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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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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意,徒手便能将其折断。啪嚓一下,就像蛋白酥皮一样。那是一双让人联想起《银河铁道之夜》里用糖果做的大雁的,纤弱优美的脚踝。 双层列车“Max Toki 341号”。里佳倚靠在下层车厢的靠窗座位上,望着和视线齐平的站台,痴痴地欣赏着玻璃窗外不远处的一双看不见其主人脸孔的修长双腿。纤细的脚踝包裹在厚厚的加绒袜裤里,脚踝的主人大概正手持车票,茫然于要去哪里,因此芭蕾鞋的脚尖忽左忽右地移动着。里佳揣想着那脚踝究竟支撑着什么样的面孔和身体。她想用拇指和食指去量一下那短得不能再短的脚踝周长,或许只因那是自己所不拥有的东西。可能它的主人已经确定了目的地吧,那如梦似幻的脚踝从里佳的视野中消失了。她遗憾地挪开了视线。 瞅着自己的加厚加绒袜裤上套着的靴子,里佳不禁苦笑起来。在梶井的严正警告下,并结合自己仔细查看的新潟天气预报,里佳从膝盖到脚趾被男款防水长筒靴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真像个壮汉,包括那双粗腿。 她虽然没有向《周刊秀明》的同事们透露这四天三夜采访之行的目的,但知会了总编和主笔并得到了他们的许可。当得知她已经取得了梶井的独家采访权时,领导们明确表示,在工作安排和预算方面将不遗余力支持。 “町田酱,可真有你的!这将会成为吸引我社少数女性读者的大型系列报道。关于梶井,虽然不能触及案件真相,但你们已经建立起了可以谈论男人和私生活的关系了。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丫头这几个月胖了不少,是采访的缘故吗?魄力真是惊人啊,干得好!” 主笔的话让里佳不太舒服,但一旦进入采访阶段,真正撰稿的是他。也许应该感谢他体察并理解自己想从人性和思想的角度去采访的意图,而不是挖八卦或查案子。 里佳打开易拉罐装的威士忌嗨棒,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明天一早,要拜访住在阿贺野市安田地区的梶井家人,在那之前有一些空闲时间。和自己独处的两个多小时,什么都不做,似乎能让内心的境界变得辽阔宽广。 开往新潟的新干线列车缓缓启动。看着渐渐远去的蓝色的东京和林立的高楼,确认过后排座位没人,里佳将座椅靠背向后放倒了。 “让你久等了。” 她看到来人的双脚,怔住了。是刚才那个袜裤和芭蕾鞋,里佳这才意识到脚踝的主人正是伶子。做电影宣传的时候她频繁出差,差旅经验丰富,此时却反常地带着大包小包。她一手拉着行李箱,右肩上还挂着一只波士顿旅行包,没有化妆的脸被格子围巾遮住,看起来像孩童一样天真无邪。 “给你添乱了吧?” “没有呀,我很开心。有一阵子没见了,上次见是什么时候来着?” 伶子摘下围巾卷了卷收起来,脱下大衣时,柔顺剂的香味轻轻地释放出来。那是一种里佳从她平时打交道的群体身上永远闻不到的香味。 “听说天气很冷,还下雪了。你穿这么轻薄的衣服……不要紧吧?” 里佳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说话的节奏,以免让人听起来觉得烦躁。 “没事儿。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在金泽长大的。我带了一双舒适好走的鞋子。我比里佳更耐寒呢。还带了很多衣服。” 伶子娴熟地把行李箱拉到面前,连同波士顿包一起放到座位上方的架子上,然后在里佳身边坐下。 车厢里空荡荡的。放眼望去,只有四名面对面而坐的老年妇女和几名身穿商务西装的男性乘客。里佳悄悄对比着她俩的脚,这样并排对比看还真像是一男一女。伶子的蓝色毛衣感觉是被骨头撑起来的。也许是自己胖了的缘故,伶子的身材看起来愈发娇小瘦弱令人不安,皮肤像纸一样又白又透。简直可以说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给人不太靠得住的印象。 昨晚,里佳随口在LINE上跟伶子报告,说要去新潟出差,查访有关梶井真奈子的情况,还说会给她带特产回来。很快消息显示“已读”,过了好一会儿,收到她简短的回信: “我也想去。你坐几点的新干线?告诉我你的座位号和酒店名称。我把房间改成双人的。” 里佳鬼使神差地把信息发给了伶子,心里当然有些不想让她跟着去,尽管表达了谢绝之意,却再也没有收到她的消息。里佳希望这只是个玩笑。而此时眼前的伶子仿佛是从梦中登场的人物。她不仅外表如梦似幻,向她伸出手去,也好像触碰不到她似的。 “你家亮介,没意见吧?” “嗯,我跟他说和里佳去旅游,他说‘玩得开心呀’。哦,对了!以备不时之需,我昨晚在电脑上做了名片。” 里佳看到她递给自己的简易名片,大吃一惊。 “啊,这是什么?自由摄影师?” “是的,我决定假扮成摄影师,和你一起去梶井家采访。” “开什么玩笑啊。” 里佳本想一笑置之,但伶子的语气平淡冷静。 “照相机的话,我有做电影宣传时用的专业相机。如果对方坚持只见你一个人,那我就在新潟随便走走看看,观光一下。就让我跟着去试试,可以吗?” “唉,那可有点……我还没跟领导和梶井的妹妹汇报呢。” “里佳,我要把话说清楚,我觉得现在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好不容易得到的专访机会,不能只强化目前媒体塑造的梶井形象。那样一开始可能会成为热门话题,但达不到里佳所追求的目标。” 生于斯,长于斯的家乡东京,在列车窗外渐渐远去。里佳突然感到头顶上的荧光灯的光线更白,更强了。 “里佳,你对梶井倾注太多感情了。你不能只看她让你看到的东西。你必须从梶井的焦点中抽离出来找出真相,向她提出钩子式的问题,从她口中将她本不打算说的真心话钓出来。” 里佳面无表情地歪着头,内心焦躁不安,还有些生气。不是生伶子的气,是气自己。伶子的话正中要害。 “今晚去哪里吃饭想好了吗?等我们到那儿已经晚上九点了。喂,要不要去我查到的那家店?是新潟站内的一家有清酒、各种米食和当地特色菜的店。晚上太冷了,还是别在户外走了。根据到站的时间,我现在先把位子订了。” 伶子决定了什么,里佳就紧随其后。从学生时代起就是这样。不过,跟在她身后,有时确实会看到自己一个人绝对看不到、意想不到的风景。 “那家店会不会在梶井的清单上啊?” “什么清单?让我看看。” 里佳刚从记事本里抽出写有梶井推荐的餐厅和食物的纸条,伶子就一把抢了过去。 梶井对新潟的记忆好像在她十八岁搬到东京时就停止了。在网上一查,发现她说的一些店都已经关门歇业了。即便如此,能买到的东西还是要品尝,里佳做了详细的计划。一种叫作Praliné的果仁糖蛋糕,据说那边的红白喜事上都会吃;还有葡萄干和奶油蛋卷、新潟特有的洋梨羊羹、佐渡黄油、梶井父亲喜欢的“谦信”纯米吟酿酒、黄油多多的华夫饼——据说在一家酸奶厂直营的连锁店里可以买到,还有老街的超大炸猪排饭、一家砂锅饭专门店的单人套餐。就在她们手捧旅游指南书聊这聊那的时候,雪国渐渐近了。前边说到一半的问题,被远远抛在了脑后。 从车窗望出去,黑暗中是白雪皑皑的山脉和连绵不绝的农田,青白色的寂寥旷野仿佛无穷无尽。望着这似乎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景象,里佳感觉整颗心都慢慢地沉入冰冷的深渊。 下车后,在没有人气的站台上,有一股湿漉漉的沙子和甜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下一秒,鼻腔里的骨头嘎吱作响,思绪也变得模糊不清。这里的冷与东京的冷有着质的不同。可能是因为湿度大,寒冷的空气很柔和,甚至带来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感。就算皮肤冻裂,血开始往外流,可能都不会觉察到。从眼睑到头皮,与空气接触的肌体似乎都在渐渐失去知觉。 “站内直达,真的太好了。伶子,谢谢你订了餐厅。” 里佳舌头不太利索。她们逃也似的跳上扶梯直奔检票口。纪念品特产店早已关门,三座裸体少女铜像寂寞而怅然地立在那儿。看了牌匾,才知道她们是阿贺野的“三美神”。几家竹叶团子和清酒店的招牌引人注目。过了检票口,上上下下爬楼梯,她们终于找到了正对着长长的扶梯的餐厅。 报出预约人的姓名后,一个穿着短褂,学生模样的店员带她们去了用屏风隔开的半开放的卡座。餐厅内光线昏暗,只有装饰用的芒草和摆放着数不清的清酒的架子在店中央闪着微弱的白色光芒。里佳点了清酒和米饭,伶子则点了一个鲑鱼子饭团和几样新潟特有的小食和地方特色菜。首先,里佳用倒满“缔张鹤”热清酒的小酒杯和伶子的焙茶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美酒滋润了舌尖,冻僵的喉咙深处开始缓缓地燃烧起来。一盘红喉鱼刺身上桌了,鱼皮表面经过轻微烘烤,一片入口,厚实的肉质和浓郁的鲜甜十分惊艳。 端上来的饭碗发着白光。里佳拿起筷子,把晶莹的米饭送进嘴里。伶子也咬了一口裹着黑色海苔的饭团。两人同时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每一粒饭都凝缩着甜味,饭粒在舌尖跳跃,不仅是香味,就连它们小小的形状似乎都清晰可辨。咀嚼它们,脸颊内侧会慢慢放轻松,能感觉到体内的器官像齿轮一样转动着,企图贪婪地吸收和品味这一切,一股柔和的热量从丹田升起。里佳就着腌南瓜、淡粉色的鳕鱼子和腌梅干,一点点仔细地咀嚼米饭。伶子有感而发地喃喃道: “果然,人还是要吃饭哪。” “啊,我虽然羡慕那些喝了酒就不需要再摄入碳水化合物的人,但我无法理解那种感觉。不好意思,能给我再来一碗饭吗?” 里佳叫住了正在收拾旁边桌子的店员。 “里佳,怎么说呢,你真的变得很能吃呀。” 伶子手里拿着“山顶”被咬了一口的三角形鲑鱼子饭团,看着里佳。 “我胖了哟。现在啊,居然——有五十六公斤了!天气太冷,更懒得活动身体,不知不觉吃太多了。” 里佳自我解嘲似的说着。伶子茫然地看着她,对于这样的反应,里佳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店员又端来了一碗米饭和一种叫作“能平汤”的当地美食。这道菜是在清淡的鱼汤中放入根茎类蔬菜和鱼糕一起炖煮,上面再撒一点儿鲑鱼子作为点缀。它似乎能融化因寒冷而僵硬的身体,里佳品尝着这朴素的美味,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伶子,你之前跟我说过有关‘适量’的话吧?” “哦,说过吗?啊,是关于食物的量吧。” “唉,我对各种不同美食的口味了解得越多,对自己就越松懈。要把握好适合自己的量,我还早着呢。每天都冷死了,我一回到家就上床睡觉,不然可撑不下去。” 伶子一脸不解地盯着里佳。里佳露出了“是不是觉得我太没出息了”的苦笑神色。过了一会儿,伶子有点儿客气地开口说道: “怎么说呢,我还挺羡慕你呢。你有自信。现在的里佳看起来很不错。也许这就是你的‘适量’。另外,不是我多嘴啊,以你一米六六的身高,最标准的体重应该是六十公斤。” 清酒化成一个软软的圆球,坠落到一个奇怪的地方。里佳稍微呛了一下。 “什么?居然还有‘我胖到六十公斤也没关系’的体重标准?也太幸福了吧。” “哈哈,你看看日本医学会的主页吧!唉,感觉真的挺愚蠢的。日本人对瘦的渴望与其说是对美的追求,倒更像是……” 伶子低下头看了看手上啃到一半的饭团。红水晶般的鲑鱼子从里面探出面孔。从她的视角看,这些鱼子颗粒上大概正倒映着一个个小伶子。 “……更像是中了蛊一样,一看到不被任何东西束缚左右的人,大家的心就会变得烦躁。我之前说了强迫你减肥的话,真的对不起。不知怎么的,当看到里佳变得更温柔、更松弛的时候,我感到很不安。这话说出来很难为情,但我感觉你离我当年喜欢过的‘王子’越来越远了。” 看着脸红到耳根上的伶子,里佳有些惊讶。 “没事,没事。我没往心里去。伶子明明也很喜欢美食,但一直很苗条,是体质的原因吗?” “哪里呀!我青春期的时候很胖哟。我学了营养学知识,养成了每天边算卡路里边吃饭的习惯。” 里佳从未听说过。她完全无法想象身材丰满的伶子是什么样子。 “哦,真有你的!论理这话不该我说,但最近我有点担心呢。你好像越来越瘦了,都快瘦成学生妹啦。” 话刚出口,里佳就担心是不是应该说得再委婉点,但伶子却可可爱爱地歪了歪头。 “我饭量没变呀。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吧。跟过去不同的是,为了备孕,我只吃对健康有益的食物,还控制饮酒、茶、咖啡,吃糕点之类。不该有什么问题吧……” 腌鱿鱼提升了米饭的甜度和香味,第二碗米饭也很顺畅地下了肚。里佳暂时放下筷子。 “伶子在新干线上对我说的话,其实我一直都在思考呢。被你说中了。连我自己也有点儿意识到了。只要和梶井真奈子接触,我就觉得自己变成了她的一部分。真的很可悲,不管怎么做,我只能看到她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一旦坦诚相对,突然间就轻松了许多。此时若再要第三碗饭的话,到底有些顾虑。但要问是否吃得下,可能还真没问题呢。 “那种女人就喜欢把你这种类型的人耍得团团转。” 伶子把煎鸡蛋卷拿到靠近自己的位置,微微一笑。她的唇形看起来既像是讽刺,又仿佛很悲伤。她的视线在空中一边游移,一边慢条斯理地选择着措辞。 “话说回来,只看想看的东西,就意味着不看不想看的东西。你说,梶井这个人,本质上难道不是一个软弱又自卑的人吗?里佳难道没有比她强的部分吗?” 里佳目不转睛地看着伶子。从她上了新干线列车那一刻起,里佳就有难以形容的异样感。莫非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人类,而是某个神仙显灵? “怎么感觉伶子比我更了解梶井啊!你又没见过她。” 伶子刚要说点儿什么,却马上停住了,伸手去拿酒水单。里佳看了看手机,发现诚发来了信息: “别感冒呀。注意保暖。稍后给我打电话。” 应该没什么要紧事,里佳决定先不回复。 吃完了多汁且香气四溢、入口即化的洋梨羊羹,两人结账离开了餐厅。她们终于踏上了几天前刚下过大雪的新潟的街道。车站前公交站的道路上堆积着已经发黑的雪,天空一片漆黑,感觉幽深而高远。刚被食物温暖的身体瞬间感到一阵寒冷与恐怖。沿着湿漉漉的柏油路,她们来到了一家商务酒店。街道两旁餐馆的灯光反射在雪地上,像射灯一样打亮夜空。 伶子在前台办理了入住手续,俩人哆哆嗦嗦走进狭窄的电梯。进入五楼拐角处的房间,伶子还没检查房间的状况,就先直奔卫生间,用花洒洗干净浴缸并开始往里面放热水。房间虽然很普通却也宽敞,两张床的中间摆着床头柜,还有一台简易冰箱和固定在墙壁上的桌子,斑驳的绿色地毯给人一种放松的感觉。里佳一边听着哗哗的热水声,一边确认Wi-Fi的连接状况。伶子请她先去洗澡,但里佳还是让她先洗。 浴缸里的热水缠绕着身体,像是柔软地贴在皮肤上一样。从新潟站到这里只用了几分钟,但身体凉透了,以至于泡在热水中不禁要舒适得发出呻吟。浴帘后面,传来伶子刷牙的声音。 “这里的热水真是又软又滑呢。这就是人们说的‘水质好’吧。难怪这边的酒和料理的味道都那么棒呢!” 从浴帘那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啊,你泡完澡别把热水放掉,就那样放着,记得把门打开哟。” 里佳用毛巾包裹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了浴室,身穿法兰绒睡衣躺在床上看书的伶子抬起头来,说: “我跟前台要了一个加湿器。” 一眼看过去,摆在床沿下的加湿器冒着白色的蒸汽,房间里又暖和又湿润。伶子身上散发出的洗发水味道和自己身上是一样的,这让里佳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她打开书桌前的支架,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从眼前那面狭长的镜子里,里佳看到床上的伶子那张孩童般白嫩的脸。 “我再工作一会儿,等一下再睡。你先睡吧。开这盏灯会不会太刺眼?” “唉,我跟过来还是影响你工作了。” 里佳调暗了房间的灯光,开始敲键盘。只听伶子又轻声地说: “我和亮介,嗯,那个,其实已经很久没做了。” 里佳很庆幸不用直接面对她的脸,她尽量不去朝镜子的方向看,小心翼翼地问道: “因为治疗的事闹矛盾了?” “不是的。不是最近,老早之前就有矛盾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意外呢?里佳早就隐隐约约,不,是明确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去亮介和伶子家的时候,不,更早,甚至早到他们相识之初……仿佛某些东西满溢出来,滴滴答答地流淌着,伶子接着说下去: “是从我前年辞掉工作的时候开始的。在那之前我们一直很努力,但我抛下一切去备孕,可能给他带来了压力。所以,我做什么都没用,去医院治疗,吃中药,都没用。我本想,只要我努力,哪怕只要我一个人在努力,小亮总会回心转意的。可我越是一心执着于备孕,他就越……我以为,如果继续假装还有性生活,也许就会感觉真的有……如果坚持编织谎言,也许愿望都会成真。我没资格嘲笑谎话连篇的梶井,不是吗?小亮,反倒成了我心上的包袱。就这样,两人关系越来越糟糕。我突然感觉一切都好荒唐,于是不再去水道桥的医院了,全都放弃了。” “哦,这样啊……”里佳只能给出这点儿回应。她觉得现在自己心里涌起的强烈的怜悯可能会更刺痛她。 “从我提辞职时起,想要孩子的心可能太重了。啊,我们是商量好了的。你可能会说我们沟通不够,但根本不是这样的。你觉得他是个很差劲的丈夫吗?这算家庭暴力吗?还是我脑子不正常?除了那方面以外,我俩一切都很和谐呀。我没撒谎!虽然没法向别人证明。” 她发出了压抑的笑声,听上去又像是在哭,声音持续着,渐渐变得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我不喜欢谈论这种事,我啊,从前就不擅长这些,对吧。既不擅长主动邀约别人,也不善于接受男人的好意。唯一让我说话不感到紧张的男人就是小亮。你看,不管我怎么努力,连丈夫一个男人都搞不定。梶井真的很厉害呀。竟然能让那么多人为她痴狂……” 比任何人都更不认命的伶子,轻而易举就被困住了。里佳忽然觉得房间的天花板很低。那么有自我管理能力,那么积极努力坚持前行的伶子…… “里佳说得没错。我不应该那么轻易地放弃自己喜欢的工作。当时太性急,没有好好听你的忠告。我真的太傻了。” 伶子在哭泣。不看都知道。那是落地就融化的小雪一样的,安静无声的泪。 “没有时间了。我年纪越来越大了,却什么都无法改变。那个梶井真奈子,她明明可能会被判无期徒刑,却还没有放弃结婚生子,是吧?她怎么会那么乐观呢?而我却如此焦虑不堪。里佳,这次我非要跟着你来这儿,对不起啊。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在家里等丈夫下班了!我不会打扰你的工作,明天我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 “我说,那个,伶子……” 为什么如此害怕触碰她?是,因为不想失去她。里佳起身走到伶子床前,鼓起勇气隔着被子紧紧抱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一股浓郁的甜香气息扑鼻而来,甚至让刚才的独白显得像是谎言。 “谢谢你准备了加湿器。还有洗澡的热水。要是我自己一个人,喉咙可能早就干了。每天都有伶子陪伴左右的那个人,他一定是幸福的。” 这是一具似乎不可能孕育出生命的脆弱不堪的身体。伶子的呼吸声透过被子传递过来,她嘟囔着“你可真重啊”“过分了哟”。两人相视而笑,一时间就这样相拥着。 第二天早上里佳醒来时,已不见她的身影,只见床头柜的记事本上写着: “我先去吃早餐。 伶子” 字迹匆忙潦草。里佳梳了头,化好淡妆,坐在马桶盖上刷牙。按照平时的习惯,她迅速查看了网络新闻列表和电子邮件。稀奇的是,竟然有一封来自后辈北村的邮件,标题是“有事情想和你商量”,里佳决定暂时搁置不理。她打了一通电话之后离开了房间。 来到一楼的餐厅,在几乎都是因公出差的男性客人中间,发现淡妆的伶子正悠然地喝着咖啡。她低垂的睫毛和柔顺的头发不时吸引着周围人的目光,里佳得意地将这些看在眼里。一千二百日元的自助早餐,乍一看很普通,但配米饭的小菜品种丰富,让人喜出望外。电饭煲里的米饭沐浴着晨光,闪闪发亮。里佳坐在伶子对面,几乎每吃一口米饭都要因其香甜而颤抖。这里的煎蛋卷是甜的,放了很多糖,表面是漂亮的焦糖色。 里佳准备去拿第二份自助餐,她站起来对伶子宣告道: “喂,伶子,拜托了,今天请你跟我一起去。我刚刚确认过了,问摄影师是否可以一起去,对方说没问题。” “忘了昨天的事吧。我当时头脑不正常。” “不。我自己一个人看不到的东西,跟你在一起的话,好像就能看到呢。我以记者的身份请求你。我是这个报道的负责人,只要我同意,就没问题。” 伶子轻轻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我去拿相机。”她说了一句便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吃完第二碗米饭后,里佳拿出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坐车,据说是去阿贺野的最佳交通方式,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几分钟后,里佳和伶子从酒店大厅走出来,一名五十多岁、体格健壮的男司机正站在出租车旁。蔚蓝的天空从云层的缝隙间偷偷露出脸庞。 “开慢点儿没关系,注意安全。请走高速公路。” “您是来观光的吧?这个季节的阿贺野真没什么可看的。” 坐在后座的里佳告诉司机目的地后,通过后视镜看到了他好像在琢磨什么的眼神。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两旁堆着积雪的黑色柏油路潮湿的路面闪着光,无尽地向前延伸。 “虽然下了那么多雪,道路上的积雪被除得好干净啊,真厉害。” 里佳赶紧转移话题。司机接茬道: “看到路中间的融雪管道了吗?是靠它把地下水抽上来,洒在路面上。” 里佳把脸贴在车窗上,但不太看得清。道路中间似乎排列着无数个小洞,溅起小小的水花。昨晚没怎么睡好的她,很快便打起了盹。 “这所中学,不知道梶井嫌疑人有没有上过啊?” 里佳在伶子的低语中惊醒了。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被大雪覆盖的群山和稻田。她感到口干舌燥,肩膀酸痛。在蓝天的映衬下,处处都分外晴朗明艳,光辉耀眼。伶子所说的中学早已被抛在身后了。可以远远地看到巨大的摩天轮和蜿蜒曲折的过山车。 “请问,那是什么游乐园呀?” 她问了问司机,立刻得到了回复。 “Suntopia World游乐园。但从十二月到三月中旬都不开放的。” 车窗中的视线扫过一排排建筑物,其中土墙造的仓库十分显眼。黑白分明的格子模样的外观和孤零零的窗户在雪景中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这一带有很多仓库被翻新重建成住宅。看起来就像是从手冢治虫的《奇子》里冒出来的一样。” 她们抵达了指定的地址。这里是被农田包围的三角形的聚落一角。手里拿着近一万日元的小票下了出租车,里佳立刻叫了起来。 “与其说是冷,不如说是痛。感觉血管被冻住了,就要裂开啦!” 她想,此时就算耳朵和鼻子冻掉在脚边,在田间小道上染上一片血红,也不意外。 “东京人可真脆弱呀。” 伶子笑着说道,她的脸颊也变得通红,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很明显,这和刚到新潟时感受到的寒冷有质的不同,跟在新宿吃拉面的那夜更是没法比。此时里佳终于明白,为何梶井可以在深夜毫无顾忌地离开有男人的温暖被窝外出游荡,因为对她来说,那点儿寒冷根本不足挂齿。 挂着“梶井”名牌的住宅约有一百平方米。院子里停着一辆老式的丰田普锐斯。里佳屏住呼吸,抬起头仔细观察,尽力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这是一栋似乎被重新粉刷成淡黄色的家庭式的二层小楼,这种房屋设计在伶子居住的片区很常见。正门上方三角形屋顶上的积雪已经裂开,看上去随时会滑落。此刻身后传来砰的一声,一块雪从电线上掉了下来。深色玻璃内的飘窗上,摆放着几只面朝屋外的旧毛绒玩具,一只巨大的肉粉色毛绒熊睁着大眼睛在微笑。伶子在里佳耳边悄悄说: “这不是普通的住宅吗?我想象中是刚才看到的仓库似的房子。” 她们将脱下的大衣和羽绒服拿在手上,戴着手套直接按下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露出一个看上去平凡且内向的女人的脸。里佳先自报过家门。 “我是摄影师狭山伶子。今天请多多关照。”伶子面带憎恶而严肃的表情,低头鞠了一躬。 “初次见面,你们好。大老远的……” 小路杏菜,原名梶井杏菜,和她姐姐毫无相似之处。没有血色的嘴唇,浮肿的眼睛,身材瘦小孱弱,嘴和鼻子之间的距离与姐姐略有相似之感。她用一双很有生命力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她们。她今年虽已二十八岁,但身穿米色毛衣、格子长裙,一头黑发扎成一个辫子,把她认成大学生也不奇怪。皮肤柔软而白皙,这是她和姐姐唯一的共同点。 在她的招呼下,里佳和伶子在入口处脱下鞋子,把各自的外套交给主人。从杏菜的举动,几乎感觉不到被采访的犯罪嫌疑人家属特有的警戒之心。她开门请她们进屋时的样子透着一丝信任。 一走进客厅,突然有种怀旧又亲切的感觉。煤油暖炉的味道让里佳想起了读女子中学时寒冬里的教堂。房间里还有地暖,室内宽敞温暖,但积了不少灰尘。客厅里铺着一块毛绒地毯,还摆放着一架钢琴、一套餐桌椅、一个橱柜、一张有蕾丝边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桌和一台液晶电视。房间里并不杂乱,但胡乱堆放的杂志和乱七八糟的毛绒玩具,以及墙边摆放的大量高矮不一的观叶植物,给人些许恐怖的感觉。和姐姐一样,杏菜和妈妈可能也不擅长收拾整理。对环境敏感的伶子在旁边小声地咳嗽了起来。 “姐姐在信中写了很多关于町田小姐的事,所以不知怎的,我并不觉得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你。最近,采访大军的攻击消失了,已经很久没有人像你们这样来我家了。” 杏菜边说边请里佳和伶子在桌前坐下。椅子上绑着一个褪色的坐垫,桌上铺着一张有花朵图案的、因反光而闪亮的塑料桌布。杏菜拿来一个巨大的保温瓶,将热水倒进茶壶里。 “姐姐一直是个很容易被误解的人。在这样一个小镇上,像她这样的人就是异端分子。我是唯一一个能和姐姐打交道的女性了。” 她严肃的口吻中透着某种引以为傲的色彩。 “但是,姐姐真不是像媒体说的那样。她从小就很会照顾人,因为是家中长女,所以当别人请求她做什么时,她总是无法回绝。我想,那些男性受害者应该是真的爱上了我姐姐,她可能无法对他们的示好视而不见,结果,让他们误以为那是爱情了吧。我甚至觉得,也许是某个女人嫉妒姐姐,杀了他们嫁祸于她。”杏菜的小鼻孔抽动着。 身上的寒气退去,这个房间感觉有点儿过于温暖了。偏偏在这种时候,里佳的脑子居然迷糊了起来。 “那个,您母亲现在……” “母亲在二楼睡觉。我已经告诉她你们会来,但她和媒体闹了些不愉快,不太想抛头露面。最近几年,她的腰不太好,所以不能经常出门。还好我现在住在这里……” 与里佳妈妈同代人的梶井的母亲能说会道,之前是出了名的配合采访。女儿虽然是案件的嫌疑人,而她的言谈中竟透着自豪的情绪,她甚至曾大谈自己对教育和司法现状的看法。听当时负责采访的人说,梶井一点也不像她,反倒是杏菜可能继承了母亲的特点。 端过来的一套茶具显然是很久没用过的。茶杯上沾着不知是何年何月的茶渍。小点心是在东京的超市里也可以买到的用玻璃纸裹着的米饼。 钢琴应该很久没有被人弹过了。琴上盖着带蕾丝花边的琴罩,随意摆放着一些类似纪念品的玩偶、陶瓷器、廉价毛绒玩具和一种叫“小芥子”的木偶人。地毯落了一层灰尘,随处可见掉落的头发。尽管如此,里佳仍感觉这里充斥着纪律森严的气氛,容不得任何随便马虎的行为;感觉好像如果乱碰了其中任何一样东西,都很可能会遭到怒骂。 观叶植物都是深绿色的,凸出的叶脉清晰可见,茎叶饱满劲挺。看起来生长得杂乱无章,但在这个季节还能保持如此鲜艳的色泽,说不定平时得到了精心的照料。带着这样的想法去看的话,杂志的堆积、玩具的摆放都似乎遵守着某种法则。里佳忽地看了看那扇磨砂玻璃推拉门。梶井的母亲就住在这扇门后边吧? 里佳定睛去看挂在钢琴上方的一幅放大后打印出来的照片。从清晰度来看,应该是很久以前拍摄的了。一片雪景前,穿着圆鼓鼓的同款滑雪服的女孩和幼童两人正在堆雪屋,那个胖胖的大女孩一副沉着安静的样子,冷冷地盯着这边看。 “这是你和姐姐吗?” “嗯,是的。当时姐姐上小学三年级,我两岁。从那时起,一直都是姐姐带着我玩。” 杏菜说着说着突然感怀起过去的时光,视线转向了那个相框。 “那个,不好意思啊,就小学三年级的孩子来说,你姐姐的个头可真够大的。” “是的,没记错的话姐姐来初潮,差不多就是那时候。” “啊,九岁初潮吗?够早的……” 里佳开始回忆自己的初潮是什么时候来的。记忆像被笼罩在浓雾中一样很难现出原形。她只记得自己腰部和胸部一直是平平的,即使到了初中也没来月经,但也并没有为此感到特别焦急。相反,当周围的人都在成长发育,不得不去面对做女人的烦恼时,只有她一个人拥有少年般的身体,无忧无虑轻松自在,好不痛快! 伶子问杏菜是否可以将这张照片拍下来,并向她保证这些照片仅作为参考资料,不会公之于众。然后从包里拿出沉重的黑亮的相机,将镜头对准姐妹俩的回忆。 “这个时候,母亲和姐姐的关系已经不好了。母亲好像已经懒得去思考该如何与早熟的姐姐相处。母亲是那种像男人一样主外的性格,她很喜欢把我们打扮成男孩的模样。所以从小我就对女性化的姐姐感到不解和困惑。姐姐开始渐渐厌烦那样的母亲,但因为还有父亲在,所以没有任何问题。父亲和姐姐相处得很好,好到甚至让我们无法产生嫉妒的情绪。” 里佳环顾各个角落,房间里没有摆放父母的照片。她有种预感:她们的父亲过世以后,夫妻的合照就被撤下了。 “哦对了,我姐姐叮嘱我……首先,带你们去这附近的奶农家。” “奶农?” “他姓秋山,是我们的发小。我记得他还是姐姐的高中同学。我们小时候常去他家玩,还和姐姐两人一起去看过母牛生小牛,那是父亲给我们安排的一课。我们出发吧,大概走路五分钟就到了。我带你们去参观一下牛舍,回来的时候可以去我父亲的墓地看看。姐姐说了让我带你们去给他扫墓。” 可能是因为受了姐姐的嘱托,杏菜的话语没有一丝吞吞吐吐,给人一种爽快的印象。 杏菜第一个换上胶靴,打开门。这种程度的寒冷对她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吧。她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步伐稳定而轻快。她们紧随其后,沿着她的小脚印,踩着雪坑向前走。 在梶井家已经完全暖和的身体瞬间又僵硬起来,里佳的鼻腔内又开始隐隐作痛。适应这里的气候她已经用尽了全力,刚才那间凌乱的客厅也好,她只想回去窝在温暖的地方休息。被白雪覆盖的Suntopia World游乐园仿佛融合在连绵的山脉里,摩天轮纹丝不动。里佳想聚精会神地努力凝视梶井真奈子的人生,但一切都在皑皑白雪的光芒背后悄悄融化。 她们一到达那座民宅旁边的牛舍,就听到一阵稀稀拉拉的哞哞声,还有一股酸腐的动物气味,像腐烂发臭的奶酪。铺在地上的稻草散发着淡淡的甜味和暖暖的香味。在杏菜的建议下,她们套上塑料鞋套,刚一踏进牛舍,栅栏里的不同颜色和大小的母牛们就一齐发出惊恐的哞哞声。也许因为奶牛呼出的热气,也可能是空调的缘故,雪地里的敞开式牛舍竟然意想不到地暖和。 “你好啊,我是杏菜。我带东京的客人过来啦。这两位是町田小姐和狭山小姐!”杏菜朝牛舍后面喊道。 一个浑厚的男性声音从身后传来: “幸会,我是秋山。我听说了你们要来。觉得这边风景怎么样?现在这种天气没什么可看的吧。” 和梶井同龄的话,他应该有三十五岁吧。站在民宅和牛舍交界处的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感觉上和里佳同事中的同龄男性有很大的不同。他在男人中算是皮肤白的,鼻子和脸颊都红红的,大大的嘴巴周围布满胡茬,一笑嘴边就会出现皱纹。他呼着雪白的气,穿着连体工作服站在那儿,令人仿佛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向四周蔓延。 “这里是新潟乳业的发源地。我们向公众开放牛舍,让游客尽可能多地了解奶牛场的实际状况。” 秋山一边说明情况,一边穿着套好塑料鞋套的长胶靴,在奶牛伸出鼻子的栅栏之间的过道上稳步走着,里佳和伶子紧跟其后。 “近年来,由于后继无人的问题,像我们这样的奶农正在急剧减少。因为日本人的牛奶消费量在减少吧。稻农也是一样,现在的人们为了减肥,都有避免摄入糖分和乳制品的倾向。” 里佳看到伶子颈部皮肤变成粉红色,就知道勤勉好学的她此时很兴奋。 隔着栅栏凝视着奶牛的眼睛,里佳不禁有点儿毛骨悚然。它们的两只眼珠突在外面,朝不同的方向转动。也许是觉察到了里佳的异样,秋山说道: “啊,牛的眼睛不是向前看,而是向两侧看的。而且,牛是睁着眼睛睡觉的。” 奶牛湿漉漉的大鼻子抽动着,仿佛是一个独立的生物体在蠢蠢欲动。里佳看得出了神。 “为了保证牛奶的分泌,牛必须每年下一次崽。所以我们用人工授精的方法让它们总是处于怀孕的状态。你们可以摸摸看。” 这么一说,大多数奶牛的肚子都沉沉地下垂着。里佳偷偷瞄了一眼伶子的侧脸,她的视线正饶有兴趣地集中在奶牛身上。 “哇,好暖和。” 伶子将手掌从焦糖色的牛背上顺势滑下,疼爱地抚摸着它。牛突起的脊背骨撑着光滑的皮毛,像一张有艺术感的餐桌,有一种似乎随时会冲破皮肉的力量。 “牛有四个胃。” “什么,四个?!” 无法想象支撑庞大躯体的牛腿骨竟如此纤细。里佳从来没养过动物。秋山递来一把草,让她试着喂牛。刚把草伸到牛鼻子前,它就咬住草,想粗暴地拽走。里佳怕被它们咬上一口,吓得立刻弯下了腰。想到它们除了吃以外没有别的快乐,又感到一些悲哀。伶子倒是稳稳当当地给牛一点儿一点儿地喂着草。 “人工授精的时候,我们会通过查看公牛的目录来决定。当然,一定会选择血统优良、模样帅气的公牛。” 好像和我们人类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只根据金钱和社会地位来判断男人的价值。在法庭上被批得一塌糊涂的梶井的婚恋观,但如果以繁育后代作为唯一目的的话,也可以说是无可厚非。 “我打算下次让这头牛参加选美比赛。” “哇,牛也有选美比赛呀?” “嗯,和这边的比起来,它确实漂亮呢。” 伶子仔细端详比较着眼前栏中的三头牛。里佳却无法理解它们的差别。 “这里有八十头母牛。这么多母牛在一起,一定出现等级之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先放牧,让它们决定内部的序列关系。这样一来,母牛们就会开始互相谦让,秩序也就建立起来了。等级不是坏事,是避免冲突的必要条件。” 牛群发出了长长的哞哞声。与之前相比,叫声中流露出放松的情绪。可见初次见到里佳她们,母牛们也是会紧张的。 《小黑桑波的故事》里为了争第一而变成黄油的老虎一定是雄性的,记得它们自称“本大爷”。 女性会尽量避免这种徒劳无益的冲突。为此,她们可能会事先不经意地向彼此透露自己的立场和个性。她们为了避免伤害到对方,会建立一种无形的秩序和规则。这是你的领地,我心怀敬意,不会越界闯入;作为交换,你也不要来干涉我的自由——她们会婉转地宣布,并捍卫自己的权益。 “不过呢,并不是强壮的母牛就一定能争得第一,也不完全取决于个头大小和美丑。” “那到底是……靠什么决定呢?”眼睛闪闪发光的伶子问道。 秋山好像想起了什么,第一次露出腼腆的笑容,红润的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嗯,怎么说呢,只能用‘某样东西’这个词来表达。即使是放在人类社会,女人获得同性尊重这件事,也是个谜啊。” 那头刚才被说漂亮的奶牛用鼻子把草推向同一栅栏里的一头黑奶牛,把自己的食物让给了它。 “我们非常注重环境的清洁、饲料和水质,因为它们会影响牛奶的味道。奶水本来就来自血液。” “这我还真不知道呢。红色的血液居然会产生……” 牛奶、奶油和黄油,它们中规中矩的白色,竟是源于这个巨大身体里流淌的红色液体。里佳感觉一些事情开始现出端倪。秋山所说的一切,都在她心里搅起了乱流。她意识到梶井让她到这里来别有深意。 “要不要试试挤牛奶?” 秋山说着便把桶放到一头奶牛的肚子下,然后牢牢按住奶牛的后腿。里佳弯下腰,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碰了碰牛的乳房,它软绵绵地靠过来。里佳对于该用多少力气没有把握,轻轻地捏一捏,什么都没出来;使劲用力一挤,一条笔直的白线直接延伸至桶内。那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的线条深深刻在里佳的记忆里。 只要还认为梶井是一个欲壑难填的怪女人,那就不可能看到真相。黄油对梶井来说不是用来解馋的美食,而是她的必需品。没有它,她会死的。换言之,它是血。里佳仿佛感到一股混合着腥味和铁锈味的气息扑鼻而来。 如果说牛奶源自血液——那老虎融化成黄油的故事便是童话特有的隐喻吧。真实情况是丛林中凄惨的杀戮。白既是红。这才是案件的本质吧。九岁的梶井真奈子双腿间流出的经血,将这纯白的阿贺野染成一片鲜红,这一幕鲜明地浮现在里佳眼前。 也许男人们不是被杀,而是自相残杀的?但肯定不是决斗,他们谁都不是那块料。那么,莫非是在互相嫉妒的过程中自取灭亡的?毕竟,嫉妒绝非女人的专利。 死亡的顺序是本松、新见、山村。梶井一度同时与他们交往。莫非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获知了彼此的存在,并产生了竞争意识?三个人欲望的箭头都指向梶井,绕着她转圈圈。他们兜兜转转,自生自灭—— 金色的黄油池塘变成了血泊。她感觉这桶白色的牛奶里正慢慢渗出一抹红色。 当想象蔓延至此,里佳才发现自己因惧怕红色而战栗不已。为什么,仅仅想象红色缓缓满溢开来,便觉连呼吸都痛苦不堪。 被血染红了的象牙色地毯。 躺在那中间的,是父亲。在三鹰市的公寓里发现他死后三天尸体的,是上初中的里佳。 里佳吞咽了一下唾沫,大口大口地吸入空气中牛的粪便和口水的味道。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些不着边际的想法总是在脑子里忽隐忽现?父亲的死明明和梶井案没有任何关系。有什么黏黏的东西从两腿之间涌了出来,她全身都在颤抖。若是月经的话那也太早了,一会儿必须去趟厕所,检查一下内裤。这里的厕所可以借用吗? 她突然想起来了。父亲刚去世,她便迎来了姗姗来迟的初潮。 “怎么了?贫血?脸都青了。” 伶子担心的声音把里佳拉回到了现实。母牛们正在喝水,看上去像在用鼻子蹭着容器底部。在秋山的催促下,她们离开了牛舍。 “冬天这么寒冷,所以奶牛吃得特别多,才能产出又甜又浓的奶;而夏天的牛奶则口感清爽、味道清淡。请一定品尝一下我们这儿新鲜的热牛奶,这种奶只有每年的这个时候才能喝到。冬季小卖店不营业,请来我家的厨房吧。” 秋山家与牛舍直接相连,泥土路面一直延伸至入口处,可以穿着鞋直接进去。屋内谈不上整洁,角落里摆放着自行车和碾米机,但氛围与梶井家明显不同。厨房一角的灶台上,单柄奶锅正发出声响,冒着浓浓的蒸汽。像是秋山妻子的一名同龄女性递来冒着热气的纸杯。杏菜嘟囔了一句: “姐姐很喜欢这里做的冰淇淋。她说吃起来有浓浓的奶酪味。不过现在这个季节有点太冷了。” 里佳的目光投向了窗外被白雪覆盖的用白铁皮搭成的小卖店。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已经显现女性气质的孩子,靠在栅栏边,一边舔着冰淇淋,一边看着奶牛。 “哇,太香甜了。里面好像有花蜜似的。” 刚刚喝了一口热牛奶,伶子就赞叹不已。确实,那味道就像一道阳光,洒满了舌尖。 伶子在拍照,里佳毅然做出了决定,对身边的秋山先生轻声道: “听说您是梶井真奈子的发小。”她将名片递上。 他的呼吸变轻了。 “我是周刊杂志的记者。您在这里致力于本土乳业发展的事迹真的太棒了。我想我们杂志可以做一个专题……但是呢,嗯,还想请您谈一谈有关梶井真奈子的往事,任何细小的琐事都行。如果您愿意的话,请拨打这个号码与我联系。我到后天下午五点半为止都会待在新潟。” 秋山小心翼翼伸出手,迅速地把递过来的名片塞进了连体工装的裤兜里。热牛奶的蒸汽很快就消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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