人也罢,还有酒,和总是喧闹的我们,她全都讨厌。我稍微能理解她的这种感受。所以,我说万一,那不是普通的火灾,而是她放的火,虽然这么想很可怕,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感到欣慰。” “她放的火?” “对。如果她是因为想把一切都烧掉才放火,虽然很难说出口,但如果是那样也不错。不仅仅是失火,只要她想那么做,她希望的话,或许也不错……” 我眨了眨眼,看着兰。 “对不起,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花,你生气了吗?” “没,没生气。”我说,“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有点儿意外。” “是啊。我也是,冲动地随便说说。对不起,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们陷入了沉默。窗外隐约传来了咚咚的钟声。傍晚偶尔会听到这种声音,不是寺庙里低沉平直的钟声,而是各种高低音色交织的钟声,或许这附近有教堂,但我完全不知道在哪个方向。 “我呢,花……”片刻沉默后,兰仿佛重新振作了起来,笑着对我说,“花,你知道吗?你是我迄今为止遇到的最了不起的人。” “哎?怎么了,突然这么说?” 兰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我吃了一惊。 “花,你反应太大了。” “那是因为……” “花,你真的了不起。” “没有啦。”我摇了摇头,“不过你突然这是怎么了,兰?” “我一直都这么想,只是想好好说出来。”兰笑了,“你总是那么努力,真的了不起。” “完全没有啦。” “不是的,你真的了不起。只要看见你,我就会感觉精神振奋。即使在店里遇到不愉快的事,但只要想到有你,就觉得没事。虽然柠檬酒馆没有了,但你离开家认真经营,带领和激励我们,还找到了这个家。我常常想自己失去了男友,也没了家,如果再没有你,真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和黄美子谈过这件事,她也觉得你了不起。” “黄美子?” “嗯。她说你成熟稳重,善解人意。”兰说,“最近有时候会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但只要看到你就会觉得没事。你很坚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克服。你母亲发生了那些事,你自己也经历了那么多,但你从来没有放弃。你真的很了不起。你有一种坚强的气质。虽然我比你大一岁,但你更像一个能依靠的姐姐。对了,如果有一个姐姐,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没问题。” 我沉默了,什么都说不出口,但是兰的话让我非常感动,似乎能听到暖流的声响。我确实经历了很多痛苦,也曾感到孤独和焦虑,以及无法与他人分享的孤独感。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们看到了我,理解我的艰辛,守护着我。不仅是兰,黄美子也一样,她们关注着我。这样一想,我的内心更加汹涌澎湃,眼眶也开始发热。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嗯。但我并不是为了讨好你才说这些话的,而是真心实意的。”兰笑了,“你说高兴,我也很高兴。” “我才高兴。”我有些害羞地用手指挠了挠鼻翼,“因为有大家在,我才有动力。我一直希望能继续下去,我有目标。” “你的目标是什么?” “当然是重新开张柠檬酒馆,再次和大家一起工作。”我说,“再一次,大家一起开张吧!” “花……你果然了不起。”兰的眼里闪烁着光,“你这么一说,我就有了实感,感觉真的会实现。我们有时候也会聊起想再在一起做点什么,但每天都忙得团团转,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所以会觉得有些不现实。但你这样一说,就感觉真的可以。你能让别人这么想,真的很了不起,了不起!” “没有啦……”我感到鼻腔在发酸,“只不过……我有自信,相信自己会努力。以前做过,将来也会继续。没问题。交给我吧。” “花……” 我们面对面地瘫坐在地板上,膝盖内侧贴着地板。我们靠得很近,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后,我们一齐笑了出来。 “肚子饿了吗?” “饿了。” 我们一问一答地下楼,走到厨房,发现冰箱里没有能立即吃的东西,零食和泡面篮子也空了。 于是,我们去便利店买了炸鸡、沙拉、饭团、便当、杯面,还有啤酒和下酒菜等,然后返回家。我们一边闲聊,一边吃着各种东西,看着电视,后来渐渐地开始无聊起来。兰发现了电视柜旁边租影碟店的蓝色袋子,拿了起来。我和兰对书籍和电影都不感兴趣,但桃子定期在站前的茑屋影像店租赁CD和电影碟片,有时在夜晚独自聆听、观看。二楼洋室的角落摆放着桃子从家里带来的杂志和书,其中以小说、漫画和杂志居多,里面还有一本毛骨悚然的书,名叫《完全自杀手册》。 蓝色袋子里有三部电影,分别是《卡比利亚之夜》《无间道》和《破浪》。塑料盒里只有裸露的磁带,没有图片,完全无法想象。 “这三部电影里,《破浪》似乎挺感人。”兰说着,选择了《破浪》。 起初我们边喝啤酒,边吃下酒菜,有说有笑地看着屏幕。但随着电影的进行,我们的对话越来越少。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类型的电影,画面也极不稳定,所有出场人物——尤其是被迫害的女主人公——都让人感觉瘆人,以至于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侧窥屏幕。中间我因愤怒而不禁叹了一口气,又因为太过荒谬而差点儿笑出声来,还有好几次感到不愉快。电影很长,结束后我们都沉默着,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形容心中的旋涡和令人不适的余韵。 磁带自动倒带,发出吱吱声。兰默默地把磁带盒子放回远处,苦笑着说:“太糟糕了。” 不久后,黄美子回来了。我们走到门口,一见她就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了?” 黄美子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严肃的神色,我稍稍松了口气,同时也有些疑惑。 “太热了,我先冲个澡。”黄美子说完,就去了浴室。我们在起居室里焦躁不安地等她出来。 黄美子用毛巾裹着头发,一边喝啤酒,一边向我们讲述了琴美的经历。虽然我大致能理解她的话,但她有时叙述得不够清晰,所以我不得不在谈话过程中多次确认故事的脉络,提问后才能理解。我将黄美子的叙述总结如下—— 首先,琴美目前有一个姓及川的男友。他不仅与琴美有着金钱和时间上的紧密联系(黄美子举起的拇指和她口中的“老头子”都指的是这位出钱的男友),还是暴力团成员,即所谓的黑帮分子。及川四十多岁,五年前,他身为客人光顾了琴美所在的夜总会,很快就对琴美一见钟情,几乎每天都去。他花了一笔巨款,将琴美培养成了店里的一流女招待,最终两人建立了这样的关系。及川虽然是黑帮的人,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黑帮,主要通过房地产欺诈来获取巨额的利润。他表面上经营着多家船厂和商船公司,承接海外艺人的演出等业务。根据黄美子的说法,他戴着一张“充满温和气息的面具”,举止得体,谈吐风趣。琴美也喜欢他,二人情投意合,在过去几年里相处得不错。 然而,随着及川使用毒品的频率增加,异常行为也越来越多。这必然会导致了他的工作和人际关系受到影响,本人变得多疑而暴躁,到处引发问题。之前他还和琴美激烈争吵。因为琴美也有些强势,所以面对挑衅,他也做出了回击。但在这一两年里,情况逐渐恶化。他开始幻想组织和周围人都图谋陷害他。被害的妄想已经清晰地在脑海中描绘出来,诸如星期几的几点会有人来结束他的生命……愤怒令他加大毒品剂量、酗酒,恐惧,进而狂怒。 及川变得只相信琴美,清醒时他会流着泪说“我因为有你才能活下去”“会把所有的钱留给你,戒掉毒瘾重新开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等等。但这些都是短暂的。稍有触发,他就变得暴戾,妄想琴美会伤害他,损坏物品,大声尖叫。 三天前,及川突然陷入了一种幻想:琴美勾结他的敌人或组织,传递各种信息;琴美与某位同他关系密切的上级有染;甚至他和琴美的相遇都可能是他们共谋设下的陷阱。他突然发作般地暴躁起来。当琴美试图拿回电话联系夜总会时,他们起了争执。搏斗中,琴美的手肘不慎击中了他的眼睛。在那瞬间,他完全丧失理智,猛踹琴美的腹部,双拳猛击琴美的脸,然后将她软禁了两天多,寸步不离。后来,他逐渐平静下来,出差去了京都。这是他之前就计划好的行程,会离开两天。他离开后,琴美给黄美子打来了电话。 “不逃跑吗?”我的声音微微颤抖,“琴美不逃行吗?她受伤严重吗?” “嘴唇破了,脸上眼睛附近有些肿。嗯,幸好不是太严重。” “不太严重?”我反问道,“你刚刚说不太严重?” “嗯,我说了。” “等等……不对,完全是严重的事吧?黄美子……你在说什么?” “嗯?我只是说她伤势不太严重。”黄美子看着我,似乎在问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不,这不是伤势的问题。”我惊讶地看着黄美子的反应,追问道,“不是,对吧?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为什么……琴美现在在家里吗?如果及川回来,她会不会再受到伤害?黄美子,难道你不该带她回来吗?黄美子,为什么你一个人回来了?” “啊……” 黄美子凝视着我,然后发出了这样的声音,似乎在拼命地联系眼前的文字发出声音。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听起来像机械音,但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仿佛能穿透我,抵达对面。我下意识地后缩身子,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黄美子一直看着我。我把视线投在自己的膝盖上,反复舔嘴唇。她生气了吗?心情非常糟糕?我说错了什么或者多嘴了吗?我不明白她的这种感觉,以及从未经历过当下的紧张。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由得双手紧握。 片刻后,黄美子起身去洗手间,很快吹风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呼啸的机器声画着看不见的圆圈,逐渐缩小范围,渐渐逼近了过来。我和兰都一言不发。当我慢慢地吐出胸中的气息,感觉它也在微微颤抖。 “你们吃饭了吗?” 黄美子返回后以平常的口气询问。然而,我的心怦怦直跳,脑海里全是琴美的事,以至于无法回答。我偷偷瞥了一眼兰,我们目光相遇。兰的眼神有些尴尬,还有些害怕,充满了不安。 “去吃烤肉吗?” “不了,不用。我们随便吃点就好。” “好的。” 之后,我们三个人无言地看着电视。综艺节目的内容完全无法进入头脑。我想逃离这里,假装无事发生地叫上兰一起去睡觉,或者上楼。但不知为何,当时的氛围并不允许我这样做。过了片刻,黄美子对着电视节目大笑起来。她声音很大,笑声过后,她朝我微微一笑。这是我熟悉的黄美子。看到这一幕,我不禁松了口气,静静地叹息,看了兰一眼。兰似乎也有所感受,微微点了点头。电视节目转到了天气预报,黄美子一边用遥控器换台,一边说:“琴美她好像很想你们哦。” “我也想她。”我说,“我们很久没见了。” “是啊。”黄美子说。 “以前我们经常一起去家庭餐厅。” “还去唱过卡拉OK。”兰接话,“琴美唱的是什么来着?” “琴美不是不唱歌了吗?”我说,“她说因为唱得不好,所以就不唱了。” “是吗,不过说起卡拉OK,桃子是行家。她说在打工休息间隙也要唱歌。唱得那么好,肯定会想唱吧。” “桃子去哪儿了?”黄美子问道。 “今天她去参加什么派对了。” 之后完全回到了平常的氛围,我们互相打趣说笑着,喝啤酒,吃下酒菜。我看了一眼钟表,已经十一点多了,该去睡觉了。黄美子打了个哈欠,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我心里十分犹豫,但还是问了一直想知道的问题。 “黄美子……” “嗯?”黄美子揉着眼角,回应道。 “关于琴美……警察那边……要不要说呢?” “警察?说什么?” “不是……琴美她……” 黄美子稍微皱了皱眉头,盯着我说:“你要告诉警察琴美的事?” “嗯,是的。”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黄美子惊讶得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说,“找警察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 “警察什么的,对我们来说不存在。” “但如果琴美再遇到这种事,那就太可怕了。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是以防那个及川再伤害她,或许应该采取一些措施……” “我和琴美都不可能去找警察。” “可是……”我试图坚持下去,黄美子打断了我。 “对我们来说没有警察。不过你如果想这么做,那就去吧。”黄美子说,“但如果你去了,就会引发很多问题,琴美也无法继续待在这里。如果你觉得可以,就去吧。” 我睁大眼睛看着黄美子:“你是说……琴美也有可能被抓?” “当然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老头子那么做,意味着琴美也脱不了干系,毕竟他们住在一起。所以,不要去找警察。而且……花,你去找警察,没问题吗?” 听了黄美子的话,我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脑海中闪现出薇薇安的脸,和眼前黄美子的脸重叠在一起。 “你去找警察,没问题吗?”黄美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把目光从黄美子身上移开,转向黄色角落,为了缓解剧烈的心跳,我开始迅速思考:黄美子知道我在做什么?可是薇薇安和黄美子应该没有联系,难道是映水?但映水应该也不了解我的工作细节,也许他告诉了黄美子我和薇薇安的联系,因此黄美子知道我说在工厂兼职,实际上却在和薇薇安合作赚钱?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她到现在才说?因为不关心,还是觉得与自己无关?她在等我自己说出口,还是保持沉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不,也许她的话根本没有意义,只是在提醒我是个离家出走的未成年人……种种不安交织在一起,我下意识用手捂住了喉咙。 “我要去睡觉了。” 黄美子把褥子整齐地铺在起居室的一角,钻了进去。她枕着手肘,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用昏昏欲睡的声音说道:“你们也快去睡吧。” 那年的秋初发生了很多事情。 首先,桃子的妹妹静香来了。那是在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几乎从不会被按响的玄关门铃声响起,一时间我甚至不知道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桃子正在二楼的卧室里睡觉,我和准备去上班的兰在一楼。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三名穿校服的高中生,一女二男,女孩染着棕色头发。 “我姐姐在吗?” 我想她应该就是桃子的妹妹。看着眼前静香端丽的脸庞,我感到一丝震惊。透过她整齐分开的刘海缝隙,可以看到一个漂亮光洁的额头,眼睛大得快要占据了半张脸。下半部分的五官集中在一处,高耸的鼻子、清晰的双眼皮和浓密纤长的睫毛,整张脸非常小巧,我不禁眨了眨眼。但几秒钟后,我察觉到了不适。虽然静香比桃子的描述和我想象中更加漂亮,但与她的小脸相比,身体显得过大。肩膀、手臂和脖子十分丰满,校服紧紧地裹在身上,甚至能隔着衬衫看到胸部和腹部的凹凸不平,迷你裙下露出的双腿明显短小且肌肉发达。站在她两侧的男生虽然看起来高大,但只是在静香的衬托下,实际上他们与我身高相仿。他们改良了各自的校服,一个戴着黑色粗环耳饰,另一个染成黄土色的头发像钢丝球一样刺刺的,让人印象深刻。根据桃子的描述,我兀自想象静香是一个模特般美丽苗条的高中女生,因此感到十分意外。 “哦,是桃子吗?” “是的。”静香将重心放在一只脚上,努了努下巴表示肯定。 “稍等。” 我先把门关上,然后和兰一起上二楼叫醒桃子。她被我们摇晃着身体,迷迷糊糊地发出呓语,试图用毯子蒙住头继续睡,但当我说到“你妹妹来了,她要找你”时,她把脸转向我,睁大了眼睛,像被电击了一样跳了起来。 “花,拜托你,就说我不在。” “啊,抱歉,我已经说了你在。”我慌忙道歉。 桃子发出了一声呻吟,捂住了脸,说:“她来干吗,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兰说,“要不还是说不在?” “该怎么办?” 正说着时,门铃又响了,而且持续响了起来。门铃原本是可爱的叮咚声,但持续不断地响起让人产生一种异常的压迫感,或者癫狂感。桃子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无可奈何。我们一起走下楼去。我和兰把桃子送出门外,略微打开玄关门,窥探外面的情况。 “笨球,你到底在干吗?”门外传来了静香的怒吼声。 “静香,你怎么来了?突然吓了我一跳。” “还不是因为你不接电话,你干吗呢?” “什么也没干……” 静香的气场明显更强,桃子完全被她压制了,似乎还感觉害怕。 “哈?肯定有吧!都是因为你干的好事,阿哲才来找静静的,烦死了!不管去哪儿都来纠缠我,你真的赶紧联系他!马上!立刻!为什么要因为你遭受这些?烦死了!去死吧!” 静香称呼桃子为“笨球”,自称“静静”。听起来好像是有人因为桃子的事找到了静香,静香因此受到了打扰。 静香的攻击不断升级,偶尔可以听到男生的笑声,但几乎听不到桃子的声音。我担心地打开门,探出脑袋。透过桃子的背影,我和静香对视了一眼。她那双大眼睛犀利地瞪着我说:“怎么了?!”微笑中带着恐吓,还咂了一下舌头。她漂亮的嘴唇微微翻起,露出了牙齿。即使从我的位置也能看到门牙边的黑迹,有些像是蛀牙导致的或者天生变色的明显的隙缝。兰也从旁探出头来。桃子回头看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从未见过的疲惫神色。 “抱歉,我们接下来还有事。对吧,桃子?稍后打电话也可以吧?”我内心紧张地对静香说道,同时催促桃子。戴着黑色耳钉和顶着一头钢丝头发的两个人在稍远的地方嘻嘻笑着。 “……笨球,你真的要打电话!另外瑞奇也说联系不到你,叫我转告,你看你干的好事!” 静香留下这句话,便带着他们左摇右晃地走了。兰那天临时请了假(最近一直这样),我们决定向桃子了解情况。桃子看起来非常无助,整个人都萎缩了。 从结论来说,桃子陷入了困境。她有一个高中同学,之前只是偶尔见面的关系,今年变成了混迹于夜店的大学生。桃子被他带去了好几次。从那时起,她就不仅仅是去玩,还牵扯了一个贩卖“酒吧券”的复杂组织。桃子讲述的时候,有些难以启齿地说被介绍认识了一个策划团队,其中一个自称“乌诺”的男人非常温柔。她有些……不,是非常喜欢他。 乌诺二十六岁左右,住在港区,身边有一群美女,但他对桃子非常好。桃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男人,所以非常兴奋。起初只要有活动,无论桃子去不去,他都会帮她买券。后来,他开始给桃子打电话,说想见她高中和短大的朋友,还邀请她一起玩。桃子不好意思说自己没朋友,于是开始用祖母的钱购买三张、五张券。“桃子你真是个受欢迎的人啊!”桃子听到这话时心动极了,后来又同意帮他工作,被介绍给他其他开派对的朋友,帮他们定期收取酒吧券。可是桃子既没熟人也没朋友,她无法应对这一切,她只是想被乌诺夸奖,想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于是开始从祖母的银行账户偷偷取钱。两个月前,在十张变成十五、二十张再变成三十、五十张的过程中,祖母生病了,必须住院。桃子的父母查看了祖母的账户,很快就发现了桃子的花销。银行账户和卡自然被没收了,桃子只能得到最低限度的生活费。即便如此,桃子仍然不想放弃见乌诺和被他温柔以待的欲望,于是任性地直接向祖母讨钱。到了上个月,乌诺和他的朋友们计划了一场据说是他们巅峰之作的大型俱乐部活动,向桃子要求一百张券。地点在六本木,普通票价格一张五千日元,共计五十万日元。桃子知道自己无法应付这么多,但却无法向眼前温柔的乌诺坦白。桃子不以为意地购买了一百张券,却无计可施,只好扔进了公园的垃圾桶。 桃子说完后,交替看着我和兰,然后深深地叹气。 “刚才你妹妹说的那些人是夜总会的人?”沉默片刻后,我问道。 “嗯……是乌诺的朋友。我们在学校附近联系过,他们人际圈很窄,都知道我和静香是姐妹。静香自己也经常在各种社团里活动,因为浮夸而出名。我惹了事,所以他们就去找静香了。” “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兰问道。 “我不知道。” “酒吧券已经没有了吧?你都扔掉了?” “是的。” “也就是说,桃子得把钱还给乌诺和他的朋友们……五十万?酒吧券就是这种东西吧?” “嗯,对,我想是的。所以他们才会追着我不放。” 我们三个人一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能不能让你奶奶或爸妈帮忙?”我试探性地问道。 “不可能,我肯定说不出口。” “但或许他们会有办法……”我还没说完,桃子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打断了我。我惊讶地看着她,只见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和嘴唇都在颤抖,眼泪顺着下眼睑滴答滴答地落下。她声音沙哑地说:“已经不可能了,花。”虽然桃子不总是笑容满面,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表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兰也沉默了。 稍稍冷静下来后,我问道:“他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地址的?”桃子小声地说可能是看了她邮寄快递的凭证之类的东西,或者跟踪。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总之桃子的住处已经泄露了。静香知道也就罢了,如果乌诺和他的手下直接找上门来……我想到这里,心情沉重起来。无论如何,只要不还钱,事情就不会平息。当进一步询问后,我们得知原来桃子从上个月开始就不去卡拉OK兼职了。兰问她在假装上班的时间都做了什么,她耸了耸肩,说在涩谷或者公园、图书馆附近晃荡,偶尔一个人去唱卡拉OK。 我不禁想到,最近我们虽然在时间上经常错过,但毕竟住在一起,我却完全没注意到桃子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我们每天在同一个家里休息和起居,我却对重要的事一无所知。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然而,我自己也这样。我不知道黄美子知道多少,但我认为至少桃子和兰以为我在工厂上班,她们根本想象不到我拿着薇薇安的仿造卡四处奔波挣钱。想到这里,我感到沮丧,却无能为力。桃子先去洗澡了,我和兰静静地听着花洒的激烈声响。片刻后,兰说道:“静香是她妹妹吧?” “嗯。” “长得真漂亮。” “嗯。” “但牙齿真的脏死了。” “很脏……” “而且她的房间和内裤也乱糟糟的。人长得那么漂亮,家里也有钱,但整体感觉很糟糕,像生病了一样。” “嗯。” “那两个男生也一模一样。” “嗯。” “完全是一种奇怪的‘梦成状态’[“美梦成真状态”的简称。美梦成真(DREAMS COME TRUE)是日本的一个乐团,本书P110曾提及。《地狱预测图》是他们的作品。“美梦成真状态”又被用来形容那些不均衡中的稳定状态。]……《地狱预测图之二》。”兰说着,脸上浮现出轻松的表情,于是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关于桃子的酒吧券,我们没有找到具体的解决方案,只是莫名胆战心惊地度日。但不知为何,静香、乌诺和他的朋友没有来我们家,也没有打电话。 桃子直接扔进垃圾桶的那些酒吧券的活动日期是三周后。也许桃子的行为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严重,也许对乌诺等人来说,桃子手里的一百张酒吧券根本不算什么。我们想乐观地看待这件事,但实际上静香过来催促了。这件事可能不会就这样轻易过去,那毕竟是钱……各种想法交织在一起,我们无法安心,只有不断地叹息。 在此期间,我们与映水失去了联络。 尽管多次尝试在不同时间段拨打电话,但也只能听铃声响一阵后切换到语音信箱。我也给他发了消息,但不知道他是否收到。黄美子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她说没什么大不了,但我还是很担心,却无能为力。 此外,虽然不知道每次映水给黄美子的信封里装有多少钱,但似乎也中断了。映水说过,他给在监狱里服刑的黄美子母亲的钱对她来说不可或缺。这样一来,以前没有深思的各种事开始让我不得不在意。 近几个月来,黄美子偶尔心血来潮地给我五万或十万日元。这些钱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她经常去找琴美,所以我隐约以为她可能是在那里筹措的。然而,自从及川事件发生后,黄美子与琴美的见面次数减少,待在家里的时间增加了,甚至有时一周都不出门。她要么坐在起居室里看电视,要么拿着抹布四处擦拭,上次给我五万日元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黄美子从不谈论她自己的私事,也不询问别人,因此我总是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不过她现在应该也感觉到家里发生了一些变化。也就是说,就连黄美子都能感觉到家里缺钱。今后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她或许也稍微感到了一丝不安。 与映水失联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兰辞去了工作,原因有几个:一是销售额不达标,被负责人为难;二是因为没有客人指定她,被业绩好的女孩欺负倒也罢了,竟然被包括客人在内的人欺负、灌酒,导致了轻度的急性酒精中毒(兰酒量很大,所以问题相当严重);三是一个女孩丢失了化妆包里三万日元的CPB粉底,兰对被人们暗地里怀疑是小偷而感到愤怒和心碎。 我们全都陷入了困境。 只有我还在工作。桃子、兰和黄美子都待在家里看电视,虽然不出门也心血来潮地化化妆,看看录像或者睡觉。 刚搬来时,或者说柠檬酒馆烧毁后不久时,家里还有轻松、忙碌和明亮的氛围,但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兰和桃子看着电视屏幕的眼神越来越浑浊沉重。黄美子依然像往常一样伸手打扫房间的各个角落,但她的动作似乎比以前迟缓了不少。虽然关于今后、钱、房租等问题堆积如山,但感觉一旦说出口,本就岌岌可危的东西便会瞬间倾覆。 看着她们三个人的状态,我越来越苦涩。 苦涩中还夹杂了各种各样的情感。我并非铺张浪费,为了柠檬酒馆的重新开张,我虽然嘴上说在兼职打包工,其实是用薇薇安的伪造卡从自动提款机里取钱,上交给薇薇安后,再抽取佣金进行储蓄。三个人失业,只有我在工作,因此这个家的收入就只有这些。这一点莫名其妙地成了大家公认的事实,于是一起去超市或便利店时,兰和桃子只出小头,大头都是由有工作的我来支付。虽说我为自己的谎言感到愧疚,但这同时让我感觉复杂。我知道她们三个人对一切都没有危机感,也知道眼下无法立即解决问题,但今后究竟打算怎么做?大家都无精打采的,谁也不愿意提钱,但现实是每月都必须缴纳房租和水电费。虽然只要我有意愿,就可以从自己的秘密金库里支出,但我不能说这钱的来处。 或许每个人内心都在焦虑,总之无人提及房租的事。我等了几天,还是一样,无奈之下我只说这个月的房租我先垫付,其他话什么也没说。“唉,这样不好。”“花,你也很辛苦的。”她们虽然眉头紧锁,摇头表达对我的担心,却没有问我是如何筹措这笔钱的,最后还是接受了我的提议并说了声“谢谢”。 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不能坚持下去的感觉,以及对未来的不安中,我渐渐地感到无所适从。比如四个人一起坐在桌旁看电视时,谁也不说话,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在家里度过无所事事和无能为力的时光,但我越来越感到郁闷,害怕得坐立难安,腋下渗出了汗水。我开始觉得她们三个人在指责我。 “我本以为花会想办法解决的。”“花是唯一的依靠。”“本以为花很厉害。”“结果却令人失望。”“唉。”“因为她说过有自信,所以我相信了。”“果然就算是花也不行啊。”“本来以为花温柔又能干,什么都能做好。”仿佛有人在我耳边说这些她们从未说出口的话,我备受折磨。 必须想办法,我必须得做些什么——我整天都在被这个念头困扰着。 戴上帽子,牢牢遮住眼睛,我穿梭在熟悉和陌生的街道间,绞尽脑汁地寻找好办法。 兰和桃子应该能在“充电期间”或者在酒吧券和夜店事件平息后找到其他兼职,带钱回来。可即使如此,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兰和桃子都有脆弱和危险之处。桃子有时候会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而我知道兰有时候会在半夜偷偷哭泣,以免被我们发现。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黄美子。她无法联系上映水,母亲被关在监狱里,不知道正经的工作该怎么做,也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生活。我脑海中浮现出了她右手上的痕迹。她用那只右手紧握着抹布,表情看起来毫不在意,却一心一意地擦拭着墙壁和柜子。孩子般的黄美子让人心疼。我摇了摇头。干脆我们一起去工厂之类的地方从头开始工作,怎么样?我考虑过,但是不可能。时薪几百日元的收入或许可以撑过两个月,但考虑到将来就不够了。我不能放弃薇薇安的工作,不能辞职,而且这也是我的、我们的命脉,虽然这份工作很可能在不远的将来消失。无论发生什么,趁现在还有这份工作,我必须赚尽一切能赚的钱。我突然想起了恩姐。恩姐曾说过没有钱的人生是多么痛苦和可怜。从前每当我们去福屋,她总是近乎免费给我们提供食物。她善良,会唱歌,总是笑眯眯的。我很喜欢她,但或许她讨厌我。 恩姐厌恶一切,甚至可能一直以来都心怀厌恶,于是才放火将自己和一切都烧掉吧。如今已经无从知晓她的想法。我只知道柠檬酒馆和福屋已经烧毁殆尽,可能再也见不到恩姐了。想到这里,我觉得很悲伤,甚至会想如果我有钱,或许柠檬酒馆和福屋就不会失火了。 大家都是如何生活的?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坐在咖啡馆里读报的人,在居酒屋喝酒、吃拉面、和朋友们外出制造回忆、不知从哪儿来也不知去哪儿的人,平凡地笑着、生气、痛哭的人,能够维持生活的人……大家都是如何生活的?我知道他们从事着正经工作,赚着合法的钱,但我不明白的是他们是如何获得在这个世界上正经生活所需的资格。也就是说,怎样才能成为那个世界的人?我希望有人告诉我。连续好几个夜晚我因不安、压力和兴奋而失眠,仿佛脑子出了问题,有时我甚至差点儿就给母亲打电话了。 “喂,妈妈,妈妈,我压力好大,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在梦境和现实的交界处对母亲说,“妈妈,妈妈,你这么多年是怎么撑过来的?我小时候家里没钱,你究竟是如何撑过来的?其他人是怎么活的,我不知道,也不明白!妈妈,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你这么多年辛苦吗?害怕吗?妈妈,活着太难了,是吧?太难、太难了!要赚钱,不停地赚钱。没钱,吃不起饭,付不起房租,去不了医院,也喝不起水。太难、太难了!妈妈,我不知道,我究竟该怎么办?我现在太辛苦了,太艰难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你在听吗?妈妈……”母亲听了,停下正在吃泡面的手,对着我微微一笑。那是一个炎炎夏日,没错,母亲开心地穿上新买的纯白高跟鞋,坐在榻榻米上。她微笑着对我说:“花,你为什么哭?别哭,别哭,哭也解决不了问题哦。”母亲面带笑容地说着。我小时候看到她的笑容就会觉得开心,我想起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自然流露出的笑容。“好了,花,别哭了,你要一直笑嘻嘻的哦。你没问题的,你这么聪明,什么都能干好。花一定没问题!我这么没用,完全不能让你依靠,还总是给你添麻烦。我虽然是个差劲的妈妈,但你和我完全不同。你比我厉害多了。我一直觉得你很棒。你是妈妈引以为傲的花,你一定没问题的。我总是想对你说声‘谢谢’。我借你的钱一定会还,全部还清,我现在拼命努力,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别哭了,你一定没问题!没事的,都没事的!” 为了止住汹涌流出的眼泪,我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眼睛被压迫得阵阵作痛。为了不被人听到呜咽声,为了不被兰和桃子发现,我拼命地控制喉咙,同时反复回想母亲的话。 没事,我没事,还能继续努力,一切都没问题,我绝对能坚持下去!接着,脑海中浮现出一团模糊的光芒。我想起了那时的冰箱,那个难忘的夏天,那时黄美子为我做了许多,塞满食物的冰箱里从食物缝隙漏出了温暖光芒。我想起了黄美子、狭小的厨房、指尖残留的大蒜味、在夜市吃的刨冰、烤鱿鱼的孩子们、甜辣味和夜空中升腾的烟,我大笑到泪流满面,浑身是汗地走在街上,整齐叠放的被褥,去家庭餐厅归还工作服,热风轻轻拂过……黄美子站在那里,那时的她呼唤了我的名字,我们一起打扫、开柠檬酒馆,制作了酒馆招牌……没事,肯定没问题,我一定能行,没事,黄美子由我来保护。我在脑海中反复提醒自己,哭累了,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大家难得同时起床,去便利店买了早餐一起吃。到了下午,我给薇薇安打了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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