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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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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元旦,东京看守所都会提供迎新年特别套餐,里面有什锦年糕汤、豆沙包和用木餐盒盛着的各色年夜菜肴。根据预算,菜色会稍有变化,今年好像是油炸小食、什锦炖菜、红烧肉、烤鱼、炖大虾、腌鲱鱼子、羊羹、鱼糜蛋卷、红白鱼糕、甜栗子团、煮黑豆和水果。只有这一天,米饭不是麦饭,而是百分百的白米饭。祝愿町田女士新的一年吉祥如意。” 新年伊始,筱井先生的邮件比任何人都来得早。里佳从能感受到地板硬度的薄褥子和羽绒被之间伸出脑袋,伸手拿起枕边的手机,面对这段怪怪的文字微微一笑,可见筱井还不习惯写商务邮件以外的邮件。清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宣布还没有一丝伤痕的崭新的一年拉开序幕了。一个小小的请求,他能如此放在心上给予回复,里佳感到很开心。本打算立刻回邮件的,最终还是决定到晚上再回复,至少今天这个日子她想远离匆忙的社交应答,因为明天就要去上班了。 上午十点。前一晚,在红白歌会结束、跨年敲钟现场直播开始的前几分钟,里佳坐上出租车来到这间屋子。正在看电视的母亲对着喝到微醺、走路飘忽的里佳呵呵一笑,给她盛了一小碗年夜荞麦面,上面还放了一点儿柚子皮。里佳在浴缸里泡到微微出汗,然后在梦中不时磨牙的母亲身边睡了九个多小时。此时她明显地感觉到,前一周被各种年终聚会折腾到僵硬的身体获得了重生。 不知道梶井真奈子对人生中第三次在东京看守所品尝到的年夜饭味道是否满意?望着不熟悉的天花板,里佳放飞想象的翅膀。根据梶井真奈子过去的博客,每年年末她都会和妹妹一起亲手制作年夜饭,还会做她们老家新潟的能平汤,还有一种叫“冰头脍”的乡土菜肴。什锦年糕汤的配方则是从梶井祖母那儿传下来的,用鲑鱼和鲑鱼子熬汤,放很多根茎类蔬菜。一想到她那双白皙丰腴的小手精心制作的烧烤和炖菜,里佳就感觉自己的食欲在蠢蠢欲动。 里佳起床叠好被褥,环顾母亲的房间,自从去年元旦她就再也没有来过这儿。一张让娜·莫罗的电影海报,一本全是时髦老太太在纽约漫步的写真集,被随意插进玻璃瓶的鲜切蝴蝶兰,还有一张爵士乐唱片;母亲的屋子和伶子的房间有很多共通之处。不知在哪里读到过,说一个人会自然选择和自己母亲相似的人做朋友。实际上,母亲和伶子确实也很合得来。 母亲现在每周去自由之丘的二号店上三天班,这是一家面向五六十岁女性的精品店,商品种类丰富,从进口杂货到服装都有。 母亲已不在隔壁的床上。她在宜家的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新年快乐。我去你外公家了。起床后记得把门锁上。” 这里的房租是七万八千日元。今年就快六十三岁的母亲,却住在一间比女儿的公寓更便宜更狭窄的小房子里,想到这些里佳就会感到心痛。无论怎么劝说,母亲都不接受里佳的汇款。她坚持说:“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女人独自生活时会发生什么,如果你有闲钱,还是自己存着吧。”还说,等外公去世后,她会根据遗产的情况考虑最后的归宿,在那之前,这间房子对她来说足够了。即使现在店里的经营状况良好,母亲也从不铺张浪费。这里的家具和日用杂物虽然一眼分辨不出贵贱,实际上全是量贩店的便宜货、廉价的二手旧货,还有别人送的。 里佳刚上私立中学没多久,父母便离婚了,她们每月只能从父亲那里拿到里佳的抚养费,母女二人连一起出门旅游都从未有过。不可思议的是,里佳并没有生活困苦的记忆。直到大学毕业,母女俩一直住在旗之台的一间比这儿还小的一室一厅里,房租每月六万两千日元。里佳后来知道母亲当时的年收入时,着实心中一惊。 里佳换好衣服,慢悠悠地喝了一杯水。外公和舅舅舅妈住在一栋从这里的窗户就能看到的红砖砌成的公寓楼里。 十二年前,外公外婆卖掉了他们的独栋住宅,搬到了离奥泽车站步行十分钟的地方。今年已九十三岁的外公,虽然腿脚还算利索,但老年痴呆症的早期症状已经开始让他的日常生活变得吃力,在母亲、护工和同住一层楼的舅舅舅妈的照看下维持着生活。母亲和她的弟妹一直走得很近,两人间是称呼对方“小美咲”“小惠”的那种亲密融洽的关系。最近,母亲在外公家过夜的日子多了起来,但她认为“要保留一个自己的小天地”,所以没有终止独居生活的打算。 听到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里佳从厨房伸出头望过去,看到母亲正脱掉外套走进来。她头上裹着一条花纹丝巾,身穿黑色高领衫并佩戴着大大的首饰。无论在哪儿,她都是一个打扮得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时髦之人。 “呃,怎么了?我正准备过去呢。” “别,不用去了。外公现在心情不好,大家安抚他都很费力呢。他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母亲口中一边说“喏,这个是年糕”,一边把一个包裹放在圆桌上,走到换气扇前点了一支烟。淡淡的烟雾背后,她的侧脸显得疲惫不堪。 “他不喜欢你舅妈从百货公司买回来的年菜套餐。一直在说,外婆在世时都是亲手做,买现成的实在太不像话了,还说怪不得我会离婚回到娘家呢。” “可是他为什么说你?为什么不是舅妈,而是拿妈妈撒气?” 妈妈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包裹,问: “要不要烤了它?这是我在附近的日式点心店预订的,现做的。” 外公对舅妈比较客气,但对母亲这个唯一的女儿却总是不依不饶。母亲离婚后更是如此。不过外婆确实直到去世前几年,都一直亲手制作从煮黑豆到鱼糜蛋卷的所有年菜。外婆与母亲截然相反,是个很会做饭的人,但里佳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么幸运,只是习以为常。外婆做的年菜以酱色为主,整体配色朴素。 有一个场景在脑海里苏醒。小学六年级的跨年夜,父亲突然离家出走,只因母亲做的鸭肉笼屉荞麦面不合他的胃口。父亲从小娇生惯养,在大学里教英国文学,对食物很挑剔,母亲做的任何东西他都有意见。当里佳讲给别人听时,这件事通常都会在一句“你爸爸真是美食家呢”中被美化为一段家庭趣事。然而,本该一起看电视,其乐融融的年夜,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凝重。母亲开始抽泣的那个场景,即使回想起一点点片段,里佳也会感到胃里发紧。从那以后,里佳再也不喜欢吃鸭肉笼屉荞麦面了。 母亲曾是父亲的学生。在学生运动的全盛期,父亲作为反对当局的年轻讲师,简直就是学生们的偶像。他们二人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私下结了婚,相当于私奔吧。 在亲手做的饭菜面前,团圆欢乐的气氛变得紧张冰冷。里佳本以为自己和母亲早已从这种紧迫感中逃出来了。 “对了,听说小惠打工的地方有个大学生,在年糕上面撒白砂糖和酱油,还放上一块黄油。恶心吧?好像这是年轻人流行的一种吃法。” “噢?黄油啊。” “小惠给我的黄油,才打开没多久呢。” 里佳感觉到脸颊的内侧逐渐凹陷,唾液悄悄地溢出来。 黄油和碳水化合物结合,会产生难以言表的绝妙口感和醇厚浓香,所以用它搭配年糕没有理由不好吃。里佳洗了洗手,把抹了粉外表细腻光滑的年糕放进了烤箱。 “你外公因为护工过年没来,所以心情不好。这个护工年轻可爱,外公说什么她都言听计从,所以他很喜欢她呢。他还兴致勃勃地期待有一天能和她出去约会。” 里佳打开冰箱,里面擦得干干净净,和自己家的一样,没有多少食材。里佳发现有一罐小岩井黄油,好像是刚开封的,一打开盖子就飘出一股清凉的甜味。她隐约感觉曾经深爱的外公与梶井真奈子的受害者形象有所重叠,心里有些悲哀。 望着四四方方的年糕在泛红光的烤箱里慢悠悠地变圆,母女俩都沉默了。 里佳突然想起和筱井先生的对话。大多数物种因无法彻底适应环境变化而灭绝,所幸的是,因此地球才能定期更新升级。在自然选择中幸存下来的物种不在少数,但灭绝的物种更多。灭绝,也是有其必要性的。所以在人类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如此年迈的外公和里佳同时存在于一个时代,或许相当反常。年糕逐渐变色,开始膨胀起来。刺破年糕表皮烤得有点儿焦黄的部分,能看到里面白皙晶莹。里佳从烤箱中取出年糕,上面放上一大勺小岩井黄油,还准备了一小碟砂糖和酱油。看着黄油从年糕焦黄的表面往柔软的白色内里温柔地滑落,里佳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尽管知道举止不雅,但她还是就地站着大嚼起了年糕。 年糕表面烤得酥脆,有扑鼻而来的香味和触齿即碎的口感,还有贴在口腔中的光滑绵密的肉质感。黄油将砂糖和酱油融化,包裹在柔软香甜、没有形状的年糕上,在口中游荡着,试图勾勒出自己的轮廓。黄油的浓稠感、砂糖的颗粒感和酱油的香气交织缠绵,牙根在咀嚼年糕时因快感而颤抖。里佳叹着气喃喃自语道: “这样可能真会吃上瘾呢。要不要再烤一些,四块还是六块?” “你不是说自己的胃因为接二连三的忘年会都变虚弱了吗?” 母亲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里佳把年糕放进还有余温的烤箱里。 “妈妈,吃完这个咱们稍微出个远门怎么样?去目黑不动尊祈福,然后一起去喝茶吧。” 这种时候,最好把她带到外面去转移注意力,哪怕是强行的。过去里佳曾无数次目睹母亲如何被外公和父亲的粗暴谩骂所伤害,又如何努力在不被周围人察觉的情况下疗愈心伤。母亲心不在焉,但还是听从女儿所言,穿上之前脱下来放在椅子上的外套,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她们在公寓楼前拦下出租车,坐在后排座位上,告诉司机目的地后,里佳用轻松的语气对母亲说: “被外公这样当出气筒不难受吗?就算他已经开始痴呆,也太过分了。” “当然了!超级过分!还好我没和他住在一起,还有护工和小惠在他身边,我也不用太压抑。但如果只有我和他两个人,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呢。让全心投入护理工作的人来看,我这话太幼稚了吧。” 就在里佳附和着母亲发泄心中不满时,出租车开到了目黑线不动前站附近,停在一栋坐落在种着一排樱花树的斜坡上、有前台的豪华公寓前。里佳对一脸狐疑的母亲,调皮地悄声耳语道: “妈妈,你看,这就是梶井真奈子住过的公寓哟。我早就想抽空来看一看呢,听说月租要三十万日元左右。” “我就说嘛,刚还觉得奇怪呢,原来你还是为了工作出来的呀。” 母亲噘着嘴,刚才笼罩在脸上的忧郁神色渐渐消散了。她和伶子性格一样,爱凑热闹,对事物充满好奇心。 “是那个喜欢做饭的骗婚的家伙吧?住的可真是个好地方呢,花着从男人那里捞来的钱,真厉害!” 母亲兴奋地提高嗓门,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打量着精致的花坛。像美术馆似的门厅装饰着玻璃幕墙,陈设着用浮木枯枝做的现代艺术摆件,还有迎新年的松枝花篮。一名住户模样的男子从公寓里走出来,冷冷地盯着她们看。这虽让里佳不禁打了冷战,但看到母亲的情绪暂时有所好转,她还是舒了一口气。 里佳用记者的职业眼光再次抬头看了看十二层楼的公寓,的确是高档建筑。不过,是平时的采访对象、艺人和运动员经常居住的那种类型,这不能算是对梶井的新发现。 她们朝着不动尊的方向,绕开公寓向前走。在里佳身旁喘着气的母亲,光泽的皮肤泛着红潮,让人觉察不到她真正的年龄。 母女俩在挤满香客的寺庙里进行新年祈福,之后喝温热的甜酒。抽签的时候,紧张感完全消失了。在前往目黑车站的路上,经过一间开在架空层的水果甜品店前,里佳回想起圣诞节蛋糕的滋味,说道: “这里以前是一家叫West的蛋糕店,听说梶井非常喜欢呢。” 现在的店门上挂着过年休业的牌子。“哦。”母亲的眼睛闪着亮。 母亲讨厌星巴克,因为里面不能抽烟,于是她们决定去JR车站前的都朵(Doutor)咖啡店。店内人头攒动,很难相信今天是元旦,里面坐满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独自来店的人。母亲和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用旁人的眼光看,母亲也就四十多岁的样子,说她是自己年长的朋友也不奇怪。事实上,在里佳十几岁的时候,就有人误以为她和母亲是姐妹。母亲喝了一口咖啡,变得健谈起来: “我非常理解梶井真奈子为什么那么受欢迎。告诉你一件事,绝不可以告诉任何人哟。” 母亲说着,像个高中女生一样咯咯笑,身子凑过来对着里佳耳朵说了几句话。这让里佳差点儿呛了一口奶茶。 “妈妈曾经做过婚托?有点儿意思哟!” “真讨厌啊,瞧你那一脸记者的表情,绝对不可以写进报道哟!说好一定保密我才跟你讲的。” 母亲快速拿出一根柔和七星香烟,点燃了。根据她的描述,她是被一家婚介所的女老板邀请去的。那个女老板是她店里的一名顾客,后来两人成了酒友。她恳求说如果能有个像母亲这样容貌出众的女性参加,会对婚介生意很有助益,所以母亲抱着去玩玩的心态参加了。那是在六本木的一家酒店里举行的专门针对六十岁以上人群的相亲会,借用母亲的话说,简直就是“地狱”。母亲对那场聚会十分厌烦,但为了供女儿一乐,她侃侃而谈起来: “没想到在我这个年纪还会遭到陪酒女一样的待遇。就算有钱拿,我也不想听那帮老头子夸夸其谈。我们想认识的,是真正可以交谈沟通的男人,而不是所谓成功人士。我不是唯一摆臭脸的人哟,还有两个女的也是,我们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相亲会一结束,我们就在很有怀旧感的Almond甜品店开起了茶话会,说咱们比那些老头子更了解六本木呢!” “哈哈,这真像妈妈的风格。但你还是挺受欢迎的吧?” “完、全、没有!那些男人寻找的根本不是共度一生的伴侣。他们无非就是想要一个像陪酒女一样,能对他们说‘哇!好厉害!我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你这样厉害呢’的倾听者。这样的女人也有几个,通常是被活动组织者雇来的。换句话说,她们是专业婚托儿。这事儿我不能说得太大声,但在茶话会上听人说,现在职业妓女很猖獗,中老年人的相亲活动是她们的主战场。不知道当时是不是也有几个这样的女人。说起来,是有个女的有些奇怪,突然就靠在一个男的身上了。” “专业的啊……” 梶井受害者的悲剧源于,他们把这一类本该明码标价的职业骗婚女所提供的服务,误认为是女性天然的温柔。 “不过,她们一眼看上去比路人更路人,一定要装作是普通良家妇女。职业骗婚女的身边总围着一圈男人,他们彼此开心,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吗?” 母亲吐着烟雾,语气冷漠。里佳心想:啊啊,她大概是和男友分手了吧。 严谨自律的母亲,只有表面显得自由奔放,这样的形象很吃亏。外公和父亲一直刁难她,她总是一笑了之,包容了他们的任性与自私。大概因为他们算准了母亲是那种很照顾他人情绪,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从不爆发的人吧。 离婚后,母亲的大部分工资都花在了旗之台的房租和柴米油盐上,外公好像还为里佳支付了一段时期的中学学费,尽管那是一所在私立学校中算很便宜的中学。想到因为自己,母亲至今仍在外公面前抬不起头,里佳心中充满了歉意。 “啊,里佳。最近去给你爸爸扫墓了吗?” “有时间的话想去呢,但一直没去成。” “毕竟他是你亲生父亲,你还是应该偶尔去看看呀。对我来说已经是陌生人了,即便如此,去年我还去过两次呢。” 里佳被母亲云淡风轻的语气吓了一跳,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母女之间并不避讳父亲的话题,但也不会主动提起。 母亲提出离婚后,父亲彻底惊呆了。他像个孩子一样狼狈,而后变得愤怒、无法自制。里佳对一幕情景记忆犹新:母亲带着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自己蹬车上坡,被汗水湿透的针织衫紧贴在背上,脊梁隆起。当家庭主妇时,母亲骑自行车穿梭于区里的各家图书馆,去拿取父亲预约借阅的新出版的小说,经常要跑五家不同的图书馆。里佳很乐意坐着妈妈的自行车去她最喜欢的图书馆,但如果哪怕漏取了一本,父亲就会烦躁、沉默不语,所以母亲在借书这事上一直很紧张。现在回想起来,家里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经济拮据的。当里佳读到小学高年级时,母亲不顾父亲的反对开始做起了兼职,并拒绝去图书馆替他借书还书。 “真正值得花钱买的书很少。” 这是吝啬鬼父亲的口头禅。对于电影,他不是租录像带,就是把电视上播放的录下来,要么等到在那种专门放映旧电影的影院里上映时再看。他为自己能以最低的成本精通各门艺术而扬扬得意。他几乎免费观看了所有的艺术作品,但如果不合他的喜好,他就会大加批判,让母女俩不寒而栗。妻女离去后,他便一个人继续住在里佳从小生长的三鹰市的公寓里。 母亲觉得里佳的沉默意味着不悦。 “干什么呀,别这样看着我。我只是去港口那边看看进口品牌,回来的路上顺便去了趟横滨的墓地。我和你爸爸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眼看你要考初中了,他突然说要放弃大学的工作,去写小说,完成他一直以来的梦想。真是太让人头疼了。难道不知道我们吃了多少苦吗?” 母亲絮絮叨叨地抱怨已故的父亲,但因说话的节奏相对轻快,里佳并没有感到心情沉重。但这对母亲来说是轻松的事吗?咖啡店里播放的背景音乐似乎是怀旧的旋律,母亲扑哧一声笑起来。她开始时不时地看手表,可能是在计算该什么时候回到外公那边。 银座会员制俱乐部“La vie”的妈妈桑大安百惠,终于回应了在广尾的自家公寓前蹲点的里佳的采访请求,那是新年第三天夜里的事。她去纪尾井町的妇产医院的照片,以及她和一位是俱乐部常客的政治家的合影,都会作为桃色新闻刊登在周刊上。这些里佳都已经郑重地告知她。 “现在可是过年期间呀,可真有你的!” 百惠对从新年的第二天就开始坚持蹲守在家附近的里佳感到无可奈何,她勉强同意和她聊几句。百惠像少女一样纤瘦的身体完全裹在高级大衣里,无法确认腹部是否隆起。她和里佳的母亲一样,用丝巾绑住一头长发,洁白的额头在昏暗中闪着光芒。她年龄不详,是个美丽的女人,尖尖的下巴和大眼睛仿佛有一种威严,不给人一丝可以窥察的缝隙。 “他的确是店里常客,但我私底下从没见过他。那张照片只是一起走在上班路上时被拍的。是的,我不否认我怀孕了。我不会透露孩子父亲的名字,但现在既然我已经为人母,我会把店交给手下的女孩子们,也会退出夜场的世界,打算以后做美容的工作。” 里佳被她直白而冷峻的告白打动了。不过,即使主笔把她的话原样写进稿子里,那也并不是对他们关系的否认,而只是一则适合登上新年《周刊秀明》头条、关于大牌政客性丑闻的报道。 里佳没有闲暇吃七草粥,元旦的清静已经彻底被每天忙碌的节奏打破。一想到今天只有为了吃午饭才出了一趟门,里佳感到羞愧,用力敲下了回车键。 “咦,町田前辈,你是不是长胖了?” 里佳厌烦地转过身,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听到这种满含奚落与好奇的声音。连素来对别人不感兴趣的北村,也好像很吃惊地对她说: “你新年都没好好休息,怎么会胖成这样?” 他说得一点儿不错,里佳只好装作没听见。也许从去年年底开始,脂肪就已经在慢慢囤积了。而且从新年起,从母亲那儿拿来的大量年糕便成了她的消夜。 当然,她也隐隐感觉到了自己体形的变化。脸颊周围明显紧实了,胸部也变大了,感到胸罩很紧地勒着自己,下腹部堆积的一层脂肪白花花的。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在医务室站到体重秤上,发现自己的体重达到了历史峰值。她一时不敢相信,反复称了好多次。 昨天深夜,难得收到诚的LINE信息,这也让她心绪不宁。 “难不成……你胖了?” 这条消息还伴随着一个动漫人物双手捂着脸尖叫的表情包,这让里佳很恼火,心想,如果在公司看到自己至少应该打个招呼吧。看着手机的她,独自一人尴尬得满脸通红。 “是因为你在半夜吃那么腻的意大利面吧?好吧,已经发生的事情就算了。如果现在开始控制饮食还来得及哟。” “来得及”是什么意思?连新年问候都是通过邮件传达的男友,表现得如此介意某件事,可能是俩人交往以来第一次吧。 “你哪有资格说别人?你不也一直酗酒,最近胃也出了问题,肚子发福那么厉害,还开始打呼噜了。” “男性肥胖和女性肥胖不一样的呀。我是为了里佳好才这么说的,知道吗?” 不叫她“小町田”而直呼“里佳”,只限于诚生气的时候。里佳没有回复。今天早上她的LINE上又收到了一条说教味儿满满的信息。 “我狠下心跟你说,发胖真不是一件好事!当然啦,我对女性的体形并没有理想的设定,但人们会认为你不够努力,你会失去别人的信任哟。” 里佳强行停下手上的工作,套上大衣就朝神乐坂跑去。因为很久没有运动,仅仅跑了十分钟,全身就微微出汗,她期待这样多少能让自己瘦下来一点儿。 伶子已经在饭田桥车站前一家可以俯瞰护城河的咖啡馆的露台上,悠闲地喝着薄荷茶。因为她收到里佳的信息,问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伶子最近新去的一家妇产科医院好像就在附近的水道桥。一看到伶子柔软的红茶色针织衫和垂下的秀发,里佳的心就渐渐平静下来。她们互致新年问候,打开菜单,迅速地点了菜。 “那个,让你特地过来一趟,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能动的时候多活动活动身体,挺好的。” 伶子时不时瞥一眼邻桌一个正在吃意大利面的上班族模样的男性。里佳不解地歪了歪头,只听伶子低声说道: “刚才那个人想抽烟,被年轻的女客人狠狠训斥了一顿。让人觉得挺可怜的。那个分菜的盘子看起来就像烟灰缸,难怪他会误会。我虽然不吸烟,但日本的禁烟热潮有点过了吧。” 如此说来,那儿是有个存在感稀薄的男人,佝偻着,正在用叉子吃面。 “我今天去看了一位不孕不育领域的权威名医,因为不能预约,所以即使是平常的工作日,等上三四个小时也很正常。刚才还向前台报了名字,她让我两个小时后再来。” “这样啊。那诊所很有人气嘛。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提前告诉我的话,我就尽量把那天空出来哟。能和伶子经常吃午餐好开心!” “取决于今天的诊察结果吧。排卵期治疗法的关键在于何时排卵,可能会被突然通知明天来就诊,所以我没办法对未来的时间做任何安排。还在工作的时候,真的太难了。每个月都有好几次因为自身的原因下午才去上班,给周围的人添了非常多的麻烦。而我现在很闲,没有任何安排,随叫随到。” 里佳感觉这是第一次从伶子口中听到“很闲”这个词。 “哎呀,真对不起,刚才好像在发牢骚,明明是我自愿成为家庭主妇的,说这些话也太没劲了。算了,不谈这些了,你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时间有限,里佳愿意多多倾听伶子诉说,可现在伶子把话题转到了她身上,里佳只好谈起自己: “实话告诉你吧,最近我遵从梶井真奈子的饮食建议,吃了很多东西,一眨眼就胖了五公斤。实际上,我现在已经五十四公斤了。” 里佳满心羞愧,把最近周遭的闲言碎语都告诉了她。伶子稍稍往后退了一下,拉开距离仔细打量着里佳。 “也许是丰满了一些,但你身高有一米六六的吧?以里佳的身高,五十四公斤根本不算胖呀。媒体人对美的标准还真是严苛呢。你要是介意的话,通过增加运动量来消耗摄入的量不就行了。比起有氧运动,我更推荐锻炼肌肉。里佳的运动能力超强,轻轻松松就可以减掉两公斤。有了肌肉线条比单纯的瘦更帅气。” 诚的意见曾让她那么反感,而伶子的话语却奇迹般倏地沁入她的身心。仅仅因为周围人反应的变化,自己就如此丧失自信,自乱阵脚,真够傻的。 “不过,梶井真奈子可真厉害呀。我真不敢相信,她竟然能改变像仙人一样无欲无求的里佳。不论善恶,她确实有超凡的感召力,我都有点想见见她了呢。” “伶子和梶井嘛,像是蛇和猫鼬的感觉。我觉得完全不可能投缘。” “欸,你说什么呀。你是说我比杀人犯还厉害吗?” 伶子立刻鼓起了腮帮子,里佳见状扑哧笑了起来。看外表是分辨不出来的,其实当伶子决定做某件事的时候,会毫不顾及周围的状况一头扎进去。此外,她对食物的讲究程度一点也不比梶井低。一般情况下,凡事都要争第一的女人是很难对人敞开心扉的。想到这儿,里佳才意识到:正因为自己是个既无风情又不精致讲究的人,梶井才不会把自己当作对手,才可以悠然地展示出她的松弛感吧。 “话说回来,现在可能真是个难以定义‘适量’的时代。刚才的香烟问题也是如此。” “什么叫适量?”里佳反问道,只见伶子将糖罐拿到面前,只舀了半勺糖,哗啦啦倒进杯子里。 “现在的那些菜谱书上不都写着‘适量的盐’或‘少许盐’吗?我的一位编辑烹饪书的朋友告诉我,让读者自行决定‘适量’的文案收到了投诉。怎么说呢,现在越来越多人绝对不接受失败,对自行决定‘适量’没有自信。但做菜这事本就是不断尝试和失败呀。” “哇,被戳中要害了。我可能就是那种人。” 伶子放下杯子淡淡一笑,朝着护城河对面行驶中的中央线电车望去。每次见面,里佳都感觉伶子似乎变小,变锋利了。不是说她变得不健康的意思,而是觉得她正在慢慢恢复成一个少女。初见时十八岁的她和眼前这个已嫁作人妇的她没有任何差别。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件好事。 “何必追求凡事都要定于一尊,根本没有必要以大众的标准为目标,只要人人都懂得享受自己的‘适量’就好,人生总体上能感到满意就足够了。饭后抽根烟舒缓一下也没关系,就算胖了一点儿,也不是什么值得引得周围议论纷纷的事。我这么说会不会被骂不思进取呀?” 歪着头说话的伶子有一双白皙的手,里佳想紧紧握住它们。都没有变,自己和伶子,仍一如往昔。她感到欣慰的同时,不知为何还有一些伤感。 “但总要知道适合自己的量究竟是多少吧?” “是呀。正因为如此,人们才需要去尝一尝各种各样的东西,找到适合自己的口味和剂量。对了,要不咱们把午饭小聚变成定期探店?这附近有很多好吃的店。我觉得里佳开始接触美食是件好事。这还真要感谢梶井呢。” “是啊,我也想一点点拓展自己的饮食版图。” 她们刚才点的意大利面和沙拉已经上桌了。眼前的护城河水面波澜不惊,将残留着元旦新年余温的高高蓝天静静吞没。 “嗯……黄油搭配年糕,听起来就非常好吃呢。黄油醇厚的味道可以和任何食材相融,想必跟软糯温热的年糕完美结合了吧。” 梶井真奈子的眼睛瞬间变得莹润,嘴唇也像往常一样闪着淡淡的光。这是新年的第一次探监会面。元旦期间的年菜似乎马马虎虎满足了她的味蕾,刚问起味道如何,她就开始说什锦炖菜做得不好,甜栗子团还不错。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梶井家的年菜上。 “要说年糕的妙处,我觉得就是在享受无限延伸的柔滑口感的同时,未完全粉碎的糯米在舌尖用些微摩擦感宣示它的存在。这让我想起了以前在老家吃烤米棒时,也是用黄油和酱油搭配的。烤米棒是一种故意保留一些米饭颗粒感的食物,让舌头在柔滑与粗粝的交替中感到兴奋,再刷上浓稠的黄油,啊!” 梶井扭了扭身子叹了口气,身后的男狱警瞥了她一眼。难得聊得投机,里佳一不留神说错了话: “但我因为吃了太多年糕而变胖,被同事们笑话了。正在打算减肥呢。” 亚克力挡板对面那张白白胖胖的脸上立即蒙上了一层阴影。下巴的皱纹变深了,层层叠起。 “没有什么行为比减肥更没意义、更愚蠢了。” 哎呀,完了。里佳想锤一锤自己的脑袋。她感觉一扇正在打开的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了。 “我母亲沉迷于减肥,强迫女儿也跟着一起节食,是个毫无灵气的女人。她把丈夫抛在脑后,只顾着自己那点儿无聊的爱好、社交和工作,是一个没有一丝女性魅力、冷漠又贫瘠的女人。真的,她非常无趣,毫无吸引力。应该也没有被我父亲好好爱过吧。” 里佳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发言。记得在法庭上,梶井对自己母亲的事是只字不提。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要减肥?是在意男性的目光吗?要是那样就别担心了。男性其实天生喜欢体态丰满的女性。我说的男性指的是精神层面和经济基础都游刃有余的真男人,那些喜欢女人的身材像儿童一样瘦小的男性,无一例外都对自身缺乏自信,自卑刻薄,在性能力和心智上都不成熟,而且还往往没什么钱。” 梶井真奈子身上漾出一股樟脑味,是那些只与有钱老男人约会的女性所特有的味道。 “啊,我并不是介意男性的目光……这只是一般世俗的观念,请您别生气。在日本,人们认为瘦是一种美,有益于健康,还可以穿各种漂亮的衣服……” “你应该读一读关于蓬帕杜女侯爵的书。” “呃……您说的是玛丽王后的……夫家的爷爷的情妇吧?” 里佳不假思索地反问后,梶井真奈子厌烦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们这些媒体人虽然都是名牌大学毕业,但真是见识短浅呀。” 她的冷嘲热讽并不让人反感。让里佳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开始渐渐喜欢听梶井居高临下地说话了。 “蓬帕杜夫人是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妾室。她想安抚因战事而疲惫不堪的国王,于是去研究各种事物,每天都能产生奇思妙想。她邀请文化人进宫,是‘沙龙文化’的领军人。她企划制作戏剧,亲自登台表演,并向贵族们传授表演的乐趣。她研究葡萄酒,引领了按产地选择葡萄酒的潮流。她的一些灵感已成为当今法国美食不可或缺的元素。” 里佳确实想去收集一些有关蓬帕杜夫人的文献资料。不过,她感觉这个故事与从母亲那儿听来的相亲会的事有共通之处。归根结底,男人需求的不是有血有肉的女人,而是一个职业演员。 “但蓬帕杜夫人的所作所为里并没有自我表现欲和野心哟。即使历经几百年,留下来的是发自内心的奉献精神和女人天性中的温柔。” 虽然不愿承认,但里佳心里明白,百年之后还能被人口耳相传的确实是梶井真奈子和与她有关的案件,而不是自己拼尽全力写的文章。不,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一个月内一定要把和梶井的交流写成稿子。里佳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跟梶井开口。必须找到合适的时机提出请求,承诺以绝不触及案件本身的形式采访她。这个春天,二审就要开庭了。 “喂,你在听吗?喂!” 梶井急躁的声音终于把里佳的思绪拽回了狭小的探视室。 “所以说啊,就像真正的男人才懂得女人与生俱来的魅力一样,真正的法国菜会使用大量黄油。在日本,什么低糖、低热量、清淡、爽口这些都是褒义词,说明这个国家根本不懂真正的美食。如果他们在了解黄油好处的前提下,喜欢清淡的口味,这无可厚非。但他们甚至不知道动物黄油和人造黄油的区别。这让我这种崇尚真货的女人很窒息。你一定要尝尝经典正宗的法国菜。对了,惠比寿的乔尔卢布松餐厅就很好呢。” “嗯,就是在惠比寿花园广场的像迪士尼乐园城堡的地方吧?” 里佳对从梶井口中轻车熟路冒出的专有名词感到不知所措,只好不假思索地这样问道。只见对方一脸愠色,说: “是啊,品尝高端正宗餐厅的菜肴才是最佳捷径。曾经我被各种各样的人带到那里约过会呢。这么说起来,我和山村也去过两三次吧。” 这恐怕是里佳第一次从梶井口中听到被害人的名字。她的指缝忽然被汗水浸湿了。她觉得自己像中邪似的持续吃了一个月的黄油,就是为了这一瞬间。 山村时夫,二〇一三年十一月,被电车撞死,是首都圈连环可疑死亡事件中最后的受害者。他是一名在大型智库工作的四十二岁单身男性,同年三月与梶井在相亲网站相识后立刻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交往。他不仅比其他受害者年轻,而且是老牌铁道迷,在网络上还小有名气。他博客上发表的有关小田急线和阪急电车的知识类博文,在铁道迷圈子里很受关注。他原本和母亲两人在东京都内生活,但借和梶井交往的契机,他一个人搬到了小田急线Y站附近的能眺望铁路的公寓里。照片中的他,身材如少年一般纤瘦,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的腮边呈暗青色,竖着领子的短袖衫显得他似乎有点儿洁癖。 “请问,山村先生对法国菜很在行吗?” “不不,完全没有哟。他既不懂葡萄酒,也好像是第一次吃野味,频频露出困惑不解的样子,要么就是陷入沉默,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呢。虽然他不是能和我畅聊或一起享受美食的类型,但是对我的全心全意和一往情深,我都感受到了。” 如果任由她说下去的话,自吹自擂的演讲恐怕会一直持续下去,里佳决定用杀手锏式的词句切开梶井的护盾。 “嗯,他应该就是那个把你亲手做的勃艮第红酒牛肉说成炖牛肉的人吧。我查了一下,勃艮第红酒牛肉的做法……其实就是用红酒去炖煮牛肉。不熟悉美食的人叫它炖牛肉也情有可原……” 一提到勃艮第红酒牛肉,梶井的表情瞬间起了变化。正如伶子所言,只要说出和食物有关的词汇,她立马变得情绪高昂。想不到操纵她的情绪竟如此简单。 “天哪,它们完全不是同一种菜。这是我在美由子沙龙学的第一道菜,给山村做勃艮第红酒牛肉,是为了表达感谢。因为在他的经济援助下,我才能去料理沙龙上课,美食里面倾注了我的感恩之情。” 又给伶子说中了。西麻布的料理沙龙,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那里本该是梶井深恶痛绝的女人们的大本营。梶井摆出一副“哎,可真把我累坏了”的样子,甩动了一下柔顺的鬈发。 “更离谱的是,那个山村竟然想拿它下饭,而不是配面包。他以为我做的勃艮第红酒牛肉是拌饭咖喱之类的。还有比这更失礼的事嘛!” “但他很清楚您做的菜非常好吃,不是吗?山村先生去世前还提到了您做的勃艮第红酒牛肉,并给他母亲发邮件表达了对美食的感想,说‘美味极了’呢。” “与其说他欣赏我做菜的手艺,不如说只是想和我一起吃饭罢了。他常说:‘如果吃不到你做的家常菜,要去过一个人吃外卖盒饭的悲惨生活的话,我宁可去死。’” 又是这种人。能感觉出梶井真奈子的受害者头脑中似乎只有两种餐桌:一桌是女人花时间精心准备的温热可口的饭菜,一桌是孤零零一个人胡乱果腹的食物。他们可能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自己的“适量”。里佳决定直率地提出这个问题: “请问,如何能为并不打算长期交往的男人做出那般美味的食物?不嫌麻烦吗?” “你可真是什么都不懂呀!” 如果没听错的话,梶井似乎轻轻地咋了一下舌。她撇了撇扭曲的嘴唇,双下巴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取悦男人是件非常开心的事情,对我而言这并不是你眼中的‘工作’。照顾、支持并温暖男人是神赋予女性的使命,通过完成使命,所有女人都会变得美丽。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成为女神哟。你还不明白吗?现在之所以枯燥无趣的女人越来越多,就是因为她们对男性缺乏爱意,反而导致自己愈加空虚。女人必须明白自己永远无法与男人相抗衡。这根本不是什么羞耻的事呀。如果女性们承认这种差异,对男人多一些宽容,并将自己的立足点转移到奉献与支持的幕后位置上的话,会惊讶地发现我们竟然拥有如此自由而丰足的时光。因为违背了自然规律,所以感到痛苦。” 和嘴上说的意思相反,梶井的脸因强烈的愤怒而慢慢扭曲。她的嘴巴和鼻子将脸颊上丰满的肉挤到奇怪的位置上。长时间盯着看,会发现那似乎不是一张脸,而是别的一种什么东西。她的眼白里布满血丝,瞳孔周围弥漫着瘆人的黑色。 “又是工作又是自立,因忙碌于这些而空虚不满,各方面凌驾于男人之上后,爱情会越来越遥远。男人女人都应该意识到,没有异性是无法获得幸福的。就像吝啬地省掉黄油会让食物变得很难吃一样,省略了女性魅力和服务精神的两性关系也会变得无趣又糟糕。喂!为什么你们都不懂呢?我的案件之所以受到如此关注,还不是因为越来越多女性根本没有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人们都认为自己是吃亏的一方,所以才会忍不住因为我无拘无束、自由奔放的行为而恼火啊!”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愈发激动,每一句话都以粗暴的语气结尾。对于她提到别人用怎样的眼光看待她这一点,里佳感到有些惊讶。本以为梶井是完全不介意这些的。 “所以说啊!你们这些人太差劲了!” 岂止凌驾于男人之上,这个几乎凌驾在全日本之上的嫌疑人涨红着脸怒吼道。狱警急忙冲过去按住她大声喊道:“探视结束。”她甩掉了平时那副端庄优雅的面具,鼓起鼻翼,肩膀起伏,喘着粗气。当她看到惊愕的里佳睁大的双眼才回过神来,气恼地扔下一句:“我累了。” 一时半会儿,里佳都没能站起来。当她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东京看守所,映入眼帘的是空落落的住宅区,似乎比平时更加冷清。 护栏下的花又换新的了,是金盏花。里佳对它不太了解,想当然地认为它是寓意着新年的花。 若要彻底坚持做一个决不让男人看到人生舞台幕后的“艺人”,里佳觉得除了像曾经的梶井那样成为“职业表演者”以外别无他法。那样的话,女人就不得不放弃社会工作和母亲的身份。而事实上,即使是专职取悦男性的大安百惠,在决意成为母亲的那一刻,也选择了和周遭断绝一切关系,孑然一身。 渴望“专业女人”的男人,与追求人生搭档的女人,两者之间的鸿沟之深让人感到眩晕,不,并不是所有男人都这样,比如诚,但……里佳很想为他辩解些什么,可一想起那天LINE上的信息,便感觉如鲠在喉。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可以就各自的成长经历和喜欢读的书聊上几个小时。每当找到共同点时,里佳就会发现诚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不知怎的,里佳最近总是在回顾他们刚开始交往时的情景,完全无法愉快地想象彼此的未来。她之所以对这段关系如此缺乏信心,是因为在一起的时间实在太少,诚的轮廓都开始变模糊了。里佳默默想,今年必须努力抽出时间尽可能多和他见面。 努力、努力、努力,这个词像诅咒一样二十四小时跟踪纠缠着里佳,但到底还要她怎样继续努力呢?她都已经很少见到家人、恋人和最好的朋友了,连新年也只有一天休息。即使听了伶子的建议,却连锻炼身体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今天的午饭,也因太在意卡路里,在办公桌前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份根本不想吃的裙带菜沙拉。寒冬中冰凉的海藻将她的身体从外到内都冻结住了。 确实如梶井所言,那个想成为社内第一位女主笔的模糊梦想,也会令异性望而却步。里佳拿不准自己是否能强大到直言“男人的想法算什么”。啊,自己拿不准的事太多了!也拿不准伶子说的“适量”。 里佳拿出了手机,给惠比寿的乔尔卢布松餐厅打电话。她仅略微犹豫了一下,就预订了下个星期一人份的晚餐。她虽然非常想和伶子一起去,但觉得要一个家庭主妇陪自己吃一顿昂贵的晚餐有点过分。而既忙于工作又要照顾外公的母亲,也很难邀到她在工作日的晚上出来吃饭。至于诚,应该不愿意去这样的餐厅,因为会感到紧张不安,而且他可能会对满满黄油的奢侈菜肴面露难色。 反正吃大餐要花大钱,真希望对面坐着的是能和自己共情并分享体验的人。如果办不到,一个人也没关系。这与梶井所言“在外面就餐必须要有异性陪伴”的坚定信念大相径庭。即使恋人之间,只要在互相的需求完全一致的时候见面就好。她相信诚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好吧,我跟诚还真是彼此彼此。”里佳边想边举起一只手,终于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河畔寒冷刺骨的风吹得她鼻子深处直发痛,噼里啪啦地拍打她的脸颊,仿佛在命令她要更加努力——以绝对不凌驾于世界之上的方式。 金盏花似乎摇曳了一下,在眼角的余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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