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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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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间突然变亮,里佳环顾四周。 有人打开了编辑部的百叶窗,一月底的阳光斜射到她的座位上,把粗糙的棕色再生纸染成了纯白色。被阳光照射的指尖变得暖和起来,里佳看到光秃秃的指甲在阳光下显得干燥,上面还有几道竖纹,才想起来护手霜已经用完了。 胃部不适一直不见好转,于是,里佳在采访间隙走进了车站大楼里的一家诊所,被诊断为轻度食道炎。医生给她开了几种服用后可以冷却食道,并能让人感受到胃部形状的药粉和药片。遵照医嘱,里佳最近很注意饮食,尽可能吃清淡的东西。早上喝温牛奶吃香蕉,中午在便当店喝配菜丰富的自助汤,晚上尽量早回家,用提前冷冻好的少量白米饭熬白粥或杂菜粥。从年初开始,确实太暴饮暴食了。每天服药三次的生活让她渐渐恢复了理智,体重的飙升也终于停了下来。 自从突然发胖后,里佳开始一点点掌握属于自己的“适量”。首先,她意识到自己以前的饮食生活确实太马虎,那样持续下去早晚会生病的。她想在时间和金钱允许的范围内,探索更多的人间美味。她倒是挺喜欢现在的自己,有肉乎乎的胳膊和肚腩。一米六六的身高,现在的体重完全是健康的,只能说以前太瘦了。她愿意放弃“身材好”这个美名,但会控制体重不超过五十五公斤,这样现有的衣服就还能穿。 即便如此,她发胖时周围人的反应显得异常激烈。里佳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麻烦,但那些人都一脸不解和责备,还显出有点儿害怕的样子。 她走到书桌前,用固体胶把剪报粘在剪贴簿上。在日常工作中,哪怕有几分钟的空闲,她都会从档案室的报纸和其他杂志,以及由编辑部编号保管的有关梶井的文章里收集信息,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它们整理成册。她迅速地翻到了二〇一三年十二月第二周的“首都圈连环可疑死亡案”的专题版面。这篇是案件最受公众关注时期的报道。该报道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梶井及其家人在老家的风评;有关“美由子沙龙”烹饪课的内情,对学员们的容貌和年收入的评价和猜测;还有每位受害者的私生活和人物侧写,以及家属的一些评论。然而,最后一方面的内容并不算多。首先,高龄的本松自从与姘居多年的老伴儿分居后就很少与亲戚联系。而新见的妻子已经去世,四十好几的独子经营着父亲留下的公司,他表示对梶井的憎恨和大量的采访让他疲惫不堪,所以他的发言也只有寥寥数语。他说,父亲本是个正常的人,被那个疯女人骗得失去了理智,曾被许诺会结婚,却遭到了背叛,父亲一定是被人伪造成心脏病发作的样子杀害的。在这些家属之中,一名自称是山村姐姐的四十多岁女性的发言让里佳眼前一亮。 “我弟弟才不是她的未婚夫。也许作为家人我不该这么讲,但不得不承认事实,我弟弟只是她的众多崇拜者中的一个而已。” 崇拜者——上周见过梶井后,这个词就一直萦绕在里佳的脑海里。她突然觉得脖子痒痒的,扯了扯高领毛衣的领口。自己提出想做朋友,对方却毫无兴趣似的搪塞了过去,看来采访一事悬了。 “那个女人肯定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和任何人真正谈过恋爱,无论对方是谁。她想要的不是伴侣,而是崇拜者。我弟弟就是被她那精彩的表演所吸引,做了她的观众。不过,我从未在法庭以外的地方见过她。” 山村的姐姐颇有距离感的说话方式令人印象深刻,但不至于显得冷漠。“我从一开始就反对弟弟与她交往,但被他不顾一切的劲头和决不离开她的执着所打败。难得和弟弟见面的时候,也因不想发生争执而尽可能地回避了关于梶井的话题,现在想来真的很后悔。” 但梶井和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光究竟是怎样的呢?如果相信她自己的陈述,那么听起来她就像一个自由奔放的女神,一会儿柔情似水,一会儿我行我素,让男人们俯首称臣。然而,尽管受害者们生前都迷恋着梶井,但他们却一再向第三方做出对她略显轻蔑的评论。里佳不太能理解这些一边贬损梶井,一边深陷她的温柔乡的男人。 里佳盯着有阳光穿透进来的百叶窗发呆。自己的父亲可能就是那样的人。他唠叨挑剔母亲做的家务,遇到任何事都抱怨她“社会经验不足”,嘲笑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然而,当她要离开家的时候,他变得惊慌失措,怒不可遏,最后陷入痛苦的沉默,拒绝和她交流。回想起父亲离婚后自暴自弃的生活状态,里佳的胃绞紧了。自己身上确实流淌着他的血,容颜也一年比一年更像他了。据说,父亲年轻时鼻梁挺拔,眼神冷峻,身材瘦削到看上去有点儿不健康,令很多女学生着迷。可是,去世前的他因酗酒而浮肿,全身虽没有那么肥胖,但只有肚子像随时都会爆开一样凸在外面。那是一种让人感到诡异的,仿佛拥有独立意识的隆起,就好像他的肚皮内侧饲养了什么会动的生物似的。 里佳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向梶井真奈子表忠诚,但也许这本来就是错的。正如筱井先生建议的,必须献出自己的心脏。但如果只是忠心为她服务,那便和受害者如出一辙了。如果对那个女人讨好献媚,那她会彻底不把你放在眼里。里佳不打算以崇拜者的身份终结这段关系。她想和她建立一种人与人心灵相通的关系。到底该怎么做呢? “喂,三年前的梶井真奈子专题是不是小北村你的团队负责的呀?”搓了搓粘着胶水的手指,里佳对隔着过道坐在前两排的北村举起一本旧杂志,指着那篇报道文章问道。 “没错,是我,那个死者家属采访就是我弄的。” 北村一边像在搜索脑中的记忆,一边走了过来。他越过里佳的肩膀瞅着那些剪报。 “山村先生姐姐的口述,连从不死缠烂打的北村都能弄到手,是不是意味着她其实挺好说话?” “算是吧。不过她一开始是完全不配合的。她家老母亲因为大量的采访轰炸病倒了,住进了东京都内的大学附属医院,当时她请了假一心一意照顾母亲。因为去医院采访会打扰到其他病人,所以她以再也别来打扰为条件,在医院候诊室回答了我的问题。那之后她母亲便去世了。采访过程体验很不好,我至今记忆犹新呢。” 北村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让里佳感觉后背微微发凉。 “那时候她肯定是身心俱疲,但看起来是个很踏实可靠的女性。她应该是一家大型建筑公司的课长之类的吧。现在是否还在那里工作就不知道了。” “你有她的联络方式吗?我想见见她,听听她怎么说。” 里佳有一种直觉,在所有与此案有关的人中,山村姐姐看事件的视角和自己是最接近的。 “町田前辈,难道你打算继续追踪梶井案?都过了这么久了。” “是呀。五月份二审开庭,到时候社会上肯定又会热议梶井的案子。” “依我看还是不做的好。别说那些女性杂志了,就咱们社这种杂志,甭管去年还是现在,这个选题都没有市场,纯属浪费时间。” “为什么这么说?你看,最近我们做职业骗婚专题的那期,销量可是上升的哟。” 那期专题分析了那些为继承遗产而专找有钱老头结婚的女人的作案手法,引起了社会反响。为了让丈夫尽早死去,她们在日常饮食里逐渐增加调味料的量,让他们习惯重油重盐的食物,这种“润物细无声”的作案方法让人想起了梶井。对于一个善于烹饪的女人来说,要想从这个世界上除掉一个配偶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职业续弦妻骗婚是有钱人才会遇到的事,对大众来说如同隔岸观火,所以他们对这种头条津津乐道。梶井的案子一开始很有趣,但后续却让男性读者感到不舒服,坐立不安。他们费尽心机小心翼翼选择了一个好像不可能伤害自己的女人,却落得阴沟里翻船的下场。而这种事件就发生在日常里,落在和自己相似的人身上,所以他们都感到恐惧。咱们别再对这些受害者‘鞭尸’了吧!” 与聊山村姐姐时的冷淡反应截然相反,此刻北村滔滔不绝地表达着自己的看法。 “越是如此,剖析梶井的作案手法不是正可以帮助男性自我保护吗?说不定还能开发新的女性读者群。还是说北村你有这方面的经验?” 里佳本来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北村却一脸不开心地转过身去,嘟囔着:“町田前辈最近真有点奇怪。”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自己的护手霜,递给了里佳。“谢谢啊!”她诚惶诚恐地道谢。梶井的确是个骗子,但里佳无论如何也不认为梶井对他人能产生强烈到杀死对方地步的感情。 一打开探视室的门,就看到梶井真奈子焦灼不安的嘴角,里佳暗自偷笑,预感到这次会进展顺利,自己故意空出一段时间才来探望是对的。在过去的十天里,里佳已经一步步谋划好了。她给梶井寄了几本最近出版的、由卢布松编审的烹饪书籍。书中的食谱满溢着黄油,在让梶井大饱眼福的同时,也让她难以满足的欲求如暴雨倾盆般袭来。 “好久不见。这段时间没见到我,莫非你感到失落了?” 里佳说完这句话,嘴角向两边上扬。梶井一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马上闷闷不乐地收缩下巴,皱纹显得更深了。里佳隔着亚克力板在她对面坐下,立刻切入了正题。 “能将你从少女时代到现在的经历一点点讲给我听吗?关于案件,我是这样想的。那些男人在网络上认识了看似如保姆一般不谙世事的你,然而他们为了迎合你与众不同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自己的生活节奏彻底紊乱,导致健康失调并失去理智,最终因一些突发诱因不幸身亡。法庭上有证词称,你在某个会员制谋杀网站上注册了账号,并每天多次访问该网站寻找如何使人看起来像自然死亡的谋杀方法,你还购买了很多有关毒药的书籍,但这一切都只是间接证据。即使你的头脑里已经有了谋杀的计划,但我看不出杀了他们对你究竟有何好处。毋庸置疑,他们死了,第一个被怀疑的人肯定就是你。 “第一名死者本松。因为担心你的出轨和背叛,原本就有的失眠症状更加严重了,不小心过量服用未经医生处方许可的巴比妥类的危险安眠药也不是没有可能。 “第二名死者新见。他本来就有高血压,却为了撑面子,和你约会共进晚餐,最后造成了自己的胆固醇飙升。根据医生的诊断,他在此之前就已有过好几次心脏病发作,死在浴室里难道不是意料之中吗? “至于山村,很有可能是自杀。站台上的摄像头显示,他跳下去的地方是视觉盲区,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智库的工作本来就十分辛苦,为了和你交往,他需要更多钱,于是增加了工作量,导致身体透支。如果他家人的证词属实,这是他的第一次恋爱。倘若他的身心刚刚被你精心准备的炖牛肉,哦不,是勃艮第红酒牛肉所填满,又突然被解除婚约,还被暗示有另一个男人出现在你们之间的话;即使他本无意自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上下班途中突然摇摇晃晃倒下,也不足为奇。 “你唯一的罪过就是让男人奉上金钱,让他们在指望着与你结婚的同时感到惴惴不安,而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健康每况愈下。事实上,我按照你的建议把人造黄油换成了动物黄油,并一直去你推荐的餐馆吃饭,体重就增加了六公斤,上个星期还肠胃失调去了医院。同时,我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饮食习惯,连价值观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如果说从前的我已经被你杀死了,是否属于夸大其词呢?” 即使用了“杀死”这个字眼,梶井依然撇着嘴,固执地保持着那副“你说的全不值一哂”的表情。里佳耐心等待着。终于,带着一丝败下阵来的不甘,梶井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已经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会说出任何对你有利的事情。而且我告诉过你吧,我的支持者又不是只有你一个。” “我当然知道。但你真的想一直这样下去吗?你确定要一辈子待在这栋楼里终结一生吗?舆论的风向发生变化的话,二审翻盘也是有可能的呀。” 里佳感觉口干舌燥。幸亏最近用药物治疗,她的胃才逐渐好起来。对面的那个人感受到了里佳的变化,像巨峰葡萄似的双眼里闪烁摇动着某种光芒。 “另外,你可以利用我和外界发生联系。我已经放弃了与你交心做朋友的想法。那你为什么不利用我呢?” 里佳重重强调了“利用”这个词。 “我代替你吃,代替你感觉,代替你看人间。我愿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与世界交流。只要我还来这里,至少你的灵魂是自由的。” 在东京街头漫步时,里佳曾有过这样的想法:梶井和这座城市与消费方式很匹配,她不适合这种狭小黑暗的地方。在梶井开口前,里佳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空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我现在就有想吃的东西。” 梶井用略带轻藐的目光注视着里佳。终于等到这一刻了,里佳抿了抿嘴角,克制住笑意,拿出了做记录用的笔记本。 “新宿靖国大街有一家T拉面店,你去吃一吃那里的盐味黄油拉面,是怎样的味道,能否准确地告诉我呢?和平时一样,用你自己的表达方式。” 里佳听说过这家店,是一家虽然店铺数不多但在全国都有分店的日本东北风味拉面店。这次任务就这么简单吗?里佳不但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戒备,感觉这里面可能有什么陷阱。 “说白了,如果只是平时去吃,味道并不怎么样。要想全身心地感受这家拉面绝妙的美味,你必须在某个特殊状态下才行。” 梶井稍作停顿,用巨峰葡萄般的眼睛上下扫视里佳,刻意空出一段沉默无声的时间。 “我要你做完爱后立即进食,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季节呢,嗯,应该越冷越好。正好就是现在。” 听到这过于突兀的要求,里佳甚至微微笑出了声。穿着冰蓝色针织衫的梶井,甚至给人有些脆弱伤感的印象,与她说出口的话反差太大了。 “那是三年前的二月,我和新见先生在新宿的柏悦酒店过夜。‘纽约烤肉’的牛排超级好吃,我很喜欢那里的夜景。” 里佳从没去过柏悦酒店内的餐厅,但她记得梶井在博客上晒过照片:硕大的肉块和看起来不属于新宿的灯火辉煌的夜景。里佳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吃完那么扎实的食物后,怎么还能吃得下拉面? “肚子一饿,我就醒了。身体表示想吃点热乎的东西,但在房间里叫餐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我丢下熟睡的新见,穿上外套离开房间,迅速跳进了停在酒店附近的出租车。那是个像现在一样寒冷的季节。我让司机随便去哪里,只管往前开,当车子开满起步价的距离时,靖国大街上的那家店突然进入我的视野。” “可是,为什么是拉面呢?” 首先,里佳根本无法把拉面和性爱联系在一起。 “性爱之后身体是空虚的,所以想用热的、浓厚多汁的东西来填满自己。我不是跟你说过嘛,要在想吃的时间吃想吃的东西,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这样会让你的感官更敏锐。” 里佳不是很理解她说的“感官”是什么。她不记得最后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那已经是离自己很远的事了。她第一次与如影子一般安静的狱警四目相接。他竭力不表现出任何情绪,但眼白中流露出一丝庸俗的好奇。一想到这人现在可能正在幻想自己的裸体,里佳就尴尬得全身发烫。 “我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餐票,在吧台前坐了下来。周围都是司机或牛郎模样的男人,他们一直盯着我看。我吃的是加黄油的盐味拉面。我点了最硬的面条,叫作‘铁丝’。” “我还以为梶井女士只去高档餐厅呢。” 里佳并非刻意奉承,但这句话似乎让梶井挺高兴。 “我觉得吧,美味的东西和价格并没什么关系,当你和很多不同的男人交往时,你就会品尝到各种各样的味道。如果你能准确地告诉我那家餐厅的盐味黄油拉面是什么味道,我也许会考虑接受你的独家专访哟。” 梶井满面得意地微笑,抿住粉红的嘴唇,提了提针织衫的肩部。 “但是,不可能因为刚做完某件事,拉面的味道就发生巨大变化呀。” “呵呵,你嘴上说着什么女性的权利,自尊心却不容许你主动邀约男人嘛。” 梶井嘲讽的语气让里佳的脖子变得滚烫。她迫不及待地想走出这个小房间,呼吸一口新鲜的冷空气。否则,就会被这个女人的歪理邪说所迷惑,做出错误的决定。 “下单的时候,别忘了说明要‘黄油多多’。” 里佳竟然点了点头。这并不是向梶井屈服,而是她开始真的想尝尝做爱后的黄油拉面了。 “那什么之后身体就空了?怎么回事,那不是男方的感觉吗?” 伶子淡淡的眉毛皱得像鸽子起飞时翅膀的形状。话刚说出口,她就感到不好意思,脸变得通红。不知从何时起,中午在公司食堂面对面吃饭成了她们的习惯。令人兴奋的在神乐坂一带探店的计划,因伶子要在排卵期去医院,日程完全不可预测,不知不觉搁置了下来。 “那事以后都会立刻犯困,才不会去一一感受那些东西。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不该拿出来讨论的事呀。”伶子脸色一沉,用反感且抗议的语气说道。 里佳马上向她道歉。她耸了耸肩膀,紧紧抿住丰润的嘴唇。里佳一再逗她开口,叫她“伶子”“小伶”,她也不肯搭茬。 “哎呀,那换个话题,去年十二月去你家的时候,你家亮介说过,公司同事来玩的时候,伶子做的烧卖很好吃,向你请教食谱时,你就突然变得很健谈。嗳,那个烧卖的做法也教教我嘛。” “你明明对烹饪没兴趣的嘛!” “你忘啦?我给梶井真奈子写信还是听了你的建议呢。你好像担心我和梶井走得太近,但其实多亏了伶子,我才抓住了这个机会。你不是跟我说过嘛,要攻略爱做菜的人,首先应该跟对方请教食谱。” “什么啊!你是想说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情绪愈加烦躁的伶子噘着嘴发牢骚。“梶井”愈发成了违禁词,但里佳不想在她们两人之间制造这样的违禁词。 “不,不!我很感谢你。我想说的是,实际上追踪调查梶井的案子既是为了我自己,说得夸大一点儿,也是为了回报伶子。” 伶子一脸不解地抬起头看着里佳,她的下巴比上次见面时更尖了,毛衣袖口探出的手腕看起来很脆弱,仿佛一折即断。 “伶子,你也感到生活在这个社会的苦闷了吧?当年我们正因为有共鸣,才成为好朋友的。” 伶子沉默了。她一定在追忆着自己过去的身影,和此时的里佳一样。大学时代,伶子曾对一名发表歧视女性言论的男教授感到愤怒,并在课堂上与之争论;在露天咖啡厅严正拒绝某个追求者的纠缠,反遭同学指责,让她愤怒不已;参加工作后,一直敬重的已婚上司对她示爱骚扰,更是令她精神受到冲击。她还曾沮丧地抱怨过:客户拒绝了她的提案,理由是“一部电影的女主角如果没有感情戏是不会吸引观众的”。 “我现在还是一样,一次又一次因某些事情停步不前。我觉得这个案件的背后隐藏着我们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别扭与异样感。我想深挖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用自己的语言把它写下来。” “以前的我,唉,怎么说……” 伶子的话语戛然而止,视线落在塑料茶杯上。自动茶壶一键冲泡出来的那种寡淡的茶水,表面清晰地倒映着荧光灯的亮光。 “我和你不一样了,我以前会跟你为同样的事生气,但我现在选择了逃避。” 里佳的胃部一紧。看到无精打采的伶子,她总会想马上为她做点儿什么,想用尽全力大声疾呼: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错的,只有你是对的。 “你根本没有逃呀。伶子和以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你从公司辞职是为了认真探寻属于自己的生活方式。” 伶子朝里佳看过去,浅棕色的眼眸闪闪发光,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小亮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陪我去医院。他不想提交那个……我已经预约了两次,都被他放了鸽子。这种事我一个人去医院也无济于事啊。” “真挺意外的。亮介看上去不像那样的人呀。” 里佳一时语塞,她一直以为他们是携手踏上求子之路的。 “我本以为只有小亮不落俗套,但他也挺注重男人的面子。他总是坚持说‘现在没到时候,再观察观察,顺其自然吧’。他坚信如果发现自己的身体有问题,就等于被宣判人生残缺不全。最近这段时间,真感觉是我独自一人在努力要孩子。” 亮介是不是有苦衷,也许工作太疲劳,或者是自己有什么误解?——不知从何时起,伶子对这样拼命追问的自己感到失望。她不想去讨厌亮介,她知道对男人的宽容理解是自然而然地编写在这个世界的程序里的,但也明白让自己备受煎熬的就是这个。 “不是有个童话吗?一个想要孩子的女人经历了超级漫长而孤独的探险,在森林或湖泊中找到了小小的手、脚和其他部位,她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拼接在一起,终于造出一个真正的孩子。她和孩子一起幸福地过完一生,可喜可贺。那是一个到最后都没有父亲出场的大团圆故事。” 里佳仿佛能看到,裹着头巾的伶子在森林中穿行,一脸认真地捡起小手小脚并准确地拼在一起。里佳并不觉得可怕,因为那是伶子这个人独有的,极具个人色彩的意象。 “里脊肉。” 伶子冷不丁冒出一句。里佳不知她何出此言,等着下文。 “我的烧卖用的是捶散的里脊肉泥和绞肉馅。把它们与大量切碎的洋葱拌在一起。然后用烧卖皮包好先蒸一次,冷冻起来。这样做是为了破坏洋葱的细胞。把冷冻过的烧卖拿出来再蒸一遍,就成了多汁又滑嫩,微甜且热气腾腾的烧卖了。” “下次做给我尝尝嘛。”里佳向她撒娇。 “唉,真拿你没法子。”伶子无可奈何地笑了。这让里佳心中稍微踏实了一点儿。 “果然如伶子所说。‘嗨,那道菜你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真是可以操纵烹饪爱好者的魔法句子。” “里佳,你要不干脆去上烹饪课看看?” 伶子恢复了冷静和强势,里佳紧绷的胃也松弛下来。 “我?不行不行。我连削个水果都不会。” “所以呀!仅仅通过吃美食去迎合梶井的聊天是有局限的。里佳的领悟力很强,只要花钱跟专业人士学习,很快就能提高。如果里佳去的话,我也想去。” 如果,这世界有里佳想上的烹饪课—— 世间独一无二,只有那个。 里佳从一早就开始心烦意乱,必须要买新内衣,却一直抽不出时间,一晃便到了晚上。她想以一个完美的形象面对他。 住柏悦酒店不可能了,不仅预算不够,还因为眼下正值情人节前,房间早早就被订满了。里佳在小田急酒店世纪南塔二十四层,俯瞰着闪烁的霓虹灯中央那一大片漆黑的新宿御苑。 趁诚还没有回信息,她就直接在LINE上告诉他自己已经预订了这个房间。还表示如果他不能来,自己就一个人好好睡一觉,然后直接去上班。里佳忐忑于诚会有怎样的反应,几乎不敢看手机。之前明明是自己拒绝他来家里过夜,如今却因梶井的一个命令而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不过是邀请恋人来酒店约会,为什么会如此内疚和尴尬呢?里佳躺在铺好被子的双人床上。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公司茶水间的同款咖啡壸。只是主动出击而已,怎么竟如此紧张。如果被拒绝了该怎么办,如果被看作是欲女如何是好,里佳满脑子都在想这些,烦躁不安。她感觉房间里有个小摄像头,那一头有很多熟人在疯狂地嘲笑自己。她使劲用枕头压住眼睛和鼻子。 听到敲门声,已是凌晨一点多了。里佳从舒服的浅睡中被拖回了散发绿茶香氛味道的房间,起身下了床。 “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关系。应该是我说对不起呢,突然约你。” 诚内心的那一丝犹豫,里佳一开门就觉察到了。他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走进了房间。像往常一样,诚背对着里佳迅速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好累啊!”他边说边瘫坐在了床上。里佳在他身边坐下,笨拙地向他伸出了手。 “你这么忙,真不好意思啊。” 诚的发质蓬松柔软,发型从来一丝不乱。里佳很喜欢用指尖缠绕他头发的感觉。此时的诚频繁地眨巴着布满血丝的浅褐色眼睛。 “等西桥先生获奖时,我也许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诚负责的这位资深作家应该会入围春季公布的文学奖候选名单。 “难道是因为年底会有调动?文艺部的人事变动向来很频繁,你听说什么了吗?” “也不是,唉,说了也没用。时候到了,不得不服从,仅此而已。” 口是心非的他,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哎,不用跟我见外。牢骚话什么的都可以说给我听。如果西桥老师和小诚分开了,我也会很伤心的。那部候选作品从连载开始,你就一直参与其中的嘛。” “算了算了。好不容易在一起,谈工作纯属浪费时间。” 里佳感觉又触碰到了诚逞强的一面。以前,即使是最不堪的话题,他也会对自己敞开心扉诉说。因此里佳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也都能向他倾诉。但不知从何时起,职场上的紧张氛围渗进了他们的二人世界。真的只是因为聚少离多吗? 父亲就是这样。 里佳喜欢读绘本故事给自己听的父亲,喜欢背着母亲偷偷用煎锅做速食炒面的父亲,喜欢每到过年时就装腔作势地边看《寅次郎的故事》边泪流满面的父亲。顽固不化的性格让他在大学被排挤出了晋升之道,父亲变了。他不再直视里佳的眼睛,也不再和她说话。家里的经济愈发拮据,而他也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晚出去喝酒至天亮才回家。借着酒劲,他对母亲泄愤的次数越来越多。母亲和里佳本来也没指望过他成为家里的顶梁柱。女儿初中不上私立学校也没关系,母亲也完全愿意出去工作,只希望他能稍微体贴下家里人就好。 “拜托你了,能不能好好跟我说话。我要的只有这个。” 母亲含泪的声音从拉门后面传来,里佳记起当时躲在被褥里的自己,她没有听到父亲的声音。好像只要说出一个字就会粉身碎骨似的,父亲总是无比执拗,一言不发。 梶井的男人们,他们也被所谓的男子气概束缚住了吧。他们都在竭力配合那个拥有非凡体力的梶井,陪她沉溺在奢侈而高热量的饮食生活中,即使身体状况已经亮起红灯,他们也无法将“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下”这样的话说出口。与其说他们不想失去她,不如说是不想示弱认输。拼了命也要与她交往的结果,是他们的身心俱疲。媒体报道说他们都“害羞内向不善交流”,但他们并非孤独一人。山村有姐姐和母亲,新见有老同事和大儿媳,本松有钟点工和住在附近的主妇们。这些人都曾担心过他们。报道中提及的,不知为何都是女性。假设,受害者哪怕听了她们中任何一个人的意见…… “腰真疼。眼睛也觉得酸。” 诚边说边哎哟了几声,一下子倒在床上趴着不动了。里佳注意到诚的臀部形状意外地好看,她很久没留意了。她不禁伸出手轻轻抚摸起来。 “我给你按摩一下。” “没事的,小町田也累了吧。” 若在以前,里佳会认为这种客气是出于对自己的体贴,但如今他不仅婉拒了自己亲手做的饭菜,还不接受按摩,这难道不算是一种排斥吗? 里佳勇敢地跨坐到诚的背上,将自己的下身紧贴着他的腰,手伸进了他的内衣里。诚“哎哟”了一声。可能是她的手太凉了。里佳搓了搓手,重新开始给诚按腰。诚的皮肤滋润又光滑,她的手指仿佛被吸附在上面。很久没有这样直接触摸了,“啊,原来是这种感觉”,三个多月前的记忆慢慢地苏醒过来。梶井的指令逐渐变得模糊。她在想,就算不做爱也没关系,干脆到时候直接告诉梶井“做不到”,说不定反而能刺激到骄傲的梶井。 起先,诚的身体怕痒似的来回扭动,但很快就安稳了下来。随着里佳的手掌逐渐变暖,她发现诚的腰部僵硬,全身冰凉。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他的体温可是高得惊人呢。 里佳就这么继续按摩着,血液一点点在诚的皮肤下涌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而里佳的下身也接受到了诚的体温,渐渐湿润起来。他们交往的第一个夜晚,就是这样肌肤相贴,聆听对方的心跳声。仅仅那样,就足够愉快了。 诚猛地一个起身,里佳失去平衡摔倒在一旁。他哈哈笑着,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在意想不到的强烈反应面前,一切都变得遥远。他脱掉了内衣,赤裸的胸膛,像青春期少女一样青涩地凸起,里佳很久都没有看过了。他的乳晕周围长着一些汗毛,抚摸起来出奇地流畅顺滑。诚的身体急速燥热起来。 里佳抬起臀部,一股脑脱掉内裤和长筒袜。公文包被打开,文件资料哗啦哗啦被丢开,接着是戴避孕套的声音。当她的尾椎感觉到他的手指时,她的乳头对着天花板的方向渐渐坚挺起来。 里佳能感觉到自己调动起了所有久未使用的感官,两腿之间的空间被轻轻撬开,身体中每一个关节都产生温柔的酥麻感,一股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香甜味道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起初,内侧因尚未充分湿润而感到刺痛,但很快,快速启动的贪欲就适应了对方。她感到温热的水滴落在额头上。抬起眼看,撞上了诚那双用尽全力的充血的眼睛。一颗又一颗的汗珠从诚脸上滴落,打在里佳身上。和诚融为一体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脚趾尖。里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身体的深处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缺的就是这个,或者说是在它的外延上的某种东西。里佳仰面凝望着诚。诚的汗水像及时雨似的倾泻而下,里佳感觉洁白的天花板越来越高远了。 诚调整着急促的呼息,从里佳身上下来。热气嗖一下退去。等呼吸渐渐平缓,视野也慢慢明亮清晰,里佳带着重生的感觉微微抬起头观察周围的情形。当看到床单甚至被汗水浸湿到透亮,里佳不禁睁大了眼睛。诚似乎不打算去洗澡。他的汗水很清爽,很快就干了,几乎没有什么味道。他的呼吸声渐渐安静下来。 “小诚,你也完全没资格说别人呀。” 里佳伸出手,轻轻拍打他圆滚滚的肚子。不知不觉中,她也不再为自己的赘肉感到羞耻。诚拗不过里佳的调侃,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小町田的身子也变性感了。” 被耳边的私语弄得痒痒的,里佳不禁挣扎着要躲。诚的嘴唇因干燥而裂开。从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像小鸟鸣叫的声音。里佳紧紧抱住诚的脖子,额头贴在他圆圆的肩膀上。平日里拼命努力压抑的孩子气,此时源源不断地释放了出来,这种舒适感简直妙不可言。 在做这份工作之前,里佳就有意识地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完美,也许是潜意识里“不想被母亲讨厌”的心理在起作用。 母亲对性方面很过敏,电视上哪怕有一丁点儿情爱镜头,她都会马上换台。里佳刚上大学交了男朋友的时候,有一次回家太晚,母亲对她大发脾气严加责问。直到里佳鼓起勇气带他去见母亲,提出要对双方家长公开,正式交往时,母亲的态度才突然变得和蔼起来,甚至开始谈论她自己的男朋友。从母亲的角度,她最急迫的心情就是阻止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不要被短暂的爱情冲昏头脑,限制了人生的可能性。 “对不起,我总是丢下你一个人。也没能带你出去,真的很抱歉。” 诚喃喃地说道,仰望着天花板,然后闭上了眼睛。里佳凝视着他的鼻子。他的鼻尖上闪烁着汗珠,口中好像在轻轻地哼着一首歌,可能是那个偶像团体的歌吧,圆滚滚的肚子上下起伏着。 她曾在油管上看过一次“尖叫”女团的视频,全部是直白地颂扬“努力与忍耐”的歌曲。可爱的女孩唱出那些词与其说飒爽,不如说令人窒息。而里佳所熟悉的九零年代偶像们则用无比欢快的语调歌唱恋爱、糖果和润唇膏的颜色。 “其实哪也不去也没关系。我只要像现在这样能和你腻在一起就足够了。” 她意识到自己说得越多就越会让诚有压力,于是闭上了嘴巴。之前也发生过同样的状况,她越是故作轻松地强调意大利面是“随手做的”,他就越退缩。 “明天得早起。啊,已经是今天了。还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没做完,后天要完成校对。小町田可以好好睡个懒觉再走。” 诚的语声含混不清仿佛梦呓,睡意袭来,他的意识好像开始渐渐模糊了。 “这么做会不会有种偷懒翘班的负罪感?” 里佳现在很确定地知道,躺在诚的怀里感受他的体温,就是自己最想得到的东西。这种体温才是她所渴求的真正的“他”。他们十指相扣,里佳让自己的双腿滑进他大腿之间。 “怎么说呢,这难道不是现代病吗?如今这年头,评价一个人,更多是看他每天有多卖力,反而不看他的成果,你说对吧?结果呢,苦劳和功劳混为一谈,形成了一种‘最卖力的人最优秀’的风气。我看啊,梶井真奈子之所以受到如此多的谴责,因为她是一个偷懒的罪犯吧。” 话语戛然而止,里佳听到了鼾声。诚的喉结大幅度地颤抖,腹部上下起伏。咳,我怎么又聊工作了,里佳对自己感到无语。实在没资格笑话诚。 她此刻非常强烈地想留在这里,一直睡在诚身边。她确信,如果能在一个舒适的地方过着满足于自我小世界的生活,就不会遇到那么些糟心事。如果能多一些时间和诚相处,他也许会对自己敞开心扉。 床头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五十分。 但里佳必须履行诺言,不管是多么渺小的承诺。她猛地起身,穿上内衣、毛衣和裤子,再穿上鞋,披上外套。稍作犹豫,她决定把手机留下。她柔软湿润的皮肤在和衣服的纤维做抗争,意识上还没有适应“穿衣服”这件事,感觉自己仍然赤身裸体的她拿着钱包和房卡离开了房间。她感到对不起正张着嘴巴熟睡的诚,于是对着门缝合掌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穿过长长的无人走廊,乘电梯到了一楼。经过前台时,那里只站着一名男性工作人员。自动门刚一打开,夜风迎面吹来,整个人仿佛被一块平整的冰块狠狠地砸了一下。几乎令人眩晕的肆无忌惮的寒冷和黑暗,轻易地将爱情的魔法吹得烟消云散。 头顶上是看不到星辰的接近于藏蓝的夜空。 由于在步行可达的距离之内,里佳竖起大衣领子快步朝南塔露台方向走去。她穿过通往南出口的空无一人的人行横道,从LUMINE新宿店门口经过。冰冷的柏油路上铺着纸箱,有几个流浪汉躺在上面。下了楼梯,向东出口走去,和一群醉醺醺的、似乎因错过了地铁末班车而四处游荡的年轻人擦肩而过。 没有任何人有意去看一眼里佳。她很难相信这条街与几分钟前身处的温暖潮湿的酒店房间有任何关联。她停在一家大门紧闭的体育用品商店的橱窗前看着自己的身影,一个高挑而平凡的女人。她没有感到难过,反而松了一口气。一想到诚果然还是有可能爱着自己,心中略微感到欣喜。只要有一个人接受了自己,就不必成为所有人都认可的美丽存在。其实,人们并没有那么在乎美,甚至根本就不清楚何为美。不在乎是否跟旁边的景物谐调的霓虹,潮水一般,以里佳步行的速度从她身边流过。冷冷的空气中夹杂着垃圾的味道。回味着诚的体味和温度,她忘记了眨眼,尽管并不悲伤,眼睛却在干冷的空气中泛出了泪光。 原来如此!对枕边的甜言蜜语信以为真,并将其带入到日常生活中的,不就是梶井真奈子吗? 里佳的血液停止了循环,全身凉透,鼻腔里都感到疼痛,脚趾也已冻僵。各种令人不快的因素一拥而上,刚才她还觉得自己单纯而温润,现在感觉自己像一座被五花八门的事物塞满的摩天大楼,是一个笨重且麻烦的存在。 里佳现在亲身体会到,世间舆论,包括自己,都对梶井所言过于盲信。神不知鬼不觉中,不论是谁,都原封不动地接受了以梶井视角描绘的世界。 里佳发现了那家连锁拉面店的金红色T字招牌,连餐厅外观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便像被人追赶着似的迅速溜了进去。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客人对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打瞌睡。还有个颧骨突出的年轻人穿着印有餐厅标志的汗衫,在吧台内漠然地看着她,嘟囔了一句什么。里佳按下售票机上的按钮,大衣也没脱,就在靠近入口处的座位上坐了下来。空气中面汤的味道和足够温暖的空调让她全身放松下来。她一边递出面票,一边喊道:“来一份盐味黄油拉面!对了,要‘黄油多多,铁丝硬度’。” 面汤的热气和煮面的锅里冒出的蒸汽,让因寒夜的风而紧绷的皮肤松弛下来。没过多久,捞出面条沥水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店内雾气腾腾,让人几乎看不清煮面的地方。里佳本来就很喜欢吃拉面。从进公司开始,她就经常和同事、前辈,当然包括诚一起去吃拉面,所以这是她在神乐坂一带唯一熟悉的饮食种类。不过她更喜欢低调清淡的酱油味拉面。盛拉面的碗被大剌剌地那么一放,碗的重量和热度让她麻木的脚指头复苏了。她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木筷的香气随着鸡汤的热气升腾而起。 面里的佐料只有芝麻和青葱。两块切割得四四方方的黄油在清澈的面汤中开始失去原有的形状。在它们下面,黄色的面条浸没在汤里。融化在汤中的黄油周围浮起一些金色的圆圈。里佳特意让面条掠着黄油的圆圈送到嘴边。虽然咸味有点重,但有嚼劲的面条煮得还真不错。喝上一口面汤,淡淡的鸡汤味中,还隐约飘来一丝鲣鱼的香味。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滋润着因过度干燥而隐隐作痛的喉咙。廉价黄油的奶香在面条和汤汁的撩拨下变成了金黄色的味道,暴躁地扩张着自己的领地,变得稠密而浓郁。一滴黄油滴入身体中心,能感觉到它的圆周在慢慢扩大。里佳的鼻腔在发热,不断冒出水来,她拿起柜台上的纸巾,拼命擤着鼻子。一层黄油薄膜粘在了她的身体内侧。热汤和面条,比诚的温热和气味更加积极主动地显示存在感。每次两侧牙齿交替咀嚼时,里佳的身体都会恢复之前的柔软和热度。甚至可以说,和那个房间相比,这里暖和多了。 她注意到那个颧骨突出的男人正盯着自己看。里佳对此毫不在意,一门心思继续品尝拉面。 靖国大道上车辆来来往往,川流不息。这本来还挺熟悉的新宿街道,此刻对她来说像是陌生的异国他乡。自己上一次出国旅行是什么时候的事? 梶井真奈子无疑是个坏人。她的人格也许难以捉摸,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是个没有归宿的女人。 里佳发出一阵阵声响,大口吸溜着面条。 性爱之后飘飘然出去品尝的拉面,不是她想象中的某些性感部分的延伸,而是一种只有自己一个人才可能获取的自由的滋味。想着留在房间里的诚,回味着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的香味和触觉,里佳不断把面条送进嘴里。 能尽情地追求欲望,是因为不受任何东西的束缚。里佳第一次明白了背井离乡,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朋友的梶井对这座城市的看法。在东京出生长大的自己,无论好坏都无法摆脱这片土地的传统、家庭和历史。然而对于梶井来说,这里是永远的异乡,是一个适合大展身手的舞台,是可以随心所欲飞翔跳跃,抛却羞耻心的异国他乡。所以她用“旅行中”这个词形容人生,听上去不知天高地厚,但应该不只因为她沉迷于奥黛丽·赫本的角色。按说是在寻找结婚对象的她,根本上却无意属于任何人。这是肯定的。否则,她也不会在这个时间丢下男人出去吃拉面了。 仔细想来,从梶井住在老家的父亲去世的第二年起,她身边的男人就陆续开始死亡了,不知这其中是否有关联。里佳通过不断进食,终于获得了梶井真奈子的视角,不,是得到了她的味觉。 她端起碗,将融化了黄油的面汤大口大口喝干。视野完全被遮住了。昏暗中,眼前闪耀着一片由黄油的油星形成的星空。她感到有谁的视线投来,连忙把碗放下。望着黎明时分的靖国大道,朦胧中,她感觉梶井正站在那儿注视着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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