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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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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有人叫自己,里佳抬起头,看到一个人顶着几乎全白的波波头,后脑勺在荞麦面店昏暗角落的一缕阳光下闪闪发光。 “町田酱,好久不见。我可以坐这儿吗?” 来者光滑苍白的脸庞和白发几乎浑然一体。这非但没有让四十多岁的她显得苍老,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年龄不详的仙子般的魅力。 “您辛苦了,请坐请坐。” 里佳刚才正在喝面汤,现在她把那碗温热的裙带菜荞麦面放在桌上。曾经是《周刊秀明》王牌记者的水岛依子坐在一把铺着坐垫的有棱有角的矮椅子上。自从三年前她被调到文艺销售部后,里佳就很少与她碰面了。 水岛女士脚上的乐福鞋闪着光。她身穿休闲西装外套,内搭面料颇有质感的纽扣领衬衫,腿上是休闲西裤,这一身非常符合销售的职业身份,显得干净利落,但看起来与其说她是一名职场经验丰富的四十多岁女性,不如说更像一个在英国长大的小男孩。她每件衣服都是可以在家清洗的面料,妆容淡淡的,很低调。里佳心想,她一定知道什么是“适量”。她内双的眼皮,眼角周围聚集了许多皱纹,眼距较宽,鼻梁旁边的黑痣上生着细小的汗毛,莫名地显得纯真可爱。 “好难得哟。原来町田酱也在这种地方吃午饭呀。噢,现在已经不是午饭时间了,我是因为刚才跑了几家书店没来得及吃饭,才拖到这么晚。” 店里的客人只有里佳和她。浓浓的高汤味扑面而来,水岛女士直爽的言谈举止和当年一样,让里佳来了精神。水岛从前在采访对象面前,总能确保自己的视角独到。在警察或政府官员面前,她也从来不会给自己树立奇怪的人设。 “公司食堂虽然好吃,但如果一直待在办公楼里会感到窒息。有时候即使没有采访业务,我也必须到外面转一转。您经常来这家店吗?” 这家荞麦面店位于离办公室步行两分钟路程的后巷里,也许是因为很难找,店面又狭小得让人以为是民房,所以客人并不多。店主是一对老年夫妇,主要做外卖生意,所以他们轮流进进出出,店内照顾得不是很周到。不过,这里的荞麦面都是现做的,香气扑鼻,饭后再喝上一碗荞麦面汤,当天下午手脚就会暖暖的,感觉对身体非常好。现在伶子没来约饭,里佳也就没必要再拘泥于公司食堂了。 伶子好像不再去医院了。里佳不是从她口中得知,是从她停止了和她每周一次的联络推测的。很明显,亮介不合作的态度已经造成了影响。这个问题太私密了,只能等伶子自己主动开口。这算不算是一种体贴呢,里佳不太确信。 “今天是小孩幼儿园需要自备便当的日子,所以我没来得及做自己和丈夫的便当。” “哦,您还会做便当呀?” “幼儿园平时提供午餐,偶尔需要自备。我女儿已经四岁了,等她上小学,我就不用烦这件事了。我从一开始就让她放弃吃卡通便当的念头,只是把梅干、米饭、煎蛋卷、剩菜和一些绿色蔬菜一起塞进便当盒就完事了。” “已经很了不起啦!” 水岛女士点了一碗盖浇饭,转过头来说道: “哪有,我现在的时间比在周刊部时宽裕多了!基本上可以到点下班,也不用应付突发事件,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安心生活。你那边怎样?现在有什么大选题在手上吗?” 通常,销售部是公司的门面,但在秀明社却被视为后台部门。很多人都是在生完孩子或长期住院后被调到这个部门的。坦白说,当里佳听说水岛因为无法兼顾工作与育儿而被调到销售部时,她的心情有些黯然,甚至觉得自己的未来也蒙上了阴影。虽然在她身边,却不能给予任何帮助,这让里佳感到自己很没用。盖浇饭甜辣的香味飘过来,里佳稍微压低声音,说: “我今天刚去了东云事件受害者的家,他们不肯接受我的采访。” 被玩伴殴打致死的初中男孩的母亲正面临舆论的抨击。作为一名单亲母亲,她既要做医院的工作,又要兼职做服务员,没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儿子,无法注意到儿子的异常表现。男孩是在晚上去便利店买饭时被行凶者搭话,被他们一伙人拉走。诸如“现代饮食习惯扭曲导致的悲剧”之类的观点十分醒目。虽然《周刊秀明》没有公开批判受害者的母亲,但也刊登了给当今全体职场妈妈的厨房建议。里佳直到最后一刻都表示强烈反对,但没有人采纳她的想法。由于这期杂志刚刚发行,从她内心来说,本不想今天去打扰这名失去孩子的母亲。隔着门铃对讲机,那个反反复复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都是我的错”的微弱的声音,在里佳耳边久久不去。水岛皱起了杂乱的眉毛,那颗痣也抽动了一下。 “是那个案子啊。那个母亲的遭遇让人没法觉得事不关己,只是这次碰巧发生在了她家而已,也完全有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里佳不禁开始想象:如果水岛是主笔会怎样。现在里佳的意见不会反映在成稿里,她的话也不会被采用。现在的主笔只是收集零散信息,整合出一些随大流的稿子。 “真的,町田酱也真有定力,坚持干了这么久。和我同辈的人都很佩服你。如果你能成为第一位女主笔,我会非常非常高兴,不带任何嫉妒,真心为你高兴。” 水岛可能是第一位在《周刊秀明》不仅休产假,还休了育儿假的女性。 “我也想努力兼顾家庭和事业呀!我精打细算,还花光了单身时攒下的所有钱。在托育园有空位之前,我是雇人照顾孩子的。为了不给周围人添麻烦,真是拼了老命了。” 她顿了顿,睫毛低垂,蓝色的阴影落在她眼睑下浮肿的地方。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不过呢,如今我倒是想说,就算给周围人带来一点儿麻烦又有何不可呢?我觉得,都怪我拼命咬紧牙关忍耐了一切,没有对任何人吐过苦水,所以反而会让像你这样后来的年轻女性更加难做。” 也许察觉到了里佳在看自己,水岛提高了声调,眯起了眼距有点儿开的双眼,皱了皱鼻子,说: “啊,不过要是变成像北村那样子,才算是完蛋了呢。那家伙也太闲云野鹤了吧。他现在干什么呢?难不成现在连普拉提都练上了?” 盖浇饭端上来了,水岛用力地将一次性筷子掰开。暄腾的炒蛋包裹着猪肉和鱼板,下面的饭粒染上了酱油的颜色。她舀起一勺饭,嚼了一阵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里佳。 “你给人的感觉变了嘛,是吧?町田酱,你以前看起来像个苦行僧似的。” “那是因为我吃得太多,长胖了。整个人都肉乎乎的。” “是吗!你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怎么说呢,以前看到你那么瘦,我总是很担心。你工作起来就像整个人都扑进去了一样,一点都不爱惜自己。唉,看到你们豁出去拼命工作,我就有种难辞其咎的负罪感。” 听到玻璃门打开的声音,是老板娘送外卖回来了。她一言不发地走进厨房。一直在等她回来的老板,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取消了静音。一部译制片的日语配音对白,清晰明快地在餐厅里流淌,那语言听上去仿佛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度。 两人刚面对面,亚克力板那边的梶井嘴角就曳出一丝冷笑。 “盐味黄油拉面好吃吗?” 里佳明白她话里有话,她越是有意识地不让自己脸红,耳根周围就越来越烫。她一边努力不去注意狱警的眼神,一边回想四天前的那个黎明。 “是不是因为天冷,所以连锁店的拉面才那么好吃?” “呵呵,这个嘛,应该你自己最清楚吧。” 她今天的措辞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简单利落,很容易听进脑子里。不需要等别人指出,里佳已经知道,仅仅一次亲热后,她对诚的感情就变得坚定清晰了许多。 “男人啊,确实很温暖,对吧?我生长的那个地方,二月真的非常冷,所以对那种温暖心怀感激呢。我是上高中时意识到这一点的。” “没记错的话,那时有一个往返于东京和新潟之间的销售员吧。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里佳打开笔记本,拿起了笔。做笔记会引起对方的警惕,所以她一直以来都尽量少做笔记。但今天梶井却对这一行为视而不见,她的眼神带着几分陶醉和梦幻,视线四处游移。里佳趁机拿起笔快速地记录起来。 “我正在当地一家书店挑选萨冈的文库本,他主动来和我搭话。我是个爱好文学的女孩。他对我说‘我也喜欢萨冈,如果能有你这样的女孩带我逛逛这座城市就太棒了’。他很想让我马上成为他的女友,但我一直在搪塞他。我给他带亲手做的便当和点心,他都会非常高兴,所以我也乐于尽自己的努力让他开心。每次见到他,他都会热情地渴求我。情人节那天,我为他做了蛋糕,第一次对父母撒谎,和他在新潟车站附近的旅馆过了夜。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们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有同学看到我们从情人旅馆出来,便大肆宣扬我在做援交,流言很快就传播开来,我也被迫和他分手了。那时我才发现他是已婚。但这无关紧要,与他之间的回忆至今仍是我的宝物呢。” 出人意料的是,梶井用小指关节轻轻拭去了一串晶莹的泪滴。里佳拼命地和内心的不快做斗争。必须回忆起和诚在酒店房间里度过的甜蜜时光,与出门时置身于冰冷现实中的温差。如果不能记住那种魔法恍然消失的感觉,就只能沦落到被梶井的世界观洗脑的下场。 “喂,你和男友的关系似乎又重新升温了吧,在情人节给他做点儿什么点心,怎么样?” “我从来没有在情人节送过他任何礼物,更别说亲手制作了。他对这些东西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嫌有负担。” “这样啊,那就不送甜腻腻的巧克力,做法式磅蛋糕,Quatre-quarts吧!配方很简单,非常适合初学者。” “Quatre,嗯嗯,意思就是……” “法语的‘四’,Quatre-quarts意思就是四个四分之一。鸡蛋、面粉、黄油和砂糖。每样食材的用量都均等,黄油满满的法式磅蛋糕。每样材料都是150克。喏,很容易记住吧。喂,别记录了,把它背下来!然后加点儿柠檬就可以了。记住用国产的,有机的!用刨子刨一点表皮加进蛋糕里。如果有香草精,也可以加一些,在出炉后涂上多多的朗姆酒也是极好的。” “蛋糕听起来很难做呀。我真的没信心能做成。” 里佳认为自己比别人拥有更多吃手工甜点的经验。在女校读书的时候,她经常会收到自称是粉丝的同学或学妹们自制的磅蛋糕和饼干。她们身上的甜味和体温她都能感觉到,但吃起来不是没烤熟粘在舌头上,就是硬邦邦的硌牙。便利店的零食都比那好吃多了。正因如此,当她在大学里遇到伶子,在她宿舍里吃到自制苹果派时,便被它的完美程度所折服与感动。梶井根本没听里佳说什么,自顾自说道: “像你这样的大忙人真应该尝试用烤箱做饭。你会懂得什么是合理利用时间。如果可以的话,给他端上新鲜出炉的蛋糕才好。据说磅蛋糕放一晚再吃味道更好,但我喜欢吃刚出炉的热乎乎的蛋糕。你男朋友似乎对亲手制作的料理很抵触,我想那是因为他从未吃过新鲜出炉的蛋糕。” 虽然从没见过面,但听说诚的母亲住在埼玉,丈夫去世后,她一人抚养诚和他姐姐,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做销售,平时很少在家。 “情人节的时候,你一定会给交往的男人做甜品吗?” 梶井同时和多人交往是当然的,光是想象一下她的工作量就足以让人感到不堪重负。在里佳看来,单单是给诚一人做蛋糕就已经很麻烦。她既没有信心让蛋糕蓬松饱满,也不认为这会得到诚的欢心。 “是呀,情人节前几天,我的公寓房间就像个蛋糕店似的。” 说起这些事情,梶井似乎真的很开心。里佳感到喉咙里渐渐泛出甜味,干咳了几声。她终于想起了来这里探视的目的。 “那个,我可以理解为你已经同意接受我的专访了吗?” “嗯,可以的。” 梶井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里佳的圆珠笔掉在了地上。她从折叠椅子上稍稍抬起臀部,眼睛追随着在冰冷地板上滚动的笔,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出现了重影。里佳坐回椅子上时,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但我从来没说过要回答你提出的问题哟。” 仿佛寒风吹进了里佳干涩的喉咙里。梶井一脸厌烦地歪着头,冷漠且毫不客气地观察着里佳。 “怎么说呢,当我面对你的时候,心就像沙漠一样干涸。当我看到那些活成了行尸走肉的人,我会觉得自己有种负罪感,这让人很累哟。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呀。” 梶井的话,尽管气氛情绪不同,但意思和水岛说的一模一样。 “哎呀,挺意外的,你其实很爱观察我的嘛。” “说什么呢!你是不是傻啊?” 梶井狠狠吐出这一句,肉感十足的脸不耐烦地抖动着。 啊,又是那种表情。最近的她虽然嘴上毫不留情,但似乎又对里佳表现出一些撒娇的情绪和好奇心。这个女人真的讨厌同性吗?也许她只是刻意让自己陷入这种情绪中?对欲望如此坦诚的她,又为何如此固执地扼杀自己的情感呢?里佳终于意识到自己直愣愣地盯着梶井看的时间过长,因为,可以说是第一次,她在梶井脸上看到了她逃避四目相对时心虚的表情。 “总而言之,喂,随便哪种烘焙点心,你必须学会一个!那样的话你就能砌好自己的那堵墙了。知道吗,你这个人没有围墙。工作也好私生活也罢,你的内心感受和社交生活全部混为一谈。我作为旁观者看着都累。等你身上那种毛糙感消失了,我也不妨告诉你一切。” 若要分类的话,里佳觉得自己是很难向他人敞开心扉的那种人。她想,这么看,自己的围墙不是早就建好了嘛。 “你可以在我的博客上找到磅蛋糕的食谱。诀窍是充分打发黄油,并用像切割东西的手法快速加入面粉。” 梶井说罢点了点头,仿佛对某个不存在于这里的东西感到满意。就像一位名厨在炖牛肉时尝了一口味道,陶醉在了美味的成果之中。 隔壁房间传来一个听起来不太年轻的女人的歌声,她唱着一首跑调的偶像歌曲。里佳总觉得这首歌在哪里听到过,当副歌部分响起,她才意识到这是“尖叫”女团的新歌。 在饭田桥站步行五分钟路程的一家KTV灯光昏暗的包厢里,里佳正挨着一张矮桌与筱井成直角坐着。这里是避免在公司附近被人看到的最佳地点。桌上放着两支用透明塑料纸盖着的麦克风,静音的电视屏幕上播放着近期走红的乐队的广告。 “被害人的母亲刚从福井县搬到东云不久,关于对方家的传闻她一无所知。好像也没有人告诉她。她可能只是觉得,儿子在附近交了一个朋友,还可以随意去他家里住,是件好事。她医院的同事说,她曾多次给对方家里打电话都无人接听,虽然有些担心,但完全没有时间去那户人家看一下。” 凶手的父亲曾经与儿子同学的家长闹了些小矛盾,这导致来他家玩的孩子越来越少。筱井一边喝着乌龙茶,一边在里佳的诱导下,谈起了行凶的男孩:凶手感到被孤立,急不可耐地想找一个不了解自家负面传闻的朋友……里佳把笔记本放进包里,向他鞠了一躬。 “谢谢您。我会再去仔细调查一下凶手家附近的情况。” “嗯。梶井那个案子,进展得怎么样了?” “我终于得到了独家专访的承诺,但我作为女性,有些地方还不合对方心意。作为条件,我必须烤一个蛋糕。” 里佳边笑边喝了一口杯中已经完全冷却的普洱茶。 “蛋糕?为什么?怎么又来这一出?” 里佳巧妙地省略了关于诚的部分,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把里面一张打印着梶井博客食谱的纸取了出来。那是二〇一三年十月的食谱。上面写着磅蛋糕的做法,还详细描述了她对使用大量黄油的“正宗”烘焙食品的热爱,不吝笔墨地表达了对宴会茶歇和便利店里提供的独立包装的切片磅蛋糕的憎恶。 “不过,对我来说这是个不小的挑战。首先,我家没有烤箱;而且,制作糕点需要各种专门的工具吧?我求助过爱做饭的朋友,提出想借用一下她家的厨房,但她丈夫得了流感,所以不太方便;而且离情人节只剩下四天了。” 不知道LINE上伶子发来的表示婉拒的消息是否情况属实。里佳感觉她说不定是在躲着自己。事先里佳也多少预感到会被拒绝。话又说回来,即使在田园都市线始发站附近的伶子家烤好了蛋糕,由于离诚所在的地点太远,也来不及趁热送到他手上。也可以租借拍摄用的厨房摄影棚,但开放时段通常仅限于白天。此外,情人节即将来临,所有的摄影棚都被预约一空。过了一会儿,筱井几乎面无表情地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现在就来我家做,怎么样?我家其实有个很不错的嵌入式烤箱。制作糕点的所有工具和器皿也一应俱全。我家一楼有超市,现在可能还在营业。你可以在那里买到你需要的东西。” 里佳迅速打量了一下他的眼睛,确认了对方的眼神中没有任何杂质。但她还是满肚子的问号,话到嘴边硬是咽了回去。看了看手表,已是晚上十点半了。筱井的公寓就在下一站,现在去买好食材,再烤个蛋糕。诚正忙着新书的印前校对工作,可能要在公司加班到午夜以后。没时间犹豫了。 里佳刚一点头,筱井先生就站了起来拿着账单,打开包厢门,迅速付了钱,然后从前台旁边的楼梯走了下去。里佳紧跟其后,离开了包厢。当她走到店外,看到筱井正朝一辆出租车举手示意。她小心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坐上了副驾驶座。筱井刚报了地址,出租车便向四谷方向驶去,里佳感到不知所措。 “您家在水道桥吧?” “那是我一个人租的廉价公寓。现在我们要去的是我‘真正的家’,我很少回去。不远,就在荒木町那儿。” 也就是说,那是他离婚前住过的房子?前妻还住在里面吗?里佳担心自己突然登门会很尴尬,但好奇心和对烤不好磅蛋糕的不安还是占了上风。 “你需要的面盆、搅拌器和硅胶铲之类的都齐全。” 他们的目光透过后视镜交汇在一起,里佳缓缓移开了视线。从一排排办公楼的窗户中透出的光线,让外圈护城河的水面在黑暗中闪着鳞光。车子驶进主干道的一条分支,眼前出现一片宁静的住宅区,与霓虹闪烁的饭田桥站前恍若两个世界。行驶到地形如擂钵似的荒木町的“钵底”时,出租车停了下来。一栋七层的家庭式公寓楼俯瞰着一座只有沙坑和秋千的小公园。外墙已经重新粉刷过,但从这种现在很少见的石灰外墙来看,这栋楼可能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 一楼营业到晚上十一点的超市里透出白光,让公园里的秋千投下长长的影子。这是一家连里佳也知道的出售有机蔬菜、各色进口零食和咖啡的连锁超市。她立刻奔向乳制品区域,虽然牌子上写着“库存不足,每人限购一件”,所幸四叶牌无盐黄油还剩下两块没有卖完。里佳还不太明白没加任何调味的黄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在几分钟内集齐了锡纸、国产柠檬、面粉、细砂糖和一盒鸡蛋,拎着购物篮走向收银台。收银员把所有物品连同小票一起装进一个纸袋里。当和筱井并肩穿过自动门时,里佳感觉自己好像打开了人生副本:在这个离公司不远的地方,自己和一个曾经有过一段失败婚姻的、不太年轻的男性同行一起生活,两人未来会登记结婚,生儿育女——虽谈不上心潮澎湃,但对自己来说,这似乎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未来。他们爬上一小段楼梯,经过无人值守的保安室。筱井拿出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他供职的通讯社的卡通吉祥物,他用其中一把打开了门锁。乘坐旧式铁栅门电梯上五楼时,只有两人手中的纸袋发出的沙沙声打破寂静。 当筱井把钥匙插入那个位于角落的房间的门锁那一刻,里佳屏住了呼吸。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警告她,不可以从这里踏进去。先走进房间的筱井打开了灯。从入口处到走廊,再到里面的客厅,铺着一条表面的毛穗被踩到彻底倒伏的银色地毯。房间里凉爽干燥,里佳轻轻打了一个喷嚏,脱掉鞋子并摆放整齐,跟着筱井走进客厅。她身上仍穿着大衣,一方面是因为天气寒冷,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露出身体曲线。 从房间内门的数量来看,这是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大约有十六七平方米的客厅里,只有四把椅子、一张桌子、一台液晶电视和一个几乎空荡荡的橱柜。筱井打开了空调。阴暗的开放式厨房里冷冷清清,空无一物。没有那种别人家特有的味道,空气像崭新的办公室一样白白的。他把身子探过暗暗的灶台,将厨房纸、洗碗海绵和泡沫洗洁精一一摆好。 “水槽下面架子上的盆和搅拌器很久没用了,最好先洗一下。清扫公司每月会来一次,所以房间本身不脏。水槽和烤箱已经彻底清理过,应该没什么问题。自从妻子和女儿离开后,我每个月只回来三四次,但一直在交水电费,这样就能用上水和煤气。最近刚刚正式办完离婚,我正在考虑卖掉这套房子或干脆搬回来住,但很难下决心。我在这里稍微处理点儿工作,厨房你随便用吧。” 说完,筱井走到桌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敲打键盘,好像对里佳的存在毫不在意。里佳拿着梶井的食谱和食材,略带踌躇地走进厨房,打开了灯。灯发出哔哔的声响,周围慢慢变得明亮起来。她隔着灶台看着筱井的侧脸,心想,他的妻子也曾在这里看过他吧。虽然房间不是很大,但筱井却好像身处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厨房,原来是个孤独的场所。 热水烧好前,她用洗洁精洗了手,用厨房纸擦干。厨房里有四个炉头的不锈钢面板燃气灶,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了,毫无烧焦的痕迹和污垢,也没有曾经的生活气息。当她打开烤箱,里边瞬间飘出焦糖的味道。她用纸巾擦了一遍,只擦出了淡淡的油渍。没时间拘谨了,里佳提高嗓门问道: “不好意思,上面说要把烤箱预热到170摄氏度,我从来没弄过,您能帮我看看吗?” 筱井走过来摆弄着刻度。漆黑的烤箱里摇曳出蓝色的火焰。按他所说,里佳打开了水槽下面的架子,发现里面放着搅拌器、菜刀和一个硅胶铲,制作糕点所需的全套工具确实都有了。然而,却找不到锅、平底锅或砧板。蛋糕模具有几个,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一个长方形的磅蛋糕专用模具。看到它的四个角上还残留着不知是何时使用过的棕色的焦痕,里佳莫名松了一口气。大中小号的盆和筛子,谨慎起见,她都用海绵洗了一遍。再用吸水纸擦干。秤上放一张厨房纸,称出150克面粉。里佳把面粉筛到盆里,盯着电脑的筱井对她说: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可能需要加点发酵粉。人家食谱上的配方比较专业,但你是初学者吧?” 听到这句与筱井侧脸毫不匹配的话,里佳停住了手。滤过铁丝网的面粉哗啦啦落下,形成了指尖大小的白色龙卷风。剩下的面粉块漫无目的地在筛子上滚来滚去。 “这几天我一直在网上看食谱,在磅蛋糕中加入发酵粉可以使其膨松,是通常的做法,但我还是想完全按照梶井的方法去做。” “你也太认真了吧!梶井现在又没盯着你呀。” 不,她就在那儿。你看,难道没感觉到吗?她在冷冷地笑着看着我们,对吧?面对食材的时候,里佳总能感觉到梶井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但如果说出这些感觉,会被认为脑子出了毛病吧。里佳称量好细砂糖,打散约150克的三个鸡蛋。 “说让我献出心脏的可是筱井先生你呀!让我真诚地对待她。” “尽管好几个无辜的男人因她而丧命?” 他话中带刺,里佳装作没听见。她从盒子里拿出黄油,剥开锡纸。黄油凉沁沁的。她想尽量减少洗器皿的工作量,砧板也一直没找到,于是就直接用刀在纸上切下黄油,放在铺了厨房纸的秤上。她从刀上拈起一小块碎屑放进嘴里。无盐黄油犹如寒冬时节缓缓的海浪,用它润滑的口感和浓郁的油分冲刷着舌头。 “看体积的话,150克可真不少。差不多要用一整块了吧。为了应对黄油短缺,用椰子油或菜籽油做替代的糕点食谱书好像卖得很不错呢。” 筱井没有任何回应,里佳决定集中精力做蛋糕。按照食谱,在磅蛋糕模具上用零碎的黄油先涂上一层,再撒上面粉,尽量多撒一些。据说这样做的话,烤出来的蛋糕可以很干净地脱模。 把切成几等份的黄油放进一个盆里。再拿起搅拌器,压在方形黄油的中间。坚硬的黄油裂开了。它还太凉,不容易打发。即使在某种程度上变软了,它也会粘在郁金香形状的搅拌头上,并不断被卷到空隙中间。盆里的黄油几乎全粘在搅拌头上了。胳膊感觉很沉重,像吸满了水一样。筱井时不时瞥几眼拿着裹满黄油的搅拌器的里佳,无可奈何似的起身走了过来,他绕了一圈转到她身后。如此近的距离让里佳的身体绷得紧紧的。 “不行,不能这样搅拌啊。上面不是写着要让它饱含空气吗?” “我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给黄油充空气?筱井先生是不是很精通烘培啊?” 烤箱开始升温了。冰冷的厨房里弥漫着柔和的空气。嗯,是焦糖的味道。这烤箱最后一次被使用的时候可能烤的是布丁。 “我只负责干体力活,一直都是。” 筱井说着,把搅拌器抢了过去。两人手指碰到了一起,让里佳惊讶的是,自己干燥的皮肤在他的衬托下,竟显得细腻柔润。 “您说过女儿和妻子很喜欢做糕点,那怎么只把做糕点的用具……” 里佳想说“怎么只把烘焙用具留下了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里虽然有制作糕点所需的所有工具,但看不到烧菜做饭的东西。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自己不该再深入问下去。说不定一切都是谎言,也许他的妻女已经过世了? 筱井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用他的大手托着盆,以跟里佳完全不同的角度握住搅拌器的把手。卷在郁金香形状的搅拌头上的金黄色碎片越来越多地向外飞出来。他决不让搅拌器碰到盆壁,并像掀起小旋风似的不停快速搅拌。里佳趁机脱掉了不再需要的大衣。在空调渐渐起作用的客厅里,她把大衣挂在椅背上,回头看着厨房里的筱井。即使从这里看过去,也感觉他很遥远。她深深感受到会做饭的人和不会做饭的人之间的鸿沟有多深。一回到厨房,指令就来了。 “糖要分三次放!” 黄油逐渐变成奶油状,颜色也由黄变得越来越白,里佳将纸巾倾斜,朝黄油里哗啦啦地倒入一道笔直的光。她一言不发,因为感觉稍有不慎,哪句话就可能变成扎向他心口的刀。在她的脸颊旁侧,他的肩膀晃动着。 “她们现在绝对不会做蛋糕了,两个人都是。” 筱井的额头上微微浮起了汗珠。加完了所有的细砂糖,里佳垂下双手,只是盯着他看。 “我女儿从初中开始节食减肥。因为体形胖,受了欺负。在我看来,她只是有点圆润,没什么不正常的。我觉得她只是说着玩而已,并没有当回事。对于妻子和女儿的诉求,我也没有认真地去面对。工作太忙,可能做了一些令人讨厌的事吧,和她们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直到女儿患上厌食症,高中休学为止,我竟然什么都没察觉到。她们俩离开这里时,烘焙已经成了不能谈论的话题。” 很难从筱井的年龄去判断他们一家人最后一次聚在这里是多久以前的事。她觉得任何安慰的话语都会散发出陈腐的臭味。 他女儿现在多大了?在哪儿,在做什么?她现在对自己的身材满意吗?她是否已变得足够坚强,坚强到能够抵御类似里佳前不久刚体验到的周围人的歇斯底里,并将那些如同匕首一样伤人的话语悉数反弹出去? “你看,我弄到这一步应该没问题了,接下来你自己好好做吧。” 筱井将盆和搅拌器还给了里佳。但他像保镖似的站立在旁边,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可见里佳是有多让人不放心。啊,她不禁轻声叫了起来。搅拌机的操作竟变得十分轻松。黄油不仅仅柔软,还能不费力地从搅拌器上分离开来,蓬松洁白,轻盈如云。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黄油的全新的模样。 “那个,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筱井先生,为什么您总是给我透露内部消息?当然我非常感激,也很尊重您。但有时我会感到莫名的不安,因为我没有能力回报什么。也许我说的话很失礼,我想,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利用着女性的优势?我知道这么说真的糟糕透了,但我担心你现在要求我回报什么。” 她尽量不去直视他的眼睛。筱井将颜色明亮的蛋液一点点注入里佳正在搅拌的纯白奶油中。 “会分层的。继续呀,手不要停。” 她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说的意思是要不停搅拌。 “我帮你,并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我已经有将近五年没有帮哪个同行了。如果让你产生误会,我道歉。” 筱井将蛋液小心地倒入黄油中,里佳努力地搅拌着,尽量避免把他刚才充进黄油的气泡碾碎。黄白两色渐渐变成了一种柔和的色调。 “说出来可能有点儿恶心,但我只是想为别人做点什么,想被感谢。这是我一直很渴望的事,算是一个老头子的自我满足吧。怎么说呢,在我认识的周刊记者中,你是最诚实可靠的。我也看出来,你是那种不会撒谎,不会巧妙地笼络客户的人。” 自作多情被赤裸裸地暴露在面前,里佳的胃有一瞬间沸腾了起来,但很快就趋于平静。她心中一直冷冷地紧绷着的感觉消失了。她发现和他在一起似乎越来越放松。鸡蛋、黄油和砂糖蓬松柔和地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座柔软的小山。筱井及时制止了正准备用硅胶铲向小山里加面粉的里佳。 “这一步很难,我示范一次给你看。” 挺意外的,他是爱操心的性格呢,还是说有自我表现欲?里佳觉得很奇怪,但决定相信他。他从她手中夺过硅胶铲时,两人皮肤再次有所接触,但里佳已经没有任何顾虑了。 “您看起来挺会烹饪的,怎么自己不做饭呢?太可惜了。” 筱井用硅胶铲像切块似的搅拌着面糊。面粉和黄色奶油糊在盆里翻滚在一起,盆中一片混乱的景象。里佳突然注意到筱井脸色变得阴沉。 “我反正是一个人,怎么样都行。活那么久也没有意义。” 他冷冷地递给里佳的盆里,已经是胖乎乎的光洁润泽的面糊。为了省去找刨子的麻烦,里佳用刀背刮下柠檬的表皮,然后拌进面糊里,最后把面糊倒入模具中。嗵嗵嗵,她拿起沉甸甸的模具在灶台上砸几下,排出多余的空气。用刀在面糊表面划了道口子,放在烤盘上,并放进预热好的烤箱里。热气拍打着脸颊,黑暗中闪烁的火焰令人着迷。将计时器设定为五十分钟,关上烤箱门,里佳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始清洗工具。 “不好好生活,是一种暴力。”她说。 不知什么时候,筱井已经回到了桌边,置身事外般地看起了电脑。里佳继续说道: “因为我认为,不善待自己就像是对别人发邪火。我自己……” 说不出口,此刻绝对说不出口,她尽量不去看海绵上渗出的无数泡沫。也许,自己也在无意中轻微地伤害了周围的人;自暴自弃地生活,无形中伤害了母亲、水岛女士、伶子和诚;就像父亲当年不断伤害自己一样。 父亲在三鹰住过的房子和这里相比,清洁度上有很大不同,但气氛却非常相似,都是一个已经废墟化的家。她虽不讨厌这里,但不想在此久留。和刚才判若两人,筱井先生用冷淡的声音说: “要求一个身边没有任何人关心的男人好好生活,真够苛刻的啊。” 里佳用厨房纸擦了擦洗好的器皿,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原处,擦拭完灶台后离开了厨房。她穿上大衣,在他对面坐下。这里都能闻到飘来的香甜气息。那是一种没有棱角的气息,是她从未体验过的黄油和鸡蛋在加热中共赴醇熟的气息。那气息将二人笼罩。 “我觉得吧,您这样的想法也是一种无声的暴力。因为身边没有人关心,所以就不善待自己,怎么说这都是对某个人的一种暴力啊。虽然我并不认为筱井先生过得自暴自弃,但如果您认为自己怎么活都无所谓的话,那就太伤人心了。在别处生活着的女儿以后知道了,也会伤心的。我是这么想的。那些人……我是说受害者们,即使失去了梶井,身边没有女人,也应该要过得很幸福。就算无人关爱,他们也该照顾好自己,或去寻求外界帮助。这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呀。作为一名记者,这可能是我最想表达的观点……” 筱井一言不发,一直看着电脑。里佳不确定自己说的话是否传达到了对方耳朵里,也对自己的发言没有自信。她在桌子上趴了好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计时器嘀嗒作响。肩膀被推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刚才似乎打了个盹。房间里弥漫着糕点的香味,仿佛变成了另外的房间。 “喂,快来看。” 里佳望着打开的烤箱发出“哇”的惊叹。焦黄的蛋糕从模具中饱满地隆起,金黄色的内里从裂缝中探出来,像一道山梁。筱井用毛巾裹着手将烤盘拿了出来。甜甜的热气撩拨着额前的发梢。 “仅仅用四种材料混合在一起,竟然膨发得这么好。多亏了筱井先生帮忙搅拌。” 啊啊,这就是梶井所说的“围墙”。 从模具中高高膨起的蛋糕,像是保护里佳的盾牌。构建围墙并不是要耸起肩膀,拒他人于千里之外,而是要沉浸在专注的事情上,守好自己的堡垒。围墙的材质不需要是坚硬的砖块或冰冷的混凝土,也可以是香甜柔软的糕点。 为了尽快让蛋糕脱模,里佳差点儿烫伤手。均匀的焦糖色令她十分满意。她把新鲜出炉的法式磅蛋糕放在锡纸上,用刀迅速切成十等份。切面鲜黄的色泽和冒出的热气让人眼前一亮,两颊绽放出笑颜。来不及试吃了,拈起一小块边角料放进嘴里。黄油和鸡蛋的香气贯穿鼻腔,喷香的焦边儿在口中碎开。她用锡纸包了两片,递给筱井先生。 “不嫌弃的话,这一点儿给您尝尝。我必须趁热给某个人送去,这是我答应梶井的条件。” “男朋友?” 里佳点点头。筱井先生轻轻挥了挥手,做了个“快去吧”的手势。她用锡纸粗略地将棕色的蛋糕连同温热的空气一并包起。它软乎乎的,像个婴儿。里佳把还冒着热气的磅模、小刀和烤盘洗净并用厨房纸擦干。再打开烤箱门确认里面的火已熄灭。 “一起走吗?” 里佳不想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香气扑鼻的房间里。 “我还有些东西要检查,房间也需要透透气。你先去吧,蛋糕要凉了。” 她离开了房间,时不时回头看几眼。透过门缝,筱井日渐消瘦的侧脸刻在了她的心里。 刚走出公寓楼,她就开始奔跑。室外的寒冷并没有让里佳像那天一样畏缩。她在主干道上打了一辆出租车,刚超过起步价就到公司了。这可能是她入职接受新员工培训以后第一次来八楼的文艺出版部。墙上的钟显示早已过了一点,但还是有一些员工在加班。她发现诚正在办公桌前一脸严肃地看稿,他们四目相接,他就立刻指了指茶水间,示意“去那边”。里佳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冰冷且苍老的神情,心中不安。 “怎么了?” 他一脸疑惑地猫着腰走进杂乱的茶水间。鳕鱼子意大利面之夜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里佳产生了一瞬间的退缩,但必须让他赶快吃上新鲜出炉的食物。别在乎他会怎么想了。要趁热吃。里佳在堆满零食的小推车上腾出一块地方,把磅蛋糕放在上面,强装镇定地絮絮叨叨说起来。 “我烤了个蛋糕,就在附近朋友家。想让你吃到刚出炉的,情人节也快到了……” 洗完手打开锡纸,香甜的蒸汽弥漫开来。诚有点儿犹豫,用手拿起一块。“好热乎啊。”他嘟囔道,一脸困惑地放进嘴里嚼起来。诚的头发蓬乱,胡茬邋遢。 “我原来考虑这样做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但转念一想,我给你添麻烦的事儿实在太少了!” 过了一会儿,诚又伸手拿了一块蛋糕。 “这是我第一次吃新鲜出炉的蛋糕。” 诚呼出的气息又甜又热,带着黄油的香气。 “哦,不对,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上小学的时候在朋友家,那家伙的妈妈烤了玛德琳蛋糕给我吃。是我从没吃过的味道,热乎乎的,特别感动。母亲下班回家后,我告诉她我也想吃她烤的玛德琳蛋糕,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悲伤的神色。当时我就想,再也不跟母亲提做手工甜品的要求了,是自己太不懂事了。那个味道一样的,就像这种清甜微酸的味道。” “因为放了柠檬皮。才没有什么‘妈妈的味道’,仅仅是柠檬味而已。你妈妈太忙了,无可厚非。做这些东西需要花时间,所以不是母爱的问题,而是时间的问题。不试着做一次不会懂的。” 她知道,之所以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做出蛋糕,是因为自己毫不犹豫地快速做出了决定。在求助筱井先生时如果有片刻的犹豫,都不可能成功。如果取舍决策做得比现在更高效,或许真能在一天工作结束后挤出时间用于烤磅蛋糕这种兴趣爱好吧。也许这就是梶井所说的“围墙”吧。 “下次要不要见见我妈?我觉得你和她会很投缘。” 里佳点了点头。她一直都在逃避这些事情。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拉面之夜和蛋糕都是梶井促成的,会很受伤吧。 “那天你为什么不见了?” 还没来及理解他的这句话,里佳已经吃掉了两片冒着热气的磅蛋糕。 那天,她拖着冻僵的身体从拉面店回到酒店房间,吃饱的肚子、温暖的床褥和诚的味道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很快就进入了梦乡。醒来时,正如事先所说,他一早就离开了,只在床头柜的记事本上留了一张纸条。里佳一直以为他根本没发现自己离开过房间。 “啊,那天突然想吃拉面,怎么都无法克制。” “你真是个小吃货。” 他哭笑不得的语气里,透着一些甜蜜和温柔。 “那也别一句话不说就走啊,我很担心呢。” 说到这儿,诚抓住里佳的手腕,把她拉到身边亲吻。这终于让她想起那天他们没有接吻。干裂的嘴唇相触,发出难听的声音,怪极了,但柠檬皮的苦味和黄油的香味滋润了他们的舌头。 她到达看守所时,发现皮鞋的脚尖部分被东京今年第一场雪打湿了。她想,目前还是雨夹雪,应该不会积雪,但今晚最好还是把胶靴拿出来。倾听梶井说话时,里佳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袜子里湿嗒嗒的脚趾上。梶井穿着一件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坑条毛衣,把平时凸显的曲线全部遮挡了起来。她的鼻尖微微泛红。 “你男友的母亲跟我母亲一样。为了实现自我价值而忽略了家庭,没有给孩子足够的爱。前段时间的东云杀人事件也是。起因之一就是,那个上班族妈妈太冥顽不灵了。” “可是……人们工作也并不全是为了实现什么自我价值,至少那名女士是被经济状况所迫。” “话虽如此,也不能因此就牺牲自己的孩子。你母亲和他母亲完全可以去相亲会,还有再婚这条路呀。她们怎么会盲目相信自己一个人就能搞定呢?我只能认为那是她们的自大。我就直说了吧,小时候连新鲜出炉的糕点都没吃过的人,会抱憾终身的。” “但是,梶井女士怎么会知道热蛋糕的味道呢?你不是说你母亲不会做糕点吗?” “我父亲喜欢烹饪,所以我和妹妹从小学低年级开始就经常做糕点。我奶奶在世时也经常给我们做甜甜圈和用红豆做的萩饼。她是个宜室宜家的贤内助,人也漂亮。她是我的榜样。” “对嘛,即使母亲不会做糕点,也有很多其他途径了解它的味道嘛。嗯,我说一下我的观点啊——是在生平第一次做糕点时发现的。能不能做糕点,取决于是否有时间花在这件事上,烹饪和爱根本就是两码事,对吧?就是因为把烹饪和爱混为一谈,同你交往的男性们都被耍得团团转,疲惫不堪直至丢了性命,不是吗?” 梶井百无聊赖地盯着里佳身后墙上的污渍看。里佳知道再聊下去也没有意义,便决定换个话题。 “你现在会想生孩子吗?” 顿时,梶井的眼睛闪出了活力四射的光芒。 “是啊,跟一个自己认定的男人生孩子,养孩子,给孩子做可口的饭菜,这对女人来说是最好的幸福,也是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怎么和伶子的说辞有些相似啊?为了亲手弥补童年的缺憾,单枪匹马和过去诀别,并试图用蛮力改变现实;即使落到现在的田地,也不言放弃。听上去很传统,实际对异性的期望值又很低。 “喂,如果要我接受采访,我想从少女时代聊起。这样的话,你必须先对我的家乡有所了解。对吧?” 里佳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自从进公司以来,她唯一的一次带薪休假是参加祖母的葬礼。但现在独家采访的机会就在眼前,跟主笔商量一下,估计他会给几天假。阿贺野市的安田地区,一个乳酪业十分发达的宁静小镇,距离新潟站约四十分钟车程。她目前唯一知道的是,那里有一家知名的酸奶厂。 “真的,你应该去我老家看看。” 里佳没想到梶井会先这样提议。本以为,即使某天要去那里看看,那也是自己的决定。 “我母亲和妹妹住在一起。母亲身体不好,不怎么能出门,对媒体也很冷淡,但妹妹站在我这边。我跟她提起过你,所以我相信她会好好接待你的。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直接告诉她日程就行。” 梶井的妹妹确实在案发后与丈夫分居,回到了家乡。尽管生活被姐姐弄得一团糟,但姐妹关系仍然很好,真挺出人意料的。 “坦白说,我一直认为故乡是被抛弃的地方。那天吃拉面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 “你的思维模式和做事方式听上去总是苦哈哈的,什么抛弃不抛弃,说得好像每天都在战斗似的。不就是吃碗拉面吗?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怎么就是不理解呢?我跟你明说吧,在来到这儿为止,我的人生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紧张、痛苦和艰难,而是一种有趣的、无忧无虑、闲散轻松的生活。我之所以总是独来独往,是因为我忙着谈恋爱、吃美食,根本不需要那种能陪着一起上厕所、互相倒苦水的朋友。有那么多男人支持着我,所以我永远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梶井悠闲慵懒的语气让里佳差点就信了她的话,里佳努力回忆那天从拉面店看到的靖国大街的黎明;还有那个用超常的体力一路狂奔的烤蛋糕的晚上,直到现在她仍然感觉手臂轻微酸痛。 一个喜欢美食探店,热爱烹饪,身材丰满的女性。单听这些,大多数男人都会把她想象成居家、本分且安静的女人。他们会放松警惕,以为她的内心世界不会有任何能凌驾在自己之上的东西。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里佳开始懵懂地意识到这一点:美食家基本上都是求道者。无论他们用多少优雅的辞藻来装点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挑战和探索中,他们都会直面自己的欲望。当他们自己去烹饪食物时,就更能将外界的一切拒之门外,在精神上筑起一座堡垒。他们使用火和刀,亲力亲为去挑战食材,征服食材,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食材。一次次重读梶井的博客,有一个发现越来越清晰:梶井其实是个极自律的人。她非所想不吃,非美味不食,有一种永远忠实于自身欲求的较真劲儿。 世上的母亲们每天都在为做什么菜而苦恼,可能是因为她们更关心的是家人,而不是自己想吃什么。从某一刻起,梶井开始为了自己而做饭,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她完全不在乎男人们的状况或喜好,所以她做的料理简直魔鬼般迷人。她非常享受烹饪这件事,所以坚持做下去也一点儿不费力。她之所以做勃艮第红酒牛肉,而不是咖喱牛肉或普通炖牛肉给那些急着结婚的不懂美食的单身汉吃,只因为那是梶井自己最想吃的东西。 受害者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幸福地咀嚼着,把她做的饭菜当作对自己的爱。诚也大概如此吧。里佳只不过做了份意大利面,他误以为她是在表达爱意,暗示结婚,所以产生了抵触情绪。不,不是这样的。那是里佳为里佳做的意大利面,所以才那么好吃。 梶井用异常柔和的语气说道: “我一点也不喜欢妈妈,但和妹妹关系很好。她一直是个粗枝大叶,没有我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另外,我家乡有很多好吃的,很想让你也尝尝。如果可以的话,能拜托你去给我父亲扫墓吗?因为现在应该埋没在雪堆里了。” 不经意间,一股暖流穿过里佳的心田。那话语中涌动着此前从未在梶井身上出现过的真诚,这股暖流在里佳心里汩汩作响。 “你到了我家乡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黄油,嗯,你一定会理解的。记得穿暖和点去,二月的新潟真的超级冷。在这个飘一点雪花就大惊小怪的东京是无法想象的哟。” 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企图把记者送到自己出生的雪国的杀人嫌疑犯,露出了母亲般温柔的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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