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穿过那条像爬行的蛇一样蜿蜒的人行道,寒冬的夜风袭来,狠狠地吹透衣服,吹透皮肉,毫不留情地直刺骨髓。穿过人行横道,就能看到惠比寿花园广场的全景,再越过几道斜坡,如宫殿一般灯火辉煌的乔尔卢布松餐厅跃入眼帘。里佳立刻被眼前这开阔气派的景象震慑到了,她好想转身回家,狼吞虎咽地吃上一碗她最近非常喜爱的煎蛋黄油酱油饭。当走到右手边的入口处时,她已经因寒冷和紧张而精疲力竭。

经过深思熟虑,里佳选择了适合在正式场合穿的深棕色羊绒套装。应该没有女人会独自来乔尔卢布松餐厅就餐吧?不知道餐厅员工会以怎样的眼光看自己。

“欢迎光临。町田女士,恭候您多时了。”

在前台,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盘着头发的女士迅速从里佳手中接过外套。她那行云流水的动作让厚重破旧的大衣显得像仙女的羽衣一样轻盈。在这名盘发女士的带领下,里佳沿着带豪华扶手的楼梯上到了二楼。

一扇玻璃门打开了。里佳感觉自己像跌进了香槟酒杯中一样,眼前的一切都让她目眩神迷。这是一个灯火辉煌的蜜糖色空间,叉子轻轻碰到盘子的声响,酒杯相互碰撞的声音,都变成了闪闪发光的碎片交相辉映。

里佳被引到一个宽敞房间的角落处坐下,背靠着一面镶嵌着施华洛世奇水晶的玻璃墙。服务员讲解今天套餐的内容,对里佳来说全是太陌生的词汇,以至于她一点儿都没有听进脑子里。她把脸埋进菜单,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香槟,毕竟今晚这一顿大餐就要花掉三万多日元。因为不算正式业务需要,所以无法拿发票去报销。

里佳抬头看了看装饰着大量水晶的吊灯,看起来就像随时要坠落下来似的。她不知不觉眯起眼睛,开始观察周围。正如她所料,客人们全是一双一对的情侣。不仅如此,一眼望过去就能看到三对老男人与年轻女子的组合。从气氛可以判断出他们不是亲子关系。女性的皮肤和头发特别有光泽,穿着也很别致,男性都是一副殷实的模样。

端上来的开胃菜是一份透明的肉冻,盛在沉甸甸的高档漆器中。对懂行的人来说,这一定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风景。擦得锃亮的刀叉摆放得整整齐齐,反射着吊灯的光芒。舀起一勺肉冻送入口中,柠檬皮的苦味强势袭来。肉冻顺着舌头直接滑落到喉咙里,毫无甜味。但当它的碎块在胃的表面来回滑动时,能感觉到一股食欲静悄悄地从腹部深处涌出。里佳在想,这是一种能让感官变得敏锐的魔法药吧。证据便是,尽管没有刻意竖起耳朵偷听,但邻桌说的话竟听得一清二楚。

“吃完饭后,嗯,房间我已经订好了。”

房间,也许指的是离餐厅不过几十米远的威斯汀酒店。白发男人如此预告时,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人一边吃着盘中的鱼肉,一边微微收了一下尖尖的下巴,没和他有任何的眼神接触。这让里佳回想起自己少女时代的社会氛围,那时“援助交际”一词在媒体上铺天盖地,穿着校服走在涩谷的大街上,会被父亲一般年纪的男人们用估价的眼光打量注视,被他们伸出指头开价的经历不止一两次。在周围都是女孩的安稳青春时代里,这些暗藏在记忆缝隙中的过往,一旦回想起来就会令人毛骨悚然。

比自己年长两岁的梶井当年也多少有过同样的经历和感受吧。虽然里佳现在还不清楚这名新潟的女高中生当时是如何度过课余时间的,但根据她在法庭上的证词,她的第一个男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已婚男性。梶井当年十七岁。他作为一名销售员经常往返于东京和她老家之间,梶井好像就是在他的诱导下离开了家乡。是的,她拥有里佳没有的东西,那就是老家。里佳出生在东京,父亲去世后她一直都生活在这儿,无家可弃,无乡可归。

里佳抬起眼睛,看见有人送过来一大块金黄色的、装在带盖子的玻璃容器里的黄油。

“最近黄油紧缺吧,竟然给这么多……”她不禁喃喃自语。

面带微笑的服务员立刻彬彬有礼地打开玻璃容器的盖子,说道:

“这是本店从国外空运过来的黄油。请您尽情享用。”

流动餐车运来的面包种类繁多,里佳不知道该怎么挑选,于是要了最简单的法棍。她此刻再一次想到伶子,伶子若一起来就餐该有多好呀,一定能迅速决定要哪种面包。里佳在面包上涂满了黄油。黄油的硬度恰好可以用舌头慢慢碾碎,在酥脆的法棍表面融化并渗入内部。对里佳来说,仅此就足以让她感到不虚此行。

接下来上的是一份像精致的蛋糕似的牛油果雪蟹冷盘,层层叠叠的雪蟹配上一大匙鱼子酱,入口爆开的石榴酸味与牛油果的浓香、雪蟹肉的鲜甜相得益彰。纯真烂漫的朱红色点缀在餐盘中,使整盘菜肴华丽夺目。在香槟的助推下,雪蟹和鱼子酱的美味像光芒一样扩散开来。

如果梶井真奈子的证词可信的话,那么年轻的梶井就像受到一群富有老人保护的缪斯女神。那个地方要说是卖淫窝点的话,规则也未免太宽松了,但作为梶井口中的“只有识货的人才能出入的知性沙龙”,它终究是个略有疑点的聚集地。当年刚从北方小城走出来的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

牛油果雪蟹冷盘撤走后,里佳点了一杯红酒。她只是看价格随便选了一种,它有一丝类似培根的味道,在她喉咙的深处推进、扩散、熏染开来,舌根渐渐感到又热又麻。

在回顾二十几岁的生活时,梶井自己概括道:“像《蒂凡尼的早餐》中的霍莉·戈莱特丽一样活着。”这是她在法庭陈述中引起最大轰动的一句话。当检方严厉地追问她是否以卖淫为生时,一脸超然的她若无其事地回答道:“那就是如霍莉一般的生活呀。我的精神和肉体都不属于任何地方,只是在‘旅行中’而已。”晚报和周刊杂志都嘲笑她的恬不知耻。但如果她一直是将奥黛丽·赫本扮演的角色和自己的人生重叠在一起的话,很多地方似乎就好理解了。

梶井在加入美由子沙龙之前,曾在蓝带国际厨艺学院代官山分校进修过。蓝带是奥黛丽·赫本主演的电影《龙凤配》中的女主人公在巴黎学习烹饪的厨艺学校。在那里,电影中的女主人公萨布丽娜不仅学习烹饪,还学到了有关品位和生活方式的知识。主厨建议她“不要再留马尾辫”,她一刀就把头发剪短了,变身成一名精致干练的美人。她所做的蛋奶酥也从最初的干瘪变得饱满起来。对于梶井来说,与十分年长的男性交往,可能就相当于奥黛丽·赫本和亨弗莱·鲍嘉或弗雷德·阿斯泰尔坠入爱河吧。根据她的博客可知,梶井的父亲热爱文化艺术,以前常带幼小的女儿去新潟市内的电影院看电影。在那里观看的《窈窕淑女》《巴黎恋人》和《罗马假日》等电影也许造就了梶井独特的价值观。

霍莉·戈莱特丽。卡波特的原著和电影,无论在女主人公的个性表现上还是结局上都大相径庭。虽然赫本的表演让人感觉到她是一个清透的都市精灵,但原著中的霍莉却是一个未能成为演员的高级娼妇。她以与男人约会为生,游走于数名主顾之间,只追求让自己感到舒适的东西。这个活在纽约的霍莉是连少女时代的里佳都曾以羡慕和憧憬的目光注视过的人物。梶井真奈子在以当代日本为背景的舞台上主演并再现了《蒂凡尼的早餐》——这或许就是这起案件的本质所在吧。

一盘烤鹅肝配上用黄油煎炒的橙色软柿饼。黄油的咸味让黏稠且无尽缠绕于口中的果肉更加美味。柿子的味道像是有某种执念似的持久绵长,以至于很难让人相信它是树上结出的果实。它的柔软度,以及从内部流出的血腥味和浓稠的黏度,都丝毫不逊于鹅肝,像极了只需用舌头轻轻一压就会碎裂的甜美酥软的肉类。这恰好与散发着烟熏香味的红酒相得益彰。里佳叹了一口气。鹅肝刚入口便缓缓地消失了。吃完后令人感觉惆怅。

“这个季节的松露很好吃吧。”老男人用像在确认对方感受的口吻说道。女子仍旧默不作声地吃着食物。虽然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谈,但男人看起来倒是一脸的心满意足。里佳觉得那种语气和对母亲指手画脚、喋喋不休的刚进入痴呆症初期的外公的腔调很相似。最近,里佳开始意识到:既然女人顺从迎合了男人们的自我满足,那提出相应的物质要求也不为过。

里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面孔。排在本松忠信和山村时夫之间的、首都圈连环杀人案的第二名受害者——新见久范。二〇一三年八月中旬,他在位于幡之谷的自家公寓浴缸里溺水身亡。这个六十八岁的老人和梶井真奈子就像邻桌的那对情侣一样,也在这里约会过吧。梶井说,曾和山村时夫一起来过乔尔卢布松餐厅,那跟新见来的次数应该更多才对。

她在网上认识新见的时间点比其他受害者要早得多。这段关系在她二十多岁时就开始了。他们彼此从未提过结婚,在多年相安无事的交往后,她为什么一定要杀害自己的金主呢?这个疑团一直在里佳的脑子里盘旋。梶井反复提及的“精神层面和经济基础都游刃有余的成熟男人”的理想形象,大概指的就是新见。淋上柠檬味白酱的比目鱼上桌了。清淡而爽口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初夏,里佳紧绷的心中终于吹进了清风。

新见和其他两名受害者还有不同。他离过婚,与前妻有一个孩子。他中等身材,有一张精悍的、因打高尔夫球而晒黑的脸,并在一定程度上维持着较好的形象。他曾经营过一家小型进口公司,当时已半交班给了独子。他这人很擅长交际,经常带梶井出现在各种场合以炫耀个人魅力。他还向以前的同事和常去的小酒馆的店员吹嘘,说自己正跟女儿一般年纪的不谙世事的女孩约会。新见是个老饕,非常喜欢带梶井一起外出品尝美食。

一盘裹着脆脆糖衣的烤猪肉,配着松露和一种类似丝滑的玉米泥的东西登场了。“玉米泥”中暗藏的糖衣碎屑在舌尖跳跃,让里佳从迷蒙中惊醒过来。她轻轻“啊”了一声,脸颊瞬间发烫了。与其说这个充满魔法的“玉米泥”是菜品,倒不如说它是这家店精心策划的娱乐项目。前奏的导入循序渐进,在张弛有度的演奏中高潮袭来,最终将散落各处的伏线一一收拢。虽然梶井真奈子露出了不悦的表情,但里佳还是觉得这里就像迪士尼乐园。只是她仍不太明白松露究竟哪里好,感觉自己仿佛在秋季的森林里啃着飘香的落叶。

无花果酱和马斯卡彭奶酪做成的甜点就像一幅印象派油画,里佳感觉肚子都快撑破了。最后,当一辆让人联想起集市的路边摊的满载着小糕点的手推车缓缓出现时,她几乎要发出痛苦的呻吟。

喝完了浓咖啡,里佳就得离开这里了。一想到回家的路途和外面的寒冷,她甚至感到眩晕。她想要伏在漆黑的桌布上,轻轻闭上眼睛。尽管紧张疲惫,但又想再体验一次这娱乐性的美食魔法。自己好好品尝了吗?里佳想到下一次来这里也许是好几年后,抑或这就是最后一次,不禁悲从中来。

辉煌的水晶灯在她眼帘对面挑衅似的摇曳着。

“只是积食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真的。我给你做了开胃汤。希望合你的口味。”

伶子得意扬扬地从包里拿出保温瓶,把白汤倒进杯盖里。姜的味道很呛,里佳的喉咙立刻感到火辣辣的。放了葱、萝卜和枸杞的汤很顺畅地下肚了;几乎没有咸味,只有食材本来的清淡甜味融于其中,但味道丰富有层次感,丝毫不让人觉得乏味。里佳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类似小动物叫的声音。她和伶子两人相视一笑。

伶子定了要去水道桥妇产科医院测排卵,里佳约她在公司附近吃午饭,但前一天的乔尔卢布松餐厅的晚餐还没完全消化,她懒得吃任何东西。整个身体都被盐和脂肪撑得沉甸甸的,脑子像被蜜糖凝固住了一样,没有任何念头闪过,全身乏力。早晨里佳发信息把自己的状况如实告诉伶子后,中午伶 子便提着篮子带着亲手煲的汤来到了公司前台。在午休时间热闹的公司食堂里,伶子仔细看了看玻璃柜里的餐品,选了最受欢迎的套餐。

“真好吃!不愧是秀明社的食堂。这糖醋里脊就是宾馆里中餐厅的味道,只卖四百日元太令人羡慕了!都说出版业不景气,可大社还挺富足的嘛。”

伶子把塑料盘子放在桌前天真地笑了起来,沾着糖醋汁的嘴唇闪闪发光。里佳带着不可思议的心绪,愣愣地盯着这位穿着马海毛针织衫的小白兔似的好朋友,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公司食堂和她对面而坐。直至一年半前,伶子还是个干练的职场精英,每次见到她都在忙前忙后;如今的她就像一个参加社会见习的小女孩一样,以局外人的身份混入工作场所,站在一个轻松的立场上自得其乐。

“在乔尔卢布松餐厅用晚餐,真好呀!卢布松本人是个日本迷,所以很擅长使用日本食材。柿子和鹅肝都是浓郁细腻的口感,听起来超级好吃哟!”

“但是我被餐具和室内装潢的奢华震惊了,都没能仔细观察呢,可能连食物都没能好好品尝。也许因为我也不年轻了吧,最让我惊讶的是,荤菜的搭配中竟然有类似跳跳糖的东西,就是咱们小学时吃过的那种廉价小零食。”

“是的是的,卢布松的食材组合就是一切皆有可能。跳跳糖?我从来没吃过。父母虽然对我放任不管,却从不允许我去买这类东西。”

伶子一副很懊悔的样子。她对舌尖味觉体验的追求,一点也不输给梶井。也许,要享受美食,首先需要的是能量吧?

“话说回来,梶井真奈子的体力太厉害了。吃完那样的豪华晚餐,去威斯汀酒店做个爱,第二天继续寻觅美食,然后把它发到博客上……”

里佳忽然感到不自在,抬起了头。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满脸不适和困惑表情的伶子。她检视自己刚才是否说了什么不妥的话,立即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几乎从未在伶子面前谈论过有关性的话题。伶子有洁癖,平时不能容忍男性在自己面前开哪怕很轻微的黄色玩笑。就连她们跟彼此汇报初夜体验时也是用的隐晦的表达。

“以后有机会一起去惠比寿的乔尔卢布松吧。我呀,只在他家六本木分店的吧台吃过一次甜品。”

伶子很明显地翘起嘴角说道,似乎想岔开话题。可里佳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

“梶井和第二个受害者新见先生也许一起去过惠比寿的乔尔卢布松。我最近经常想啊,都不年轻了,竟然真能适应那样的饮食和生活方式。餐厅里的一对对男女,很多都是那种感觉呢。”

“周刊上说,新见先生本身就是美食家吧,而且还是个有点贪玩的大叔。”

“嗯嗯……这是一个方面吧,不过我觉得他是为了在梶井真奈子面前逞强吧?我想,如果要适应她的饮食习惯,恐怕连我都自身难保。新见先生一向不注重养生,又有高血压,所以我倒感觉浴室里的意外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呢。一直不停地吃那样的大餐,换谁都会……”

“喂,等等,里佳,你想说什么呀?”

伶子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还没有消化完的鹅肝油脂急速降温,仿佛在里佳的身体里变成硬块。

“你是不是太偏袒梶井了?所有死去的男人难道都是因为跟不上梶井的生活节奏,身体和精神全面崩溃而自己死掉的?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喂,你不会想说她是无辜的吧?”

里佳感觉到公司食堂里的喧闹声像退潮一样渐渐远去。伶子的话语形成一个尖锐的角,它拨开里佳的肌层,直刺要害。

既然被伶子说出了口,似乎事情也就不那么荒谬了。说实话,最近里佳一直在思考这种可能性。服用过量安眠药的本松忠信、溺水身亡的新见久范、跳轨的山村时夫,他们临死前都有梶井陪伴在身边,却没有任何物证证明是梶井下的手。伶子皱了皱眉头,好像意识到自己不该那么说。里佳战战兢兢地开口说道:

“你不也挺喜欢梶井吗?对了,去年去你家时,咱们聊到《小黑桑波的故事》,伶子也说过,错的是那些自我毁灭并变成黄油的老虎嘛。也就是说……”

“里佳想说那些男人是老虎吗?”伶子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

伶子已经不介意吃到一半的糖醋里脊的酱汁变冷并凝固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说,梶井真奈子并没有犯罪?她只是把那里的黄油拿回家香喷喷地吃掉而已?因为不知道自己在说谎所以就等于没说谎?因为不知道自己在杀人,所以就不算杀人?你这么看吗?你想说因为食欲和性欲的能量异于常人,梶井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地被带乱了节奏疯狂起来,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里佳你的脑子是不是也不正常了?”

里佳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否僵在了脸上。伶子竟朝自己发出了攻击。在她们十四年的交往中也有过几次争吵,但里佳从来没有看到过伶子如此严厉的表情,也没经历过这种无言以对的状况。

“难不成你对梶井有一点儿仰慕?”

“仰慕?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仰慕一个杀人嫌疑犯?”

为什么声音在颤抖?伶子应该什么内情都不知道。这可真是个大误会。眼前这双颜色淡淡的大眼睛却容不得里佳逃避。

“如果男人纯粹因为配合女人尽兴吃想吃的食物而死的话,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完全犯罪咯?”

伶子挑战似的紧闭嘴唇盯着里佳看了一阵,过了一会儿颔首喃喃道:

“里佳,你最近很疲劳吧。看你的样子,好像完全没有要锻炼的意思。”

伶子用挑剔的眼神打量着里佳的全身上下,一点儿也不像平时的她。连伶子都在暗示她应该减肥了?里佳确实又胖了一公斤。可能因为她看上去十分沮丧,伶子终于做出了让步。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谈这个了。哦,对了,乔尔·卢布松[乔尔·卢布松(Joel ROBUCHON):法国名厨,他开的餐厅累计获得的米其林星星数量业内第一,2018年因胰腺癌去世。]是共济会会员吧?他的自传里是这么写的。”

从这时起,一直到快去医院就诊的时刻,伶子刻意地用轻松的语气说了很多话。里佳目送她到公司门口,看着她拎着篮子摇摇晃晃快步向神乐坂的下坡路走去。刚回到编辑部,有羽就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过来。

“刚才那个女孩,是前辈的学妹?还是别的什么人?”

里佳差点儿笑出声来,接过装有文件的活页夹。

“怎么会呢,是跟我同龄的好朋友。她是我大学同学,已经结婚了。直到前年她还在一家大型电影公司做宣传工作。她的年纪比你大一轮呢。”

“啊?不会吧!失礼了。看不出来年纪呀,还提着篮子呢。”有羽夸张地睁大眼睛说道。

“哈哈哈,我如果告诉她,她肯定会很高兴的。嗯,我也觉得她一直都看起来显年轻。”

“嗯。怎么说呢,当然啦,确实看起来显年轻,但也不仅仅是……”

里佳的眼神游离在半空,仿佛看到了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伶子。这位好友会不会正在她赞不绝口的名医面前,慢慢地张开那双纤细的美腿呢。里佳慌忙掐断了这个浮现在眼前的画面。

“那个人吧,给人感觉很执着,没有放弃自己。她看町田前辈的眼睛里有光,我感觉与其说是看朋友,她倒更像是在注视自己仰慕的人。”

“怎么可能呀,她其实比我靠谱多了,还有个体贴的好老公。”

里佳说完便打开了电脑。很多员工下午才来上班,所以这个时间段的编辑部气氛最活跃。有羽的脸上挂着还没聊够的表情。

“唉,人进入社会以后,都会变得世故老成的吧。”

“你怎么变厌世脸啦?都已经被咱们公司内定的小有羽,应该泰然自若的嘛。我知道了!你这是‘入职忧郁症’。我记得自己也有过这个时期呢。”

“你懂我?我现在就感觉自己未来的人生路都已经看到头了。真该被骂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今晚我要去看我偶像的演唱会充充电,明天就能满血复活啦。”

“哦哦,偶像?是杰尼斯的吗?”

“你不知道吗?有个叫‘尖叫’的中学女生偶像团体,虽然她们还没怎么上过传统媒体,但在红白歌会露脸后一下子火了,以后连咱们这样的面向大叔的杂志都肯定会报道的!她们是很厉害的实力派哟!”

平时冷静到有些淡漠的有羽以兴奋的口吻说着。里佳不禁抬头看了看,有羽的脸颊被突如其来的害羞染红了,左手在空中大幅度地摆动。

“哎呀,我可不是那种变态粉丝哟!咱们公司里迷她们的人很多呢。文艺部的藤村诚也是她们的铁粉。虽然他刚开始是为了迎合自己负责对接的作家,但后来就真的粉上了。”

“哦,藤村啊,还挺出乎意料。”里佳觉得说这句话时自己的表情一定很不自然。诚从未对她提起过那个偶像团体。有羽一走,里佳就拿出手机给诚发信息。哔,哔,听起来显得慌乱的回复提示音立刻响起来了。不知不觉中,里佳胃部的滞胀感竟缓解了很多。

诚点名要去的那家店是神乐坂主干道边上的一家日式餐吧,听说最近很受欢迎。里佳刚走入通往地下的楼梯,就意识到这里的料理不属于梶井所说的“正宗”。店里放的爵士乐和店员的声音都过于喧闹。他们被带进一间采用间接照明设计、光线柔和的包间,里佳却总感到有些不自在。坐在里佳对面的诚一边展开湿巾,一边放下心来似的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啊,是为了采访梶井真奈子。我就说嘛,难怪你最近吃得那么多。竟然能拿到那个女人的独家专访,太了不起了!”

里佳之所以久违地约他一起吃饭,一方面是为了偶像女团的事,另一方面也想通过这种方式向他坦白和梶井经常见面的事。里佳不断告诉自己“他是值得信赖的”。不管怎样,她现在很想立刻和他分享一些事情。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怎么说呢,很抱歉呀,之前说了那些无聊啰唆的话。既然事情是这样,那就算你变胖了我也一点儿不介意哟。我不该讲那些严厉的话,真的对不起,我太没顾及你的感受了。”

明明是在接受道歉,里佳却感到心里不痛快。

从诚和店员的交流来看,他应该来过这里。这家餐厅的理念是主打健康的烹饪方法并使用大量有机蔬菜。里佳又一次强烈感受到了“快点儿瘦下来!”的减肥压力,瞬间觉得扫兴,但她又想:一次次为这种事情消沉也太烦了。是的,很烦。一边揣摩别人怎么看自己,一边迎合外界的眼光而生活,她对此已经深感厌倦且束手无策了。有机贵腐葡萄酒如水流一般潺潺入口。

“你看,这里的菜肴热量都很低,你想吃多少都不要紧呢。”

诚心无挂碍地微笑着,但当他用筷子夹起各式菜肴时,里佳很快就对这些淡而无味的料理感到恼火。豆腐卡布里沙拉和根菜普罗旺斯杂烩,味道既不日式也不西式,既不浓郁也不清淡,毫无特色的口味让人百无聊赖。里佳对放在面前的蚬贝玄米海鲜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诚向她投去疑惑不解的目光。

“咱们难得约会,忘了减肥的事吧,开开心心吃饭,来,给你。”

这个男人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言行自相矛盾呢?还自以为很了解女人。其实就在不久前,里佳也是对此深信不疑的。诚的这种细心体贴,放在过去她早已心存感激了。

“话是这么说,但只要吃了就一定会发胖。玄米也是碳水化合物啊。”

“哎呀,你还在介意我之前说的话啊。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要你一定减重变瘦。我只是说懒得去努力是不太好的。你为了采访才强迫自己吃东西的吧?那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嘛。如果变胖是努力工作的结果,无可厚非。就连我,也因经常为了公事去各种饭局喝酒,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听到这里,里佳甚至觉得和诚是互相提携的商业伙伴关系。这样的对话她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对了,你喜欢偶像团体的事是真的?那个‘尖叫’女团?”

在来这儿之前,里佳已经上网查过她们的资料。那是由五名初中女生组成的团体,从一个规模很小的事务所出道,外表是哪儿都有的平凡面孔,但她们充满活力的表演和外貌反差巨大,这便是她们的卖点吧。诚轻快地点了点头。

“啊,是你们部门的内村有羽说的吧?没错。下次要不要和咱们公司的人一起去看演唱会?很有意思的!她们的女粉丝挺多呢。”

“都是些初中女生吧?我还是算了,搞不好都能做我女儿了,我可没自信听懂她们的歌。”

“不,不,她们和普通偶像完全不同。她们注重技巧和实力,很拼,每次我看演出都感觉到偶像们在成长。她们一直对粉丝心怀感激,最重要的是非常谦虚。看着她们,我自己也会产生努力工作的动力。”

诚拿出手机,给里佳看了一张自己穿着演唱会T恤,宅男味十足的照片,逗得她笑出了声。在他的客观叙述中,没有任何让人不舒服的地方。然而,他越是称赞偶像团体的女孩如何执着拼搏和天真朴素,里佳就越是觉得他心里有着某些不自然的东西。听起来好像如果没有这些理由,就不应该喜欢她们似的。因为她们努力所以他给予称赞,若是不努力,就不称赞。如果他坦白说,因为她们很可爱我才变成她们的粉丝,反而更能让人欣然接受。

“小町田没有偶像吗?”

突然被这么一问,正在和迟迟未能从壳里夹出来的蚬贝肉苦战的里佳停下手,抬起了头。诚温和迷人的圆眼睛和柔软的棕色头发在间接照明下显得非常温柔。一定有很多女生想和他交往吧,里佳若有所思,仿佛考虑的是和自己无关的人和事。

“小町田应该对这种事并不太感兴趣吧。不一定非得是娱乐明星,我想知道你是否曾有过让你仰慕却触不可及,但能给予你勇气和心动的存在?比如在十几岁的时候。”

仰慕——伶子的话语在心里苏醒了。又硬又咸的豆腐像奶酪的仿制品,她用舌头将其压碎,一股讨厌的豆腥味弥漫开来。

“人生嘛,没有仰慕或心动的人,是不是也有点难熬?”

“是呢。不过我自己就是偶像一样的存在呀,在女校的时候。”

结完账后,在通往地面的楼梯上,诚从后面叫住了走在前面的里佳。

“今天能去你那儿过夜吗?”

听到这久违的邀约,她的心微微动摇了。然而,胃还没有完全痊愈,尽管吃了一顿健康的晚餐,但身体依旧感觉很沉重,甚至连抬起一条腿爬楼梯都很吃力。

“对不起,我明天又要很早起床呢。”她边说边转过身。

“这样啊。”诚轻松地点了点头并伸出手,轻轻地与她十指相扣。面对这样的善解人意,刚刚心中产生的那瞬间的动摇,现在显得那么多余且浪费。

“那人是个小气鬼。无论在金钱上还是精神上。”梶井真奈子断言道。

她今天心情极好,很难相信她和上次气势汹汹给自己施压的女人是同一个人。里佳按照她的吩咐去了乔尔卢布松餐厅,并给她写信介绍了菜单和自身的感想,所以她才会如此爽快地答应见里佳。当里佳告诉她,最近难得的一次约会去的那家餐厅的菜一点儿不合胃口时,梶井不仅表示菜品有问题,还将责任归咎于约会对象。

“你有没有和经济宽裕且精神世界也很富足的人交往过?”

“没有,我交往过的人一只手就能数完,而且都是同学或同事。”

不知不觉中,里佳已经不再害怕在梶井面前暴露自己。她甚至在信中吐露过:父母在她上初中时离婚了,母亲和朋友开了一家店。父亲已经过世,她在女子中学度过青春期,在一所男女共校的大学里认识了最好的朋友,现在正在和公司同事交往。

梶井似乎很快就厌倦了这个话题,说:“算了不谈这个,说那个乔尔卢布松。那儿的内部装潢配上黑色桌布,更突显了香槟金色吧。很漂亮,不是吗?我非常喜欢那个空间呢!”

“是说你和新见先生一起去的时候吗?”

“谁知道呢,我和很多人去过那儿,怎么可能记住每一个人呀。”

“这样啊。说实话,对我来说那里太豪华了,看得我眼花缭乱。”

里佳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像这样真实直白的感受才能打动梶井。梶井的表情也确实变得柔和了。里佳默默在想,如果她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就好了。同时里佳又好像理解了那些至死都无法停止对梶井献殷勤的男人的心情。

“町田小姐,你有点像男生吧。而且还是个初中男生。”

这大概是梶井真奈子第二次叫里佳的名字。她不禁感到一阵尴尬。梶井调侃罢,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应该更加爱自己,不是吗?这样你自然就会意识到和不适合的人约会是一种浪费。你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吧!”

“怎么说呢,我真的能做到吗?如果现在错过了他,我真没有信心是否还会有下一个人出现。他基本上是个好人。嗯,当然啦,每个女人都想像你一样爱自己、拥有自信大方的举止,但这是最难做到的。”

“咳,那可简单啦。管它什么努力呀心理素质的,都不重要。当你想吃什么的时候就吃什么。认真和自己的身心对话,永远不要吃自己不想吃的东西。当你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心灵和身体就都会开始变化的。”

从便利店买来、坐在办公桌前扒进嘴里的海藻沙拉,出门在外可以随时嚼一嚼的干巴巴的水果干儿,还有诚带她去的日式餐吧;最近这些日子,里佳因为害怕发胖,果真吃的都是自己不想吃的东西。不,归根结底,里佳在她三十三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主动吃过自己真正想吃的东西。自从认识梶井,里佳是吃了一些美食,但都是因梶井推荐她才吃的。

梶井突然卷起针织衫的袖子,露出肉感的手腕,用手指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皮肤。她发现里佳正注视着她白皙的肌肤,于是傲娇地带着鼻音说道:

“我的胳膊、胸和屁股,都凝聚着我喜欢的一切。纽约烤肉店的牛排、今半的寿喜烧和帝国饭店Gargantua烘焙坊的夏里亚宾[夏里亚宾(1873—1938):俄国男低音歌唱家。1936年曾下榻在东京帝国饭店,饭店为他制作的俄式馅饼、牛排等,成了保留至今的特色菜肴。]牛肉馅饼造就了我的身体。每当我吃腻了这里规定好的食物,一想到那些美食快要发疯时,我都会轻轻抚摸或掐一掐自己。尤其是上臂的部分,冰凉又柔软,伸出舌头舔一舔,还能尝到淡淡的甜味呢。”

梶井用恶作剧似的眼神望着目瞪口呆的里佳。她抚摸着自己的上臂,隔着针织衫捏着肚子上的肉,挑衅似的视线从下往上投向里佳。里佳的眼前浮现出一幅活生生的画面:梶井一丝不挂,捧起自己硕大的乳房,勾着脖子,将乳头含在嘴里,像是要把自己吃掉……

这个人可能会以这种方式躲过狱警的监视,沉迷于自慰。梶井真奈子的欲望对象既不是过去的恋人,也不是崇拜的明星,而是自己的身体。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她的身体总是被填得满满的,并散发着浓浓的女人味,就像一株会自花授粉的怒放的植物。实际上,比任何人都更不需要异性的就是她本人吧。

“我从前就很容易被虫子叮咬。天气一旦暖和了,蚊虫只聚集在我周围。本松先生经常说:你连呼出的气息都是甜的。”

咳——她故意发出一声叹息。隔在两人之间的亚克力板上似乎微微起了雾。

“你们公司在神乐坂吧?那里有一家很不错的餐厅。你喜欢铁板烧吗?腌好的宫崎牛的牛排当然很棒,但最后的蒜香黄油饭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哟!你一定要去尝尝。然后来告诉我你的感想,好吗?那是我唯一的盼头。”

她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突然让里佳感到一阵无法言表的悲哀。她好想冲破这块亚克力板带她出去,想亲眼看到梶井真奈子狼吞虎咽进食的样子,想感受深入骨髓的战栗。

出了公司,走在坡道上的里佳差点停下脚步,因为突然发现自己不仅忘了卸妆,还在洗漱间里重新涂了口红。见筱井先生之前,必须抛掉所有女性化的东西,这是里佳给自己定的规矩。起初她想约伶子出来,请她吃顿饭,但担心只要提到梶井真奈子,伶子就会变得烦躁,所以决定过阵子再约。跟筱井平时都去廉价居酒屋,偶尔去一次高档店也可以吧,更重要的是,里佳有事想和他商量。她选了那家自己想去的餐厅,约了对方今天见面。

里佳走进一条小路。神乐坂背面的狭窄小巷如迷宫般弯弯绕绕,像在诱惑着人往前走。里佳与一对游客模样的白人夫妇擦肩而过,忽地看到一座陌生的小型鸟居前供满了鲜花,餐馆里飘出阵阵香味。仰望夜空,很难相信这里竟隐藏着日常生活背后的风景。其实自己曾因商务接待多次经过这里,但不可思议的是,今晚感觉每一个角落的细节都跃入了眼中。

“让您久等了。不好意思,一直很难抽身出来。”

里佳晚到了五分钟,筱井先生已经坐在客人们排成一排的吧台角落,面对着烧烤铁板喝啤酒。铁板上滋滋的烤肉声和飘来的香味立刻让她的舌头湿润了。胃胀的感觉还记忆犹新,但一想到要吃肉,口腹之欲又活跃了起来。嘴唇上的口红似乎有重量,令她介怀,她回头看了看被门帘掩着的洗手间门。

“那个……我发胖了吧。”

里佳决定在被别人指出之前先主动说出来。

“有吗?”

筱井轻轻歪了歪头,用他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白浑浊,眼睛下面依然带着黑眼圈。虽然是她主动让别人观察自己的,但很久没有被异性如此近距离地从正面观察过,她能感觉腹部两侧渐渐涌起的温热和血液的流动感。很快筱井就把目光转移到了锃亮的铁板上,淡然地说: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一个会注意这些事情的人。我一向对女性外表的变化反应迟钝。不过你就保持现在这个样子也没什么问题呀。”

服务员端来了冷碟小菜。装在玻璃碗里的莼菜顺着喉咙滑进身体,在胸腔里像泉水一样哗哗地跃动。

喝完第一杯啤酒后,里佳想起了昨晚和五十多岁的财政部官员一起去赤坂的会员制酒吧的事。在陪他来了两段卡拉OK男女对唱后,一只婚戒闪亮的胖手突然伸向了她的大腿。

以前也受过类似的骚扰,但如此直接的还是第一次。果然自己和以前不同了。说实话,里佳对于自己的身体变得丰腴并不太介意,泡在浴缸里看到漂浮在热水中的大腿和腹部从内而外闪耀着光泽,简直就像黄油一样让人入迷。如果不是被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指责,她倒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那个男人讨好的嘴脸,在里佳推开他手的瞬间发生了变化。对方突然对她的外表恶毒诋毁:

“肥婆一个,少跟我这儿装矜持。”

他佯装醉态,口吐恶言。里佳甚至觉得这脸翻得既可悲又滑稽,差点笑出声来,觉得他和那些抢着给梶井真奈子花钱的男人一样。或许因为反应及时,避免了肌肤接触,里佳竟神奇地没有感到恐惧或屈辱。若在以前,她肯定会因自己的疏忽大意而郁郁寡欢好几天,并产生强烈的自责,陷入自我厌恶。

里佳冷漠而坚定的眼神带着些许鄙夷和嘲笑,想必这让对方感到很不安。今天一早,里佳便收到了他的邮件,语气胆怯卑微,说:“喝醉了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如有失礼深表歉意。”在没有任何损失的情况下,让对方主动低头,这还是第一次。里佳盘算着借此机会也许能从他那儿套出有关政府预算改制的内部消息。

她不再去介意口红了,反正吃肉的时候口红也会掉。就在她吃完厚重的奶汁白芦笋时,烤蔬菜端上来了。烤焦的洋葱竟然如此香气浓郁,口感绵密。连她本不喜欢吃的烤尖椒也是清香可口。她意识到,跟之前去的那家离这里不过几十米远的日式餐吧相比,她在这儿吃进肚子的蔬菜要多得多了。

斜对面的铁板上正烤着的肉好像是自己点的。没过多久,肉的表面上渐渐渗出透明的液体,就连油脂融化的气味也是甜甜的,安逸的,没有一丝咄咄逼人的腥味。里佳仔仔细细地注视着肉的红色部分向桃红色转化,白色的肥肉也渐渐变成透明的脂肪。

切好的肉块看似滚烫,但入口后的温度恰到好处,就像一条温暖而充满爱意的舌头哧溜伸进口中。当里佳用牙齿咬住烤得焦香的部分时,半熟的那一部分渗出了肉汁,让她两腮颤抖,并隐约感到一缕血色在眼前快速滑过。

“我听说这里的蒜香黄油饭是世上最好吃的呢。据说不仅使用烤肉里渗出的肉汁,黄油也很舍得放。”

她愣愣地盯着铁板上正在煎炒的米饭。浸润着黄油的饭粒被淋上酱油,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短暂而激烈地舞蹈着。

里佳对着端上来的碗里泛出着棕色光泽的米饭看入了神。一颗颗裹着肉汁和黄油的米粒闪烁生辉,酱油的香味令人食欲大增。烤得焦黄的大蒜在舌头上缓缓地释放出一种危险的苦涩味道。一粒粒带着油脂的、口感丝滑的米饭在舌尖滑过,直抵咽喉。刚刚咽下的烤肉味道固然绝佳,而这吸收了大量肉汁的米饭更别有一番风味。咀嚼米饭的同时,有一种能量从里佳体内滚滚涌出,奇妙的倦怠感和舒适感让她想就这样沉沉睡去。“啊,真好吃呀。”她一遍遍地喃喃自语,忽地往旁边一瞅,发现筱井已经放下碗筷,正盯着自己看。

“怎么了?不合您的胃口吗?”

“不是……没有这回事。我只是觉得你吃得好香啊。”

筱井轻轻叹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是黄油和大蒜的香味。看到他平时一直很干燥的皮肤和嘴唇被油脂滋润着,里佳心里生出一丝得意。筱井把自己的碗递了过来。

“你那么爱吃,我这份再分你一点儿吧。”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她输给了食欲,从筱井手上接过了饭碗。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因为油脂润滑了舌头,或者是因为已经跟诚说过了,里佳环顾左右,压低了声调,坦言道:

“其实呢,我想把采访梶井真奈子的内容发在我们社的周刊上。我从去年开始去东京看守所,已经和她前后接触了四回以上。现在我和她的关系只到能谈论与案件无关的事情的程度,再往下深入感觉挺难的。筱井先生,如果是你会怎么做呢?”

“能进展到这一步,我想你是下了决心的。”

筱井慢慢放下筷子。旁边的烤肉声突然喧嚣起来。

“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你能否献出自己的心脏。”

里佳转过身看着他的侧脸,那轮廓既不特别严厉冷峻,也谈不上严肃认真,凹陷的双颊显得下眼睑更加突出。虽然筱井一如往常,但能感觉到他的心绪已不在此处,而是踏上了另一段旅程。曾经让他献出过心脏的人究竟是谁呢?

听到“心脏”二字,里佳首先想到的是乔尔卢布松餐厅的鹅肝,鹅的肝脏……难道我们必须在自己体内找到那样味道鲜美、口感绵密、浓缩了一等一美味的部位吗?

“换句话说,就是要让对方对你绝对信任。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去迎合奉承或撒谎欺骗,而是将自己的致命要害告诉她,对她献出你生命的一部分。”

甜品是糖煮苹果和冰淇淋。像往常一样,他们各自结了账,离开餐厅并肩走在狭窄的小巷里。这一带被深沉的黑暗笼罩着,大街上的喧嚣似乎十分遥远。

“你居然知道这么好的餐馆啊。还真有点儿意外。我还以为町田小姐对美食不感兴趣呢。”

“以前是的。不过,最近新交的一个朋友对美食很有研究,都是她告诉我的。”

朋友——自己竟如此称呼梶井真奈子。长期以来,伶子一直稳坐在“朋友”的宝座,从来没有其他人能靠近这个位子。想来那个梶井真奈子也许至今都没有一个可以打开心扉的同性朋友。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吃饭了。非常感谢。如果方便的话,下次再带我去这样的餐厅吧。下回我请客。”筱井先生低声道。

里佳不禁盯着他的脸看了看。

“咳,干嘛呀。”他害羞似的笑了笑,立刻把目光移开了。

“好的,下次再约你。”里佳边说边下意识地走上前一步,突然感到筱井的身体僵住了。她的乳房正好碰到了他的上臂。她还没有适应自己迅速膨胀的体形,无法掌控好与他人的距离。

外出采访的空档里,她在车站大楼里的内衣店量了尺寸,发现自己的罩杯已经从B变成了D。她应该属于那种胸部容易长肉的类型。五十多岁的女店员粗暴地抓住她的乳房塞进罩杯里的时候,她感到乳头一阵酥麻。当时她一边盯着手表,一边买下胡乱抓起的三个胸罩,它们与自己现有的内裤颜色、材质都不配套。

我现在穿的内衣不大好给别人看,里佳想。但又讶异于自己会这么想。

到底要给谁看呢?身旁这位是一家大型通讯社的编委,只是自己的一个“客户”。

本来不是故意贴上去的,里佳觉得如果此时突然后退拉开距离,反而显得自己做贼心虚似的,于是她就这样贴着,让自己的乳房轻轻挨着筱井僵硬的手臂,像融化的黄油一样横溢开来。她问:“筱井先生住在哪里?”他答:“水道桥。”

“那个,问一个无聊的问题啊,你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海绵蛋糕吧。最近发现711便利店的袋装食品很好吃。”

“好可爱。”她喃喃道。筱井在黑暗中不够熟练地露出洁白发光的牙齿。明明已经吃饱了,里佳却有想哭的感觉。和某人一起吃点什么,然后分道扬镳各自回家,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即使胃里这么温暖,嘴唇如此湿润,舌尖上还残留着美妙的味道,但到最后终究是独自一人。

这和跟谁一起吃无关。不知怎的,享受美食的时光越累积,自己就越孤单。

那天上午,在东京看守所一楼办理探视手续时,里佳突然感到强烈的不适,仿佛有种被无形的飓风围剿的感觉。原因不明。

在等候室里拿着探视名单表等叫号时,她一直感到坐立不安。电梯厅里熟悉的凄冷气氛和狱警们一如既往的简短对应,都让她无法沉着冷静。

“那个,昨天有什么人来过吗?”里佳进入探视室后问道。

梶井真奈子只是浅浅一笑。若是她的家人来探视也属正常,何况她的背后还有很多支持者。但里佳无法平息焦虑不安的情绪,她担心梶井也这样吊着其他记者的胃口。没时间磨蹭了!今天一定要切入采访的正题。

“一天只能见一个人,这是规定嘛。你为什么这么烦躁?有点不对劲哟。”

厌恶之情早已被抛诸脑后,里佳想用自己的双手征服眼前这个被亚克力板保护着的女人。她想用惊人的力量触摸她,想让手指深深地陷进她针织衫内膨胀的硕大乳房。就像看到熟透的快要掉落的桃子时不禁想用手指戳几个印子,抑或像想把刚出炉的撒了米粉的年糕饼捏扁的感觉;这样的念头是很自然的。话虽如此,其实里佳至今从未接触过拥有迷人身材的女人。她母亲一直坚持锻炼身体,被人们称赞拥有年轻的容貌和苗条的身材。伶子有着青春期少女般纤细孱弱的身材,仿佛可以避过异性的目光。学生时代那些努力往自己身上贴的女同学也是一样。里佳想抚摸的是与她们的审美截然不同的、无限丰满、仿佛能吞没一切的未知的肉体,想亲手确认令男人们倾囊投入近亿日元的那个宇宙。

“我有个请求。我想把对你的采访内容发表在杂志上,希望它成为一篇《周刊秀明》的重磅连载,想必也会影响下一次庭审的风向。虽然我还没有独立发稿的资格,但主笔会把我写的稿子修改编辑成文。我可以负责任地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它变成贬低你、攻击你的东西。”

梶井面露反感之色,缩了缩下巴,挤出多层褶皱,一条条纹路陷得更深了。

“最初你来这儿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不会谈任何与案件有关的事情。你还没死心吗?我想聊的只有美食。”

“是的,当然。我并不是想从你这里得到关于案件和受害者的信息。我只想纠正世人对你的看法,让舆论站在咱们这边。请你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你这样的女性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有着怎样的感受,如何生活过。”

“做这些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只会加倍地将自己暴露在大众低俗猎奇的目光里。”

“我认为,对于很多深感生活艰辛的女性来说,了解你的生存方式,可能是对她们的一种反向救赎吧。你尽管一直强调女人应该向男人服输,并给他们让道,但宣扬这种论调的你,竟然连在这里呼吸都可以不断给很多男人造成打击,你真是一个极度矛盾的存在。所有在法庭上被你搞得晕头转向的男人不都是有社会地位和权力的男人吗?就算你没有直接动手,但还是有很多男人遇到你以后命运的齿轮彻底错乱了,这一点你不能否认吧?日本女人被要求勤奋努力、吃苦耐劳,同时还要兼具女性魅力,柔情似水,伺候男人也是天经地义似的。但当看到你时,我明白了,女性无法兼顾那些才是理所当然的。就算都做到了,我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安慰和拯救呢?只不过让自己永远无法走向自由而已。”

“别的女人不关我的事。我才不想拯救她们呢。你应该知道的,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女人都让我感到无比厌恶。”

在梶井冷淡的语气里,找不到一丝可以下手的缝隙,就像试图用指甲在光滑的岩石上攀爬一样。里佳豁出去继续说道:

“不是为其他女人,也许是我自己想被拯救。你权当是为了我,能聊一聊吗?”

“凭什么?”

她那双巨峰葡萄般的眼睛对里佳从下而上扫描打量,就像用眼神将她的下巴抬起来一样,仿佛在表示:你的诚意也不过如此,远远不够,一点也满足不了我。你必须献出自己的心脏。里佳必须要变成老虎,至死不停地旋转,供她取乐;最后融化成可以让她舔尝的金色黄油。唯有主动献身,里佳放弃“里佳”,此外别无选择。

“那是,可能,那个,因为你,哦不,不是,不是你……”

自从认识梶井真奈子那天起,里佳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她比诚、伶子、母亲都令人牵挂,几乎已经占据了里佳内心的重要部分。她自相矛盾的言行,对欲望百分之百的忠诚,顽固地避开不想看的东西从而获得不可动摇的自信;这一切都让里佳意乱神迷,再也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像诚那样支持偶像的“理由”,里佳不需要。即使这意味着要否定自己迄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生,她也不得不承认:

“我想,那是因为,我喜欢你。”

无论从哪个角度截取梶井真奈子的表情,她都没有一丝一毫被打动的迹象。里佳一下子受了伤,犹如胸口上插了一把匕首。面对她鼓起全副勇气好不容易说出口的人生第一次表白,梶井仅当它是理所应当。

“我们应该能成为朋友吧?”

“我不需要朋友。”

梶井轻轻晃动着光泽柔顺的头发,慵懒地笑了笑。

“我只需要崇拜者。朋友什么的,不需要。”

“啪”的一声,仿佛有烟花在舌头上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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