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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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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2日 小亮最近喜欢上了清酒。他说是在工作应酬中品出了它的滋味。 在站台上和里佳分别后,我把存在储物柜里的行李拿出来。虽然没有购物的打算,但一直在站内的纪念品商店里消磨时间,店里摆放着很多当地的清酒和土特产。虽然我是要乘坐北陆新干线前往故乡金泽,但什么新潟观光,或是回老家看父母,其实我压根就没有这些计划。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只要完成任务,我就立即返回东京。去川崎的那个人家前,我得让自己保持镇定。我拖着行李推车下了电梯,走向要去的站台。列车车身上裹着一层白白的细雪,准时到站了。 上车前,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关掉了电源。现在会跟我联系的只有里佳和小亮两个人。但我连他们的联络都要掐断,因为不想被扰乱心绪,耽误了计划实施。即使这几天他们联系不上我,过后我也可以找各种借口,比如说手机丢了或者摔坏了。为了这一天,我专门准备了新手机。我取出另外一部手机打开了电源。手机没有装手机壳和贴膜,在这城市的寒冷气温下,生分的昏暗屏幕上浮现出我单薄的轮廓。 按车票上的座位号刚坐下,座椅靠背还没向后调整,连大衣都没脱,我就立刻查看电子邮箱。有一封邮件,来自这个邮箱通讯录上唯一的联系人。我随即用单手打字回复了: 亲爱的果冻魔术师: 我终于成功地瞒过丈夫离开了家。我将在今晚赶到你那里。你是我唯一的依靠。我十分期待与你见面。 ---卡仕达酱 敬上 终于拿出这个笔记本,我把今天的收获——和里佳在新潟县警察局的种种都写下来。“待办事项”的清单上,我在“前往金泽”的字样上画了横线,然后把接下来要做的事项全部输入到脑子里。车窗外逐渐远去的新潟风景丝毫没有让我感到寂寞惆怅。 过去几个月里,我所做的调查研究,以及昨天在梶井家察觉到的东西,被一条线连在了一起。如果我的推测正确,那个女人肯定有同伙。正如里佳所说,她可能没有亲自动手,但一定有一个遵从她的指示去杀掉那些男性的第五号人物存在。而这个人已经在证词和调查中露出形迹了,我必须准确无误、不慌不忙地一个一个去进行调查。 我聚精会神地重读笔记,不知不觉中列车已到达了阔别五年的家乡。踏上站台,一股与新潟迥然的温柔冷空气包裹住我的全身,风中飘来一缕淡淡的仿佛青草被烧焦的味道。竟然有一种怀旧之情油然而生,真不甘心。 我在车站前上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香林坊的老家地址。那是一栋建于昭和初期的有三角形红色屋顶的西式洋房,建在繁华商业街后的高级住宅区,路过的游客都喜欢在这里拍照留念。通往二楼的楼梯平台上的彩色玻璃窗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生辉,浮现出圣母玛丽亚的侧脸。以前的同学都很羡慕我,他们说我家住的简直是电视剧里才有的房子。 驾驶座背面口袋里放的广告传单是我父亲酒店的,在当地很有名气。竟然在出租车里放传单,难道经营开始困难了吗?我与传单上的父亲四目相对。他似乎打了肉毒杆菌,笑容比我熟知的更虚伪了,在一头白发的映衬下那因玩游艇而晒黑的皮肤显得更加黝黑发亮。父亲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年轻时好像还经常被星探搭话。我的眼睛和他很像,像到令我恶心。 “这家是附近最大的,就在那边。美女如果还没订住宿,他家就蛮好。” 透过后视镜,看到六十多岁的粗脖子司机似乎在偷偷打量我的一举一动。我含糊其词地搪塞了几句,他用兴灾乐祸的语气说道: “他家不预约都有房哟。最近根本没有客人,空荡荡的呢。” 年幼的时候,我们家的旅馆虽然规模不大,但服务质量和饭菜品质曾被公认为金泽第一,但从我父亲接手开始,口碑就逐渐下降了。车窗外,一片比新潟还要清爽明朗的湛蓝色天空移向身后。 出租车停在住宅区的入口处。付账时,司机的目光瞥向了我的钱包。我从做宣传工作开始就一直使用的长钱包里鼓鼓地塞着二十五万日元现金。出发前,我把所有的银行卡、保险证和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放到了家中保管存折和私人印章的抽屉里。万一我被卷入到什么事件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人知道我是谁。 “我十分钟后回来。你能在这里等一会儿吗?” 我对司机说完后,便下了车,一下子站在我出生并生活过的街道上。 五年没有回过的家,不知为何显得格外空旷和阴森,像个鬼屋,黑暗地耸立在那儿,无声地恐吓着我。父母此时应该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外面鬼混吧?我家是这附近第一个在正门安装监控摄像头的。我绕到后门,把钥匙插进厨房门的锁眼里。如果钥匙无法打开门,我就打算向田岛阿姨求助。门把手转动了,我松了一口气,推开了低矮的木门。在通往厨房门的小路上,有一块六七平方米的小院,中间放着一个狗屋,比之前瘦了一大圈的梅兰妮,忧郁地抬头看了看我。我本以为它会叫出声,但它却向我投来友好的目光,并抽动着鼻子闻我身上的味道。我弯下腰,憋着气,搂住它的脖子。我的眼珠发烫,喉咙干巴巴的。看到了梅兰妮还好好活着,就让我觉得今天来这里是正确的。 “嗨,你还记得我吗?” 它果然很像小亮,虽然是个女孩子,我的第一印象没错。当我把脸埋进梅兰妮温暖的背毛中时,感到一种深深的安心与舒畅。它娇小的身体里,脉搏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而在它的喉咙周围,我能闻到像糕点一样美好的味道。 ——你究竟喜欢亮介哪里? 我向里佳汇报婚讯时,她曾小心翼翼地这样问过我。当年我一见到神似爱犬梅兰妮的他,就被深深吸引住了。我一眼就能看出,小亮在这个世界上得到的爱远远比我多,他是那种从不伪装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做得很出色的人。我一直非常憧憬这样的人。里佳也是这样的人。 当然,与从前相比,梅兰妮的毛发粗糙干枯,手感也不顺滑,眼周还积了很多眼屎,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我心头涌上种种担心,比如有没有人好好带它出去遛。我那对虚荣的父母很介意周围人的眼光,所以应该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照顾好它吧?即使他们做不到,还有田岛阿姨呢。 梅兰妮是一只黑白相间的边境牧羊犬。顺从真诚、对人从不起疑心,这些特点在它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我第一次见到梅兰妮时它还是一只小狗,而最后一瞥是我上次回老家时和它对视的那一瞬间。 它是父母买给我的,唯一的目的就是想把我留在老家。我高三那年的圣诞节,它来到了我的身边,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时我拿到了进第一志愿大学的保送机会,父母把它作为庆祝升学的礼物送给我。但明眼人谁都清楚,我不可能带着这只小狗去东京,一边在不熟悉的环境里生活一边照顾它会非常困难。我含泪丢下梅兰妮,离开了家乡。我本来打算以一种更轻松爽快的心情飞离旧巢,所以我对那两人的盘算感到十分恼火。 而现在,梅兰妮即将被带走,离开它习惯的地方。我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中型宠物包,把它组装起来。为了尽可能节省空间,盖子是分开来放的,刷子、遛狗绳、狗咬棒、简易厕所、少量食物和宠物尿垫叠放在一起。昨天里佳离开酒店房间后,我去附近商场的宠物店挑选了这些物品。离开东京时,里佳对我的大行李箱和波士顿包感到惊讶,其实它里面基本是空的。我几乎没有带任何衣服或个人用品,今早离开酒店时我把大部分东西都扔掉了。我一边给梅兰妮喂狗饼干,一边成功地把它引到了宠物包里。 我拿出折叠式的涤纶托特包,把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装进去,然后将空了的行李箱和波士顿包一脚踢向小院的角落。我的预判是正确的,梅兰妮的身体大小正好装进宠物包。一关上盖子它就开始激烈地吠叫,我必须马上离开。于是我拿出笔记本,用圆珠笔在空白页上快速画了几下,我想给田岛阿姨留张字条,但又觉得她也许不常来这里做工了。总而言之,不管我多么讨厌父母,我都有必要让他们知道梅兰妮是安全的。 我带梅兰妮一起走了。它一直是我的孩子,对吧? ---伶子 我只写了这一句话,便撕下那一页,把它塞进狗屋,立刻拿着宠物包和托特包,离开了那所宅子。一旦转身背对着那个家,呼吸都变得顺畅了。我感觉做这种事的自己真像一个任性的小孩,边走边故意用力踩踏沥青路面。宠物包里的梅兰妮继续惊慌失措地叫着。 对小亮和里佳,我把自己说成一个被父母忽视的可怜女孩。其实直到现在父母仍然努力想跟我取得联系并提供帮助,只是每一次都被我严词拒绝。也许,是我还在恃宠而骄吧,能用这种方式诱拐梅兰妮,是因为我有足够的自信他们不会报警。 听说十五岁的中型犬相当于七十六岁的老人。明天,我得带它去散步,还要给它按摩身体并梳理毛发。一想到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便觉得有点儿恍惚,以至于我在某个瞬间甚至想放弃这一切。 我右手拖着宠物包,左肩背着托特包,回到出租车那里,让司机送我回车站。梅兰妮叫得很厉害,司机好几次一脸厌烦地转过脸来看它。我们到达金泽站后,坐上了开往东京方向的新干线,疲惫不堪的它在列车上睡着了。它长长的睫毛,低垂着脑袋的睡相真让人怜爱。如果我想来看它,本该有很多次机会的。我现在来把它接走的唯一原因是,我真的需要梅兰妮来完成这个计划。我没有信心自己一个人完成,所以就带上它做伴。我很自私,总给别人增加负担,同我有瓜葛的人应该都会变得不幸吧。 我和梶井真奈子一模一样。 我对里佳撒了好几个谎。我的父母曾经很和睦、恩爱,对孩子十分关心,田岛阿姨包揽了包括做饭在内的所有家务活。我一直以为这很稀松平常,作为一个孩子,不了解母亲的烹饪手艺也不是什么不幸。我们一家三口在熟悉的高级餐厅或自家的酒店一起用餐,或者在新年和生日时品尝田岛阿姨精心准备的大餐,这些都是点亮我心房的记忆。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人生就过上了富足的生活,所以家里总是欢声笑语。我上过数不清的兴趣班,还是当地有名的女校的学生。如今回想起来,我就像一个宠物,懂事乖巧又听话,父母总以我为傲。我甚至还做过酒店广告的模特,最贵的套房就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我也为我相亲相爱、郎才女貌的父母感到自豪,在学生时代就结婚的他们比我同学的父母都年轻。 初中一年级的春天,上完钢琴课的回家路上,我偶然看到父亲和一个在酒店工作的年轻女子一起走在兼六园里。我几乎没有考虑这是否是外遇,只是淘气地跟在他们后面,但很快就跟丢了。那以后我一直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小心翼翼地告诉了母亲,可她面不改色地笑着说:“你爸爸很擅长倾听女孩的烦恼并给予建议,他手下的人也很仰赖他。一直如此呀,从大学网球俱乐部时代起他就是这样的。我一点也不介意哟。”就在那时,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就好像不小心吃了掺了沙子的食物似的,一种异样的感觉唰地流遍全身。 学校里我根本不缺围绕在身边的朋友,但没有人可以分享心事。可能因为父母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在家以外的地方我并没有什么期待和需求。家人之外,我唯一可以畅所欲言的人就只剩田岛阿姨了。在她准备晚餐时我一个劲儿向她打听我父母的情况时,生平第一次被她含糊其词打发过去。她尴尬地笑了笑,继续用各种话来糊弄我。我没有放弃,多次跟踪父亲,观察母亲,同时不断追问田岛阿姨。渐渐地,我看见了以前无法看到的东西。 十三岁的那年,我人生的风景完全改变了。现在想来,我最大的缺点,也是最大的优点,都是在那一刻萌芽的。那就是非同常人的执着、毅力和惊人的探索精神,以及任何事情都绝对只靠自己一个人完成的钢铁意志。 父母各自有公开的情人。不仅在周围邻里之间,对酒店员工和整个片区的人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这种奇特的夫妻关系从我祖父那一代就开始了。在父亲和母亲的情人里有和蔼可亲的“叔叔”“阿姨”,他们会经常来家里陪我玩。 初中二年级的夏天,我第一次拿着证据质问父母,指责他们的不忠。起初他们矢口否认,但当看到我准备的几张照片时,他们沉默了。终于,他们用惊恐的眼神看向变得冷漠无情,与先前判若两人的女儿。从那以后,我一次又一次在不同的地方感受到被那种眼神注视的滋味。昨天,就连我最好的朋友里佳也终于向我投来了那样的目光。也就是说,我和她分道扬镳只是时间的问题。 父亲说过: “爸爸只爱你妈妈一个人。妈妈也一样。” 他想把复杂的事情说得简明易懂。不,不对。那不是爱。那只是因需求一致形成的一种共犯关系而已。我用炯炯有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俩。母亲一直望着窗外,装作一副难过的样子,仿佛她是一个受害者。那时她的年龄应该和我现在差不多。在我的记忆中,她的身材姿态与我的极其相似,真令人作呕。她是一个轻盈、苗条,像西洋瓷娃娃的女人。她身上没有蓬勃的欲望,是个不会也不能和任何人产生矛盾摩擦的、索然无味的女人。 “可以这么说,我们各自有情人,这对我和你妈妈之间保持长久的新鲜感和亲密至关重要。可能与外面的普通家庭有些不同,但伶子能理解大人吧。我希望你知道,这世上夫妻的形式是多种多样的。” 我决定运用在学校积累的所有知识和课堂上学习到的辩论技巧。我非常冷静地讲道理,向他们说明这种做法是多么错误荒唐,多么轻视了爱和责任的重要性。我像大人教导孩子一样,耐心地循循善诱。眼前的这对父母先是茫然,然后开始害怕判若两人的女儿,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渐渐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就在那时,我终于明白了。我最爱的爸爸妈妈,他们虽有一定的文艺修养,但事实上并没有养成对事物进行深入思考的习惯,只沉醉于自己喜欢的、赏心悦目的事物,满足于被那些东西包围的生活,是极其轻浮浅薄的那类人。他们显露出的优雅与文明终究是赝品,一旦没有钱的包装就会很快露出破绽。父亲终于对喋喋不休的我感到十分烦躁。 “我也没办法啊,那什么……我不能和家人发生性关系。” 我可能永远也忘不了父亲说这话时的表情。他扭曲的嘴唇和呆滞的眼神,都隐隐透着对快感永无止境的渴求。除了见识了他的放荡成性,我也看到了他永不改变这种生活方式,一错到底的顽强意志。啊,原来这就是那种为了追求自身快感不惜歪曲做人原则的人呀。 不能和家人发生性关系—这句话我成年后也经常听人们说起。曾几何时,这样的言论在世间广为流传,无差别地否定了所有的夫妇。当时我的脸色好像很难看,父亲急忙插话道: “我相信伶子长大后总有一天会理解的。” 如果长大是为了理解这些烂事,那不长大也罢。 这种心情至今一点儿也没变。那些通过践踏他人的尊严和原则而获取的快感,我这一生都不需要理解。即使这意味着我将过上父亲深恶痛绝的“单调无趣的人生”,我也会把精力转移到别的事情上,比如美食和生活环境,总体上,我要过上超越父母的丰富多彩的人生。 所以,就在那时,我决定了。 我要用全身心对父母的生活方式说“不”。我要离开家乡,凭自己的能力独自生活。仔细想想,我的父母之所以能这样做,不过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当地整个社区的庇护而已。我要去东京,交友、恋爱、工作都全部从零开始。除了丈夫以外,我绝不同任何人做爱,我的性生活纯粹是为了生孩子。我决定在结婚前一直保持处女身。我第一次来月经也是在那个时候。 遗憾的是,由于意志薄弱,我没能遵守这个誓言,但一直信守着对自己的承诺:除了准备一起规划未来的男人以外,不和其他人发生关系。我理想中的家是我家附近的田岛阿姨家,从小我经常赖在那儿玩耍。我会选择田岛阿姨的丈夫那样的富态男人,他是初中老师,和田岛阿姨气质神态都很相似。我的梦想是和伴侣成为完全没有性爱气息,却有很多孩子的幸福夫妻。 到了东京站,我换乘京滨东北线。梅兰妮睡得很香。我终于抵达川崎,漫长的旅途终于要结束了。我走进站台内冰冷的洗手间,给手腕上缠上绷带,在左脸颊上贴上创可贴,并戴上眼罩。前几天看了一部悬疑片,女主角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被丈夫施暴过,一拳把自己打得鼻青脸肿,可惜我没有那样的勇气。离开洗手间,我照了照镜子,确认一下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是多么凄苦与无助。我的妆容早已斑驳,疲惫不堪的状态下自然显得脸色苍白。我在车站前拦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离他家还隔一个街区的地址。即使现在,他也可能在某个地方看着我。我想让他以为我是从车站步行前来的。 那是坐落在川崎市工业区一角的小住宅区。 旁边有河岸。正好适合明天和梅兰妮一起散步。 这是一栋形状像切片蛋糕似的狭长的三层建筑。它原本是与一家工厂毗邻的办公楼,工厂在两年前倒闭并已被拆除。如果按照他在法庭上的描述,厨房和客厅应该在一楼,浴室、卫生间和他的房间在二楼,三楼应该是储藏室。薄薄的墙壁让冬天变得非常难熬也应该是事实。确实,要在这里照顾年迈的母亲,其艰辛程度一定是非常人可以忍受的吧。 我敲了敲薄薄的三合板门,同时按下了沾满煤灰的门铃。我稳定一下情绪,向自己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逃跑。过了片刻,门开了,一股陌生人家特有的发甜的馊味儿浓缩了几十倍,气势汹汹地扑面而来。一张面无血色的浮肿的圆脸向我张望。我的眼睛与布满指纹的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对上了。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精液和化学调料的气味,让我的眼睛作痛,胃里一阵翻腾。但我决定不退缩。我抬起头,屏住呼吸,张望了一下从玄关延展进去的三角形空间。狭窄的厨房和铺着榻榻米的起居室中间摆放着一个小被炉,周围散乱着摊开的杂志和吃剩下的泡面盒子。 我恨不得立刻把被炉上发黄的褥子扯下来,扔出窗外。 “初次见面。我是卡仕达酱。啊不,我叫池田园美……” 我借用了一个听起来福薄运浅的高中同学的名字。我尽可能发出柔弱的声音,但鼻子和喉咙痒得让我想伸手进去抓挠,我不停咳嗽。这里和梶井家一样,自我放纵的肮脏无情地袭击着我。屏住呼吸,我踏进了这间屋子。身后的门关上了。他好像把门锁上了。现在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是横田史郎。” 我仔细打量着这个又矮又胖的中年男人。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尖细得多。万一出现什么状况,我一个人也能跟他搏斗。他身材并不高大,这给了我不少安心感和信心。我大步走进房间,再也没有回头。 “你受苦了吧?真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助你。那个……家里东西你可以随意使用,真的,别见外。你那丈夫真的太过分了!” 横田说话时,干涩发紫的嘴角泛着泡沫。一粒粒又细又白的凸起物像气泡一样粘在他的嘴边。他已经五十二岁了,但行为举止都像个大学生。他的肚子凸起,头发也白了一大半。我仔细地观察他。他在用什么眼光看我这个女人?我看不出他有要剥光我衣服的欲望,但面对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有血有肉的身体,能听到他脏兮兮的卫衣下心脏兴奋跳动的声音。 我适度地与横田进行眼神交流,做出一副非常感谢的表情。迅速打量了一下房间的布局,确实和证词上写的一样。 三年前的十一月,在横田沉默的注视下,梶井在这栋楼里被捕。他们只共同生活了两天。如果证词属实的话,他们是在二〇一二年相识的。先在一个交友网站上认识,开心地聊到家乡的情况,感到十分投缘,之后就开始通过电子邮件联络。在被捕前,梶井发现位于目黑的自家公寓已经被警方监视,于是她找准时机,没带任何行李空手逃离公寓,辗转来到了从未谋面的横田家,因为横田曾对她说“随时可以来玩”,并告诉过她地址。梶井说他“心地善良,就像哥哥一样”,且从未碰过她一下。他们的卧室是分开的,梶井睡在三楼。梶井做的饭菜和细心体贴让横田感激不已,他曾笨拙地对她说过“只要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就好”之类听起来像是求婚的话。在她被捕的那一刻,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在庭审中,他陈述了母亲去世后一个人的生活有多么孤独和苦闷,善良的梶井带来的温暖是多么可贵。社会上产生了一种对无欲无求地奉献,缺乏与女性相处经验的横田深表同情的舆论倾向。 通过法院的记录和网络信息,我没费太大力气就查到了他的住址和真名。毕竟,停止不孕治疗后,我有大把的时间。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和他一直在某交友网站上交流。以梶井在探视中吐露的一句话为线索,我怀疑上了他。我自称“卡仕达酱”,他自称“果冻魔术师”,那是他喜欢的动画片的片名。我假装自己是生活在埼玉的家庭主妇,饱受丈夫家庭暴力的折磨。我谎称和他喜欢同一部动画片,从他口中套取到了一些信息。 横田出生在距离梶井家不到几公里的新潟阿贺野地区的一家医院里,从小就失去了父亲。他在当地一家老牌米饼公司的系统监控室工作,后来因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反反复复停职了好几次。母亲生病后,他借此机会搬到了东京附近,说是在这边能得到亲戚的帮助。四年前他母亲去世。他没有结过婚。这栋小楼现在似乎是属于他的。 新潟旅行期间,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假设。那个骚扰小学四年级的杏菜,并成为第一个理解梶井的人的神秘男子,会不会就是这个横田呢?据说那名男子当时四十多岁,但那只是孩子的判断,实际上可能更年轻。法庭记录显示,他们因彼此是阿贺野的老乡而一见如故。事实上可能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没有肉体关系这事也可以理解了。横田的证词确实轻微地改善了公众对梶井的印象。他可能就是十多年来一直在幕后与梶井保持联系的同伙吧。 三天。这是我告诉丈夫回金泽探亲的天数。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我希望能找到横田是恋童癖的证据,还有他和梶井长期保持联系的蛛丝马迹。如果能向里佳证明这些,就能赢回她那颗正飞速离我而去的心,同时还能证明梶井的罪行。 他的视线落在我右手提着的宠物包上。我暗自笑了笑,把包放在地上,打开盖子,让他看了看梅兰妮干燥的鼻子。 “我把它也带来了。它叫梅兰妮,是一只中型犬,它很乖巧,可以在室内饲养。没关系吧?” “欸?我,我不是很喜欢……狗……我从没说自己养过狗……” 他嘴里咕哝着。我当然知道他讨厌狗。我查过他的博客,他在那里谈论最喜欢的动画片。通过在没什么读者的评论区的互动,我对他的情况了如指掌。 “对不起。但这孩子不能没有我。如果把它留给我丈夫,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梅兰妮已经很老了,需要有人照顾。” 此时我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我一边回忆起在做电影宣传工作时学到的谈判技巧,一边轻声细语表达请求,但也决不给对方回旋的余地,巧妙地让对方无法拒绝。 “我和住在山形县的父母关系不好,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但我在这边有一个关系很好的老朋友,她现在在国外出差,下周就会回来。等她回来后,我们打算住在一起。在那之前,你能不能容许梅兰妮在这里稍微打扰一下?三天就好。” 我已对这个房间里闷热的空气忍无可忍了。我推开横田,冲进客厅,踏着泡面盒和杂志,不顾一切地打开了窗户。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清冷新鲜的空气,尽管它夹杂着一些汽油味。遥远的夜空中闪烁着像焚化炉似的红光。身后的横田突然自言自语: “嗯,怎么和想象中的人不太一样呀。” 我慌张地挤出虚弱无力的笑容,转过身去。幸运的是,身材娇小的我看起来比较年幼,即使他拒绝了像梶井那样丰满的女人,也许形似儿童的我会打开他情欲的开关。我想,这正是发现他的特殊癖好的机会;感到害怕的同时,我又对自己充满希望。我能否打好这一仗?但如果我的判断正确,他对我的态度怎么似乎变得疏离了呢? “好吧。卡仕达酱小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他喃喃自语,勉强答应了我。我真想拍手叫好。 “吸尘器在哪儿?” 他挠挠头,卫衣肩膀上满是头皮屑。他指着一扇有些泛黄的拉门。 “不打扫也没关系啦。嗯,我想你已经很累了,去睡吧。三楼有一个空房间。那里还有我妈妈用过的床。我带你去看看。” “现在不用去,没关系。” 我不想和他单独待在有床的空间里。 “但真的不需要打扫……我家,嗯,连清洁剂之类的东西都没有。” 我微微一笑,果断摇摇头。对家务活外行的人,往往以为打扫房间需要很多精力、时间和专门的工具,其实不用特意去买什么,运用智慧拿现有的东西去打扫反而会让房间和心情一起焕然一新。我的手提包里有棉签、小苏打和薄橡胶手套。 “免费住在这里,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只有擅长做家务这一个优点。” 我边说边快步走进厨房。小液化气罐炉、不锈钢水槽和热水器,它们都沾满了油渍和霉菌。水槽下方放着一瓶早已过期的醋和一个米桶,这两样东西都像是梶井买来的。水槽里扔着一块脏海绵。有这些就足够了。横田还杵在那儿。 “你不睡觉没事吗?一定很累了吧,手上还有伤。” 我终于想起了自己设定的角色,一脸痛苦地捂住手腕,戴上了橡胶手套。 “我真的只想稍微打扫一下,清理完这里就去睡觉。你先去休息吧。” 我笑了笑,试图让他闭嘴。在我睡下之前,至少要把我的卧室和这个厨房弄干净。好在这间房子的面积和我家相比算是小的,所以只要我有意,可以将这个屋子清理得要多干净有多干净。 “房间脏乱不堪,已经达到我无法忍受的地步啦,但我打扫、做饭,努力把那里变成了一个温馨舒适的空间。”——就连邋遢懒散的梶井也曾在法庭上说过这样的话。那些污垢现在依然如故。至少要把厨房收拾得像模像样,不然我不会睡觉的。 横田终于离开了我的视线,我脱下丝袜,把它撕成了四片。我把头发挽成一个发髻,戴上口罩,换上带过来的卫衣卫裤,打算穿完就扔掉。我摘下了眼罩,最后还撕了睡衣,打算用来打扫卫生。我用硬纸箱和宠物尿垫给梅兰妮做了一个厕所。我找来一个污垢相对少一点儿的饭碗,装满小苏打和水,用散落在地上的一次性筷子搅拌均匀。因为一停手就会被不安的情绪吞没,所以我专心冷静地搅拌着它。我清理了水槽,用海绵擦拭边边角角,把掉在地上的东西一个一个扔进垃圾袋,再使用吸尘器。梅兰妮突然从宠物包里钻出来,把鼻子伸进一只泡面碗里。我急忙把碗拿走,给它倒了一盆水。梅兰妮慢慢地伸出淡粉色的舌尖,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不管置身怎样的境地,都会努力让生活环境尽可能舒适,这是女性的智慧;同时还能坚忍顽强地根据自己的喜好改变或改造环境。越保守的男性越冷眼看待这样的女性,而这些能力恰恰又是他们要求女性首先必须具备的核心家务技能。他们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矛盾呢?为什么武断地认为家庭妇女就一定没有任何比自己强的能力,一定更容易俯首帖耳?实际上,没有任何领域像家务一样需要如此综合的能力、自负和某种疯狂。 为了不让自己情绪崩溃,我一直用手机小音量播放着自己喜欢的音乐。忙碌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一楼看起来不一样了,地板露出了本色,怪味也消失了。我和梅兰妮一起走上通往他住的楼层的楼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铺着瓷砖的浴室和洗手间脏得惨不忍睹。今晚我暂时放弃了洗漱。我发现还剩下一点儿消毒液,于是我上完厕所用水冲掉以后,把卫生纸铺在坐便器内,然后将消毒液大把大把洒在卫生纸上。从艾草色墙壁的那头,传来了动画片高亢的对白和嘈杂的音乐声。不可思议的是,横田这个未知的存在并没有让我感到那么具有威胁性。 梅兰妮时不时会蹭蹭我的脚踝。每次我都会弯下腰,轻轻抚摸它的喉咙,还时不时喂它我准备的狗饼干和狗粮。 “对不起啊,你长途奔波很累了吧。我马上给你准备休息的地方。” 当我终于拖着沉重的躯体上了三楼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我和梅兰妮一进房间,就将门反锁起来。在这个约有十一平方米的歪曲的六边形空间里,只有用塑料绳捆着的杂志、一个电暖器、七个几乎空着的纸箱、一棵布满灰尘的塑料圣诞树和一张看起来像是横田母亲用过的低矮护理床。发霉的被褥被叠成了四方形。这里一定是梶井曾经休息的地方。想到这些,我觉得再怎么打扫也是不够的,但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我只把地板擦得干干净净,打开电暖器,用报纸把沉重的被褥包裹起来。没事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梅兰妮都会保护我的。万一那个人把门踹开,就算不能指望它有撕咬的力气,但至少会吠叫起来提醒我注意危险。我用毛巾给它铺了一个窝,让它睡在上面,它似乎对新环境感到很焦虑,一直在原地打转,并发出细弱的叫声。毕竟我们现在是在逃亡中,必须要让它安静下来。于是我抱着它,抚摸着它。我躺在床上,等待梅兰妮逐渐平静。我在想,梶井那肥硕的身体躺在这里,床垫会凹陷出怎样的曲线?隔着报纸的被褥冰凉冰凉的,我闻不到任何气味。 “晚安,梅兰妮。” 我想念里佳。也许是这几天我们一直在一起的缘故,她不在身边时的那种沉重的质感就如同这房间里无尽的黑暗,慢慢地在我身体里蔓延扩散,肆意地侵蚀着我。 2月23日 早晨醒来,有个温暖柔软的东西触碰了我的脸颊,我很快就知道那是梅兰妮的鼻尖。它夜里叫唤得很厉害,我抱起它,让它钻到我的被窝里。它毕竟上了年纪,有点难过的是,它的鼻子已经不是很湿润了。用报纸裹着的被褥让它感到身体极度寒冷。我抚摸着梅兰妮的下巴,又开始犯困了。不行,我必须起床。因为我一直打扫到天亮,只睡了两个小时。我甚至在想,如果能把整个房子,包括横田在内,都一齐扔进洗衣机里洗,那该有多好。 下楼梯的时候,我听到了横田响亮的鼾声。 “梅兰妮,早饭前我们去散步吧。” 我素颜戴上眼罩和绷带,披上大衣和梅兰妮出门了。也许是刚去过北陆的缘故,连清晨冰凉的空气都感觉很柔和。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打铁的声音。放眼望去,到处都升起了浓烟。我感觉到整个城市仿佛被上了发条似的,缓慢地开启着新的一天,连我牵着梅兰妮的狗绳都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而是如柔软的蝴蝶结一般轻轻垂下。据说适度的刺激对衰老的狗有益处,但如此急剧的环境变化也许会给狗带来压力。 一路上几乎没有看到行人,我们到达了通往河岸的石阶。 河岸的空气很清冷,散发着潮湿的泥土味,吸上一口,喉咙深处膨胀出一种湿润感。在烟雾的笼罩下,映入眼帘的是看不到尽头的河流,以及横跨在空中的京滨东北线的高架桥,开阔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我与一群晨跑的女孩擦肩而过。她们像是附近中学的排球队队员,在进行集体晨练。听说横田在亲戚的熟人开办的补习班做事务员,那里辅导小升初或中考的学生,所以这些女孩也可能会进出那个补习班吧。 “对不起。怎么说才好呢,我真的把伶子看得太重要了。” 突然,我仿佛听到了小亮的声音。可来到横田家以后,我一次也没有想起过他。我跟着梅兰妮的步速向前走,脑海里浮现出小亮的容颜和他身体的触感。 “我,对家人做不出那种事。伶子在我心里更像是妹妹或女儿的感觉,就像一个易碎的物品,而我所喜欢的……那种做法,是需要用点儿力气的。我绝对不想对你有粗鲁的行为。” 他有些粗暴的性癖这件事,我是在那夜才第一次知道的。当我问他究竟要让我等多久时,他痛苦地如是说: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和你生孩子。求你了,现在只要相信我就好。等着我。” 我只想跟家人做爱,和小亮正好相反。我婚前淡薄的性欲,随着和他身体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而变得越来越强烈。他躺在我身边安详地呼吸,身上的气味也几乎和我一模一样。我变得无法克制与特别放松状态的“家人”发生性关系的冲动。仔细想一想,小亮的说法和我父亲如出一辙。 连自己都大吃一惊,我竟然有如此明确清晰的欲望。婚前交往过的人,说我就像一个毫无反应的木偶,曾对我大跌眼镜。 我在岸边伫立了一会儿。明明一直在竭尽全力避免让自己活成父母那样的人,但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呢?离开丈夫,来到一个有陌生男人等着的房子里。在梅兰妮的轻声催促下,我终于清醒过来,回到了现实。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我迅速购买了浴室清洁剂、海绵刷、鸡蛋、黄油和其他乳制品,还有时令蔬菜、水果、肉类和调味料。物价不高。对于有孩子的家庭来说,这里肯定是个适宜居住的好地方。我又去一家百元店里买了条薄薄的简易围裙。我不打算在这座城市久留,所以只购买了最低限度的东西。 回到横田家后,我心满意足地站在干净明亮的厨房里,早晨的阳光洒了进来。酸奶起司煎饼的食谱是我从一本狗狗抗衰的专业书上看来的。我把面糊倒进加热好的平底锅里,烤出一块块金黄色的薄饼。听到下楼的脚步声,我转过身来。横田终于醒了。 “你就不能让那只狗安静点吗?吵死了,我根本没睡好。” 横田和昨天判若两人,用烦躁的口吻说着。他穿着黑色毛衣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个很平凡的中年男人,要说他有妻儿也不让人意外。甚至会觉得,如果自己的人生路上哪一步走错的话,也有可能就跟这样的男人结婚了。 “被邻居投诉也不是没有可能。那样的话,难道不是对你最不利吗?” 我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几步。我一直以为横田不具备对女人提出要求或禁令的能力。房间变得如此干净整洁,他却好像无动于衷。他把脚伸进被炉里,很不礼貌地低头看了看早饭。他发现了梅兰妮在厨房地板上吃着和自己盘子里同样的煎饼。 “和狗吃一样的东西……” 对明显表示出反感的横田,我微微一笑作为回应。说实话,对我来说,照顾梅兰妮比取悦横田重要得多。 “对人类来说也是很美味的哟。” 我用俏皮诙谐的语气说,并咬了一口为梅兰妮做的直径约五厘米的煎饼。横田的表情僵住了。我内心烦躁极了。不过是一个扮演弱者角色,吃速食过着乱糟糟生活的男人,难得有人给亲手做饭,却只会唠叨抱怨这个不喜欢那个不喜欢。像你这样的臭男人注定孤独到死——我的脸上越是挂着笑容,内心就越是脏话翻涌。 “算了!不吃了,今早没胃口。” 横田粗鲁地扔掉叉子。我对他的厌恶在心中清晰地形成一种形状。餐桌上一片寂静。我没辙,只好一边倒咖啡,一边问道: “你工作忙吗?” “嗯,忙。” “那儿有多少孩子?” “嗯,不一定的。” 这怎么变成了我在采访他。他明明在邮件里表示多么想有个人在身边陪他聊天,而现在他就像一条狗,懵懂地等着我的提问。不,把他形容为狗是对梅兰妮的不尊重。横田一口也没吃煎饼,从被炉里钻出来,穿上挂在墙上的羽绒服,上面不少地方已经漏出羽绒。他走向了玄关。 “不要进我的房间。绝对不可以。” “请慢走,路上小心。” 我急忙大声对他说,但没有得到回应。也许不管我脸上挂了多少层温柔和善的笑容,内心的鄙视都会泄露出来吧。我本以为掌控他这样的男人轻而易举。等门关上后,我迅速跑上二楼。横田的房间果然没有上锁。 这是说明他信任我,还是他粗心大意?或是在试探我?看来,给母亲养老送终的经验并没有让他变得更聪明。不,说不定这件事也是个谎言。很有可能是他托付给亲戚或护工全权处理的。 一股熏眼睛的汗臭味,一直铺在地板上的泛黄被褥,眼看就要倒塌的架子上摆满的动漫碟片,动漫娃娃模型和美少女绘图。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自己的工作。 无论我怎么找,都完全找不到与幼女有关的色情作品。由于对动漫不是很熟悉,我甚至不能确定这些角色是女孩还是成年人。有一个人物穿着制服,幼儿一般的脸庞,但乳房鼓鼓地隆起。阿贺野事件已经过去十八年了,那种有特殊性癖的人通过心理咨询和治疗,有可能已经改变了嗜好。我之前读过了一些有关恋童癖的书籍。 我决定播放他最近似乎很喜欢的一个系列DVD的第一盘。我的手隔着橡胶手套,用大拇指按下黏糊糊的播放器按钮。我把被褥和漫画推到一边,在榻榻米上腾出可以坐的地方。不管出现怎样可怕变态的情节,我都有信心忍耐下去。但故事中对十四岁的女主人公的要求实在太高了,我没来及感到不适就先惊呆了,她被要求可爱、清纯、坚强、听话、勤劳、性感。我想,人要是看多了这样的作品,那自然会觉得现实中的女性既蛮横又麻烦,简直无法忍耐。对此我没有感到不适,这并不意外。我取出了DVD。 我启动了桌上的电脑,输入了几个事先设想好的密码。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数字竟然解锁了,让我大吃一惊。那是《果冻魔术师》主人公的生日。电脑桌面是其中一个美少女人物的动漫图片。我仔细查看了他的电子邮件和聊天记录,发现了他和梶井的通信记录,与在法庭上说的几乎完全相同,是梶井快要被捕前的内容。我查看的所有内容,无一不显示他们是从二〇一二年才认识,在短时间内通过网络建立的关系。 在与我完全相同的条件下,梶井赢得了横田的爱和信任。我渐渐感到头晕目眩,离开了电脑桌,蹲下身抱住了膝盖。我还是无法放弃自己的推测。莫非横田在并没发觉梶井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的姐姐的情况下与她建立了深厚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操纵于股掌之中。这种可能性还是有的吧? 就像看守所亚克力板另一侧的她,仅仅用一句话就能引导我来到这里一样。 仅仅一次会面,梶井就轻易地看穿了我一直在拼命掩饰的东西。我的丈夫疏远了我,我对里佳隐瞒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我从来没有以轻松的状态与他人接触过,我坚持活到现在的原动力是对父母的厌憎与恨意。 在工作中感到自己的存在价值,总是不遗余力,建立了许多牢固的信任关系。但尽管如此,我也有失败之处。每当为宣传工作投入大量精力与热情时,有些人就会担心地给我忠告,说:“是不是做得太过头了?”经过几次交锋,我在业内开始被人背后议论长短了。 “真可怜,你比关在这里的我要孤独上百倍呀。里佳小姐想和我做朋友。她挺可爱的。她对我太着迷了,所以我也慢慢地觉得她很可爱。你现在就会失去里佳的。” 从见过梶井那天起,我的心就没有一刻是平静的。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里佳。回想起来,从大学一年级开始,我对她就抱着一种类似单相思的情感。 我突然感到一阵暖意,看了看旁边,原来是梅兰妮在那儿。我轻轻地伸出手,它长长的毛发很柔顺,虽然因高龄有点儿干枯。沉重的感觉似乎从指尖消失了,是的,就是这种温暖。在秋山先生的牛舍里摸到那头奶牛时,我就抑制不住地想再抱抱梅兰妮了。我想,如果自己能成为只要存在就能给对方安心感的人,那该有多好啊。只要凝望对方湿润的黑眼珠,就能无条件地给予肯定的,那种存在。 那天,我花了八个多小时打扫卫生,把浴室、厕所和储藏室打扫得一尘不染,这里变成了洁癖之人都会打出及格分的那种清爽空间。到了傍晚,我开始准备饭菜。若是做一些新菜,那种人也不一定有兴趣吧。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用早上买来的食材做可乐饼和杂烩汤。 过了七点,横田回到家。他看了一眼摆在被炉上的食物,丢下一句: “我不喜欢魔芋。还有,胡萝卜也讨厌。” 胡说—我几乎要大声喊出来。和梶井真奈子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明明吃了她亲手做的关东煮和罗宋汤吗?不是一直说很好吃,很好吃,吃完了要求再添一碗,还把汤汁倒在米饭上,让那个女人眉头紧锁的嘛! 他随意戳了戳刚炸好的可乐饼,突然自言自语道: “我想起来了。那个家伙。” 他用了“那个家伙”这种称呼方式,很明显是想在我面前显示优越感。终于来了。我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一脸淡定地端上米饭。 “嗯,你说的是和你短暂生活过的那个人吗?你之前跟我聊过,就是那个和我一样,你在网站上认识的同乡女人吗?” 我谨慎小心地问道,并用勺子将魔芋和胡萝卜从杂烩汤中挑出来。横田在与我的电子邮件交流中曾自豪地告诉我,他与一名女性在这所房子里同居过。 “是的。每一顿饭都有好几种菜品,让我想起了母亲健康时的样子。和她一起吃饭很开心。” “那她一定是个很漂亮的人吧。” “不不不,不是!是个丑瓜。还是个超级大胖子。大——肥——婆!” 他哧哧地笑起来。如此一字一顿的吐字方式,第一次让我脊背发凉。尽管他的言行像个小学男生,但眼里闪烁的亮光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发出强势的挑战。 是的,我身边经常有这样的男孩。对自己想追求的女生,他们的心态中交织着渴望和施虐欲,且死缠烂打。幸运的是,谨言慎行的我从来不是他们的目标,但看到教室里横行的粗暴挑逗和恶作剧,我就忍无可忍。当我告诉老师或当面警告他们时,不仅男生,就连受害的女生也开始疏远我。母亲也劝我别管,说男孩都很害羞,因为喜欢某个女孩才会去欺负她。从此我开始讨厌所有男性,痛快地决定去女校上学。 当聊到梶井时,横田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手舞足蹈地高谈阔论,语速快到几乎听不清。 “不过,如果仔细瞧一瞧的话,她长得圆乎乎的,挺娇小,算是可以接受的范围吧。她的皮肤很好,但还不至于让人犯罪。看久了,也会慢慢觉得她挺可爱的。毕竟,她的声音非常好听。女人只要声音有魅力,就感觉漂亮了五成,对吧?” 在女性中,我的声音算是低沉的。横田说某某配音演员配过什么动画人物,声音和梶井很相似,他把吃饭的事丢在脑后,一个劲儿地跟我聊这个话题。我隐约觉得,我在不在这里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我默默地看着原本像刺猬一样炸得松脆的可乐饼外壳开始回软。 “还有啊,那个女人对我真可谓是尽心尽力。” 果然,这个人就算惹上过那样的大麻烦,也根本没有吸取教训。世界是善待自己的,会给予自己这样那样的照顾——他的这种心态没有变。如果我是他,肯定再也不会搞网恋,再也不会让陌生女人进家门。 “你喜欢她吗?”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他瞬间露出了厌恶的表情。这和我小时候班上某个男生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辙。我瘦弱单薄的身体可能具有一种特殊的功能,能让所有异性萎靡不振,偃旗息鼓。 “你和她发生过关系吗?” 横田噘起嘴巴,脸颊凹陷了下去。 “啊,不可能不可能!那个死胖子,就倒贴我也不——可——能!” 面对这样一个对女性的外形恶言恶语的男人,即使他说的是梶井,我也难以忍受。我换了个问题: “你和她是同乡。有没有可能,很久以前就见过她?” 我睁大眼睛,绝不错过他表情中闪过的任何一丝神色。 “不会吧,我不记得。”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我是否应该觉得存疑呢? 我再次感到烦闷,因为他对饭菜的味道没有任何评论。它应该是完美的。圆鼓鼓的酥脆可乐饼,呈现出绝妙的金黄色,秘方是放了咖喱粉和融化的奶酪。 “好吃吗?” 横田有点吃惊,然后嘟囔了句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没听他说过一句“好吃”或“谢谢”之类的话。即使我和那个女人做同样的事情,我似乎总有什么地方是不对的。我差点儿要大声喊出来: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但有一点很明白,那就是我和横田内心深处都强烈地厌恶着彼此。 “你早上愿意吃面包还是米饭?” “面包。”他毫不犹豫地答道。这也让我感到极度不快。 平日里刻意不去面对的那个愿望,忽然朦胧地从眼前的日光灯中渗透出来—— 里佳若是男人,该多好啊。 2月24日 这天的早餐是现烤的面包、培根鸡蛋和自制果酱。 “这些贝果面包是我手工做的,用平底锅烤出来的哟。” 别说了—我不禁对自己发出忠告。若是这样得意扬扬地对小亮炫耀,他会一边“嗯嗯”点头,一边抚摸我的头发。而横田只是兴致不高地点了一下头。 “你今天几点回来呀?” “昨天你擅自看我的房间了?” 此时回答即败退。我不置可否,极其暧昧地笑了笑。横田倒是一副正常人的面孔,追问我: “你是不是在撒谎?嗯,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被家暴的,也看不出对男人有什么恐惧心。” 我手腕上的绷带早已拆掉,眼罩也摘掉了,今天不用再装了吧。真不可思议。如此卖力的服务,似乎都无法满足他。而那个女人竟那么容易被众人毫无防备地接受,让世人都感到震惊。尽管我的身体比她娇小得多,看上去弱不禁风。 “算了,你今明两天就会搬走的吧。” “搬走”这一事项竟在我脑中完全消失了,我十分惊讶。尽管这里并非舒适惬意之地,但我觉得在这所房子里还有很多事情没完成,所以无论如何还不想离开。 “你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横田的视线中透出正常人的警觉。 我越来越感到讶异,明明和正常人一样对陌生人会起疑心的他,为什么会和梶井生活在一起呢? “你大概八点钟能回来吧。”我直直地盯着他,拒绝回应,“晚饭我给你做点热乎的。早点回来吧。” 我尽力微笑着,有意地表现出母性十足,对男人无比包容的样子,但他只是瞥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关上门后,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梅兰妮把鼻子架在被炉上,饶有兴致地盯着剩下的早餐。我给了它一块手工饼干,径直走到水槽边,猛地打开水龙头准备洗碗。水溅到我的脸上,我这才回过神来。 我竟然想取悦那种男人。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我怎么做才能给现在的自己一个及格分?我已经到了不能再将一切都赖到父母身上的年纪了。 我本打算用昨天买的土豆、洋葱和西兰花做一道奶油炖菜,不放肉和胡萝卜。我机械地按照自己的习惯,结合对方的身体状况和剩余食材的品种来准备菜品。通常我会用豆浆,但在秋山家的对话犹在耳畔,我想尽可能多使用一些牛奶。 制作贝夏美酱不结块的秘诀是使用大量黄油,并一次性倒入冷牛奶。至少,我想让他说这道菜很好吃。没从横田那里得到及格的分数,我就不离开。 唉,这样的话,岂不是…… 我突然停下手中的勺子,抬头看了看一尘不染的网罩那头擦得锃亮的排气扇。一瞬间,我还是为自己能短时间内让这个家焕然一新而产生出了一丝得意。 我急忙打消了不断涌出的念头。如果承认这一点,就意味着我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也意味着我彻底败给了那个女人。换气扇“咔嗒”一声歪了。我还是忍不住说出声: “唉,这样的话,不是跟与小亮一起生活没区别了嘛。” 虽然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无论我和谁生活在一起,结局不都是一样的吗?我做的事情也一样。我独自一人投入到家务中,勤勤恳恳地清理有污垢的地方,根据对方的身体状况不惜花工夫费时间地去准备菜肴。好吃吗?我一个劲儿地发问,与性有关的氛围或暗示都不存在。于是,一股难以忍受的怨愤从身体内侧将我腐蚀。我真的爱小亮吗?当然,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当我被他魁梧的身体包裹住时,感到既温暖又安全。我可以肯定地说,我很珍惜他,也被他珍惜着。 然而,那种“如果我停止运作,家庭的旋转木马就会停下来”的预感从未消失。我不努力,就不会被爱;就算努力了,也不能确保一定会被爱。话说回来,“被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被人需要吗?如果是,那为什么向来为别人尽心尽力的我,却落得如此孤独凄惨的地步? 我应该成为怎样的我,才能平静地深呼吸? 我几乎快忘了自己来这里是为了帮助里佳,揭露梶井的罪行。我可安身的领地在自己的努力下越缩越小了,我的呼吸变得困难。这奇形怪状的房子怎么如此令人憋闷? 门铃响了。铃声很沉闷,还是找人来修理一下比较好吧。是不是横田回来拿他落下的东西? 我叹了口气,拿围裙边儿擦了擦手,朝玄关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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