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杏菜一把拨开变硬的积雪。

雪沿着墓碑的边缘滑落,碎了一地。一块湿漉漉的有光泽的黑色花岗岩出现在眼前,“梶井家之墓”几个字在午后强烈的光线下显出深深的刻痕。

从秋山的牛舍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达这个小墓地,从这里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Suntopia World游乐园。在没有高大建筑物遮挡,遍地都是农田的阿贺野平原,当太阳升至高空时,一望无际的白雪熠熠生辉,一切都能尽收眼底。大部分墓碑都被积雪覆盖着,哪户人家今天来扫过墓,哪户没有,一目了然。

“可能很快会结冰……但这是父亲喜欢的东西,姐姐让我一定要把它供上。”

杏菜说着便从帆布环保购物袋中拿出一大瓶“谦信”清酒,放在墓碑前。瓶底发出硬邦邦的声音。她摆放好带来的菊花。线香不易点燃,杏菜拨弄打火机的指尖充满了焦躁感。线香的烟雾终于升起,但很快就被积雪吸收殆尽,浓烈的气味也被清冷的空气遮住了。

“是二〇一二年初……二月,是意外事故。爸爸爱好打猎,和邻居们一起上山狩猎,在宝珠山的雪路上摔了一跤,撞到了头。姐姐搬到东京后,唯一一次回来是参加父亲的葬礼。当然,我们在东京经常见面,和父亲也是。我们见面的次数比世间大多数姐妹都要多。”

跟着杏菜的动作,戴着手套的里佳和伶子也双手合十,闭上了冻僵的双眼。黑暗的那一侧,闪耀着白雪的颜色。冻结的睫毛尖弄得下眼睑凉飕飕的。她们二人睁开眼睛,放下手时,杏菜依然那样伫立着,里佳小心地问道:

“你的父母是在东京认识的,也是在东京结婚的吧?”

杏菜终于睁开眼睛。

“是的。父亲在品川的一家小贸易公司工作,母亲在那里做文员。知识渊博的父亲会一口流利的外语,还极有绅士风度,是公司里女孩们爱慕的对象,母亲则经常自豪地回忆,说当被父亲看上的时候,大家都很嫉妒她。从我记事时起,母亲就很少在家。他们的关系虽然不算好,但刚刚相识的时候她是很爱父亲的,那段时光依然是她珍视的。”

杏菜背起购物袋,慢慢地离开了墓碑。走出墓地后,她们沿着公路返回。气温比从梶井家出发时高了些,蓝天将云层撕开一个大裂口,探出头来,路面也开始变得潮湿。鞋底下雪地的触感已从坚硬的雪糕状态变成了松软的刨冰状。里佳感到鞋垫也渐渐湿了。

“你父母为什么回到阿贺野了?”

“起因是父亲和客户闹了矛盾,从此便厌倦了公司的工作,而且爷爷身体也不好。于是在姐姐三岁的时候,一起搬到了这里生活。听说他们原来住在东京都的府中市。”

对于十二岁之前一直在三鹰市长大的里佳来说,这是一个熟悉的地名,但她没有开口。五六个穿着套鞋背着书包的男孩和她们擦肩而过。

“你父亲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你姐姐说起他时真的很开心。”

里佳的话让杏菜的嘴角露出了微笑。仔细看,会发现她厚厚的嘴唇挺像姐姐。

“他是非常时髦的人,喜欢读书看电影。九十年代初,他就已经对电脑非常精通了,做房地产工作之余,还接一些设计网页的副业。这里的市民大厅和秋山先生的牛舍的网站宣传主页都是他制作的。他什么都从国外网购,在这一带属于非常引人瞩目的那种人。我喜欢父亲,但他太聪明了,我不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在这一点上,姐姐和我父亲就很谈得来,与其说像父女……难怪母亲有些嫉妒,这也没办法吧。父亲经常对姐姐说——”

杏菜看向前方的道路。

“他说:‘你和普通孩子完全不同。’但我对姐姐没有嫉妒心理。我们年龄相差很大,我很喜欢看姐姐和父亲相处的样子,觉得很有趣。”

听着杏菜对姐姐不断地夸赞与肯定,里佳越来越感到不可思议。姐姐如此连累了家人,她却没有一句抱怨。

“啊,那边的停车场以前是我爷爷奶奶的家。他们算是这一片区域的地主吧。”

杏菜忽然提起这事,并看着农田对面近二百平方米的柏油路面。停在那儿的五六辆汽车被积雪覆盖着,一块巨大的褪了色的招牌耸立在前方。好像是Suntopia World的广告指示牌。勉强能看清上面写着“前方×××米”的字样。

“我上四年级的时候,爷爷去世了,一年后奶奶也……姐姐和奶奶感情很深,所以我觉得她受到了很大打击。也许,她再也不回来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奶奶已经不在了吧。”

一行人回到梶井家。杏菜一打开门,煤油暖炉的味道迎面扑来,屋里飘扬的灰尘已经让人产生了亲切感。里佳的身体突然放松下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家的环境。

“非常抱歉,我能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在采访对象家借用洗手间是违反职业规则的事,但此刻里佳别无选择。

“请跟我来。”

杏菜把她领进了客厅门对面的一个小房间,芳香剂的味道刺鼻。里佳一股脑儿褪下外裤、连袜裤和内裤,确认是否有血迹。大腿冰凉,内裤上没有颜色。她暂且松了口气,坐在马桶上,迷迷糊糊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门上挂着一大束干花。马桶盖的布套、卫生卷纸架的布套和地上铺的脚垫,这卫生间三件套是用同一块毛绒绒的花布做的。原本可能是粉红色,但现在已褪色成了灰色。拉动冲水的把手,一股湛蓝色的浑浊液体流过。

她站了起来,肩膀撞到了一束干花。一转身,一片棕色的干枯花瓣掉落在马桶盖上。她用手指把它捡起,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想着过一会儿再扔掉。

回到客厅时,伶子和杏菜正坐在沙发上看相册。她们坐在一起,低着头,看起来像一对好朋友。空无一人的厨房里飘出淡淡的水蒸气的味道。

里佳在伶子身边坐下,在窗帘外透进来的一束光线中,大量的灰尘飞扬乱舞,闪闪发亮。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电视机后面有壁炉。它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看起来像一个用纸糊的舞台道具。一大摞杂志正好完全收纳在壁炉里面。

“这是我父亲。”杏菜喃喃地说。里佳将视线投向她打开的那一页。玻璃纸后面的褪色照片上,似乎是这座房子的花园的某一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烧烤架前看着这边,比想象中要矮很多。他眼睛细长,眼睑下垂,透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气质。他的头发用发蜡梳得很整齐,就像戴着一顶黑帽子,他身上的毛衣质量不错,温暖的深绿色仿佛要沁入观者的眼底。此外,还有他在壁炉前休息,或手里拿着步枪的照片。还有些照片里有他和穿着昂贵童装的真奈子和杏菜,但女主人雅子的照片好像一张都没有。里佳使劲睁大眼睛凝视着照片,试图从紧紧依偎在父亲身边的初中生真奈子身上解读出什么,但她的眼眸里只有朦胧隐约的暗淡之色,嘴角固执地撇着。面料结实的衣服包裹着并非凹凸有致但很结实的身体,离“危险分子”这个词相去甚远。

“这是小学四年级的我和姐姐。这个时期上下学,学校要求父母接送。妈妈很忙,所以姐姐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

当时十七岁的真奈子身穿驼色牛角扣大衣,牵住背着书包的杏菜的手,走在雪路上。独特的四平八稳的气质,让她完美地融入在周围接孩子放学的母亲群体当中。里佳不禁笑了。

“为什么要求父母接送啊?这是去上学对吧?你都已经四年级了。”伶子突然尖锐地问道。

杏菜怀旧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相册上。

“这个时期母亲开始在老城区新开的一家文化中心教插花。在东京生活时她就取得了资格证书,为了能开车上班,连驾照也考到了。她天生乐于交际,和这里的家庭主妇不太合得来,所以能有一份工作她特别高兴。”

这房间里摆放的观叶植物可能就是当年留下的作品吧。仔细想想,不仅洗手间里,房间的墙壁上也挂着很多干花和花环,毫无疑问也是雅子的作品。无数的毛绒玩具可能也是她手工制作的。

“这就是为什么姐姐会来接我放学……哦,妈妈,你醒了。你最好再躺躺吧。”

杏菜的嘴唇变得又嘟又圆,声音突然听起来非常稚嫩。里佳和伶子同时迅速起身,顺着杏菜的视线望过去。在厨房小窗的逆光中,映着一个人影。

“今天不那么疼,起来走走没事的。赤豆饭马上就做好了。我昨天就把赤小豆泡着了。”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厨房里看着这边。

“我是真奈子和杏菜的妈妈雅子。你们远道而来辛苦了。”

女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让人想到她曾做过讲师。里佳和伶子做自我介绍时,她麻利地将碗筷拿出来一一摆放好了。

听说她的腰不好,不能经常出门,她走路时看上去的确就像身体断成了两截似的,但表情和动作都很稳定坚实。她因有客人来访而特地换了衣服,穿着镶有亮片的黑色针织衫,短发染成深棕色,双颊凹陷的小脸几乎被淡紫色的眼镜占据。里佳细想想,自己其实和梶井真奈子只相差两岁。因为她那种平静而独特的说话方式,自己曾自作主张地想象过她母亲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哎呀,我不太喜欢吃赤豆饭。你不用太辛苦呀。”

杏菜说话的口气与其说是表示体贴,不如说透着倦怠的情绪。而实际上,即使听到厨房里传来水声,她也没有停止翻看相册,更没有要起身的迹象。电饭煲的提示音通知主人米饭已煮好。

“是吗?哎呀,偶尔做一次,这不挺好嘛。难得有客人在这里。”

梶井雅子殷勤地招呼着她们,用眼神催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里佳和伶子。

“那……可是……太麻烦您……”

伶子的话头被不由分说地打断了。

“请务必尝尝。哎,你们肚子一定饿了吧。”

热气腾腾的赤豆饭和奶油炖菜摆在了铺着塑料桌布的桌面上。房间里满是灰尘,令人食欲大减,但里佳和伶子一边夸张地恭维着,一边入座。

没有筷架,也没有餐垫,筷子的尖端还有微小的缺口。饭碗和盘子的颜色形状也各不相同,不像是招待客人用的餐具。一想到梶井的唾液可能接触过这些东西,里佳就感到喉咙一阵紧缩。但她告诉自己,必须吃下去,于是带着一种义务感强迫自己拿起了筷子。她对自己说,如果把这顿梶井也可能吃过的饭菜装进身体里,说不定就离她更近了一步。在晶莹剔透的糯米饭间,夹着点点红色,一粒粒赤小豆探出头来,饱满而丰盈。放进嘴里,煮得较硬的糯米很有弹力,口感不错。黏黏的米饭淡淡的咸味和鲜明的甜味,还有一丝苦味在口中蔓延开来,没有一点突兀感。热乎乎的赤小豆在齿间绽开,变成一阵柔和的微风吹拂着味蕾。

而另一个奶油炖菜,则味道平平,仅仅表现出市售的调料块的风味,让人很难给予什么评价。岂止如此,胡萝卜和土豆甚至都没有煮透。

“这赤豆饭里放了一点点酱油吗?味道很浓郁,赤小豆的软硬度也恰到好处。我能再来一碗吗?”

身旁的伶子眼睛闪着亮光。听到伶子这么说,里佳突然对自己的味觉有了自信,大口大口越吃越香。

“哎呀,难得你能吃出来,是的。我刚搬来新潟时,在丈夫的老家第一次吃到它,觉得非常好吃,所以,从婆婆那儿唯一学来的手艺就是做赤豆饭。”

雅子白皙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我本来不太会做饭,自从来到这里,在外面吃饭的机会也少了。美食家丈夫一直对我做菜的口味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我已经彻底厌倦了,后来就开始依赖于冷冻成品菜和超市里的熟食。这一带超市里的熟食都非常好吃,肉店的炸肉排那叫一个大呢……有这么大。”

她咯咯地笑着,用手比画出一个大方块。

“所以到了周末,我丈夫会在花园里用砖炉熏制培根,或者把洋葱炒成焦糖色,然后放在炖锅里做咖喱什么的……也就是所谓的‘文艺男的私房菜’。有闲工夫的时候,把金钱和精力投入在这件事上,他能享受到一种有别于日常生活的乐趣,但给我造成了不小的麻烦,因为这导致真奈子和杏菜都开始抱怨说‘妈妈要是像爸爸一样给我们做大餐就好了’。”

雅子一脸嫌弃地皱了皱眉头。里佳想起被电视遮住的壁炉,突然领悟到了什么。

“您丈夫生前收集的物品,都处理掉了吗?”

“是的。他一去世,我就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下。摆在这儿的奖杯啊油画啊,全部扔了。”

回头一想,这个房间里甚至连牌位都没有供。

“看到它们就让我想起丈夫,我会非常非常难过。”

无论雅子怎样痛苦地皱起眉头,里佳仍一眼看出了她在撒谎。

“姐姐为此大发雷霆呢。她回来参加葬礼的那个晚上,说:‘我十多年才回来这么一次,爸爸的大部分东西居然都不见了,房间的样子也完全变了!这里再也不是我熟悉的家了!’”

杏菜噘着嘴,雅子安抚似的对她说了句什么。

初中三年级的那个冬天。和父亲公寓的管理员一起发现尸体后,在等待警察和法医到来时,里佳用公用电话给母亲打了电话。当时还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有手机。

“真的死了?你确定他死了吗?还不清楚?”

尽管母亲的话语中含着关切,但声音兴奋高亢。她没有问父亲活着的可能性,而是似乎想赶快确认他是否已经没有‘活着的可能性’。

“我会尽快赶过去。你什么都不用做。”

自从发现尸体,里佳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那个房间一步。尸检结束,死因确定,母亲就开始奔波忙碌了。由于父亲的亲戚们坚决不出力,几乎是母亲一个人组织并举办了葬礼。守灵时,父亲的父母和亲戚们歇斯底里地指责她:“他就是被你害死的!”可母亲依旧面无表情。母亲带着清洁公司的人员来到公寓。沾上父亲血迹的地毯、沾满污渍和灰尘的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几本记录着家庭回忆的相册也全部处理了。翻新装修完工后,公寓立即被卖掉了。这笔钱和存折里勉强剩下的那点钱在法律上属于里佳。母亲用这笔钱支付了她的学费。整个行动迅速准确,毫不拖泥带水。她一定在脑子里反复演练过很多次吧。当然,里佳对母亲的做法没有微词,她独自承担了里佳无法做到的事情。最让她感激的是,终于再也不用去那个公寓了。

然而,里佳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母亲一直在等待父亲的死亡。即使他们从未见面,但父亲确实一直在间接地折磨着她。

每月去三鹰的父亲家住一次的里佳一直对母亲撒谎,说父亲很健康,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但她小小的努力终究被粉碎。那些爱管闲事的女人大事小事都向母亲报告,说父亲过得多么悲惨无助。她们是公寓楼里的住户、住在附近的里佳小学同学的母亲,是一群本来就不熟、母亲离婚后和她断了来往的人。那些人假装关心母亲,不厌其烦地到店里打听她的联系方式,就这样,新电话号码在那帮人中间传开了。

她们说,里佳父亲呆滞的眼神好令人担心啊;说那样一个爱打扮的人已经不再注重自己的外表了;说他似乎靠便利店的食物为生;说对于一个才刚五十岁的人来说,他看起来太衰老;说她应该回家看看他,不要这么固执。那种口吻就好像父亲是个巨婴,而母亲是个弃养孩子的女人似的。那段时间,里佳曾多次看到挂断电话后捂着额头蜷缩着蹲坐在地的母亲。

“她初潮的时候,我没有煮赤豆饭。”[日本习俗,家中有喜事时会煮赤豆饭庆贺,包括女儿初潮之时。—译注]

雅子突然脱口而出。

“那是小学低年级的事吧,太早了!我很惊讶,以为她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呢,所以没有好好祝贺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事现在才变成这样啊。不不,不会的。嗯,肯定不会。”

她对自己喃喃自语,淡紫色嘴唇倔强地、紧紧地抿着。她的嘴唇很薄,没有曲线,和女儿们的嘴唇没有相似之处。

“嗯,我妈妈也没有给我做过赤豆饭啊。”

听到里佳这么说,伶子甩了甩头发,夸张地点点头,说:

“我也是,我父母几乎不在家。能在家里做这样的赤豆饭就已经很棒啦,给人一种好好过日子的温馨之家的感觉。”

“哦,是吗……这样啊。”

雅子立刻露出了放松的表情。这个女人一直在渴望得到肯定。她已经等待了很久,期待了很久,却一直落空,失望。

“姐姐说过:我的月经来得比谁都早,但是班里没有人知道,老师也没有表扬我。但跑步和学习第一名的孩子都会受到表扬。”

杏菜偷偷笑着回忆道。

“她还说:两腿之间的事没有任何人表扬,太不公平了,看来必须自己站出来说。”

里佳不禁打了个冷战,顺手放下了筷子。她突然觉得赤豆饭有种淡淡的酸味。雅子没有反应,她在给伶子盛第二碗赤豆饭,盛饭的手法比刚才优雅仔细得多。

“嗯,这才像真奈子。她总是想得到表扬,却忽略了重要的事情,比如‘努力’和‘未雨绸缪’这些事。”

把饭碗递给伶子时,雅子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怎么说呢,现在这样给你盛饭,才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女孩子的妈妈!”

雅子似乎特别中意伶子,看伶子的眼神里充满了喜爱。里佳想起她做电影宣发工作的时候,就异常受年长女性的欢迎。

“我那女儿从来没带过任何女生朋友来家里玩。杏菜也几乎不带朋友来家里。那时家里好寂寞啊。”

杏菜仿佛在听着别人的事一样,若无其事地把炖菜送进嘴里。她似乎真的不喜欢赤豆饭,一直没有动筷子。像开了闸的水一样,雅子的话滔滔不绝:

“我这个人吧,本来就不适合待在家里。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太让人无聊了。自从开始在文化中心工作,和其他老师交上了朋友,我才找回了自己的生活。下班后,我喜欢打网球和排球。别看我现在这副模样,曾经也是个运动少女呢。但我丈夫不喜欢。那个人表面上装得很前卫,其实就是个新潟大少爷,是那种希望妻子待在家里,对女性的观念和看法非常保守的人。在那一代的左翼男人中,有很多他那种类型的人。”

“啊,我父亲也是这样的人,我父母离了婚,父亲和我们分开生活。我懂你的意思。我父母是学生运动时期认识的,本该是思想进步的夫妻,但实际上嘛……”

里佳不失时机地笑着插嘴,雅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母亲独自一人把你带大?真了不起啊。我也想让杏菜和那孩子独立生活,希望她们能有正当职业,做一个自力更生的女人。”

雅子激动地说着,突然笔直地抬起头来。在窗外雪景的反射下,她脸上的皱纹和松弛的颈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女儿绝对不会杀人。我确定。我绝没有把她培养成一个会误入歧途的人。真奈子这个名字是我给她取的,希望她真实,脚踏实地。我丈夫非常宠爱她,只想承担育儿中开心有趣的部分;而我担负起了严父的角色,严格教导她学会遵守纪律和保持良好礼仪。所以即使被她怨恨,我也不介意。”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嘴唇在颤抖,给人一种前后矛盾的感觉。可能是对自己培养方针的自信和对女儿的不信任,错杂交织在一起的缘故。要开口,就趁现在吧—

“能带我去看看真奈子的房间吗?”

“当然可以。”

雅子爽快地说着,站起身来,把小女儿反对的视线给挡了回去。

杏菜不情愿地跟着母亲站起来,里佳和伶子也紧随其后。她们离开客厅,排成一列爬上陡峭的楼梯。光秃秃的木地板和从玄关吹进来的冷空气让她们已经很暖和的身体感到十分不舒服。楼梯尽头有三扇门,雅子将手放在其中一扇门的把手上。里佳询问道:

“冒昧问一句,哪间是主卧?”

杏菜回答道:

“那间。现在是母亲一个人住。”

说完她指了指对面的门。

里佳试着回忆自己的少女时代。从父母身上从未嗅到两性关系中甜蜜香艳的味道,但当父亲粗暴地辱骂母亲时,他身上的某种类似性冲动的东西曾让里佳感到过恐惧。

在打开门之前的时间漫长得近乎永恒。

记得当年联系不上父亲后她飞奔到公寓时也是这样的感觉。从离开学校的那一刻起,她就强烈地预感到父亲出事了。身边站着熟悉的公寓管理员,她把钥匙插进了门锁里。下一个瞬间,出现在她眼前的那一幕,也许她永远都无法忘记。

房间里飘着一股固体胶和霉菌的混合气味,里佳不断眨巴着眼睛,看到铺着的灰色地毯、一张书桌、一张床和一个高至天花板的书架,约八平方米的房间,门口还有一个嵌入式衣柜。棋盘格花纹的床罩和窗帘以藏青色和绿色为基调。书桌上排列着常用的字典。像是学校发的打印资料和其他一些文件从活页夹中满溢出来。电动削铅笔刀是里佳也使用过的那种,铅笔刀的垃圾盒里塞满了削铅笔的木屑。屋内没有任何玩偶、装饰品或蕾丝花边之类的东西。

“反正她特别喜欢读书,是个书虫。在我丈夫的鼓励下,她从小就读了很多书。还被这里的图书馆表彰过呢。”

确实如雅子所说,墙壁上挂着几张装裱好的读后感征文的奖状。书架上,法国古典文学和日本现代文学名著密密麻麻摆放着。雅子欣慰地凝望着那一排排书籍。不知不觉伶子又拿起了相机。

“我可以拍照吗?啊,这仅作为参考资料使用。町田在采访真奈子小姐时,应该会将这间房子牢记在心里,并以此为主轴展开访谈。”

雅子稍作犹豫后,点了点头。

“舆论风向一定会变的。如果让大家了解真正的真奈子小姐的话。”

听了伶子的话,雅子的眼里噙着泪水。大风突然用力地敲打玻璃窗,她们一齐惊讶地抬起了头。

“雪越下越大了。嗯,町田小姐,狭山小姐,你们今天要不就住这儿?”

若不是伶子委婉拒绝,里佳很有可能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您了”这种话说出口。她在想,作为记者能住在梶井真奈子家是多么难得的经历啊。

把冻得冰冷的双脚伸进被炉后,伶子卷起了毛衣的袖子,翻转手腕,将手臂内侧展示给里佳看。

“哎,你看这个。”

像牛奶一样洁白的皮肤上浮现出一些红色的斑块,凸起小疙瘩。里佳皱起了眉头。这家店是梶井真奈子推荐的,距离新潟站十五分钟左右的车程,是一家以柴火灶为特色的饭馆。从榻榻米房间一眼可看到柜台中间有很多穿好串的鱼摆放在明火的土灶周围,店员在给炉灶内添稻草,像是古老的民间故事里的场景。

“我好痒啊。里佳你还好吗?”

“我没事。怎么了,过敏吗?”

“是螨虫。那家的毛绒玩具和地毯上肯定有很多螨虫。我真的无法接受那种乱糟糟、不卫生的环境,浑身都发痒,难受极了。”

她用指甲刺啦刺啦地挠着红斑。皮肤好像随时都会渗出血来。这种不符合伶子平常状态的粗鲁举动让里佳心里悄悄一惊。

“真的?这么冷的天还有螨虫?对了,你会不会是在牛舍里被咬的?”

“那里很干净的,通风也很好,空气是新鲜的。”

“你怎么看梶井一家?”

在梶井家门口上了电召的出租车后,两人一直没聊这个话题。此时,伶子将目光从红斑上移开,抬起眼睛,斩钉截铁地说:

“很不妙。简直一塌糊涂!”

面对狠狠吐出这句话的伶子,里佳多少有点儿震惊。她没想到伶子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反差居然这么大。

“那家人太疯狂了吧!也算让我长见识了。杀人犯嘛,大概就是在那种环境下培养出来的。女儿做出那种事,还自信满满地谈教育,她母亲一定是精神失常的。她妹妹也是,删除了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只看她想看的。有那样的家人就必有真奈子。我确信梶井真奈子绝对杀了人,说不定她父亲也是她杀的?说什么除了参加葬礼都没有回过老家,那是骗人的!”

面对滔滔不绝、怒气冲冲的伶子,里佳问:

“那她的动机是什么?”

“她在东京钓了好多老男人的事被父亲发现了,是不是生来第一次被爸爸教训了呢,所以一气之下把父亲推倒在雪路上?也可能是为了钱。也许是其中一个老头让她还钱,她寻求父亲援助被拒绝了,然后盛怒之下……嗯,肯定是她干的。”

“那你不是还吃了两碗赤豆饭嘛……”

里佳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赌气的孩子。

“当然呀,要想讨得别人欢心,总得那么做的吧。里佳啊,你好歹是个职业记者吧?说点奉承讨好的话都做不到可怎么办呀?那个饭,算是勉强能吃下去的那种。我看了一眼,厨房里脏兮兮的,水池里黏糊糊的,真恶心啊。女儿涉嫌谋杀,怎么有脸把赤豆饭端出来给记者吃呢?而且,在这样一个盛产优质乳制品的地方,竟然拿市售的调料块做奶油炖菜,简直忍无可忍!”

她的说话方式带着狭隘的优越感,如果当面指出的话,伶子肯定会大发雷霆,这让里佳想起了梶井。二月的东京看守所里,她现在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否有某个片刻想起了来到阿贺野的里佳?她会不会忽然回忆起和她关系不好的母亲和家人?米饭、味噌汤、咸鲑鱼、腌咸菜、腌咸墨鱼和煎鸡蛋卷端了上来。米饭的清甜再次让里佳感动,她真希望梶井真奈子也能品尝到家乡的味道。

“但是,伶子,怎么说呢,我觉得可以说那些人不是很正常,或者说她们和社会脱节……但在我看来,她们并没有你说的那么疯狂吧。”

“里佳,你脑子出问题了吧?你都看了些什么?怎么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啊!里佳,你不觉得蹊跷吗?那么恶心的房子,我可从来没见过!”

伶子的耳垂变红了。里佳在想,是自己有问题,还是如此深度干涉朋友工作的伶子有问题?

“咳,不知道种牛在哪里。”

结完账后,二人上了出租车,里佳刚将身体倚靠在后座上,伶子就自言自语道。一瞬间,里佳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在秋山先生的牛舍里度过的时光仿佛已是很久以前了。

“应该是人工采精……能为奶牛提供精子的公牛,不会被食用吧?那它们提供完精子以后,剩下的时间用来做什么呢?……捐完精子,生命就到此为止了吗?我倒是有点可怜它们呢。”

里佳觉得伶子现在心里想的一定是亮介。

自从来到新潟后,她就很少想起诚了,而且也不再为此感到歉意。市区里,不想输给霓虹灯的黯淡积雪在努力反射着光辉。

一醒来睁开眼,里佳就看了看手机。窗帘那边的天色比昨天早上暗淡一些。浴室里传来吹风机的声音。为了不让它盖住自己的声音,她清了清刚睡醒的喉咙,打开嗓门喊道:

“秋山先生来消息了!他说可以给我两小时的时间。如果现在出发,应该能赶到。我们约在阿贺野酸奶厂的咖啡馆见面。他指名只要我去,对不起呀,今天我就失陪咯。”

里佳以为伶子会坚持一起去,没想到她从浴室里探出头来,甩了甩吹干的亮泽的头发,点了点头,和昨天判若两人。看着表情柔和的伶子,里佳放心了。

“知道了。那我今天就在新潟四处观光,去梶井推荐的店里买点儿特产。晚上找个地方碰头吧?”

悠闲地吃完早餐后,伶子在酒店门口目送里佳离开。和昨天一样,里佳乘坐出租车前往阿贺野。根据天气预报,晚上会有暴风雪。

酸奶厂规模不大,但却是东京超市里常见的品牌。那里好像算是一个旅游景点,她一报出名字,司机就点头表示知道。

由于来得比较早,她打算在厂房里转转。从巨大的罐子里伸出来的管道,连接着一辆有品牌标志的卡车。牛奶应该就在里面咕咚咕咚地流淌吧。她觉得管道里的东西仿佛和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昨天伶子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她突然想到了种牛的命运。

她一眼就看到了工厂前的预制板房式的小咖啡馆。露台被皑皑白雪覆盖,四周环绕着石膏雕像和花坛,静谧安详。入口处弥漫着黄油的醇香,身穿类似水手服的店员站在柜台前,对她说“欢迎光临”。

店内布置以明亮的白色为基调,坐在尽里头的秋山一看到里佳便站了起来。他穿着羽绒背心和牛仔裤,看上去比昨天穿连体工作服时年轻许多,里佳感觉像是见到了另外一个人。

“谢谢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昨天承蒙关照了。”

里佳说着便在对面坐下了。一个学生模样的店员立刻过来点单。里佳提前小声打了个招呼,告诉店员“不好意思,我们在店里做个采访”,并点了一份加鲜奶油的酸奶华夫饼和一杯法式欧蕾咖啡。这是梶井真奈子的清单上推荐的东西,无论如何她都想尝一尝。

“真的很巧。难得今天请到了平时关系很好的奶农助手来帮忙,偶尔也让我妻子和父母好好休息一下。町田小姐明天就要回去了吧?”

他边说边往纸杯装的咖啡里加了糖和很多牛奶。

“奶农助手?对不起,恕我孤陋寡闻,不知道还有这样的服务。那个,如果有发票的话,我可以帮你报销奶农助手的人工费。”

“真的可以吗?那太好了。是的,奶农是没有假期的。但最近通过借助外援,我们也可以挤出时间来学习和接受培训。这在我们父母那一辈是无法想象的,但如果不借助外援,不更新知识库的话,一定会在产业传承上出现问题的,对吧?”

店员将饮料和华夫饼端了过来。鲜奶油在烤成金黄色的格子模样的华夫饼上融化,形成一道缓缓的瀑布,流淌到华夫饼凹陷的方格内并积在里面。里佳尽情地品尝着被奶油浸润入味,口感润滑并带着适度咸味的华夫饼。大概是吃得太投入了,秋山笑了笑,里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哎,这倒让我想起来了。真奈子很喜欢这里的华夫饼……经常一个人吃好几份。为此她经常被妈妈责备呢。”

“秋山先生,您觉得梶井真奈子是个怎样的人?”

“我们两家大人走得很近,小时候我们经常在一起玩。我家的母牛下犊时,她还来看过。她父亲经常会给我一些从东京订购的零食,让我很开心。那时候她妈妈给人一种紧绷又可怕的印象,我不喜欢。上了中学后,我和她在学校即使擦肩而过都不再打招呼了。”

里佳回过神一想,自己一次也没有从梶井真奈子的嘴里听到过秋山的名字。她究竟用怎样的眼光看待这个同龄的健壮男人呢?

“她不管在法庭上,还是在我面前,都一再表示她从小就很早熟,在老家显得很另类,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她妹妹也是这么说的。这是真的吗?”

“另类,这个词可能说对了,但我觉得那是因为她有点古怪,或者是比较沉默安静的缘故吧,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隔壁桌的一对夫妇带着两个孩子坐了下来。秋山“哟”地举手示意,和那个父亲用眼神打了个招呼。可能是老同学?打完招呼后他们就没再说话,反倒能说明关系很不错。

“她说的早熟,我不太懂……在我看来她一直像个小孩,一个茫然发呆的,看上去有点儿迟钝的孩子。”

里佳刚准备插进第二块华夫饼的塑料叉子停在了半空,然后又被放回了盘子边上。

“她确实块头比较大吧,但没有被欺负过哟。因为我们班上都是好孩子。”

沉浸在怀旧情绪中的秋山眯起了眼睛。

“我想起了文化节的事。我们班决定开一个海绵蛋糕店。因为我父亲是家委会干部,所以用了我家的牛奶。从那时起,我开始为自己家的乳业生意感到自豪,当时真开心呀。在文化节上特别受欢迎,甚至当地报纸还给我们做了小专题报道。哦对了,你在我家牛舍里喝过热牛奶吧?那个就是那时候想到的主意。”

里佳忽然对梶井真奈子产生了一丝同情。作为一个女孩,要秉持一种打破常规的个性,在这片连农作物都很难种植的一望无际的原野上生存。邻桌一家三口吃华夫饼的小女孩脸上粘满了黏糊糊的奶油。

“就像周刊一样,大家都不会对某个人的传闻一直保持兴趣。东京也好,其他地方也好,不都一样吗?我们这里是个小地方,娱乐活动也很少,从町田小姐的角度来看,可能觉得这儿什么都没有吧。”

没有争强的气势,也没有虚荣心,秋山的声音和眼神都显示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而已。

“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哪个同学喜欢真奈子,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尽管在她家隔壁生活了这么久,你不觉得有点不正常吗?”

他毫无恶意地歪着头说。

对,就是这个!里佳睁大了眼睛。这是梶井真奈子一直在无比固执地回避的一个问题。这是一个持有普通人价值观的同龄男性最直言不讳的评价。

“和她在一起的要么是在网上认识的老男人,要么是没怎么见识过女人的男人吧?你给我名片的时候,我考虑了一会儿呢。”

邻桌的女孩终于开始挨妈妈的骂了。呵呵,他淡淡一笑,喝了一口咖啡。店里弥漫着甜甜的华夫饼和黄油的香味,让里佳不禁陶醉在其中。

“毕竟我家以前和梶井家交情很不错,这样说他们我也于心不安。之前也有记者要来采访,都被我父亲回绝了。但是呢,有些话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它讲出来。我原以为你是杏菜的朋友,后来才知道你是周刊记者。出场机会来了!连我自己都惊呆了,妻子也笑话我。也许我本质上就是个俗人吧。”

秋山放下咖啡,身体微微前倾。

“会不会是这样呢,比如,她的人设都是事后捏造出来的。记得十七岁那年的冬天,我听到过关于她和一个奇怪男人的传闻。当然,那时候我们都在考虑大学入学考试和各自的未来,所以大家很快就忘了那件事。”

“是那个她和来自东京的中年男人走在一起的传闻吧?有人造谣说她做了援助交际,导致她无法在这个小镇上继续待下去了……”

“周刊上似乎是这么写的。嗯,是的,这么写也不算瞎编。但是,怎么说呢,我觉得周刊并没有能准确地描述当时的气氛,与事实还是略有出入的。我们上的高中离这里两公里远,虽然现在已经变成重点高中了,但当年有很多不良少年,男女关系算是有点开放的。反而真奈子一直给人一种不谙世事的印象。”

—两腿之间发生的事,除非自己说出来,否则不会得到表扬。

“要说对她刮目相看了吧,也谈不上。倒不如说,大家都在一边偷笑一边旁观。看到她和老男人走在一起,其实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在那个时代,媒体也经常讨论有关援助交际的话题。”

无论里佳怎样凝神观察,都看不出眼前的秋山有什么强烈的情绪起伏。里佳身边的人都对被告梶井真奈子感到好奇、恼怒或多少有一丝羡慕,但从秋山身上感受不到这些情绪。在这个小地方,什么事都无法隐瞒;而梶井真奈子只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爱吃东西的女孩。

关于梶井真奈子,他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因为秋山特地抽出时间接受采访,里佳就当地乳业的最新情况向他提了几个问题。秋山一一做出了清楚明了的回答。

向他道谢辞别时,天已经开始转阴了。里佳本想参观一下工厂,但还是觉得早点儿返回市区比较好。她拿出手机正准备叫出租车,发现有一个伶子的未接来电。在呼叫音响起的间隙,她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的Suntopia World游乐园。不知道下一次再看到它是什么时候了。电话通了,伶子的声音传来。

“里佳,其实我现在也在阿贺野。你刚走,我就跟着你往同一个方向去了。我说谎了。我们现在再去一次梶井真奈子家吧。我已经在路上了,你马上过来!”

“怎么回事?你不要乱来呀!”

伶子没有回答,电话啪嗒挂断了。里佳忍气吞声去面对这样的事态,难以抑制涌上心头的怒火。这里离梶井家并不远,她别无选择,只能步行前往。此时这么想或许很失礼,但她好像突然理解了亮介不再碰伶子,也许并不是因为性方面的问题,而是受够了她这种不管不顾的鲁莽,感到束手无策了吧。伶子一旦认定某件事,就决不再接受其他可能性。就像自己当年那样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要辞职,她不也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嘛。此刻还没到黄昏,天空却已经暗如夜晚了。

里佳按下梶井家的门铃对讲机,“门开着呢”,是杏菜的声音。

走进客厅,里佳看到伶子已经和杏菜并排坐在沙发上。伶子偷偷向这边瞥了一眼,便把身体转向杏菜开始发问,像故意说给里佳听似的,让人没有责备她的空隙。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姐姐十七岁的那个冬天,没有人知道和她交往的人的真实身份。真的有这样一个人吗?”

“……确实存在过一个和姐姐很亲密的年长男人。”

很明显,杏菜的情绪在波动,她的声音非常小。

“喂,伶……狭山小姐,别说了!”

里佳企图打断,但伶子无视她的阻拦。里佳只好无奈地在她旁边坐下。

“我想媒体已经把你姐姐的同学都采访调查遍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新消息。所以我去调查了一下你周边的情况。我去了那个相册里的小学。有一位老师还记得当年的事。她还介绍我认识了你的一个同学,现在在图书馆当管理员。”

里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瞪口呆地看着伶子;而伶子甚至不再和里佳有任何眼神交流。

“她们两个都记得很清楚呢。小学四年级的冬天,需要家长接送上下学,可不是因为下雪,而是因为有变态在这一带出没。我看到那张照片时就觉得很奇怪。因为雪对这里的孩子来说不算什么吧?比起变态色狼的行为,家长们更担心的是一种在孩子们之间流行的游戏。也就是孩子们一起找到那个男人,并对他进行‘正义的惩罚’对吧?听说有粗野的男孩甚至用石块砸,用棒球棍打他的腿。家长们陪同孩子,不仅为了保护孩子们不被色狼伤害,还要盯住那些在正义感的驱使下做出极端行为的男孩。需要接送的那段时间,和你姐姐开始跟老男人约会的时期完全一致。而你似乎被那个变态盯上了,老师把这件事告诉你父母,他们竟然没有太担心,为此你的老师至今都觉得匪夷所思。”

杏菜的目光无处安放。伶子想进入她的视野,将身体向前倾,并对着里佳的方向轻轻抬了抬肩膀说道:

“我和她都是女校出身,她是班级里的‘王子’,是男生的替代品。每个女校都有一个这样的女孩。当女孩们完全不接触爱情,身处只有女性的环境时,每个人都想要自己的‘甜点心’,哪怕是幻觉也好。想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灵魂恋人。”

一个比别人早熟,像个小大人似的少女,只有头脑和身体像越来越成熟的奶酪一样散发着香味,却没有人愿意接近触碰她,甚至无人注意到她。一直这样下去的话,自己丰富充盈的内心世界无法与人分享,害怕自己会比其他人先变质腐烂——对,这是焦虑。在女校的时候,快乐地扮演着校园王子角色的里佳也曾焦虑过。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被同龄女孩们消耗殆尽,近乎令人崩溃的焦躁感时常向她袭来。

“从你的角度看到的姐姐,和这里的人们看到的她,简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杏菜小姐应该已经隐约意识到了这其中的违和感吧?”

“可是……姐姐她……”

“她唯一一次引人注目,便是十七岁的那个冬天,被人看到她和一个成年男性在镇上闲逛的时候。那也是你们学校附近出现变态的时期。那时你和年长你很多岁的姐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伶子的目光就像这阿贺野的雪景一样清澈而坚定,决不给任何人藏匿自己的机会。

“……你猜,我第一次来月经是几岁?”

过了一会儿,杏菜终于接着说道:

“是十五岁。比姐姐晚来了六年。”

那正好和里佳是同样的年纪。

“妈妈在我初潮的时候做了赤豆饭,因为她终于放心了。姐姐的初潮是特殊的,而我却和大多数人差不多。但与同龄人相比,我显得比较幼稚,身材也矮小。虽没有受过欺负,可能还是有点儿被人小看。但姐姐一直对我很好,比父亲、母亲都要对我照顾有加的是姐姐。当我告诉他们自己被变态色狼搭讪时,父母并没有太担心,哪怕是老师告诉他们也一样。我虽受家人宠爱,但我就像宠物一样,在这个家里,怎么说呢……也许他们根本没有理解我会被视作性的对象这件事……”

她的视线转向墙上的那张少女时代姐妹俩的合照。

“起初只是为了好玩。那个男人……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他的年纪和模样了。他并不是个暴露狂,但在上下学的路上会盯着我看,还问我从哪里来。他戴着口罩,所以没人能看清他的脸。被那个男的盯梢后,我吸引了全班同学的注意,所以与其说感到害怕,不如说还有一丝高兴。老师说得没错。以我们班为中心,当时流行着那种‘打倒怪大叔’的游戏。大家模仿着流行的漫画和动画片,比如《少年侦探团》,儿童解决棘手的案件,让大人们刮目相看,啧啧称奇。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偶然发现了那个男人,便跟踪了他。我想告诉大家我的英勇行为,想让他们对我另眼相看。那个男人走进秋山家存放草料的棚子。我正透过门缝偷看,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我一个趔趄摔倒在牧草堆上。男人的手伸向我的身体。我发现自己仰面朝天,他的手伸进了我的内裤里。惊慌失措的我赶紧奔向外面,顺手抄起一把正好立在墙边的锄头,朝那个男人的头上拼命地砸过去。”

细若游丝的说话声从杏菜的嘴里断断续续地发了出来。

“血溅在了雪地上。我吓坏了。那就像在电影和电视剧里看到的鲜红色。那男人抱头蜷缩着身体。我想,他可能已经被我打死了,如果被父母发现就真的出大事了。一回到家,我就哭着把一切都告诉了姐姐。她对我说:‘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你不要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她独自出去找那个男人,整夜未归。母亲怒火中烧,父亲也很担心,我一夜都没睡。第二天一早,姐姐回来了。即使母亲一个巴掌甩在她脸上,她都没有交代究竟去了哪儿。后来,姐姐偷偷告诉我,大叔并没有死。她发现他昏倒在小屋里,送他去了医院治疗。她说他是心理有疾病的可怜人,不是恶人。”

正常来说,杏菜当时应该暴怒才对,应该哭喊着“真恶心”才对,应该把身边的大人拉进这件事里才对。

“姐姐还说,他只是渴望得到女性的善待。只要他拥有来自女人的爱,就不会变成那样了,所以自己决定要成为他的朋友。”

除了家人以外,唯一关注自己的人,是个性犯罪者。她把这一切都做成了美味可口的食物。是的,做成了菜,把它演绎成了一个早熟女孩与神秘老男人秘密交往的故事。当她对性犯罪者的思维和情绪产生共鸣的那一瞬间,她的世界就已黑白颠倒、天翻地覆了。

—一切都是女人的错。发生性犯罪事件,是因为女性举止轻佻,引人误会。性格内向、心地善良、不善言辞的男性找不到伴侣,日本人口逐渐减少,这些都是只注重男人外貌和金钱的女人的错。自己之所以无法吸引男人的注意,是因为男人被女人重视异性的爱好、情趣和社交能力的价值观同化了。

—全都是女人的错。如果女人能委曲求全,一切都会风平浪静。这个世界如此黑暗,是因为女人和男人一样都是人,而不是女神。但我真奈子不一样。只有我一个人是与众不同的。我是唯一的女神,熠熠生辉的女神。

“姐姐曾经跟我说:男人是软弱、敏感又温柔的生物,如果他们对你做了粗鲁无礼的事,或者骚扰到了你,你都应该原谅他们,因为是你给了他们可乘之机。还说:他们那样做是因为感到孤独寂寞,全都因为女人太冷漠,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都是像妈妈那种女人的错。杏菜你可千万不能变成那样,要好好努力呀!”

里佳听到身旁的伶子努力压抑住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轻微悲鸣。

“我想起来了,父亲死的时候,姐姐说过,全是母亲的错。她说,如果母亲能好好照顾他,就不会发生那种事。还说根本就不应该让他在雪天里穿那样容易打滑的靴子出门。”

在梶井面前,任何男人都会降智成一个没有判断能力的孩子,就连最爱的父亲也是如此——但,里佳能说自己和她有什么不同吗?

毫无疑问,因为自己和母亲离开了那个家,父亲才会出事的。是自己和母亲杀死了他。如果能给予父亲更多的陪伴,扮演好世人所期待的“贤妻”和“孝女”的角色,并更好地把他控制在股掌之中,像变戏法似的讨他欢心,那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也不是没有可能。里佳不能否认,自己在内心深处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当时能更多地扼杀自我的感受,如果当时能克制住对父亲的厌恶,如果当时没有追求什么自由,如果当时没有无视父亲的求救信号——而里佳最为后悔的是——

啊,糟糕了,又被卷入梶井真奈子的思维模式里了。若不好好划清界限,就真会变成伶子所担心的那样。杏菜用细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和姐姐说话时,不知为什么,我会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如果我没有企图去打倒那个男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连学校的老师也不知道。”

杏菜终于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微笑。

“大约就是从那时起,姐姐开始主动去厨房做菜。她做盒饭,烤蛋糕,然后送到那个人那里。她说,每次吃到她做的饭菜,看到他一点一点恢复健康和活力,就感到很开心。姐姐没有告诉我他是做什么的,住在哪儿。只说他独自一人生活,对饱含爱心的家庭料理充满了渴望。”

他们俩是一种共犯关系,也是志同道合的战友。在这无边无际的冰冷平原上。

“也许,那个男人不喜欢成年女性。十七岁的姐姐那时身体已经是成熟女人了,所以我觉得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姐姐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她努力让那个男人改过自新,且一直包庇着我的罪行。说不定那个人现在还在姐姐的身边呢。也许他嫉妒姐姐身边的男人们,所以接二连三地杀了他们。当年被我重重砸过头,脑子也有可能已经失常。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全是我的错。”

杏菜突然放声哭泣。

“别哭啦!”

有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雅子就站在旁边。这样抬头一看,发现她像极了真奈子。巨峰葡萄一般大而无神的眼睛,身材虽然娇小,却拥有对周围能产生压迫感的厚实的胸围。房间里观叶植物肆意延伸,里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将会被它们捕获。她的视线和一个仅有一只纽扣眼睛的毛绒玩具的视线碰在一起。不知不觉,天彻底黑了下来。

“真丢人现眼!这可是在客人面前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可回忆的!那些破事再怎么想也毫无意义。”

即便在这种状况下,里佳担心的却是外面的暴风雪,心想今夜能返回新潟吗?也许这次真的不得不睡在这个家的床上。

她感到手臂内侧又疼又痒,翻转过来一看,发现上面有一些凸起的血色斑点,和昨晚伶子给她看的一样。

上一章:第七章 下一章:第九章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