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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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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从那以后自己胖了将近八公斤的缘故? 从得到探视许可,开始进出东京看守所时算起,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就这样凝视着梶井真奈子,里佳再次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她的外表会如此被世人指指点点呢?不就是非常普通的容貌吗?她今天穿的质地轻柔的天蓝色毛衣,与她厚厚的白色长裙搭配得恰到好处。从内心深处涌出的自信像给整个人上了发条一样,让她的举止和表情都显得很有活力。但也仅此而已,她终究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普通女性。 也许在世人眼中,如今的里佳是个比梶井更加丑陋疯狂的女人。那天中午,她在办公室吃早中饭,正大口大口地扒拉着一碗生鸡蛋牛肉拌饭时,突然被领导叫住,说让她替补某个人,接受社内女性杂志的采访。里佳将周刊记者的工作内容全部介绍了一遍,而摄影师的脸上明显地写着“疑惑”二字。就在前不久,她在人们的印象里还是以身材苗条、面容姣好为标志的《周刊秀明》记者团队中唯一的女性正式员工。新潟出差回来后,要考虑的事情和要做的调查堆积如山,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但也正因如此,梶井真奈子不再是里佳畏惧的对象了。里佳甚至觉得自己也许是为了接近梶井才囤积了这么多脂肪。现在梶井因受到了里佳的诘问,脸部肌肉的运动微微显露出疲态。沉默良久的梶井似乎已无力招架,吐出了一句话: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不会魔法!谁知道你朋友现在在哪儿呀。” 她不耐烦地左右摇摆着头发,发丝的光泽像蜂蜜一样融化开来。事到如今,里佳已没有退路。梶井刚才的话让里佳更加确信,她一定知道伶子的下落。 “哪怕有一丁点儿的线索都好。你对伶子说了什么特别有影响的话吗?请你回忆一下。” 梶井的目光悠然游动,仿佛在追逐一只看不见的蝴蝶。里佳知道自己内心的焦躁对梶井来说就像糖果一样美味,很显然,她此时正陶醉地舔舐着那颗糖果。“哦……”梶井将食指放在肉乎乎的下巴上,按出了一个可爱的小肉坑,故意引逗里佳焦急不安。 “啊,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但如果想让我告诉你的话,我有个条件。” 她故弄玄虚地叫起来,眼中再次闪出光芒。里佳心中嘀咕“又故技重施了”,但也隐约感到这次和之前有微妙的不同,她在心里悄悄发怵,同时又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 “你父亲,你是怎么杀的?” 关于那天的事,里佳不记得和她说过,但此时倒也并不觉得惊讶。 “如果你告诉我,那我就努努力,帮你回忆下跟她说过什么。” 那天参观牛舍的时候,里佳就意识到迟早有一天她不得不对梶井讲述这件事。里佳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默默地直视心中那些恐惧。 “是那个女人说的。她说,你之所以对我抱有执念,是因为在你初中三年级时亲生父亲死了,这件事你感到自己有责任。她还说这事和烹饪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我,没有遵守……对父亲的承诺。” 里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句话。她希望这样能博得些许同情,甚至期待这个回答可以让梶井心软,从而不再追问此事。可这似乎更加激起了梶井看热闹的好奇心,她身体前倾,脸几乎凑到亚克力板上。 “哦?是什么承诺?” 里佳下定了决心。反正早晚是瞒不住的。 “星期五,我没有给爸爸做在家政课上学会的奶汁烤菜。” “你竟然会做这么复杂的菜?我还以为你连洋葱都不会切呢。” 梶井调皮地转动着她的大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卷成一个漂亮的半圆,就连下睫毛也是精心修饰过的。 “实话告诉你吧,初中的时候我很喜欢做饭。那时一心想替工作繁忙的母亲分担家务,所以在家政课上挺出风头的。只有我所在的小组总受表扬,我也一直被老师另眼相看。” 那是印刻在记忆深处的场景。从烤箱里拿出烤盘的那一刻,里佳扬扬得意地用戴着隔热手套的手举着它,同学们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表层有焦黄色的面包糠、融化的奶酪,白酱汁上起了一层薄薄的奶膜,还能看到里层的各种配菜探出头来。 “怎么做的呢?挺不错,现在正是吃奶汁烤菜的季节。听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儿饿了。” “先用黄油煎炒一下裹了面粉的洋葱,再一点点倒入牛奶。然后把用盐水煮过的通心粉、西兰花和用白葡萄酒蒸过的虾放入奶汁里,再一起倒入烤盘中,撒上遇热即化的奶酪、面包糠和欧芹,放进烤箱里烤二十分钟左右。” 里佳自己都大吃一惊,竟然如此顺畅地背出了菜谱。她能清楚地记得那本教科书上文字的字体,甚至还记得书中插画的线条特别流畅。从十五岁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忘记这些步骤。但那件事以后,每当她想做一顿像样的饭菜时,她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烹饪小窍门的活页本,从窗外伸进教室的白玉兰花枝,还有和同学们一边嬉笑打闹一边哼唱着做饭口诀歌走向家政课教室的画面,就一齐涌上心头。所以,长久以来她都尽力避免靠近厨房。 “咳,居然挺正宗呀。我还以为是偷工减料版的奶汁烤菜呢。” “和父亲打电话时,我主动告诉他家政课上的事。他说好想尝一尝,希望我做给他吃。我每月都会去父亲家住一天,所以立刻答应下次去的时候做给他吃。” 那段时间里佳最害怕的就是沉默。她跟父亲聊天时总保持滔滔不绝的状态,不给父亲机会询问母亲的现状,还一个劲儿地抛出新的话题。她知道,如果自己不扮演好一个活泼开朗、无忧无虑,对父母离婚毫不介意的好孩子,如果不能持续营造快乐的气氛,自己的心就很可能被父亲偶尔投来的依赖的眼神和颓废的话语所吞没。学校里扮演王子的里佳和父亲面前的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开启“父亲专用模式”的里佳是一个粗心大意,爱说爱笑,悠闲自在,爱赶时髦的女孩。母亲和里佳离开家短短两年,懒散又酗酒的父亲越来越胖,与之前判若两人。穿着泛黄卫衣,总是满脸通红的父亲,在看到女儿的时候,还依然保持着过去家庭和睦时爱开玩笑的乐观模样,这一点让里佳感到欣慰。 “那我们下周五见。爸爸等你哟。晚上七点来,早一点儿来也没关系。” 那天学校的社团活动拖延了很长时间。里佳当时是排球队的,父亲去世后她就退队了。夕阳加速沉落,显得分外唐突。里佳抬头看看靛蓝色的天空,将水手服的领子合拢在一起,对即将乘坐中央线,到车站大楼里的超市购物,然后前往父亲的公寓这套流程感到无比郁闷不安。她虽然没有跟母亲说,其实自从和母亲搬出去后,三鹰的公寓几乎没有打扫过的痕迹,厨卫全都发霉了,让人起鸡皮疙瘩。所以里佳去住的时候,从不在那边的浴室洗澡,而且尽量要求在外面吃。 父亲几乎不去大学上班,而是窝在家里写稿子,不停地抽烟,墙纸都被熏变色了。做饭之前,至少需要把厨房打扫干净。当里佳开始在脑海中罗列必须做的事情时,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麻烦得让她难以忍受。她对身边那些或谈笑风生或窃窃私语的天真烂漫的同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嫉妒之心。在和平安宁的女校,里佳是班级里唯一父母离异的学生。 “星期一突然有考试,所以不能去了。”里佳对着公用电话的话筒第一次撒了谎。 “是吗?”一度快要挂断电话的父亲突然深吸了一口气。这瞬间的沉默让里佳的胃一阵痉挛般地疼痛。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冰冷的声音:“你在骗爸爸吧?你变得和你妈一样了。里佳真是个差劲的女儿。” 怎么会骗你,瞎说什么呢——里佳正试图笑着如此否认的那一刻,意识到父亲那单向输出的攻击性的话语和以前他每晚对母亲吼的那些话如出一辙,她失语了。真想在电话亭里双手抱头“啊!”大喊一声。为了不让父亲这么看自己,她付出了那么多努力直至心力交瘁,却仅仅因为这一次的失误而被全盘否定。里佳认清了现实,无声地挂断了电话。 她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她从来没有被父亲如此粗暴地指责过,在惊讶的同时也感到羞愧。她生自己的气,也气造成这种扭曲局面的父母。这是她在父母离婚后的第一次感到愤怒,这怒气仿佛在变相提醒她,一直以来她究竟压抑了多少情绪和情感。 “那段时间只有我一个人出入三鹰的公寓。父亲自尊心太强,除了我以外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他好像有酒友,但却没有可以倾诉烦恼的人。每次临走时,我都被他依依不舍的眼神搞得心情沉重。那天,我对母亲撒了谎,说我去过父亲家了,但因为要考试,所以没在那儿过夜。母亲没有一丝怀疑。星期一,给父亲打电话打不通。起初我并没有在意。但到了星期三早上,电话还是打不通。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我向老师申请早退,并匆匆赶往三鹰市。” 那一刻喧闹的同学们的目光令人记忆犹新。她们看着脸色大变的里佳惊慌失措地离开教室,既为她担心,也因看到王子般的同学遭遇自己从未经历过的戏剧性悲剧而兴奋。 “父亲死于中风。我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死了三天了。我只在门口瞥了一眼,看见他趴倒在地,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后来我读了各种文献资料,如果我在那个星期五见到父亲,给他做饭,并留下来一直陪伴他到第二天中午的话,出现中风的初期症状的时候,即使我这个孩子也能觉察出异常,比如手脚麻木或头晕目眩什么的。” 过了一会儿,终于听见梶井的轻声细语: “你没有错哟。而且你只是个孩子。我认为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避免你父亲的死亡。”她眯成一条线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梶井鼻翼张开,脸颊的肉也紧实了起来。嘴唇闪着晶莹的光,像是饱食了喜欢的食物以后,流露出酣畅淋漓的满足感。她用手指着里佳,坏坏地笑着说: “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迷恋我了。正如你自己意识到的那样,你嘛,就是个杀人犯。你和我基本是一样的。你试图去肯定自己的人生,所以无法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如果我无罪释放,你自然也能原谅自己,这样就一举两得了。” 奇怪的是,里佳的身体内部紧绷的某个东西突然松弛了下来。与在新潟车站伶子对自己说的那句“那不是你的错”相比,现在梶井说的话更让她得到解脱和救赎。她被一个从来不正面评价女性的人破例接纳了。 没错。是自己亲手杀了父亲。里佳第一次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町田里佳是个杀人犯。 不是疏忽过失,但也不能否认完全没有恶意,她是有意识地将父亲撇在一边的,客观结果便是导致了他的死亡。但他的去世从精神上解放了母亲和自己。尽管她也同情那个笨拙无能的父亲,一天也不会忘记他,虽然她不能原谅自己;但杀了他,自己的人生才得以继续向前迈进。 父亲,真是个可悲的人。住在静冈的祖父母对他百般溺爱,但他们保守的价值观屡屡遭到年轻儿子的反抗。讲师时代的他投身于学生运动,虽很受学生欢迎,但断送了仕途。他似乎对大都市出身的母亲有着强烈的自卑情结。他好像时时刻刻总有一半灵魂飘在远方,一旦涉及现实问题和金钱话题,他就变得烦躁不安,他和母亲经常为了生活琐事而争吵不休。 不过,里佳至今仍珍藏着父亲为她挑选的绘本,还记得上映第一天父亲就带她去影院看的欧美动画片,以及父亲心血来潮编出来的故事,这些都是她宝贵的回忆。父亲看似健谈,实则内向,说话时会不知所措张口结舌。一抬起头,会看到他对自己露出和蔼的微笑。她和父亲一起泡澡,一直到上小学五年级。里佳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当时年幼的自己曾感受到父亲对女儿爱之深情之切的几个场景,眼眶悄悄地发热了。 “如果要说是我杀了人,我也是和你一样,只是突然不再出现在需要我的人面前。我只是毫无预告地停止一直以来提供的大量优质的服务。糟糕的是,你杀的是自己的父亲,并在内心深处庆幸。当发现他死了,你一定松了一口气吧。” 是的。接到报案的救援人员赶到现场,从玄关到房间都铺上了蓝色塑料布,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检查父亲的遗体。其中一名救援人员和物业管理员回到站着发呆的里佳身边,低头对她说“很遗憾”时,里佳冒出的第一句话是:“他死了吧?”连她自己都觉得太无情了。既然事已至此,她希望父亲确确实实死掉了。如果他是半死不活的状态,里佳觉得自己和母亲会更被他拖累束缚。 “我也是这样的呀!当那些男人接二连三死掉的时候,还有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都会感叹又少了一个需要我照顾的人,感觉肩上的担子减轻了。” 里佳心中有悔意。如果能回到那天,她肯定会去做奶汁烤菜。但也常常发挥想象,如果父亲就保持那种状态活下去的话,又会是什么样子。他只要存在,就如同里佳和母亲头顶的乌云。 “你并没有真的杀人。你没有直接下手去杀其中任何一个人吧。” 梶井面无表情,深深地点了点头。里佳只有在这一刻,相信了她。这就是真相。这段时间坚持来这里探视就是为了这个瞬间。 “那么,你有过想杀他们的念头吗?法庭上的争论点就在这里。” “要说有吧,那就是有,若说没有,那就没有。但世间的事情不都是这样吗?对身边人感到厌烦和恼火的时候,谁都会产生盼他早点儿消失的念头吧。” 里佳想起在新潟面对咄咄逼人的伶子时,心中那股难以抑制的怒火。难道伶子敏锐地察觉到了?里佳感到后背发凉。 “和你的理由一样哟。某一天,我突然对他们感到无比厌烦。那些对有求必应的生活没有任何怀疑、什么都不付出仅仅呆坐在桌边等待饭菜的男人,那些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得到我的照顾而没有任何紧张感的男人,突然,我彻底厌倦了。为了那样的人去购买时令食材,洗菜切菜,下厨烹饪,选择盘子,漂亮地摆盘再端上桌,然后再收拾碗筷打扫卫生,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厌烦。当我不再跟他们联络,或者停止做家务或烹饪,他们就慌了。有人变得疑神疑鬼,做出跟踪我之类的事情;有人则因为重新回到独居生活选择破罐子破摔,把日子过得一团糟。他们一个个都像是失去母亲照顾的婴儿。很奇怪吧?那些什么都做不了,一味对我撒娇求照顾的男人,我竟然曾经觉得他们很可爱……” 里佳没有错过她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梶井真奈子涨得圆鼓鼓的淡粉色脸庞上掠过一些悲伤的神色。这是里佳第一次捕捉到她这种表情。面对里佳的审视,梶井狠狠地回送给她一个充满蔑视的眼神。 “你别误会。取悦异性,对他们尽心尽力奉献,这是我喜欢干的事。不过只面对一个对象时,像我这样喜新厌旧的女人,不管怎样都会感到无聊。” “既然知道自己的脾性,你还……没有放弃寻找结婚对象吗?” “我只是还没遇到投缘的人。” “什么呀,你说的话简直……” “烹饪本是件开心的事,可一旦变成一种义务,就会变得乏味,对吧?什么性啊,时尚啊,美容也是如此。如果被人强迫着去做,把它们全都变成工作,乐趣也就消失了。” 里佳无力反驳。身体感到很沉重,尽管知道对方的话很关键,但听在耳朵里令她痛苦不堪。 “说到底,对于相亲市场上的男性来说,理想型就是尽可能让他们感觉不到生命力的女人。我觉得吧,死人和幽灵最适合他们。” 天气并不炎热,里佳的腋下却渗出温热的汗水,连线衫袖口处的手腕也潮湿闷热。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梶井真奈子的眼睛周围聚集着细密的皱纹,交错成网状,且只有这个部位微微泛着青色。这就是为什么她的眼白看起来格外清澈。不知道是否还与她的妆容有关。 “是的,现代日本女性要想得到异性发自内心的爱,也许只有‘变成一具尸体’才行。渴望这种女性的男人,其实也早就是个死人了。因为已经死了,所以他们惧怕任何能给他们带来生命活力的东西。当我为那些一只脚已经踏在黄泉路上的男人做饭时,我感觉连自己的梦想和肉体都快要化作一团迷雾消失殆尽。无论他们和谁在一起,到头来结局都会是一样的。即使他们没有遇到我,没有被我甩掉,也活不了多久吧,那些男人,因为他们所有人一开始就好像没在这个世上活过。” 不仅仅是受害者。也许我也属于早已死去的那一类人,还有诚、伶子、亮介、筱井,母亲也是。真正活着的只有这个女人吧?这就是为什么每个人都对她感到愤怒,却又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里佳想要跨越那条界限,去那边一睹被欲望填满的生命熊熊燃烧的模样,直至灰飞烟灭。 “但是,为什么像你这样生命力旺盛的人,会吸引那些半死不活的男人呢?” “是啊,为什么呢。就像无法顺利抵达阴间的幽灵,依旧被有生命活力的东西所吸引,所以在阳间里徘徊游荡吧。” “怎么回事,你虽然怪话连篇,可我好像能领会其中的意思。”里佳的嘴巴不听劝阻,讲出了她内心所想,“我也不是很懂,但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参与到眼前的生活中。伶子可能就是给这种感觉压垮了吧。” “和你聊天非常开心。”梶井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那是一种瞬间让屋里升温,吹来一阵花瓣雨的暖风般的微笑。“像这样女人之间的聊天,还真挺有趣的。我们也许已经彼此敞开了心扉,你说的我好像也能理解了。” 里佳看到狱警盯着时钟,知道此时不可以继续接梶井的话茬了,于是收住了话头。今天来探监的似乎不多,她们已经谈了二十多分钟,快到时限了。 “那请你遵守约定。能告诉我伶子在哪儿吗?” 梶井的表情立刻冷了下来。“这个嘛……”她一脸嫌弃地缓缓张开嘴,“我只不过对她说了一句:变成黄油的老虎,究竟有几只呢?” 她说的老虎,是《小黑桑波的故事》里的吧。伶子应该只和自己讨论过这本书。很有可能梶井是从伶子嘴里偶然冒出的话里揣测到了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以后,那个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梶井突然歪着脸,特别像个憋着劲准备号哭的婴儿,脸涨得又黑又红。 “怎么说来说去都是那个女人。我好不容易有点儿想聊天的念头,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高兴嘛。我今天难得跟你掏心窝,被律师知道了的话,我会被骂的。” 面对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的里佳,梶井难以掩饰内心的焦躁。 “我累了。你走吧。” 里佳本打算今天无论如何由自己结束对话,但梶井抢先下了逐客令。 时隔三个月,里佳再次在田园都市线的那个车站下车。 从东京看守所出来后,一直饿着肚子。她想去绫濑站附近的店里看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检票口前已经拨通了亮介的电话。 “还是没有伶子的消息。我想去报警。今天无心工作,我提前下班了。” 他的声音里并没有悲痛,倒是让里佳听出一种难以捉摸的轻飘无力的感觉。 “我现在可以去你家打扰一下吗?有些问题想问你。” 里佳一到了伶子住的片区,就从车站直奔之前去过的超市。去年年底,她曾在这里找过黄油,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没有去找奶酪、面粉或面包糠,因为直觉告诉她伶子家的橱柜里有这些。她把通心粉、冷冻大虾和洋葱扔进购物篮。再来到乳制品区,稍作犹豫后选择了一盒500毫升的牛奶,最后开始寻找黄油。 “黄油短缺,每人限购一个。” 和那时一样,货架上贴着这张告示。不过,可选择的种类比去年十二月丰富多了。里佳拿起一块雪印牌含盐黄油,走向收银台付钱。 在夕阳的映衬下,密密麻麻的商品住宅沿着缓坡排列着,中间没有空隙。道路宽阔,家庭主妇们来来往往,像是在采购晚餐的食材。曾经,这平凡的日常景象对里佳来说是种无形的重压,但现在,她可以放下逞强的心态,自然地融入在人群里。 按下狭山家的门铃。花园里的三色堇和雏菊依然蓬蓬勃勃地绽放着。毕竟伶子离开家才五天。 “对不起,打扰了。” 与第一次来时的印象大相径庭,倒也不是因为屋里杂乱了,是身材高大的亮介站在走廊上挡住了视线,视觉上感觉屋子变小了。平时不吸烟的他,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光着脚,穿一身卫衣走了过来。他脸色苍白,看得出根本没有睡好。 “嗯,借你家厨房用一下,行吗?我要做个奶汁烤菜,亮介先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帮我尝尝味道吗?” “呃,怎么回事?奶汁烤菜?现在……要你帮我做饭实在很抱歉。” 他有些不太理解现在的状况,可里佳执意去做了。与其说是为了慰劳亮介,倒不如说她是因为家里没有烤箱特来借用伶子家的。她还盘算着,给他人做菜时适度的紧张感,可以使菜更加美味。 “不过我觉得味道不会像伶子做的那么好。你告诉我刀和砧板在哪儿,总能做出来的。” 亮介跟着里佳来到客厅,有点儿不安地看着她。 踏进厨房的那一瞬间,从约好去父亲家的那天起被封印住的所有感觉,像一股风压气流似的,刹那间全都释放了出来。亮介似乎很少进厨房,也回答不出东西都在哪儿。幸好厨房收拾得井井有条,糖和盐都放在贴有自制标签的透明容器里,里佳很快就搞清楚了这个厨房的情况。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洗碗池里会放着一堆脏碗筷的心理准备,但金属盆闪闪发光,水池处处都锃亮锃亮的。至于烤箱的用法,上次和筱井先生一起烤蛋糕时已经学会了。炉灶下面的嵌入式烤箱只有新房子才有,这里的烤箱门比筱井家的轻便许多,拉门也很顺手。 微波炉旁边的狭小空间里,摆放着各种烹饪书。其中有不少是初级基础内容,很适合自己。里佳挑了一本名为《我家菜肴》的食谱,里面涵盖了各种日式和西式菜肴,并配有类似昭和时代风格的色彩鲜艳的照片。翻开目录,找到奶汁烤菜那一页。从泛黄的程度可以看出,这本书被反复使用过很多次。但上面竟没有调味料和油污的痕迹。伶子对东西特别爱惜,这真像她的风格。书中的“黄油”,用的还是旧式的片假名,里佳还挺喜欢的。 “制作贝夏美酱不结块的秘诀是不惜使用大量黄油,并一次性倒入冷牛奶。” 这是伶子潦草的字迹。里佳感觉找到了路标。原来法式白酱又叫贝夏美酱啊。并不像她在家政课中学到的那样,在洋葱上撒上面粉后煎炒。另外,也不是用黄油去煎炒面粉,而是往融化的黄油里加入面粉。她开始将烤箱预热到设定温度。 不出所料,冰箱就像一座纤尘不染的冰雪城堡,里面有奶酪碎、面包糠和干欧芹。清洗洋葱时,自来水冰冷彻骨,里佳用冻得通红的手指剥洋葱皮。光滑洁白的洋葱露出来后,她把它放在砧板上用刀切开。就像在家政课上学的那样,纵向对半切开,然后横着切断纤维。洋葱的辣味刺眼,她不断眨巴着双眼。按照包装袋上的说明煮好通心粉,然后拌上大量的黄油。虾去掉壳和虾线,用白葡萄酒稍微煮一下。里佳凝视着渐渐变红蜷缩起来的大虾,梶井的咄咄逼人造成的那种潮热感也逐渐消失。 她找丢弃虾壳和洋葱皮的地方,发现墙边有一个正方塑料桶。打开桶盖,里面用隔板区分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里佳看到不可燃垃圾桶里有许多便利店的空饭盒,这就合理解释了为什么厨房一尘不染。瞥了一眼坐在桌边的亮介,他正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一些文件。 在锅里放入适量黄油,等它融化成金黄色,然后加入一大匙面粉。很快,面粉吸收了黄油,变得黏稠起来。它贪婪地将黄油吞噬得一干二净。将冷牛奶一次性加入后用打蛋器搅拌至奶油状。再将总算完工的贝夏美酱和配菜拌在一起。 打开厨房的吊柜,很快找到一对奶汁烤菜专用盘。是太阳的颜色,仿佛象征着夫妻和睦。浇上酱汁,撒上奶酪、面包糠和欧芹。把托放着奶汁烤菜盘的铁板放进热烘烘的烤箱后,里佳脱下隔热手套离开了厨房。她预感这次做得很成功,脚步自然而然地轻快起来。 “我可以看一下书架吗?” 亮介一脸不解地点了点头。里佳朝占了客厅一整面墙的书架走去。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些都是伶子的藏书,亮介基本不看书。里佳毫不犹豫地取出那本红色封面的书。 就是它。这个绘本。可以说,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男孩黝黑的皮肤在红色映衬下格外显眼。从那时起,她仿佛被伶子窃窃私语的提示引导着,不知不觉在郁郁葱葱的丛林中行走了三个月。可此时环顾四周,却发现湿热的森林里只剩下梶井和里佳两人,伶子已不见踪影。 树根处漫溢着耀眼的金色黄油喷泉。 一张夹在画册里的纸片飘落到她脚边。像是周刊的剪报。不知为什么里佳觉得不能让亮介看到,赶紧把它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不好意思,能让我看看伶子的电脑吗?也许会有一些线索。” 亮介点点头,随即从房间角落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也想打开它,但不知道密码。” 亮介摇了摇头。他试着输入生日、电话号码和她喜爱的女演员的出生年月日,但都没有成功。黄油、牛奶和奶酪融为一体并渐渐烤出的焦香味一直飘到这里。 “我不认为她是被卷入什么事件了。我觉得她是自愿参与到了某件事里。你能等到明天下午再报警吗?拜托了。” “……你有什么线索吗?” 里佳看着身后的他映在墙上的高大的影子,他憔悴不堪的面容不用回头看她也能感知。 “有个大学同学也许能给我提供一些信息。” 此时若转身回头,谎言会被看穿。计时器响了。里佳趁机从亮介身边穿过,背对着他的目光打开烤箱门,迎面是黑暗中的蓝色火焰和喷涌而出的热风。那天家政课教室的光景又浮现在她眼前。奶酪在滋滋作响。看到它已烤出了恰到好处的焦黄色,她的脸颊上绽开了笑容。 看到菜肴的外观还算合格,里佳松了口气,将戴着隔热手套的手伸了进去。 她用白色盘子托着奶汁烤菜、叉子和倒好水的杯子一齐端到餐桌上,在亮介的对面坐下。“我开动了。”她轻声说。 她拿起叉子,将面包糠形成的酥脆表面戳碎。贝夏美酱像熔岩一样涌出,露出里面的通心粉和大虾。她充满自信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就在她觉得咸度和味道都还不错的瞬间,舌头碰到了一种粗糙的异物。它就像一粒泥巴,彻底破坏了黄油和奶酪的淡香、酱汁的柔滑以及大虾和通心粉有弹性的口感。她试着忽略它的存在,但它不断对口腔进行令人不适的刺激,舌头几番卷动后,里佳耷拉下肩膀,放下了叉子。 “白酱结块了,真不好吃。对不起啊。” “没有的事儿,谢谢你。” 十八年过去,并非她的厨艺退化了——即使那一天,肯定也会是这样的味道。她的胃部感到一阵轻飘飘的失重感,就像过山车俯冲而下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家庭的关系,当年她不仅在同学里颇受青睐,连老师们也对她另眼相看。在那个狭小的世界里,里佳所做的一切都被称赞褒奖。 亮介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情绪,只是不声不响地动着叉子。里佳终于领悟了。那天,即使自己做了这道一点儿也不好吃的通心粉奶汁烤菜,恐怕父亲也会死掉的。不管怎么做,他的死是不可避免的。就算在里佳的帮助下避免了中风,他也不是那种住一两次院就会改变生活方式的人,反正很快还会复发病倒的。 做一顿饭就可以拯救一个人的心灵,这简直是一种幻觉。有多少女人被这种幻觉折磨着、束缚着?以为自己这道平淡无味的菜能挽救一条生命,这完全已经超出了自我满足或自作多情的范畴。无论里佳如何尽心尽力,都无法化解父亲的孤独,所以即使那天她表现得像个完美的女儿,也不可能改变事态的发展吧。 从根本上说,把父亲的死看作是一个悲剧,真的对吗?她一边往嘴里塞着难吃的奶汁烤菜,一边思考着。 因为他的生活颓废又邋遢,又似乎十分依赖于他的女儿,所以里佳会一厢情愿地以为父亲是不幸的,自己必须为他做点儿什么,并掉落在这个思维陷阱里——因为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所以总可以为他做点儿什么,不,是必须做点什么。但说不定父亲本就满足于他自己的生活方式呢?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适合有家庭的人。里佳不愿意去多想,但有很多瞬间让她觉察到父亲对自己和母亲似乎感到很厌烦、很伤脑筋。她脑中有一幅画面,父亲一个人径直往前走,越走越远,没有回头看自己一眼,只留下颀长的背影,还有他那在男人里算很细的小腿。他不看不想看的东西,不做不想做的事情,对讨厌的事物保持距离。在里佳看来,这种人生态度显示出他的自暴自弃和无力。但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块不对家人开放的、对他而言很重要的秘密园地。 “我发现了一件事。” 亮介用平板的语调说道。 “我一直以为伶子是个受欢迎的人。但这几天,在整理她的物品时找出好几个人的联系方式。我给他们打了电话,可他们似乎都对伶子没有好感。那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伶子。” 里佳刚想说什么,包里的手机在震动。是诚的来电。这已经不知是今天的第几个电话了,但里佳还是掐断了。 “对伶子来说,一切都是在摸索中。和我的关系,和亮介你的关系,还有家的味道,她全部抱着做实验的心态一个一个地去确认。” 里佳放下了叉子。亮介还在一点一点把奶汁烤菜送进口中。原来他就是那种不管端上来什么都会毫无怨言接受的人呀。 “千万不要以为伶子选择你只是为了生孩子。如果她真能做到这点的话,反而能看透很多事,活得更潇洒了。” 离开狭山家后,里佳快步向车站走去。她必须马上回到公司。 封面上的老虎有四只。 换言之,梶井暗示那个男人可能就是第四名受害者。 没时间选择餐馆。晚上十点后,里佳和筱井先生匆匆约在公司旁边的一家比利时啤酒店前碰面,并像被什么引力吸进去似的“咻”一下钻进了店。他们立刻觉察到吧台角落里有一道视线正盯着自己,但决定对它视而不见。 “我想可能是这个男人吧。所谓的第一个理解梶井真奈子的人。” 筱井把一份资料放在桌上,这是他今天下午从新潟分社的一名熟识的记者那里得到的。打开一看,是一本旧的剪报集。 “从一九九五年开始,这人便独居在阿贺野的公寓里。他的父母是住在新潟车站附近的有钱人,在当地很有影响力,能上报纸的那种。他到三十多岁都一直过着闭门不出的生活,直到父母强行与他分开生活,并给了他那套公寓居住。父母只给他打钱,几乎不去见他。他在夜里尖叫,骚扰邻居,搭讪儿童,曾多次被当作可疑人物举报,跟踪梶井真奈子妹妹的正是他。不过不管他引起多少骚乱,仗着有家里人替他摆平,所以从来没有被正式逮捕过。” 里佳凝视着印在这张褪色的当地报纸上的年轻人,他和父母一起出现在这篇报道里。照片大约拍摄于他二十多岁时。他的五官算是端正的那一类,眉毛很粗,眉间很窄,一双黑眼睛像梶井一样无光。他的嘴唇摆出十分怪异的形状,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惊恐中发出尖叫前的口型。 “他一年前就死了。是自杀。在阿贺野的家里上吊自杀了。终年五十六岁。” “包括她父亲在内,这是梶井身边死掉的第五个人了。这个人有没有可能私底下长期与梶井保持联系?就像小路杏菜说的那样,会不会是他杀了之前的那些被害人……” “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在梶井一审结果出来之后就死了。听你的描述,伶子小姐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她应该不会被卷入什么危险中,而可能是主动出击调查取证,试图查清这个案子。我猜她为了弄清这个男人和横田史郎的关联性,会去跟横田取得联系。大概,是为了帮你吧。” 里佳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超级冰的啤酒,抓了些坚果强行塞进嘴里。 “梶井被捕后,横田家里发现了致死量的农药,你知道吗?梶井声称买来是为了种植香草的,但如果横田成了她的累赘,她也有可能将横田除掉。” “是的,但这很奇怪。如果说那些人都是梶井杀的,那她都选择了看上去像是自然死亡或意外事故的作案手法。只有第四个人,在某种程度上是非常露马脚的。” “也许是因为被警察盯上后,破罐子破摔了吧。” “我发现了这样的剪报。在伶子家。” 看着里佳递过来的周刊剪报,筱井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翳。这是篇某女性杂志的报道文章,写的都是街头巷尾的闲话杂谈,基本不属于伶子喜欢的阅读范畴。 《跟梶井真奈子学“抓住男人胃、赢得男人心”小窍门》 据A先生说,仅仅与她同居了两天,就完全被梶井真奈子迷住了。他热情洋溢地表示,她的魅力之一就是做菜。梶井的拿手菜都是正统家常菜,比如炖菜、汉堡包和奶汁烤菜。在一心想要拿下的人面前,她会提供低调而美味的“妈妈的味道”来吸引对方,这不失为一种聪明的做法。在A先生家的厨房里,至今还摆放着梶井真奈子用过的各种调味品。他说,留着它们是为了等待她回来的那一天。 “横田表现出的直率、天真、可怜的形象赢得了大众不少同情呢。” 里佳在想,如果此时说出自己的看法,不知筱井先生会怎么想。也许正如梶井所说,老虎,啊不,是那些男人,从一开始就是死的。所以当警察对横田说,你也有可能被杀掉的时候,他完全是懵懂的状态。天哪,活着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不仅是受害者。我们敢说自己是活着的吗?无论是妻离子散后连房子都无法处理的筱井先生,还是至今仍活在父亲阴影中的自己。 “这篇文章中写的技巧,不仅在相亲活动中,在很多场合都能观察到。好像在劝你,对眼前的人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去感受。这让我觉得快要脑萎缩了。” 筱井先生看着里佳说道: “也许梶井的罪过就在于,她没有把任何人看成是有生命的人吧?” 他的大眼睛仿佛要从眼眶里掉下来,支撑眼珠的下眼睑因为睡眠不足发青。 “我女儿变胖的时候受到了周围人欺负,这事我跟你说过吧?” 里佳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并不是她变胖了,是发育得很好。她只是比其他孩子早一步拥有了成熟的身体。可能她的同学们都被这一点吓坏了吧。我也一样。也许我当时是在害怕,拥有成熟女性身体的女儿会给我带来很多现实而鲜明的烦恼。” 里佳想象着筱井女儿的样子。一个眼睛鼻子都很像他的小女孩,撕裂她那层薄薄的外壳,大口吃肉,身体长肉,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成熟女人,充满了排山倒海般的强大生命力。 “我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其实我是隐约意识到的。但我故意一头扎进工作中,造成一个‘父亲工作如此繁忙,没意识到女儿的变化也情有可原’的假象。也许我只是想扮演好爸爸,不是我女儿想要的那种,而是这个社会标准下的那种好爸爸……啊,我不想再犯那样的错误了。我是想为町田你尽一份力,但是……” 筱井的话音越来越弱,他抿了一口一直放着没喝的啤酒,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觉得我最好不要再继续插手这个案子?”里佳问道。 筱井看了她一眼,目光比平日里更加严峻。 “作为记者,应该进一步跟进这个案子,但作为朋友怎么说呢。就算是为了伶子,也该适时地全身而退,还是交给警察来处理最妥当吧。” “话虽如此,但我已经请求伶子的丈夫等到明天再报警。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我想让伶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回到日常的生活。” 里佳转过身,直视着已经盯梢了自己好一会儿的北村。虽然他用刚印刷好的文艺杂志遮挡着脸,里佳从一进店就发现他了。里佳大步走到他身边,一把夺过杂志。 “小北村,三年前是你负责梶井的案子,那横田史郎在川崎的地址,你应该知道吧?喏,就是她被逮捕时同居的男人。” “我知道,你怎么,突然来这一出。” 他平时那副事不关己的潇洒态度,不知跑哪儿去了,即使在这光线昏暗的店里,也能看清他面红耳赤,狼狈不堪的样子。 “我的一个熟人现在可能在他家。喂,你能带我去吗?” 北村突然朝她身后看了看。里佳的包在光线黯淡的酒吧里发出扰人的光芒。她对北村说了一句“稍等一下”,外套都没穿,抓起手机就冲到了寒冷的店门外面。 “为什么不接电话?你可别太过分啊!我惹你生气了?” “对不起,我现在特忙。” 其实出了这家店不用两分钟,就能见到可能还在加班的诚。他的声音在颤抖,强装着开朗。 “莫非这是分手的节奏?” 里佳至今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但此刻面对他的质问,心中没什么波澜,好像也能欣然接受。 “这个下次再好好谈吧。” “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喂!究竟怎么了?” 原来他会这样说话,听起来还挺像个男人的。里佳像在琢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将传来大喊大叫的电话挂断了。他这样的反应很自然。对他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为何自己竟然毫无伤心痛苦之感,里佳也不知道。绝不仅仅因为她满脑子都在考虑伶子的事。 里佳一直固执地以为,不因对方的情绪而感情用事,不打扰占用彼此的时间,这才是良好的男女关系。他们不仅不使用身体,也完全不动用自己的心灵和时间。是的,里佳和诚也和死了的人没有什么区别。她回过神来,发现北村正站在身边。 “那回头我再跟你联系吧。” 筱井对里佳说完,也向北村轻轻点头打个招呼,从他俩身边穿过,径直向车站走去。好像下雨了,是那种用手掌遮着头也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感觉到的毛毛雨。 里佳抬头看了看悬浮在夜空中的公司写字楼,视线投向了还亮着灯的诚所在的部门。那里的熄灯的样子,她从来没见过。 站在身边的北村一脸疑惑不解。里佳将手中的手机迅速收进了包里。她决定了,等找到伶子,一定好好跟诚谈谈,但现在暂不考虑他的事。 在里佳包底的黑暗世界里,手机一直闪闪发光。它整夜不灭,照亮了散落在里面纸屑、回形针和笔帽,仿佛在默默责备着里佳。 风中混杂着的温热的汽油味,不知为何竟让里佳觉得怡人。清晨的川崎工业区弥漫着各种各样气味独特的烟雾,甚至肉眼都能分辨出来。乘坐京滨东北线到达最近的车站,里佳和北村在这个住宅区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一直监视着小区角落里横田住的那栋三层小楼。 这是个寒冷的早晨,冷冽得让人难以相信三月即将到来。 “你真的确定伶子小姐就在那儿吗?你是觉得她和横田史郎一起生活,就能找到对梶井定罪起决定性作用的东西吗?” “我也说不准,但她总是做一些超乎常人想象的事,以前就是这样的。” “你每天那么忙,但还跟学生时代的朋友保持深厚的友情,真了不起。羡慕你啊。” 看着和平时一样嘀嘀咕咕的后辈,里佳心头冒火,烦躁起来: “没想到能从你嘴里听到羡慕这个词。” “没有利用价值的朋友,我一个也没有。所以我怎么也不认为筱井先生和町田前辈之间没有任何利益关系。” 里佳刚想说什么,北村用左肩碰了碰她。 一个穿着羽绒服、又胖又矮的男人从楼里走了出来。是横田吗?他的侧脸看起来既不幸福也不满足。他和伶子赤身裸体叠在一起的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里佳急忙打消了这个念头。等到那个男人完全消失在视线中,里佳才冲向大门,按下了门铃。没人应答,她转动了门把手…… 如果因为自己的选择失误,失去两个重要的人,我还能平静地活下去吗?还能继续这份工作吗? 有个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伶子纤细轻盈的身体正躺在堆满泡面盒子和破旧杂志的房间里。北村发觉里佳的腿在颤抖。门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伶子。” 伶子茫然无措地站在眼前。几乎没有像样的玄关,一打开门就直接是个呈等腰三角形的房间。好奇怪的房型。伶子站在三角形的顶点部位。 “里佳。”她慢吞吞地挪动舌头,好像第一次从口中说出这个名字似的。她的脚边站着一只中型犬,像受到惊吓一样冲他们吠叫。里佳总觉得它的脸蛋和温柔的棕色眼睛看着很熟悉。 伶子身后是放着被炉的客厅和厨房,房间面积和家具摆放的位置虽然不同,但看起来居然有点儿像狭山家。一定是她花时间认真收拾过的缘故吧。最令里佳感到震惊的是,有洁癖的伶子竟然会去触碰陌生人家里的污秽之物。 伶子身上的廉价围裙像是用纸做的,一点儿也不适合她。围裙上方标致小巧的脸庞,有一种里佳从未见过的表情紧紧贴在脸部轮廓的内侧。 那是一张里佳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伶子的脸。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紧张。不能犯任何错误,不可陷入任何陷阱的警觉,让她从紧闭的嘴唇到眼角的皱纹,都像钢琴的琴弦一样紧紧绷着。 里佳瞬间明白了,这既不是失踪、出轨,也不是调查暗访。在这三天里,伶子没有遇到任何事情,没有接触过任何人,她只是一个人待着;里佳马上决定了,真相不能告诉亮介。 伶子在这间小房子里过家家。这几年里她所做的,就是一场大型的过家家游戏。她通过观察模仿,打造出一个温暖的家,动辄独自沉浸好几个小时。这个空间酷似玩偶模型之家。从厨房的小窗户看过去,会感觉到那对像巨峰葡萄一样的眼珠在窥视着这里。这个房间、家具、里佳、伶子和北村,全都是梶井布置在这儿的小道具。这一切都被梶井那双暗黑的瞳孔尽收眼底。里佳觉得必须说点儿什么。就像曾经在父亲面前一样,也许一切都取决于她的一句话。与十五岁那年的压力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她干燥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嗯,那个,这是……白酱……不,是贝夏美酱吗?” 若仔细聆听,能听到厨房里在炖煮着什么东西的声音。她们二人之间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黄油香味,那是香甜柔和的贝夏美酱的味道。它一定是滚烫的、鲜亮的、浓郁的、口感像天鹅绒一样顺滑地落入胃里的东西。想吃伶子做的菜,喜欢她饭菜的味道,既可口又细腻,同时也有张有弛,有强烈的风味。是的,伶子的魅力正是她性格中的极端、率真,还有无法掩饰的热情。其实她的个性比梶井强得多。 伶子从来不算计得失输赢,敢于直面迎击未知的世界;她受到的伤害和失去的东西也比任何人都多。自己应该在一旁守护的是伶子,不是梶井。这个危险而纯真,行动难以捉摸的女人,比任何人都需要里佳。即便此时此刻,从她雪白的身体里依然持续不断地流淌出一滴滴肉眼看不见的血水。与其面对梶井深陷其中,不如和伶子一起追逐更高的领地。里佳想和伶子从长久以来的执念中解脱出来,一起奔向自由。对了,近在咫尺却一直未能察觉,真正活着的不是梶井,而是伶子。 昨晚没有刷牙。结了块的通心粉奶汁烤菜那糟糕的口感还停留在舌尖上。身旁已经等得不耐烦的北村催促里佳做点什么,但此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今天太冷了,我想给那个人做奶油炖菜,于是用大量的黄油炒了面粉,刚把冷牛奶一次性倒进去。”伶子说道,眼神涣散无光。 那是飘着甜味和浓郁奶味的炖菜,其中放入了很多切成大块的蔬菜,梶井母亲用固体调料做的炖菜不可与之相提并论。哪怕在这种时候,里佳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了。那是提示她“你还活着”的一个微弱但确凿的信号。里佳此时只是静静地等着伶子对她说“请用餐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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