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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我们的合作进行得惊人般地顺利。兰和桃子接受得非常迅速。虽然我们在第一天的一开始因为紧张而面部僵硬,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食欲,但到了收到五十五万日元现金佣金的那天傍晚,笼罩在我们周身的不安和紧张似乎正在变成兴奋和成就感。

“太棒了!太不可思议了!”桃子张大鼻孔,摇了摇头,仿佛在说“真的太棒了”。

“对啊……才用了不到三小时。五十五万也太疯狂了!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兰也忍不住兴奋地叹了口气。

我们在涩谷顺利完成了第一次合作后,返回了三轩茶屋,在站前的麦当劳稍事休息。我们喝了一大口可乐,试图冷静下来,然后各自默默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事。现金在桃子身上,她用一只手牢牢握着放在膝盖上的包。每当有人爬上我们所在的二楼时,她都会偷瞥一眼,看起来十分警惕。我安慰她说“没事”,桃子和兰似乎都松了一口气,频频点头,然后又把吸管放到几乎喝完的可乐里。

“可是……”桃子说,“我完全不知道,完全没意识到,花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

“我也是,完全不知道。”

“不过,我没有说谎或特意保密,而是工作本身要求极度保密,所以我没法说。”

“我理解,当然了!”她们兴奋地齐声说道。之后发现饮料已经见底,于是兰去点单。桃子紧握着膝盖上装现金的包,仿佛握着重要的人的手。不久,兰端着汉堡、鸡块和薯条回来了,我想把钱给她,她笑着说:“今天我请客。”

“花,你一直都自己一个人这么努力吗?”桃子咬着汉堡,感叹道。

“嗯……确切来说,虽然类型不同,但差不多,都是卡片。”

“这样啊……我不太懂,但听起来真厉害。”

“花,你的老板是什么人,你也不知道吗?”兰看着我的脸色,问道。

“嗯,不知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人来指定地点进行交易,仅此而已。”

“不知道是男是女?”桃子接话道。

“嗯,不知道。”

“不知道年纪,不知道是什么人,也没见过?”

“嗯。基本上只通过电话联系。万一出事,也追踪不到。我想是因为这个。”

“原来如此……这样做既是为了保密,更是为了保护彼此的安全啊。”兰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点儿像间谍,或者说电影情节,神秘又很酷,有点儿危险但又让人兴奋……感觉我们来到了下一个阶段。太厉害了!能赚这么多,太不可思议了!对了,花一开始是怎么接触到这个的,映水介绍的吗?”

桃子开心地继续话题,试图询问更多,但我觉得最好不要再说了,于是试着散发出一种不太想继续聊的气场。兰注意到了我的表情,迅速改变了话题,但桃子似乎仍然无法平静,一边咀嚼食物,一边热情地喋喋不休。但实际上,桃子只是因数小时就赚了几十万日元而感到兴奋和惊讶,并不是真的想了解这份工作的危险程度,反而更想知道它有多安全。兰与桃子有些不同,她更加谨慎,似乎也察觉到这不是应该深究的事情。桃子兴奋地不断讲述和提问,我随意地应付着她。就这样一直不明不白地聊了几个小时,其间兰一直看着我们的脸色。

“嘿,下次是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可以?”

走出店后,我们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桃子的黑眼睛闪烁着光芒,恳求一般地问道。

“等联络吧。接到指示后再说。”

“可是,花,这五十五万日元并不都是我们的。老板会拿走多少?”

“这个嘛……”我没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被问到具体金额,不由得结巴起来,“还不确定。”

“哦。”桃子皱着眉头沉思了起来,“那要更加努力了呢。”

“哎?”

“因为不知道能赚多少嘛!为了赚更多,就得尽量多尝试。反过来说,尝试得越多,我们能拿到的就越多,所以要一起努力啦。其实一开始我害怕极了,但是最后圆满地完成了。今天的感觉是轻松拿下!我还能更更更努力。兰,你也一样吧?咱们一起努力吧!”

“嗯,一起努力!”桃子用力地挽上兰的胳膊,兰稍微踉跄了一下,向我客气地点了点头。

尽管是第一天,但桃子像是在为自己的功劳而兴奋。看着天真烂漫的她,我感到心情有些复杂。不过对我来说,第一次尝试顺利完成,确实也让我松了一口气。今天用了完全不同的方法,第一次尝试,因此一整天都十分紧张,但是我克服了,感受到了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成就感。这也是某种进步。薇薇安相信我,给了我新工作,我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奇妙却实实在在的欣喜。

夜色渐浓,空气略带凉意,我们挤在一起等待信号灯变化,它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明亮。霓虹灯在眼前闪烁,不停变换。看着此情此景,我不禁想到道路另一边的深巷里有我们工作过的柠檬酒馆。兰和桃子的心里或许也有这个念头,但已经没人再提及了。

“当然,不准提我的名字。不要牵扯我。你是负责人,没有替罪羊。如果你能做到,那就试试看。”两周前我去找薇薇安商量事情,她听完我的一番话后如此说道。

“这样可以增加卡的数量吗?”

“我之前也说过,我给你的卡都是最好的高档货,不是用来帮助你那些蠢朋友的。”薇薇安笑了笑,“低级货或许还可以准备一下,但比起给你用的卡风险自然会增加。但你现在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松赚钱了,所以才来找我商量的吧?”

“是的。”

“那么这样不就行了?”薇薇安说,“但你要和平常的生意明确地区分开。那是一种已经成型的生意,你要像之前那样好好干。这次给你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知道了。”

“不过你们还年轻,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排球甜心’,你是教练兼队长,团队合作至关重要。”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排球甜心,我清楚地记得薇薇安曾经告诉过我的关于年轻时团队合作做生意的事情。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生意,但是直觉上为了生存只能这样做,于是才决定向薇薇安寻求建议。

但这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尽管薇薇安明确地嘱咐我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工作内容以及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却要求她给素未谋面的我的朋友们分配同样的工作,这样做很可能丧失迄今为止积攒起来的信用,失去收入。但我已经想不到其他办法了。如果不能坦诚地向薇薇安求助,我就真的束手无策了。

“我会在下周之前准备好卡。到时候我会解释具体的做法和条件。”

“薇薇,对不起,真的非常感谢你。”我说。

“没事。”薇薇安笑着,露出门牙缝,“这是工作。我不是在做慈善事业,你也不是在接受施舍,没必要低头感激。比起这个,你要确保你的朋友们不做得太过火,好好指导她们,用双腿和脑子去赚钱。”

“好的。”

“不过,你……怎么说呢……”薇薇安带着既惊讶又愉快的表情,笑出了声,“算了,如果做得好,就会有收入。加油吧。”

第二周,我从薇薇安那里收到了五张“杂鱼”卡。这与我平常在自动提款机上使用的不同,有挂失后要等一个月才能被发卡公司受理的卡,也有因为债台高筑而不得不亲自出售的卡,种类各异,但是可以统称为“事故卡”。

我花了差不多半天的时间,向薇薇安询问事故卡的情况、具体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与以往有何异同、紧急情况下应该采取的措施,直到没有任何疑问。“你这么担心,不如别做了。你的眼睛红得厉害。”薇薇安惊讶地看着我。我确实很执着,在拼命努力。再说,即使这份工作在一段时间内进行顺利,正如薇薇安之前多次告诉我的那样,时代在变化,这种手段将很快失效。因此,现在我们必须尽可能地赚钱,赚到极限,否则我和黄美子都将无法生存。由于我无法像接受第一张卡时那样记笔记,所以必须把薇薇安说的每句话和每个步骤都牢牢地记在脑海里。

我们的工作场所不是自动提款机,而是主要在百货店。

在没有“猫”,即没有将信息共享给信用卡公司的百货店购买各种礼品券,然后将其带到城里的礼品券店兑换现金。然而,礼品券与其他商品不同,虽说没有“猫”,但当销售两万日元以上的礼品券时,店员须致电信用卡公司进行确认。

因此,每次购买的上限是一万五千日元。我们在百货店的各个销售点疯狂购买各种礼品券、啤酒券、书券,百货店通用的商品券,在连锁餐厅可以使用的餐券、米券……我们三个人各自持有不同的卡,在所有销售点挨个试过一遍。在一家百货店完成购买后,就转移到另一家薇薇安提到的没有“猫”的百货店,重复同样的过程。我们在刷卡时非常担心是否会引起怀疑,但或许是金额小或者我们三个人拼命练习签名的缘故,所有店员都没有表现出怀疑,甚至不看我们的脸,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了销售,因此我们顺利地兑现了礼品券。

薇薇安给我们的事故卡使用期限很短,必须在三天内用完。用后的卡不能再次使用,最好留着而不是扔掉。我完成了第一击去拿下一张卡时,拿着赚来的五十五万日元现金。薇薇安看着我手里的钱考虑了片刻,说我可以先全额收下,没有收取她自己的份额。此后一段时间,我们兑现的钱全归我们自己。我一直使用的仿造卡也在继续,我确保将那部分钱交给了薇薇安。合作进行得很顺利。没有“猫”的百货店也有许多,我们甚至去稍远的地方重复了相同的过程。这真的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合作,就像漫画中的情节,或者像学校社团活动一样,需要体力,也需要遵守规则,同时有令人振奋的解放感。

在冬天开始之际,薇薇安不仅给我们提供事故卡,还提供了一种更安全的仿造卡,无须担心商店是否有“猫”。这种仿造借记卡几乎相同,唯一的区别就是使用地点是否在自动提款机。同样,这些卡在百货店购买礼品券的上限也是两万日元,但不像事故卡那样会在三天内失效,所以我们可以有目标和时间行动。

薇薇安提供的卡逐渐从事故卡换成了仿造信用卡。我们赚取的收入与薇薇安平分。考虑到我们的身份,十分之一的佣金似乎更合理,因此我认为她这样做是为了顾及我。五成的佣金非常丰厚。现场除了百货店的礼品券外,单次金额大的新干线的往返券也成了主要收入来源。

按照薇薇安的建议,我们穿着白色衬衫和朴素的外套,配上黑色或深蓝色的裙子,将头发扎成一束,乍一看就像是某个年轻朴素的办公室职员。我们称这种穿着为制服,并相互打趣着对方的样子,捧腹大笑。桃子和兰在药店买了染发剂,将头发染成自然的栗色,并尽量淡化了妆容,然后以这副打扮去旅行社窗口购买了五十张从新大阪到东京的新干线票,价格在六十万日元左右——我记得差不多是这个数。如果卡的使用上限是一百万日元,那就没有问题。但偶尔也会有五十万或三十万的情况,那时我们就会小心支付,剩余部分则用现金结算。万一遇到不成功的情况,一定要立即撤退。虽然六十万日元左右的新干线票在礼品券店会便宜两三万日元,但几乎是以原价卖出了它们。

售卖新干线票的旅行社数不胜数。有时候我们三个人分别行动,一天就可以获得一百五十万日元以上的收入。城市中各个角落的礼品券店都在等待客人前来交易。尽管金钱就在眼前流通,却似乎无人关注我们。我们不眠不休地工作,金钱源源不断地流入口袋。我们家衣橱里的金钱也在不断增加。

“好久没休息了……”

桃子说着,表情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们躺在起居室的暖桌里看着电视综艺节目。

“下一张卡好像迟迟未到……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兰看着屏幕,有些不安地说道。

“没有,据说没出什么事。我想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

“是吗?那就好。”

不知不觉间已是十二月中旬。一九九九年即将结束,二〇〇〇年即将到来。电视上热烈讨论着二〇〇〇年可能出现的问题,诸如数字变化时,系统可能发生故障,甚至可能有更大的故障在全球范围内发生。我们默默地看着有关世纪末、新世纪、新时代以及未来百年科学进步等话题不断涌现,却没有一样能留在脑海中。

看着评论员们愉快交谈的画面,我在心里想道:一九九九年,世界最终并没有毁灭,也没有发生任何大事。

从薇薇安那里领卡有时很顺利,有时会空等一周。每一次拿到新卡时,我们总是担心会被发现。然而,一旦新卡到手,那种不安就瞬间消失,热情重新燃起,我们也会更加努力地去赚钱。考虑到平衡,我们不断开拓新的旅行社和百货店,全力以赴地出击。行情好的时候,我们一个月的收入甚至会超过三百万。整个城市因世纪末和圣诞节而异常热闹,我们也带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激情,不知疲倦地追逐金钱。

收入基本由我和黄美子管理。

我去找薇薇安商量时,她提出了几项条件。其中有一条:可以让黄美子参与,但绝对不能让她亲自去现场。没必要问为什么。但在我沉默的时候,薇薇安笑着对我说:“你明白的,黄美子动作慢。让黄美子看着保险箱也不错,毕竟只是坐着不动。”

我按照她的话做了。有一天,我向黄美子解释了我们目前的状况和新的工作。兰和桃子出去了,起居室里只有我和黄美子。她正蜷缩在暖桌里看电视。我也像她一样盯着屏幕。暖桌上放着没吃完的雪饼和抹布。她默默地听着我的话。

“还有,我们的老板是谁我不能说,但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是吗?”

黄美子稍加思索,看着我,但没再详细询问。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们能处理好。钱也在顺利积攒,不用担心房租、电话费,考虑到今后的食物开销,要趁现在尽量多挣钱,这样才能安心。所以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你只需在这里看着我们拿来的钱,就像财务部部长一样,正襟危坐地监视。这就是你的工作。”

“嗯,知道了。”

“黄美子?”

“嗯?”

“没事吧?”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没什么精神。”

“没有,没事。”黄美子说着,用手抓了几下头皮。这个动作异常缓慢,我感觉有些不对劲。想起以前她经常去美容院打理头发,如今已经很长时间没去了。她的头发失去了以前的光泽,以前能感觉到的风采或者生命力似乎也不见了。

“那就好。”

“我联系不上映水。”黄美子看着电视嘟囔。

“是啊。”

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映水已经消失三个月了。起初我还常常联系他,但自从有了新工作,我就一直忙于处理那边的事情,最近甚至没有尝试打电话给他。映水……黄美子说类似的事以前也发生过,而且映水是个成熟的男人,考虑到他所在行业的性质,我虽然担心,却无能为力。但无论如何,三个月来没有任何消息确实有些奇怪。比起他不能联系,我更倾向于认为他被卷入了麻烦事。

“但我的手机还能用。”我试着开导她,“一直都是映水给我支付的,也就是说支付没问题。映水虽然没有消息,但可能还在某个地方好好生活着。”

“手机?”黄美子看了看我,“哦……但我不知道是不是映水支付,可能不是他。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是从哪儿来的手机。”

“是吗?”我有些吃惊。

“嗯。这种都是随便乱搞的。”

接着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我用鼻子呼出一口气,继续说:“琴美怎么样,她还好吗?好久没见,我很想她。”

“是啊,我也想她。”黄美子自言自语似的说。

“你没见她?那个老头子,可恶的家伙,他怎么样了?他们还在一起吗?难道是因为他在,所以你们不能见面吗?”说出这句话后,琴美脸上青紫肿胀的眼睑、开裂流血的嘴唇瞬间浮现在脑海中,我难过极了。或许我不该说这些。我重新振作起来,对着黄美子笑了笑。

“算了,不说了。这个月的收入给你。虽然你是财务大臣,但也没什么特别的任务,就是在家时看着,别有小偷就好了,哈哈。以后你的薪水也会准时发放,所以尽管放心地花在你喜欢的事情上。剩下的我会好好存起来……”

我突然停顿了,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剩下的我会好好存起来——是的,我在为了重新开张柠檬酒馆存钱,待存够了我们就可以重新一起经营柠檬酒馆了。这是我真正的想法,也是我做这份工作最重要原因。我只需要说出来就好,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为什么?为什么我说不出口?我并没有失去对柠檬酒馆的感情,对我和黄美子来说,柠檬酒馆依然很重要。是的,我很清楚现在的工作有它的限度。正因如此,为了我们的生活,重新开张柠檬酒馆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明知道这些,却不知为何在那个瞬间说不出口。

“嘿,黄美子……”

“怎么?”

“我们出门上班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

我想改变一下气氛,便随口问了一句。

“都?”

“是的,你都在做什么呢?”

“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嗯。”

“看电视……打扫卫生什么的?”

“嗯,就这些。”

“这样啊……黄美子,你的工资也不少,可以随心所欲地花。而且你应该联系琴美,见见她,我也想见她,我很担心她。映水的事我们下次再好好聊吧。”

“嗯。”

我看着黄美子,想起琴美和映水,犹豫着要不要问她在监狱里服刑的母亲是否收到生活费,最终我决定不提及此事。因为这些都是从映水那里听来的,不是黄美子亲口告诉我的。黄美子或许不在意,但一个人的感受只有说出来才能知晓。

是的,那时——在她去见被老头子殴打的琴美后回来的那段时间内,我感受到的她那种异常的压迫感和无法言喻的眼神以及之后弥漫的紧张和恐惧,我都牢牢记在心里。那对我来说是不愿回忆的场景,最好能忘掉。

“对了,黄美子,先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最近我们好像没有好好聊天,下次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还有,一起去理发怎么样?可以吃烤肉,或者去别的地方。”

“嗯。”

“你在听吗,黄美子?”

“嗯。”

黄美子在暖桌里扭动身体,然后突然心血来潮地拿起抹布,伸出手臂画着圈擦拭暖桌。

“对了,黄美子。我们来做那个吧,以前做过好几次的,暖桌被。”

“暖桌被?”

“嗯,用这条被子。看,像这样蓬松的被子。”

我自认为想起了一件很棒的事,满脸笑容地说道。在我和黄美子开始一起生活的第一个冬天,她用温暖的暖桌被将我包裹起来,感觉非常舒服,之后也做过几次。

“是什么来着……?”

“黄美子,你忘了吗?就是这样,像这样蓬松着。”

黄美子发出含糊的声音,稍稍歪了歪脑袋。我闭上嘴,看向暖桌,之后随便找了一个话题转移注意力。对话停止后,她站起身来,怅然地走向卫生间。她没瘦,但我看着她的背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消失,或者一种令人不安的缺失。我突然感到一阵虚妄,于是上楼去了卧室,倚着柱子看壁橱。

那里面有钱,我突然这样想。而且是一大笔钱,一直在增加。

想到这里,刚才明显感觉到的无助、痛苦和无奈……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似乎瞬间被清除,就像一个物体快速在眼前消失的魔术,强大又令人惊叹。

我每月会给兰和桃子十五万日元作为工资,免房租,给黄美子二十万。我只告诉她们存钱是为了将来,兰和桃子似乎都没有异议。

我们合作赚来的钱就放在衣橱里的纸盒里。千元纸钞束成一万,万元纸钞十万。我每次都规规矩矩地把它们捆成一沓,然后在大家的见证下放进纸盒,最后盖上盖子。这不仅是确认当天成果的仪式,也是感受兴奋的特殊时刻,就像直接触摸世界上最大的可能性一样。大家默契地形成了一条规则:除非大家都在,否则谁都不能单独触碰纸盒。但我要求黄美子在我们出门工作后每天至少检查一次金额,确保实际金额与应有金额一致。我并非不信任桃子和兰,只是觉得管理本该如此,理所当然。

世纪末的社会在飞速发展、加速、膨胀。热浪在人群中激荡,形成一个个旋涡,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碰撞。这些碰撞又激发出新的热浪。我们继续工作,沉浸在无法遏制兴奋、欢呼和欲望的洪流中,分不清自己是顺流而行还是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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