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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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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站台上看到的天空,已变成了幽深的蓝色,让人无法相信此刻才是傍晚时分。透明而冷冽的空气竭力将启程的列车鸣笛声、广播声,甚至送行人的喧闹声都吸收殆尽。安稳而宁静的气氛使人忘却了昨夜的暴风雪。里佳的身体已逐渐适应了这里的寒冷。她几乎无法想象,明天此时的自己会坐在暖和得令人昏昏欲睡,让皮肤几乎开裂的干燥编辑部里工作。 “希望它在到达东京之前不会融化。新干线里的暖气挺足的。” 伶子瞥了一眼装满了土特产的纸袋最上方,那里有盒“佐渡黄油”。这个印着一头牛的黄色盒子是根据梶井的清单,刚刚在新潟站内超市的乳制品专柜匆匆忙忙买的。 “伶子,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伶子说自己要再住一晚,在新潟观光之后,直接乘坐去年刚刚通车的北陆新干线回老家金泽探亲。没记错的话,这大概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回老家。上一次是参加小学时代恩师的葬礼,当时几乎没有和父母见面。 今天上午的大部分时间,她们俩几乎一直躺着休息。昨晚推掉了雅子“你们就留下来过夜吧”的邀请,在暴风雪中等到了姗姗来迟的出租车。由于能见度很低,出租车一直开开停停,缓缓朝着新潟市方向前进。到达酒店时,两人虽已筋疲力尽,头脑却兴奋得难以入眠。 午饭后,她们去找了县警察局的信息部负责人,试图了解自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以来在阿贺野周边逮捕的色狼和性犯罪者的情况,但由于年代久远,没能得到警方的任何协助。她们打算等回到东京后,去调查类似犯罪者的名单。当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也在其中。很有可能他并没有被绳之以法,现在仍虎视眈眈地对幼女下手。也许,他在梶井来东京上大学时,就和她生活在一起。以梶井的财力,避人耳目地养一个不正常的男人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 伶子带着一丝爽朗说道: “我只要能见到保姆田岛阿姨就足够了。对我来说,她是唯一可以称作家人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否还在我家做事,但如果新年贺卡上的地址没变,她和她丈夫应该就住在附近。还有啊,要是边牧梅兰妮过得很好,我会超开心的!” “伶子挺喜欢温暖的大型动物吧。挤牛奶的时候你看起来真的非常开心呢。” 里佳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相识十年以上的挚友。她一头棕色的披肩长发从材质柔软的贝雷帽中溢出,流淌在蓝灰色大衣的肩膀上。一个是眼前如十三岁少女般文静优雅的微笑女孩,一个是固执地要去主导采访的女人。并不存在“哪一个是真正的她”这种疑问,两个都是真的吧。如今的里佳已经能很轻松地接受这一点了。以前的她,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矛盾现象,哪怕是隐藏在事情背后的一丁点儿悖反,都绝对无法接受。 “那个,里佳,对不起呀。”伶子轻轻地说道,她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湮灭,“给你添麻烦了吧。是我太强出头了。看你不断地提到梶井、梶井,我感到非常不安,觉得你和那些受害者一样,落入她的陷阱了。嗯嗯,这是漂亮话。其实我只是嫉妒而已。” 一口气说完后,她害羞地低下了头。里佳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她没有肉的冰凉脸蛋,伶子怕痒似的扭动着身子。两人呼出的白色气息交织在一起,刚刚在车站内的特产店里一起享用的热腾腾的饭团味道还萦绕在空气中。伶子吃的是鲑鱼饭团,里佳吃的是盐渍鲑鱼子饭团。里佳自己都感到意外,原来食欲恢复起来竟然这么简单。 “伶子,你像台风一样不安定的天性,我挺喜欢的。当然有时会被你吓到,说实话有时也会生气。可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太沉迷于梶井真奈子,以至于忽略了很多事情。多亏你对我说实话,点醒了我。你比我更适合当记者。昨天我实在太失败了。” 伶子睁开低垂的大眼睛,眼中明亮有光,干燥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风在耳边吟唱。 “伶子,你还是去工作比较好。不管什么形式都行。你的能力被埋没,太可惜了。如果你不再独自在家担心焦虑,和亮介的关系也会一点点改善的。接下来选择一份能兼顾家庭和备孕的工作吧。我支持你哟!我会抽时间,下次一起来一场真正的旅行吧。和亮介的关系固然很重要,但那不是你的全部。如果感到痛苦,逃到我这里来就行!” “不愧是王子殿下呢。”伶子终于开口了。她装出调侃的语气却红着双眼。 看看电子屏旁的时钟,新干线的发车时间快到了。面前一对依依惜别的年轻情侣,戴着手套的手指正交握在一起。里佳快步踏进新干线车厢,伫立在站台上的伶子突然这样说道: “有一件事,也许是我的误会……里佳是因为父亲的事吧,所以才如此执着于这个案子。” 列车和站台之间的缝隙将她们隔开,漆黑一片,仿佛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上大学的时候,美咲女士趁你不在的时候告诉了我。我一直担心那件事成了你的伤口。” 站台上响起了列车发车的广播,乘客从里佳的身边穿过。她这才发现自己杵在车厢门口,急忙退到一边。 “我认为无论怎么努力,结果都会是那样的。但里佳一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吧?那不是你的错。” 伶子有点儿慌张。里佳看得出,她在留意列车出发时间的同时,也在极力选择不会伤害到自己的词句,她棕色的头发因静电而紧贴在脸颊上。里佳总算勉强扬起眉毛和嘴角,幸好在雪国,表情僵硬还可以解释为面部肌肉因为寒冷而紧绷。 “谢谢你关心我。不过,没事的。伶子,你路上小心。旅游和回老家,都要开开心心哟。” 里佳边说边像高中女生一样把手抬到胸前位置,向她小幅挥了挥。伶子似乎放弃了再说什么,放松了肩头,对里佳微微一笑。 “一路小心啊。里佳,对了,但愿你到家时黄油不会融化。” 话音刚落,她们之间的自动门“咻”一声将她俩隔开。“拜拜”,她们张张嘴无声地道别。里佳不由自主地将额头、鼻尖和手掌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站台上的伶子渐渐变小,在纷飞的雪花中消失不见。而里佳依然凝神睁大眼睛,用尽全力想让她的身影在眼中多停留一点儿时间。 不知何故,她心中闪出和她再无相见之日的预感。 打开自家门锁,扭动门把手,一阵干燥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一股生硬的、像是铅笔芯和洗涤剂混杂的气味冲了出来,融入了门外过道的空气中。那是她自己的气味,是这几天被东京的寒风真空密封包装了的她本人的味道。 下一个瞬间,里佳差点发出一声惨叫。 短短的走廊尽头的昏暗房间里,有个人倒在地上——里佳穿着靴子冲进屋里,打开灯,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个状似俯卧在地的人的东西,原来是一件风衣,还保持着被脱下时的形状。那是在临出发前的最后一刻,里佳意识到穿它去新潟会冻坏,于是翻出了羽绒服,随手把风衣扔在那儿了。回想起来竟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松了一口气,回到玄关脱下靴子,把装着土特产的纸袋和波士顿旅行包拿进屋里,打开空调。她没有洗手,穿着外套直接躺在了床上。她环视室内一圈,再一次在心中感叹这真是一个平庸的房间啊。这附近的人口密度很高,汽车和电车的声音不绝于耳,新潟根本无法与这儿相提并论。但现在她却感觉这个房间如此沉闷而寂静,大概是这几天一直有伶子陪伴在身边的缘故。里佳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打着瞌睡,直到房间暖和起来,让她自然地产生脱掉外套的想法。她完全没有力气打扫刚刚被自己踩脏的地板。过去几天里踏过的牛舍和积雪小道在脑海里时隐时现。 里佳忽地想起伶子临别时的话,从床上跳了下来,拿过装土特产的纸袋,打开那盒黄油。“啊啊”,她嘴里喃喃出声。用银纸包着的长方形固体顺着手的形状软塌变形,里面已变成奶油状的东西似乎随时都会溢出来。应该马上把它放进冰箱,但她在哪里读过,融化过一次的黄油如果再被冷却为固体,会严重失去原有的风味。这是好不容易入手的佐渡黄油,她想在最佳状态下品尝。她打开冰箱门,想着如果能像筱井先生那样烤蛋糕,一盒黄油就可以轻松用完。但这里没有烤箱、面粉和鸡蛋,连米饭、面条和面包都没有。唯一的食材是蔬菜柜里的两个发芽的大土豆,还不是自己买的。她记得是某个同事用报纸包好后在单位里到处分发的,可能是她老家种的,也可能是去外地采访时作为土特产带回来的。 里佳把土豆放进沥水篮里,然后放到水池中冲洗。冰冷的流水让她全身打了个寒战。她拿出切菜刀,将有毒的芽剜掉。再把土豆放进单柄奶锅里,倒入水,点火。过了一会儿,带着淡淡淀粉味的白色水蒸气让干燥的房间变得滋润。刚才的寂寥之感也随之缓解了,里佳低头看着那两个土豆稳稳当当地坐在晃动的热水里。 她站着查看手机,给工作伙伴回消息。每回完一条都感觉自己渐渐回到了日常生活。但诚、北村的短信和邮件,她都暂时搁置不理。她时不时拿筷子戳戳土豆,确认煮熟的状态。不知确认到第几次的时候,筷子便能毫无阻力地插进去了。里佳端起锅一股脑倒进沥水篮里,这让不锈钢水槽发出异响并产生了凹陷,四周腾起一股热气。她把煮好的土豆放在盘子上,连同黄油和酱油一起端上桌。透过裂开的皮,能看到里面又白又糯的土豆释放着明快而温暖的光泽。 里佳挖了一勺黏在银纸上、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的变软的黄油,让它坠入土豆的裂缝里,一眨眼黄油就被那些透着金黄色、闪闪发光的颗粒无情地吞没了。再滴上几滴酱油,里佳喃喃地说了声“开动了”,便用叉子戳了进去。吸满黄油的热乎乎的土豆在口中碎开,热气一直传送到鼻腔深处,厚重浓稠,却又口感丝滑如奶油,伴随着热气在她的舌面上扩散开来。 这黄油的口味比较清淡,但却有一种如沐春光的温暖和香气,这是在新潟品尝到的所有乳制品的共同点。酱油融入其中后,土豆的甘甜和口感瞬间得到了升华,里佳无法停下手中的叉子。 她发现自己几乎吃掉了一整盒黄油和两个土豆,饱腹感让她忍不住翻身躺下。她为自己终于掌握了安抚自我的能力而感到自豪,呼出一口气,浓郁的黄油香味便缓缓地将脸覆盖住了。 要说梶井的受害者和里佳有何不同,可能除了性别以外没什么差异。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们不会像里佳这样能立刻把食材煮熟,按照自己的喜好调味并把它们全部吃完。 “爸爸。” 她忽然喃喃自语,气管就像被堵住了似的,也许是碎土豆卡在了什么地方。这是她近二十年从未开口说过的单词。当时他只有五十二岁。 如果相信救护人员的描述,他死的时候并不痛苦。 抬起头,能看到盘子里剩下的薄薄土豆皮,在空调的热风中微微颤动。她打了一个散发出土豆香味的饱嗝。她清楚地意识到,也许自己会就这样终身没有孩子,有一天孤独地死去,死在这个房间里,或是类似的地方。我是父亲的女儿,这件事也许是不可避免的。既然如此,那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太放在心上。 有一个鲜明的意象在脑海里闪过。生命的最后一天到来之时,好想竭尽全力做一桌大餐,款待某些人。就像小时候在绘本上看到的那样,做一整只烤火鸡或翻糖蛋糕。单是想象一下,内心就激动不已。自己一个人做饭自己吃,这件事她已经厌倦了。 唯一确定的是,想款待的那个人,绝不是诚。 奶茶表层的褐色薄膜被勺子拨到一边,形成了深深的褶皱。这是一家年轻女性客人居多,原木风装潢的咖啡馆。他们都意识到,现在的关系即使不喝酒也不会尴尬,所以在这种环境下见面反而对彼此更有益处。 “农家酱油和手工味噌啊……真是出人意料呀。” 筱井先生从袋子里拿出瓶子和盒子,苦笑着说道。 “这次去的正好是盛产优质大米的地方,我本打算给你带酒回来,但想到你应酬上喝的酒要多少有多少,反而需要的是在家里使用的调味料。有了这个,自然而然就会开始做菜了吧。” “天哪,伤脑筋哟。这……这不是逼着我开伙嘛。” 筱井先生在这家店里并不显得突兀,可能因为他是有女儿的人。 “别担心,我给自己也买了同样的东西。咱们一起努力吧。看看这个应用软件,可以找到很多用简单食材,只需要五到十分钟就能做成的快手菜食谱。要不我们先从煮米饭,做一道简单的菜和煮味噌汤开始吧?” 里佳将手机递了过去。一旦她不再去介意自己是否被认为多管闲事,相处时的紧张感就突然消失了,就像和伶子相处时一样,彼此之间形成了一种放松的节奏。 “去新潟时我一直在想,既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谈不上讨厌,仅仅是漠然地回避,就会错过一种宝贵的饮食文化。我以后要好好摄入米饭和牛奶。我还决定以此为契机,开始好好做饭。其实,我挺想去美由子沙龙看看。” “现在不是已经停业了吗?” 筱井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目光从土特产那儿移到里佳身上。 “我通过关系打听到,经营沙龙的夫人避开媒体的视线,只邀请以前的学员去她家学烹饪。我要想办法混进去。” “对方现在也变得非常谨慎,想要混进去可不是什么容易事。不过呢,我认为梶井这个人的转折点就在美由子沙龙。” “是的,我也是这么考虑的。为什么梶井要刻意地加入自己最反感的女人之中呢?如果想学正宗的烹饪技术,比它品牌实力更强、收费更优惠的学校也是有的呀。或是去那种方便结识异性的男女混合班,不是更好嘛。” 筱井喝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奶茶,认真端详着里佳,说: “你应该掌握到什么线索了吧。和之前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里佳切开苹果派,焦糖色的苹果馅溢了出来。 “我想要一份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以后几年内在阿贺野被检举的性犯罪者名单。你认不认识当时在新潟分社工作,跟县警察局交情好的记者?” “我去找找看。”他收起了下巴。里佳不再为自己厚颜无耻地打听消息而产生罪恶感。如果他需要这边提供什么信息,也一定会直截了当地开口,届时自己必将尽一切努力。即使不能立即给予回报,但能建立一种长期互惠互利的关系也很好。 回到公司,上了电梯后,里佳不知怎的拿出了手机,看到LINE上收到了一条信息。是诚发来的。 “今晚能见面吗?想听听你在新潟的见闻呢。”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给诚带伴手礼了。没来得及多想,里佳就大步流星地走到茶水间。今天一早来上班,她带了两盒洋梨羊羹放在那儿,并附上了一张写着“这是新潟的土特产。请大家享用”的纸条。她想着现在才下午三点多,只要能剩下一块就好,而此时有羽正准备把最后一块薄薄的羊羹送进嘴里。 “啊啊,都没了?” 有羽满不在乎地把羊羹塞进嘴里,说道: “那可不就没了嘛。吃这羊羹就像咬了一块水果似的。我自己一定也会买的。不知道表参道的新潟特产店里有没有这种?” “什么什么?表参道能买到新潟特产?快告诉我在哪儿。” 里佳在心里默默记下,寻思找个机会顺路去看看。有羽身上穿的好像是“尖叫”女团的周边。她注意到里佳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立刻用很快的语速害羞地解释:因为不能回家,储物柜里只有这一件换洗衣服。 “我问你呀,和我同年进公司的藤村,也穿这样的衣服吗?” “是的。他在周边商品上花了很多钱。他可能在家里偷偷穿呢。做那种人的女朋友或妻子肯定够呛吧。” 有羽似乎什么都没有察觉到,意犹未尽地看着羊羹盒子。里佳刻意用轻快的语气说道: “欸?他看上去不是人挺好的嘛。” 有羽将视线转移到头上方的柜子,一个人反复缓缓地点头。里佳其实并不在意诚到底怎样,心中不免生出一些歉意。 “是的是的,他是个可以让身边人觉得特有面子的人。但怎么说呢……” 她把粘在刀上的如纸片一般薄的羊羹碎屑剥下来,轻轻地放在她像小动物一样的淡粉色舌头上。 “你不觉得什么事他都藏得挺深的吗?就连追女团这件事,他好像也不大愿意让人知道。” 里佳为了装出自然的笑,煞费苦心。 “啊,不过这也不算什么事儿了。尖叫女团,听说藤村打算脱粉了。” “欸,真的吗?” “藤村推的团里的C位成员小惠长胖了不少呢。喏,在网上不也成了热门话题吗?十四岁的女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稍微胖一点儿也没什么可介意的,但藤村说他很失望,因为发胖证明她不是一个努力的人,还说对她幻灭了什么的。啊,我本来挺珍惜公司里的同担呢。” 里佳含糊地笑了笑,离开了茶水间。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给诚回复LINE,手指自动打出了一行字: “对不起,现在不方便。我会尽快和你联系。” 那个小偶像大概只是为了弥补因娱乐圈的工作耗损的身心,遵从本能进食了而已。比如,从关心她健康和未来的家人或老师的角度来看,她的体形没有任何不妥。就像筱井先生的女儿一样。 回到办公桌前,里佳发现了一张字迹熟悉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楼有客来访”。没有预约就来找自己的客人是很少见的。 里佳的身体因戒备而变得僵硬。但一出电梯,映入眼中的高大身躯让她松了口气。在目光锐利的编辑们来来往往的大厅里,两个月未见的穿着粗呢大衣的亮介一副毫不设防的模样,看上去就像一只善良又温暖的大狗。可能因为寒冷,他的鼻头和脸颊显得特别红。 “在你百忙之中突然不请自来,非常抱歉。伶子这次承蒙你关照了,没添麻烦吧?” “哪里哪里,该说抱歉的是我,突然带伶子出去。好久没见你了,上次提出无理的请求,非常感谢你帮忙。” 也许亮介他们公司要在神乐坂开直营店?里佳一边猜测他只是因公顺便路过,一边把他引到前台前面的会客区。亮介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几次三番欠身表示歉意。 “我找不到伶子了。她的手机也打不通。” 听亮介这么一说,里佳想起来了,自己也给伶子发过几条LINE信息,都没有显示已读。里佳并没有太在意,以为她要么是全情投入在旅游中无暇回复,要么所在地没有手机信号。 “究竟怎么回事呀。我最后见到她是昨天在新潟车站。伶子说,她留在那儿再过一夜,今晚要回金泽的老家,说是五年来第一次回老家。我还以为你也知道呢。” “我也是听她这么说的。但和她父母家联系了一下,他们说根本没听说伶子要回来。以她的性格,如果要回去一定会提前通知他们的吧。哎,就算是连结婚典礼都没来参加的父母……” 亮介方正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他皱着眉头,挤牙膏似的一字一句地说: “最近这段时间对她说话也没什么反应,看她经常一个人发呆,也不怎么做家务,沉迷在电脑网络世界里的时间变多了。不过,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听说你们在要孩子的问题上有分歧。”里佳小心翼翼地说起这事。 亮介的脸更加红了,将无所适从的手放在了膝盖上。 “……一开始,是伶子对我表白,说喜欢我。说实话,我大吃一惊。为什么那样一个吸引着所有人目光的人会喜欢我?” 他们刚订婚时,里佳心里也曾有过同样的疑问。老实说,伶子被夺走后,因为有一种嫉妒心在作祟,直到最近,里佳才能够坦然承认亮介身上的优点。 “虽然我们结了婚,每天有说有笑地生活在一起,但我还是无法摆脱这种疑虑。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家庭对吗?当听说她要辞去那么喜爱的工作专心备孕,我很意外。我阻止她了,但她完全没有听进去。” 伶子抚摸奶牛的情景又浮现在里佳眼前。 “也许从那时起,我和她之间就产生隔阂了吧。好像她的伴侣即使不是我也没问题。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只要能生出孩子,谁都行。于是,我越来越对备孕这事儿……失去兴趣,故意在必须去医院检查的日子里安排别的事情。我差劲吧,我还害怕如果检查出是自己有问题,她会抛弃我。啊,对不起,让你听我说这些私事真是抱歉。” 亮介像忍受着疼痛一般弓起背,断断续续地说着,时不时被一些词句卡住,发出痛苦的叹息。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向别人吐露这件事吧。他一贯轻快随意的语气也变得谨小慎微。就在里佳身体向前微倾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本打算关掉电源,但发现屏幕上是北村的名字。她和亮介说声抱歉,把脸转了过去,接通电话,用手捂住嘴,小声急促地说: “什么事?很急吗?不好意思,我这儿正有客人呢。一会儿再说不行吗?” “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我在主楼的员工食堂等。请马上过来。”北村那头单方面说完便挂断了。 里佳正准备置之不理,而亮介似乎立刻察觉到了此时的状况,里佳还没来得及挽留,他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不起,在这儿耽误你工作,我先回去了。咱们保持联络,里佳小姐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里佳隔着玻璃大门,看着脚步似有千斤重的亮介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生出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她一边跑向地下一层的食堂,一边在脑子里把现在的状况整理了一下。 在婚姻生活中,稍微离家出走一段时间是很常见的吧?如果说是故意刺激丈夫一下也说得通,但里佳感觉伶子不会做这种耍小孩子脾气的事。最重要的是,连里佳的信息也不回,这太匪夷所思了。不过,要说一向谨慎小心的伶子被卷入到什么麻烦事里,似乎也不太可能。毕竟只是刚刚失联不到一天,也许到了晚上,就会收到她已经到达金泽老家的消息。 在几乎空无一人的食堂角落里,北村从一张被挡板隔开的桌上探出头来。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啊?接他来访电话的可是我哟。” 北村试探的语调让里佳很不舒服,于是她故意一屁股重重地坐下来。都怪他打来电话,让亮介不得不提前离开,里佳对此很生气。北村剪裁得体的衬衫,和编辑部里少有的光润的皮肤,平时也并不引起她的注意,而此刻这些都让里佳感到恼火。 “你管是谁呢!究竟什么事?啊,难道是梶井真奈子的受害者的姐姐?你找到她的联系方式了?快告诉我!” 里佳的语气在不经意间变得蛮横,而北村一反常态地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她。 “我可都看到了。上个星期,町田前辈,你和通信社的筱井先生一起从饭田桥打出租车了吧?” 她本已忘得一干二净,此时才想起在新潟出差期间收到他发来的标题为“有事情想和你商量”的邮件,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啊。 “我跟踪你们了。你们的车驶向荒木町,一直开到坡底,停在一栋一楼开超市的公寓楼前。” “简直不敢相信。你这是侵犯隐私呀!” 里佳在椅子上调整了下坐姿,往后靠了靠。一贯对别人漠不关心的北村,竟然如此深入地介入到这件事里,让她莫名感到不寒而栗。 “你们在公寓一楼的超市购物,然后一起走进公寓里。” “是呀,我们是酒友。他家里当时还有其他人。大家一起做饭一起吃。” 如果从头开始解释在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就会暴露筱井先生和他家人的情况。里佳的泰然自若似乎让北村感到焦躁不安。他胡乱捋了捋长长的刘海,发型像是花了很长时间做出来的。 “我可听说了哟。前辈拿到梶井真奈子的独家专访了吧?” “你怎么连这事都知道?” “编辑部所有人都知道。岂止,整个业界都在传呢。” 里佳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到公司就感到那么多道视线盯着自己。她完全可以想见主笔酒后失言失态的模样,疲劳感一下子涌上心头。 “听说竞争对家周刊的记者想采访梶井真奈子,但她报出了前辈的名字,拒绝了那个记者。她说,已经决定接受《周刊秀明》町田里佳的独家专访,所以现在不能接受别家的采访。那个记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我们部门探口风,并在酒席桌上盘问主笔,结果主笔很快就承认了。在前辈出差期间,这消息一眨眼就传开啦。” 其实也没必要隐瞒。里佳本就打算下个月公之于众。相比之下,梶井提到里佳名字这件事,更让她惊讶,并格外令她感到振奋。 “前辈是得到了筱井先生的帮助吗?” 在里佳的内心里,这两件事根本毫无关联,她不禁笑出了声。 “我一直以为町田前辈在工作中不会利用女性魅力,是我看走眼了。我还以为你我是同一类人呢。” 看着他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里佳感到无语,不停摇着头。 “你怎么想我都无所谓。我在工作上确实时常向筱井先生请教,也确实有求于他,但一切与这件事无关。梶井那边,是我亲自给她写了好多封信,得到了她的同意才去见她的。” 过了一会儿,北村的表情突然松弛了下来。那个似乎对身边一切都毫无兴趣的他,又稍微回来了。 “我尊敬你,町田前辈。在我们部门,我认为真正优秀的记者只有水岛和町田前辈。你们总是尝试做一些新的事情。” 从北村嘴里极少听到同事的名字。 “记者和‘客户’之间,为了拉关系要喝很多很多酒,要烧钱。尽管出版业不景气,但没有人质疑在请客招待上的挥霍。整个行业都根深蒂固地认为,这就是与‘客户’拉近距离的最佳方式……” 里佳本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决定不说了。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个每天只想着比别人早点回家的后辈,竟然和自己有同样的不适感。 “编辑部的时间安排基本上是为了迎合公关接待的需要。理论上,如果我们能不请客喝酒就获得有用的信息,不影响工作开展,那么我们就可以过上朝九晚六的生活。但根本没人这么做。如果规则改变,也许水岛就不会调到销售部门了。是因为人们把毫无意义的陈规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所以最关键的销售额和质量才会下降的吧?” 水岛和北村共事的时间很短,而且她还曾不留情面地批评过北村的工作方式。然而里佳记得,他似乎有好几次在水岛面前展露出真诚的一面。 “如果人和人能建立起真正的信任关系,就不需要消耗那么多时间和酒精了。前辈,你能断言对方对你没有意思吗?” 如果说里佳的内心没有发慌,那是骗人的,但她的嘴却一点没含糊: “现阶段最关键的是搞情报,不是吗?” “前辈,你变了好多啊。就到此为止吧,你不该再追梶井真奈子的案子了。难道你不担心有一天会走到追悔莫及的地步吗?” 里佳一眼都没看他便迅速起身。离开了食堂后,她也没有冷静下来,在电梯里无缘无故地拍了好几次手。 “新潟是一个遍地美食的地方吧?怎么样?吃了什么好吃的?” 梶井突然用唱歌似的语调发问。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里佳觉得在新潟发生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也许自己只是和伶子完成了一次旅行。也许现在伶子已经回到了家,一边做饭一边等待亮介的归来。 昨天还是没能联系上伶子,亮介又给她父母家打过电话,那边说她并没有回老家。 二月即将结束,东京看守所比往常更加寒冷,只有亚克力挡板对面那个女人的脸颊泛着红润的光泽。 “啊,你见到我的青梅竹马秋山了?真令人怀念啊。他以前是个特别调皮捣蛋的男孩。虽然粗鲁,但还向我表示过好感哟,挺可爱的。” 一聊到异性,梶井的语气立刻变得生动丰富起来,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 “那个,好像不太对呀。” “怎么了?表情干吗这么恐怖?” “秋山先生是这么说的,说你原本是一个不起眼的女孩。” 不出所料,梶井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还咯咯地笑起来。 “啊,是不是杏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她现在精神不太好。二十四小时跟那个妈在一起,换谁都会变成那样。不用管她说什么。秋山太一君是真的很想和我一起来东京的哟。但他被那个家所束缚,被迫和同班的一个无趣的女生结婚了。” 怎么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这个女人带入到她的叙事里?不久前,里佳还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信心,甚至连想吃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拿正眼看过你的男人是个变态,他锁定的目标是你年幼的妹妹,对吧?” “你说什么?哈?什么东西?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里佳突然明白自己做的事毫无意义。不管怎么绞尽脑汁想进入她的内心,都可能以徒劳无功收场。 “就是那个男人,你的初恋,你第一个男人,就是一直跟踪杏菜的那个人,是吧?” 不用看她的脸也能知道。她筑起的那堵厚厚的高墙无法从这个方向攻破。里佳立刻决定换一个角度。 “我想去你以前去的料理沙龙,和最好的朋友伶子一起。这次幸亏有她跟着我一起去了新潟,收获很大。” “哦?这又是吹的什么风?你不是对烹饪不感兴趣吗?” “你为什么会去美由子沙龙?我认为那里是你寄托了最后一丝希望的地方。” “什么玩意?” “你在寻找理解自己的人。” “我不是说过我根本不需要朋友那种东西吗?” “是的。但男人们喜欢的是你的身体、你的细心照顾和母性,也就是说,全是对他们有利的部分,他们不会分担你的烦恼和痛苦,不是吗?你一直都在被要求,被索取。” “我不介意呀。因为我本来就没有什么烦恼和痛苦,所以这些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也许因为想说的话太多,梶井的舌头一时有些打结。里佳打断了她,说道: “总之,我想和伶子一起去那儿看看。和她在一起,我应该能看到自己一个人看不到的东西。” “一口一个伶子、伶子!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在交往吗?” 梶井像吐掉口香糖一样,恨恨地嘟囔道。她那双平时毫无神采的眼睛里,闪出一道与她这个人十分相符的残忍的光。 “那个叫伶子的,她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人。你到现在什么都没有看清!” 里佳观察着对方,小心谨慎地反问: “你,见过伶子?” 梶井一副把对手关进笼子里欣赏的姿态,轻轻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里佳。 “她来见过我哟。目前已经来过两次了。” Suntopia World游乐园的白色摩天轮仿佛一瞬间在眼前闪现。里佳身在室内却脸颊冰凉,太阳穴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嗯,年初来了一次。这个月初也有一次。从你开始来我这里以后,她还给我写过信呢。说什么都怪我让町田小姐变得不正常了,问我能不能见她一面,很是执拗。于是我回复她‘随你的便’,她居然真的来了。她一脸愤怒地对我说,‘我最好的朋友变得奇奇怪怪,都是你的错’。我问她‘有什么奇怪的’,她是这样回答的——” 梶井卖个关子,突然张开双臂,身体气势汹汹地向前倾,双眼圆睁,用戏剧表演式的语气说道: “变得太、胖、了! “我还在想你到底做了什么离谱的事,那个女人却只说你长胖了,她很担心你。她说你变胖了,这说明你已经偏离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仅仅因他人身材的变化,竟然如此心神不宁?这些家伙,一个一个的……就那么在乎别人的事吗?别人的体形是什么样的,有没有打开自己的欲望——为了这些破事就产生不安的感觉,或滋生出优越感,太失常了!一个个都忽略自己的内心,倒是一个劲儿地去关心他人的外表,这才不正常呢!” 梶井的声音洪亮清晰,比她之前说过的任何话都真诚。正如她所说,这就是里佳近几个月来从周围人那里持续感受到的异样与不适之感。 “那家伙是个无可救药的情绪不稳定的女人,她那样子丈夫会不想碰她的,一副吝啬的小家子气的样子,像个木头人似的,说话声音尖细刻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根本没有在床上被男人好好爱过,跟我那个妈是一类女人。她光说不练,只会趾高气扬地动嘴皮子,不管怎么啰唆,都不会得到男人的爱。从没体验过性事真正的乐趣,所以永远得不到满足,不找一个人来攻击,心里就躁得难受。所谓跟你的友情什么的,也无非是她难以满足的性欲的垃圾桶而已。她说起你就像说起自己的恋人一样,我都吓坏了。我直截了当地对她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没有正常且规律的性生活的人,都是这个社会的不合格成员。连性事都做不好的,还算是个人吗?没有所谓的“快了、就最近”,也没有所谓的“总有一天”。就此时此刻,就这个瞬间,如果丈夫不爱你的话,那么你们之间的关系就脱节了,再做什么都没用。’” 里佳感受到一阵阵比自己受辱还要难受的剧痛。也许一直以来梶井身上吸引里佳的东西,正是这种掩藏在几乎能把人吞噬的言行下的愤怒。这是她内在的东西。即使是毫无瓜葛的伶子,也会让她无法克制地对其进行彻头彻尾的羞辱。梶井的本质莫非就是多年来积累的怨愤,像一团将一切都烧成灰烬的永不熄灭的怒火。 “你和那个叫伶子的女人,都在寻求父亲这个角色吧。你们非要把对从未得到过的温暖的父亲形象的追求和期待,转移到异性身上。而我和父亲相亲相爱,互相信任,所以我才不会去追求那些东西。我没有你们那种扭曲的欲望,所以人人都爱我。你们口口声声鄙视那些渴望在女人身上得到母性的温柔的男人,但你们又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里佳在想,若是以前的自己,会轻易地被梶井这一番说辞击垮,消沉一段时间。她也朦胧地意识到,自己在筱井先生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有意无意地通过关心他的健康、改善他的生活来赎内心的罪。 “这些话你都对伶子说了?” “是的,我都跟她说了。她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然后开始哭哭啼啼,我笑得前仰后合。她一本正经地对我宣战,说要把你从我身边夺回去,那副样子可真惨不忍睹哟。” 她不就是区区一个被指控犯下三起谋杀案的嫌疑人吗?在她之前,自己明明遇到过更危险的人物啊。 “我一点儿也不讨厌伶子。她确实有她的怪癖和执拗的地方。我也有对她来火的时候。就算你指出的某些事情是正确的,但和她在一起我很快乐。” “快乐?” 梶井仿佛第一次听这个词似的,把它放在唇舌上,像含着糖果似的反复品味。“快乐。”她又茫然地嘟囔了一句。 “是的,和朋友聊天本来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你没有交到朋友的原因并不是你与众不同,或者在性方面自由开放,可能是因为任何人只要和你在一起,都感到特别无趣吧。” “你在胡说什么?你不是被我的谈吐深深吸引的嘛!” 梶井第一次用吃惊的眼神看着里佳。 “刚开始是的。但后来我明白了,你所拥有的知识都是可以通过看书或付费获得的,谁都可以拥有,不是吗?你之所以显得见解独到,不就是因为现代人可支配的金钱和时间越来越少,且为了控制卡路里摄取量而对美食敬而远之,没有积累最基本的美食知识嘛。仅此而已。” “才不是呢!是因为你们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被自卑感折磨吧。你们这些女人都这样,只愿意和某些方面不如自己的同性玩在一起。” 北村和梶井对里佳的指责有着某种相似之处。北村从未有过“客户”,梶井也从未有过“朋友”;所以,他们指责的都是自己想象中的东西。没必要被他们的激烈言辞吓到惊慌失措,也不需要感到心如刀割。面对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里佳,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正慢慢开始退缩。 “伶子现在究竟在哪儿?你心里有数吗?” 梶井似乎恢复了镇定,坏坏地笑了笑,没有作答。上下两片嘴唇互相摩擦着,仿佛在十分享受地爱抚着彼此。一种可怕的预感突然闪过里佳的脑海,她不敢再往下想那种可能性。这是个无须直接动手就能轻易夺人性命的女人,聪明的伶子不可能落入她的圈套。 “我承认我被你吸引过。但是伶子,不,是我们,之所以能一次次不怕麻烦和人正面交锋,大概是因为……我们比你强大吧。” “强大?就你们?” 梶井收紧下巴冷眼看着她,嘴形似笑非笑。 “在去新潟之前,我是有点儿畏惧你。但我觉得那是对你的不尊重,你并不是世人口中的那个怪物,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里佳边说边故意闭上眼睛。梶井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 “你无礼极了!如果我说不想干了呢?我可以立刻让你的独家采访变成泡影!” “那样的话,我也没办法。” 抬起头,发现第一次词穷的梶井默默看着里佳,半张开的嘴巴似乎随时都会有口水流出来,只有她那白白胖胖的手指在烦躁地蠕动着。 “因为如果我只是一味听信你的话,到头来,我无非是把你脑子里勾勒的故事情节按原样描述一遍而已。那种低层次报道,即使发表了,又有谁会看呢?” “这就是我讨厌你们女记者的原因!总是情绪化、歇斯底里、娇生惯养,不能贯彻专业精神!真是够了,采访的事,全部作废!” 即使眼前的梶井激动地鼻孔朝天,脸涨得通红,里佳自己都感到意外,她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正式员工,就算这次采访毫无收获,我还能继续工作。反倒是你失去的更多。你只会返回原来的状态,回到那个被所有人无视的阿贺野时代。” 那两颗巨峰葡萄“噗”的一声裂开了。里佳亲眼见证了这一刻。她看到从丝绒般厚实且毫不透明的葡萄皮隙缝中,溢出了湿润的翡翠色果肉和果汁。快了,还差一步。里佳的腋下渗出了汗。全方位调动感官的力量,一定会稳稳地把她带入自己的节奏里。千万不要急。 “遇到他之前,你只是一味地进食,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 梶井记忆中的味道,全部是餐厅的食物。这对她后来的人生产生了重大影响。 “这次去了一趟阿贺野,我开始对你产生了同情。如果你身边有一个像伶子那样的……无论男女,如果有一个可以倾诉烦恼的朋友,也许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也没必要那样强迫自己亲手去收拾每一摊残局。我如果哪一步踏错,也许就变得和你一样了。” 作为周刊记者,她确信下一刻抛出的问题一定会得到回应。和梶井真奈子接触以来,里佳第一次以正面挑战的姿态目光坚定地与她对视。 “请告诉我,狭山伶子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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