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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家  作者:川上未映子

新年终于结束,又回归了日常生活——这仅仅是我的希望。我明显感受到了不对劲,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首先,我联系不上薇薇安了,无论打多少电话她都不接,也没有回电。去年年底我们见面,制订好了大致计划,约定在新年过后联系换卡。

以前合作也不是严格按照固定时间进行的,卡的数量和换卡频率也不稳定,但无法联系上薇薇安却是第一次。我没有其他的联系方式,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记忆中薇薇安的电话号码。

桃子和兰要去涩谷购物。黄美子说要去祭拜父亲,一早上就出门了。兰和桃子一边化妆一边开心地问我有没有什么想买的东西,或者聊着谁的新歌怎么样,但我根本没心思。只剩下我自己的家里十分寂静,那寂静仿佛从毛孔里钻进我的体内,急剧膨胀,快要将我推出去。

莫非薇薇安住院了?即使如此,她应该也能给我打个电话吧。莫非她被卷入了大事故?或者出于某种原因死亡,甚至没来得及打电话?想到这里,我一阵心慌,但我直觉最有可能的是——她被警察逮捕了。霎时,我感觉胃里有东西正要上涌,置于电热毯的双腿因热气而不适,我走到厨房喝了口冷水。

薇薇安迟迟不联系我,让我度过了最糟糕的时刻,感觉身心俱疲。按说,通常不会响的电话现在不响,这算不上奇怪,我却对此感到异常痛苦。“薇薇,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像不断用拳头敲击一扇一动不动的厚重的门,反复地在脑海中呼唤着薇薇安。

由于联系不上薇薇安,我逐渐被逼入绝境。感受食欲的神经仿佛突然断掉了,我几乎什么都吃不下,只是蜷缩在二楼的卧室里。最近我因感冒而身体不适,兰和桃子说:“嘿,要不我们去楼下睡吧,不打扰你。”她们一边吃着零食,一边说道。黄美子则热心地帮忙把买来的粥热了,端上来。

我躺在二楼冰冷的房间里,从被子中只露出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壁橱拉门的一角。我假设现在是最糟糕的情况,并思考各种可能性。

第一种可能,薇薇安因为其他事被抓捕。虽然我不知详情,但从我们在一起时她打电话交谈的感觉来看,不仅是卡,她很可能同时进行着其他类似的生意,而且种类繁多。她可能因为在做的其他生意而被捕,并非要给我们的卡。

第二种可能,我们在某个环节犯了重大错误,薇薇安发现后为了保全自己,毅然与我们断绝了关系。这一点可能性最大。我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是这种情况,于是全身颤抖起来。

可是,如果我们犯了错,那是哪里出错了?薇薇安仔细更换为我们精心准备的保险证,我们也安排了轮换,确保使用的店铺和时间不重叠。此外,我观察商品券店时发现,常常会有一些不明职业的人出售成捆的新干线车票,这并不稀奇。店员和顾客彼此毫不在意。虽然人在场,但整个过程都带有机械化的流水作业氛围。因此,我们还在制服外准备了适合商品券店气氛的工作服,可谓费尽心思。即使有监视摄像头——是的,薇薇安一开始就告诉了我,图像也都很模糊。高性能摄像头价格昂贵,那些店里几乎没有。即使运行一整天,录音带也跟不上,所以通常是一个摆设。用自动取款机取款,戴帽子是必需的,但在商品券店不需要太在意。薇薇安还说过,由于商品券店的性质,很多情况下顾客和商店之间存在着一种默契。换句话说,对商品券店来说,顾客带来的商品券是他们的生意来源,没有商品券生意就会受影响。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尽可能多地购买顾客带来的商品券,只要是真正的商品券,无论是谁带来的、从哪里获取的都没关系,他们并不关心。即使有人觉得“这家伙有点可疑”,也没必要大惊小怪。比起举报,他们更愿意花时间多购买一些商品券,多卖出一些,仅此而已。

此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如果我们因为所做的事被捕,那一定是逮捕现行。因此,万一真的发生了,无论如何都要尽一切努力逃跑,这是薇薇安嘱咐我的唯一、绝对的对策(看守人可以被甩掉,所以不必慌)。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犯了什么致命的错误,应该已经被捕了;但既然没有被捕,那就意味着我们没有犯下可能导致被捕的错误。

尽管如此,被放长线钓大鱼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薇薇安也说过,一般警察要投入人力和时间进行监视的案件,至少要有这样做的理由——例如涉及大规模的房地产诈骗案件,或是与警方一直关注的黑帮或地下组织有关的案件——否则警察一般不会行动。比如说,就算是毒品案件,警察要进行监视或放长线钓大鱼,并不是针对个人,而是为了彻底打击其背后的走私贩毒组织,因此需要进行有计划的调查。被单独抓获通常是偶然被发现行为可疑,或者在例行检查中出现异常。也就是说,大多数情况下是偶然的现行犯逮捕。因此,薇薇安说一次交易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而且参与人数这么少的卡片交易在任何人看来都微不足道,只是小打小闹。比如说,即便此刻,柏青哥店里的小人物操作的金额也远远超过我们。冷静地想想,社会上有无数更加明显的犯罪,对执法者更有利可图的案件数不胜数,警察没有那么多时间理会这样的小打小闹。虽然不能掉以轻心,但只要遵守她说的基本原则,就没有什么好怕。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保持体力,从容地迎接挑战——这是薇薇安的教诲。

是的,打击银行卡诈骗只针对现行犯。这么一想,我稍微松了口气,然后慢慢有了勇气。是的,事实上,我现在就躺在被子里,自由自在,没有发生任何坏事。只是薇薇安没有联系我,我打电话也没人接,但这不意味着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制造了不好的想象,而我正是被这些想象困扰。这是我自己的消极想象产生的毫无意义的痛苦,完全没有根据。不,有根据,就是我没有被逮捕现行。这难道不就是可以断言没有发生坏事的唯一充分理由吗?这么想着,我盯着衣橱角落的眼睑慢慢有了力气。我猛地坐了起来。

我从被褥中起身下到一楼,彼时桃子、兰和黄美子正躺在暖桌旁,看着综艺节目笑个不停。我不知道有什么可笑,只见她们半张着嘴,跟电视里的艺人和明星同步哈哈大笑。这段时间我对她们说自己得了感冒,没精神,今天也在被窝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但当我从二楼下来,她们不仅没有关心我“感觉怎么样”或者“肚子饿了吗”,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只是一个劲儿地大笑。

我默默地穿过起居室去厨房,拿起一杯水一饮而光。我突然感到饥饿,打算吃碗拉面,看了一眼储备篮,却发现里面一包也没有了。

家里虽然没有关于食物的明确规则,但互相之间隐隐知道什么东西是谁买的、属于谁。当吃别人的东西时,通常会有类似“我可以吃这个吗”“可以”的对话。然而,我的海带拉面不见了。我不知道是谁吃的,但没人问过我。我有些生气,却还是抑制着情绪,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酱油、烤肉酱、啤酒和类似鸡尾酒的酒罐。冰箱里没有食物,不过我知道这一点,所以也没什么。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我无奈之下决定吃森永牌皮诺冰激凌。我原本打算吃完拉面再吃的,可现在不想去便利店。虽然光吃一个冰激凌不够,但也没有其他办法。我这样想着打开了冷冻柜,结果连冰激凌也不见了。

“皮诺呢?”我下意识地转向起居室喊道。可是正好赶上电视节目的爆笑时刻,再加上三个人的笑声重叠在一起,似乎谁也没有听到。我不由得用力关上了冰箱门,发出了比预想中更大的声音。但是她们三个人对此毫无察觉。我在冰箱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待有人注意到站在暗处的我,并跟我说话。但是一分钟、三分钟……直至五分钟过去了,依然只有无所谓的笑声和电视里愚蠢的喧闹声。

我忍不住回到了起居室。她们还是和刚才一样,一脸无所谓地盯着电视。过了一会儿,兰才终于注意到站在墙边的我。

“啊,花。这个真的超有趣,你看看嘛。”

“什么?我才不看呢。”

我脱口而出。兰惊讶地看着我,重新坐正,慢慢挺直了背。桃子还在笑,但她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同样看向我,不停着眨眼,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的皮诺不见了。”

“哎,皮诺?”

“对,还有海带拉面。”

兰沉默了一下,然后转向桃子,似乎在问她知不知道。桃子不明所以地看看兰,又看向我,频频眨眼。

“不是你们俩吗?”

“不,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了。”兰重新坐好后看着我说,“真抱歉,拉面……”

“不只是拉面,还有皮诺。”

“皮诺……”桃子也像兰一样重新坐正,皱着眉头,试图唤醒记忆,“是什么时候的,是谁的皮诺……”

“我买的,我的皮诺。”

“可能是和别的弄混了,被谁……吃掉了吧。”

“是谁?不是只有你们俩吗?”

“不,还有黄美子……”桃子小声说。

“黄美子,你吃了吗?”我问黄美子。黄美子笑着看电视,没有说话。我再次询问,她还是盯着屏幕,含糊地应了一声。

“听到了吧?黄美子没吃。黄美子基本不吃冰激凌。应该就是你们其中一个。为什么要怪别人?”

“呃……我没有怪黄美子,只是忘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言不发地俯视着她们,对她们擅自吃掉我的海带拉面和皮诺感到愤怒。但更让我感到不适和愤怒的,是这几个月或许几年来积攒在我内心深处的各种负面情绪。它正从某个地方涌出,逐渐蔓延开来。

“花,我现在就去买。你现在非常想吃,是吧?稍等,我马上就去。”

兰笑着缓解了紧张的气氛,慌忙从暖桌边站起来。

“等等,这么说不太对吧?”

“哎?”

“兰说的好像是我非吃不可,才任性地要你去买来,但事实不是这样吧?问题在于,原本应该有的东西却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被别人吃掉了,我说的是这个。这和我想吃不想吃没关系吧?”

“啊,嗯,没关系……”兰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频频点头。

“虽然记不清了,但应该是我们两个中的一个,所以……我们现在就去。”桃子也笑着说。我没有回应,双臂交叉,一脸严肃地俯视着她们两个。她们也稍稍僵硬地抬头看着我,但很快把视线移到了暖桌上,不再动弹。

“这次就算了。你们真的要注意。”

在我觉得理所当然,而对于桃子和兰来说却十分尴尬的几秒沉默过后,我再次去厨房检查是否还有什么可以吃,突然电视旁边的黄色角落吸引了我的目光。咦?我走近架子,睁大眼睛一看。啊!我大声说:“这儿好脏啊!”转过身,“看,这儿堆积了好多灰尘!为什么,这里没有人打扫吗?”

“哎?”她们两个同时起身,站在我的身后凑过来看着架子。

“你们看,这里,黄色角落!为什么没人好好照看?”

“啊,真的有很多灰尘……”她们在我身后似乎有些慌乱。“该怎么办,哎,该怎么办?”她们慌忙说着。黄色角落里所有的小物件都覆盖了一层灰尘。刚才消化了的各种事突然再次涌上心头,就像温度计里的液体猛然上升,马上就要将刻度线冲破了。这是怎么回事?我想。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们到底在干吗?刚才我还独自考虑着储蓄、收入和未来,想到身体都不舒服了,她们却毫不在意地看着电视笑个不停,随遇而安,将所有事都交给别人,尽情享用别人的食物——总是这样!这样倒也罢了,她们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眼前的黄色角落沾满了灰尘。这到底怎么回事?我闭上眼睛,紧握双手。

“花,你……”

我深吸一口气,缓慢地抬起头说道:“这不行吧?明明有时间舒服地看电视,为什么注意不到黄色角落呢?黄色角落的意义,我们不是说过吗!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这样……这样,这样沾满灰尘肯定不行吧!没注意吗?不知道吗?你们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我问你们究竟在想什么,问你们为什么没注意到!”

“可是……”桃子观察着我的脸色,小声说,“因为……打扫是黄美子负责的……她经常擦拭各种地方。”

“哎,你想说是黄美子没做吗?你是这个意思吗?”我瞪着桃子。

“不,不是那样的。只是……我不太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的话,不是更应该努力去理解吗?真是太强词夺理了……”

“花,是这样吧,用这个来擦,对吧?”

不知何时兰已经走到厨房,挥舞着手中的袋子,大力地摇晃着。

“这个,用这个,叫‘沙沙’,对吧!”

兰拿着沙沙抹布小跑着回来,慌张地从袋子里拿出两张,迅速把其中一张递到桃子手上。

“桃子,别说了,一个一个擦吧。”

“不只是正面,连背面和侧面都要好好擦。”

“知道了。”

“沙沙这么好的东西要好好利用,把所有的面都擦干净。”

“知道了。”

黄美子一直随意地使用旧抹布。不管抹布多破旧,她都毫不在意地用来擦拭墙壁、橱柜、暖桌等。前段时间我在药妆店发现了一家叫“金鸟”的公司生产的、名为“沙沙”的多用途一次性抹布,从那以后黄美子就决定使用这种抹布。不用水,可以清除细微的灰尘,还有抛光效果;两面都能用,几乎可以用于家中所有食物以外的地方,非常方便。当然,与百元店卖的可以多次使用的抹布相比,一次性抹布的成本更高,比较奢侈,但是沙沙的颜色非常鲜艳,在药妆店里我一眼就被吸引了,它绝妙的黄色就是我购买和家里长期使用的决定性因素。

兰和桃子把小物件拿在手里仔细擦拭,把每一处都擦干净。看到她们这样做,我突然想现在联系不上薇薇安或许是因为这个。

也就是说,我们忽视了重要的黄色角落,没能好好照顾它,忘记了初心,任由尘埃堆积,因此我们的运气溜走或停滞不前,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没错,黄色代表财运,财运意指金钱流向自己。我们能够在这里找到住所,能够赚钱,在某种程度上当然是因为我们的努力,但在我内心深处强烈地感觉到,这些都是黄色运势的恩赐。

因为一切都源于此。我遇到了名字里带有“黄”字的黄美子,她告诉我黄色代表财运,后来我离开东村山独立生活。当然还有柠檬酒馆,柠檬是黄色的,虽然经历了火灾、母亲拿走我的存款等诸多困难,但还是找到了与黄美子共同生活的房子,也设法找到了谋生手段,进而规划生活的方向。我认为这些都与黄色运势有关。虽然这些关联不能被证明,但同样无法证明与黄色无关。那么,到底是谁来决定这一切?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只能由我的内心来决定,而且我相信迄今为止的所有事都是事实。一旦我们忽视了黄色角落,就失去了与薇薇安的联系,即失去了财运,导致了眼下的情况。

是的,黄色,黄色!如果不善待黄色……就在我激动地想到这里时,我仿佛被一记响亮的巴掌打醒,猛地清醒过来。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去书店了。

是的,这几年间我唯一清晰记得的事就是那个激动人心的、后来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预知梦,以及那本厚厚的价值不菲的《解梦大辞典》。它清晰地告诉了我梦的含义,但我已很久没有看过了。

是的,在柠檬酒馆发生火灾之前,我经常在上班前去书店阅读那本书——而且几乎可以全文背诵——自我鼓励完再去上班。我相信有了黄色和对黄色的解析,我就能被保佑,确信一切会顺利进行。一直以来,我都是靠着这种信念支撑着自己。如今我不仅忘了黄色角落,就连重要的《解梦大辞典》也忘了。不仅黄色角落的幸运消失了,目前甚至处于双倍的厄运状态。我像被打了一下,突然清醒,看向时钟,七点十分了——来得及,还来得及。

“我出去一下,记得擦干净哦!”

我说着,就背上包冲出了家门,全速奔向站前的书店。我气喘吁吁地跑进书店,穿过过道,走到书架前,抬头望向那本《解梦大辞典》所在的位置。为了不让别人买走,我把它放在了书架右上方,然而此刻它不在那里。我四处环顾,哪里都没有。我的《解梦大辞典》,记录我命运的书,不见了。我退后几步,扫视整个书架,发现了那个熟悉的、闪闪发光的宣传板,上面写着的“爱护你的心!治愈时代展”的文字已经褪色了,看起来甚至有些歪斜。

我焦急不已,倚在书架上。不行!完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双臂抱着肚子,弯下腰,一动不动地忍耐着。运气耗尽,我被抛弃了,一切都向着最坏的方向倾斜,我被一股无法想象的悲催之灾淹没,仿佛要坠入无底的深渊。现在这一刻是否决定了我未来的一切?想到这里,我几乎要跪倒在地。

一个手提着快要被挤爆的超市塑料袋的妇女从过道对面走过来,似乎在关心我。但我使劲挺直肩膀,努力站起来,不想被接连而来的可怕幻想淹没。与此同时,大脑里有关情感、风景、气味、琐碎的交流等各种各样的记忆一齐涌上心头,像一股旋涡流过我内心的空洞。我感觉自己像一个等身大的、中空的筒子——没错,就像一个巨大的卷筒卫生纸的空芯——这种感觉进一步削弱了我的意志。眼泪积满眼眶,鼻子感到一阵刺痛。但我用力甩了甩头,好不容易将这些念头赶出了脑海。“不对,得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你好好想!你一定能想出办法来抵消这一切,想出一种能让运气再次向你靠近的黄色物品!”我激励自己,“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以前都挺过来了,这次也一定会有办法!黄色,黄色,财运,黄色……”我像拧湿布一样绞尽脑汁地思考。

然而,每当思绪似乎要与下一个想法相连时,就会有像巨大铁板一样的天花板从上方压下来,几乎要把我压扁。我勉强地翻滚到一边,但又有一面同样巨大的墙向我逼近。没有逃生的地方,再也没有逃生的地方。就在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脑中猛烈闪现出一丝火花。我睁开双眼,以从未有过的力气睁得大大的。没错,墙,是墙!我想起来了,应该在那里。我冲出书店,穿过红绿灯,沿着世田谷路向西奔跑。

我奔向的地方是在为柠檬酒馆准备开业时去过几次的五金店,位于环七大道前面。那是一家备受专业人士青睐的知名商店,柠檬酒馆常客们曾经兴奋地讨论过这家店有多么惊人,什么商品都能找到。我全速奔跑了五六分钟,冲进去抓住了一个穿着肥大工作服的老头儿,以几乎快要倒地的姿势问他是否有黄色的油漆。他回答“有”,并引导我到后面的货架上。但仔细一看,那人并不是店员,而是顾客。我喘着粗气,迷茫地置于众多商品中,抱起了仅有的四罐黄色的罐子——上面的黄色看起来最鲜艳,用粗大的字写着“超干燥·惊人持久性!”——同时把旁边挂着的刷子夹在腋下,往收银台走去,支付了八千三百日元后,离开了店铺。虽然比去的时候慢了些,但我还是跑着回家了。

“我回来了!”

我用力甩掉挂在脚趾上的鞋子,走进屋内。刚要冲进起居室时,我不小心绊了一下,跪倒在地,脸朝下摔了个嘴啃泥。

“哎哟!”

“花,你没事吧?”桃子和兰迅速走过来,帮我捡起滚落的油漆和刷子。

“没事,没事。”

“花,这是什么……?海带拉面?”兰一手拿着油漆,一手揽着我的肩膀。

“海带拉面不要了。比起那个,这个,这个……”

“这是……”

“这是油漆。涂黄色,用油漆。”我喘息着说道。

“啊?涂什么?”

“家。”

“家?”

“我们的家要涂成黄色。”我来回地看着她们的脸,然后直视着她们说,“首先涂房间,从西边的墙开始涂。大家都拿刷子,快点儿。”

“好的。”她们二人半张着嘴,点了点头。

“黄美子,你去二楼,涂完了再叫你过来。兰,你把电视和架子挪开留个缝隙,从角落那边开始涂。黄美子,你先别看电视了。要不上二楼,要不去洗个澡吧。”

“好的,好的。”黄美子挠了挠头,慢悠悠地从起居室走了出去。

我们把垃圾袋铺平,放在地板上,拿起沾满油漆的罐子和刷子,一边滴洒,一边涂抹,不断用油漆涂抹墙壁。然而,我们嘴上说着会涂,其实只用过颜料、指甲油之类的东西,实际上手后发现每个地方都有斑点,有的地方油漆滴下来凝固了,有的地方变得模糊不清。总之,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都很糟糕。我之前并不知道油漆有不同的用途和种类。我买回来的是油性的,也就是通常用在房屋外部的;如果在室内使用,要注意通风等。

天气很冷,窗户关着,我专心于刷油漆,中途自然感到了身体不适,恶心、头痛。即便如此,我还是一心想尽快调整好状态,一边给另外两个人加油鼓劲,一边努力坚持。

大约在凌晨两点,我们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愉快状态,不管谁说了什么,另外两个人都笑得停不下来。这与醉酒不同,但绝对不是清醒的状态,而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我们因彼此说出的无意义的话而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说了“新安美露”,我们笑得停不下来,甚至滚到地上,流着泪继续笑。“肌肉合体”[来自日本漫画家蚵仔煎《筋肉人》中的台词。]和“乌冬面”也让我们笑到抽筋。我们三人握着刷子,每次笑得弯腰时,鲜艳的黄色油漆就会四处飞溅。黄色像生物一样伸缩、跳跃,像丝带一样飘荡,画出螺旋。在慢动作中,黄色穿过兰和桃子之间,像流星一样闪耀,朝我飞来。我张开胸膛接住它,大笑起来。我们疯狂地挥舞着沾满油漆的刷子。当油漆溅到脸上和头发上时,我们笑得更厉害了。身上沾满黄色的我们紧紧贴在一起,大笑不止。

当冬日清晨的第一缕光洒进房间,窗帘映照出深蓝时,桃子和兰已经筋疲力尽,蜷缩在暖桌里沉沉睡去。在困意和油漆气味中意识模糊的我努力凝视着刷黄的墙壁,体会到一丝成就感和一点安心。墙面有些不均匀,有些地方漏了白,但至少我们完成了该做的事情。我感到疲惫。明天的事情留到明天再考虑吧,我这样想着,闭上眼睛静待片刻。远处传来了声响,似乎越来越近。我揉了揉沉重欲闭的眼皮,抬起头,黄色的墙壁映入眼帘,一瞬间我竟然忘记了自己在看什么,身在何处。

没错,这是我们刚刚刷上的黄色油漆,这里是起居室,是我们的家……回忆起每一个细节,我用手指逐个确认花了几秒。桃子和兰的头发和脸上沾满了黄色,仍然静静地躺着,房间里已经充满了晨曦的明亮。虽然只睡了片刻,但仿佛已经睡了很久。这时我才注意到手机一直在响。我伸出沉重的胳膊拿起背包,取起手机。当我看到显示的是薇薇安的号码时,瞬间所有的倦意和睡意都消散了。我紧紧地把手机贴在耳边。

“薇薇!”

“花?”

“是我。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我昨天就回来了。”

“从哪里?”

“韩国啊。你没听说吗?从富坚那里。”

“哎,谁?富坚?”

“我因为着急出发,就让富坚打电话通知你。你收到他的联系了吧?”

“没有啊,什么消息都没有。”

“不会吧?那家伙完了!”

“不过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没有。虽然没发生什么,但这次是很仓促的事情。”

“不是旅行吧?”我试探地问道。

“当然是工作啦。因为年轻人全都退缩了,没人手,所以连像交接刷卡器这样的无聊活计也得由我去干。不过我也得到了新的终端,还有很多其他东西。货源也带来不少。”薇薇安笑着说,“这样一来又可以大捞一笔了。磁带技术也有了惊人的进步,真的让我吃惊。另外,听说数据还可以远程传输。如果能用上这个,就省得每次都回收刷卡器,还要跑到韩国之类的地方运货了。”

“嗯。”我附和道。

“价格会高得惊人,而且需要有人来操作。不过这些对于我这个老人来说都无关紧要。”薇薇安笑了笑,说“对了,你那边现在也没有卡了,对吧?”

“是的,都用完了。在等新的。”

“是吧。”

“对了,本来说年初可以见到你,但突然联系不上了,我很担心,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好的事?”

“比如……”我结结巴巴地说,“不过,还好没事。”

“哦。”薇薇安不置可否,“那就这周五吧。周四会有新的保险卡,第二天见。除了跟之前一样的卡,我还想把一些东西寄存在你那儿。”

“寄存在我这儿?那我需要带些什么过去吗?”

“是的,只需要一个稍微大一点的袋子就行了。就是一些用过的卡和磁带,不会占太多空间。只要跟你用过的卡放在一起就行了。”

“知道了。”

“好的,那我再联系你。”

“对了,薇薇。”我叫住即将挂断电话的薇薇安,“其实我和映水先生失去联系已经很久了。”

“映水?”

“是的。一开始黄美子还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但从秋天开始就没有消息了,感觉有点儿奇怪。不过我想也许你知道些什么。”

“映……”薇薇安似乎在思索,“我最近也完全不知道他的消息。但也没听说过他被抓或者跑了之类的事,可能是在哪儿随便混着?”

“那就好。”我轻轻叹了口气,“但我还是有点儿担心他不会再回来了。”

“哈哈,活着就会回来的,死了就不知道了。”薇薇安说,“再联系吧。新年快乐,接下来我也会很忙。好好赚钱哦!”

电话挂断后,我手里依然握着电话,心神不宁。远处鸟儿啁啾,孩子们跑来跑去,声音嘈杂。突然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飘来,我用力挠了一下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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