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到了。我们无精打采地把脚伸进暖桌，百无聊赖地看电视消磨了几天时间。总觉得应该做些顺应过年气氛的事情，所以除夕那天我们去了超市，买了双层年节菜[日本人在过年时吃的料理，其中食材寓意五谷丰收，平安健康。年节菜一般置于餐盒中，双层比起单层更豪华。]，还比平常多喝了些酒。但年节菜中每道菜味道都差不多，整体冰凉。我也不知道算好吃还是不好吃。有几天，桃子和兰从早到晚都在喝色彩鲜艳的鸡尾酒和日本酒，喝得醉醺醺的，而我无论喝多少都没有醉。

这是住进这个家后迎来的第二个新年，是遇见黄美子后的第几个？第四个还是第五个？虽然数数就能知道，但说出来又感觉不自然。那个数字似乎无法完整概括我和黄美子相遇以来的经历，任何数字好像都与我们毫无关联。

“花，你睡了吗？”

一天晚上，灯光熄灭后不久，兰开口道。桃子打着鼾，已经睡熟了。

“还没。”

“感觉清醒得很。”在暗淡的黑暗中可以感觉兰调整了姿势，“你不觉得过年太漫长了吗？”

“是挺长的。”

“真的很长。”

“公共假期持续到什么时候来着？”

“我不知道，但似乎周末开始又有连休。商店早就照常营业了。”

“是啊。”兰轻笑了一声，“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对话？‘那家店什么时候开的？！’当时还在路上，我还记得那天很冷。”

“嗯，可能吧，没错，没错。你还穿着那件常穿的白色外套。”

“是啊，我好像总是被迫站在外面。那时好年轻啊。”

之后，我们陷入了一阵沉默。

“真希望假期快点结束。”眼睛习惯了夜晚的黑，可以看到兰转过头来，眨了眨眼睛，“感觉放假的同时也损失了什么。”

“你说的是合作的事？”

“是的。”

“是啊，确实。”我也表示同意，“三天时间足够了。正月结束后又得努力了。”

“钱……倒是存了不少。”

“嗯，感觉很顺利。”

“那个……”兰先是看了一眼睡在她身后的桃子，然后小声问，“你心里有什么计划吗？我是说关于钱的计划，或者安排……”

“关于钱的计划？”

在那一刻，我明显感到空气发生了一丝变化。

“嗯……你之前不是说过要重新开张柠檬酒馆吗？大家再次一起工作。你现在存的钱就是为了这个吧？”

“对，我是这样打算的。”我回答。

“是啊……重开柠檬酒馆需要多少钱？”

“很多。”

声音比预想中更低，我清了清嗓子。

“柠檬酒馆起步的时候算是走运，我们从之前的老板娘那里接手就直接开张了。但这次要从头做起，全靠自己。租店面需要身份证明，我们平时带去店里的那些假保险证完全不行，还需要正式担保人。实际上开店的门槛很高，所以需要做好准备。”

“是啊。”

“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先合作攒钱，同时我会偶尔看看房地产商的资料。在书店学习怎么租店面、开酒馆需要什么资格……”

我一边考虑着下一步该怎么做，一边像往常那样向兰解释待解决的事情。

“原来如此，门槛真高。”兰叹了口气，语气中略带感叹和沮丧地问道，“也就是说，我们的存款还远远不够？”

“数额吗？”

“嗯。”

“开店的话，根据地点不同，可能需要八百到一千万日元，还要付首付什么的，和租公寓完全是两回事。”

“啊，需要那么多吗？”

“是的。而且开张后也不意味着大功告成。你也知道，在稳定下来之前店会持续亏损，支出却在持续增加，所以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开店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真的要花很多钱。而且我们失去了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是真正意义上的从零开始……不，从负数开始。”

“原来如此……”面对兰不明所以的回应，我心里有些不安。

兰到底想问什么？虽说她平时也这样，但从现在的表情看，她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柠檬酒馆重新开张的事情，可能只是对钱感兴趣。如果要重新开张柠檬酒馆，虽然也挺好的，但是扣除那些费用之后还能剩下多少？也就是说，我觉得她可能是想知道现在手头的钱里有多少属于自己。

如果她是这么想的，也不是不可理解。生意开始做了两个月，每次她拿到的工资比我存进去的要少，她或许想知道自己今后的收入如何，想了解这个计划将会怎样发展。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

然而，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我只知道得在能赚钱的时候多赚点，不管是否要重新开张柠檬酒馆，总之必须先存钱以备不时之需。未来如何分配存款，用在什么地方，都是在有了足够的钱之后才能谈论的问题。兰现在跟我谈论这些事会不会太早了？想到这里，我有些不耐烦。

兰和桃子当然也在努力，但说到底，将这个工作机制引入这个家，让大家都有钱可赚的人是我。而我之所以能够实现这一点，是因为向薇薇安低头请求过。为什么薇薇安会听我的请求？因为她信任我。这份信任因何而来？那是因为在过去近一年里，我完美地完成了薇薇安交给我的工作，并且有时还能够超出她的期望，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

我清楚地记得从薇薇安那里领到卡后第一次站在自动提款机前的恐惧和紧张。即使现在，我也能回想起因害怕而心跳加速的痛苦。我独自忍受着那样的恐惧。

在我面对如此巨大恐惧的时候，兰和桃子又在干什么？兰虽然在夜店工作，但总是找理由请假享乐。至于桃子，她只知道花家里的钱玩乐，沉迷于来历不明的男人，购买酒吧券，以致深陷债务旋涡。即使如此，她们仍然能在这个家里悠闲度日，那都是因为我在极限边缘独自承受着。没错，是我拼命地和阵爷爷周旋，为她们找到了这个家。她们能够不用操心地在这个家中笑闹，因为她们不用操心的事都是我在顾虑。

我知道合作是极其冒险的。但从获取卡和指示，到规划陌生的提取地点，再到管理、整理和轮换薇薇安提供的虚假身份证，都是我在认真负责。她们则只需穿上制服站在窗口，稍微注意监视摄像头的角度（这也得益于我的指示），就可以每月轻松地领取十五万日元——全部可以自由支配，不需要支付房租和水电费。有这么多钱还不够吗？虽然桃子对钱、对生活一窍不通，但兰应该清楚每月赚十五万日元是多么辛苦。

或许桃子和兰经常在我不在场时谈论合作和存款去向？那么刚才的对话是兰基于此对我的试探吗？这是否意味着桃子现在只是假装睡着，其实是清醒的？虽然不知道是发生在麦当劳还是在起居室，但我脑海中浮现出两人说悄悄话的场景，因此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截至目前，存款额已经达到五百七十五万三千日元——第二天，我趁她们不在家时仔细数了数，清楚地记着这个数字。这是我花了两个多月制订计划，指示她们，四处奔波，全力存下来的钱。万一……不，就算是一亿分之一的可能性，兰和桃子会联手把纸盒里的钱一扫而空，突然消失吗？霎时，我产生了这样可怕的想法，心脏怦怦跳动着。

是否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不，我想这不可能，不会的，不，应该没有，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但……我下意识把手抵在喉咙上。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深吸了几口气——不行。在这种时候，不好的想法总会涌上心头。我没有甩头，而是闭上眼睛，试图消解涌上全身的强烈不安。“没事的，坏事不会发生。还是和平的，非常和平。这只是我的多虑。钱还在那里。积极一些！”我对自己说道，并重复着深呼吸以缓解肩膀的紧绷。兰和桃子都是我的朋友，甚至超越了朋友，我们是伙伴！可接踵而至的负面想法让我感到不安，焦虑不断纠缠我。渐渐地太阳穴开始疼痛，我想不妨趁现在打听一下她们的家庭住址。虽然目前大家把钱放进纸盒里以示公正透明，但或许应该借某些理由准备一个类似保险柜的东西，来确保资金安全。各种各样的想法涌上心头。在犹豫不决的自问自答中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转过头去，对兰说：“嘿，兰，兰……”但是没有回应。看来兰已经睡着了，我竖耳倾听，能听到微弱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